一
此時此刻,第四攝影棚里籠罩著一片疲勞而倦怠的氣氛。
雖然當中有過攝影機發生故障的情況,然而電視劇節目的錄制比預定時間多出了三個小時以上,這時已經是深夜12點了。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個場景時,無情的重拍鈴聲又響起了。
頭戴單只耳機的現場導播在等待“重拍”的指令下來時,抬頭望了一眼斜上方。副控室就在他望過去的方向,因為攝影棚里的燈光照到玻璃隔墻時發生反射,所以它的內部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
新來的年輕導播正在那里意氣風發地指揮著所有工作人員。錄制時間之所以如此拖延,主要是由于這位導播經驗不足頻頻重拍的結果。
攝影棚稱得上龐大,可是由于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咖啡館、公園、邸宅玄關、起居間、客廳等布景,所以感覺上并不很大。現在所有燈光正集中在最后一個場景的客廳部分。
極東電影公司的美男子明星早瀨登志夫正深深地坐在沙發椅上,他用白色手帕輕拭著額頭上冒出的汗水。飾演妻子的年輕女明星就坐在他的旁邊。這位女明星因強烈燈光的熱氣和長時間的緊張而顯得相當疲憊。由于今天錄的節目只剩下這一場戲,因此臨時演員以及不再出場的演員都已離開,攝影棚內留到這個時刻的人員可以說少多了。
臺下傳來了細微的閑聊聲和有人發出的打哈欠聲。這是陪伴演員來的人以及演藝公司的職員們無所事事地聚集著的地方。
平常我應該會以輕松的心情熬過這種等待的時間才對啊──早瀨心想。
正在錄制節目的攝影棚內禁止閑雜人員進入,這樣的深夜里當然沒有外來的參觀者。這是只有圈內人在的場面,所以他不必裝模作樣。而早瀨卻泛著大方的微笑,時刻不忘保持著大明星的氣場。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意識到有人由攝影棚的一個角落投來視線的緣故。
現場導播的神態突然嚴肅起來。原來是副控室的麥克風透過耳機傳送現場準備的指令來了。
“各位!”他精力充沛地大聲喊起來。調動現場人員的情緒也是現場導播的任務之一,“最后一場戲馬上要正式錄了,希望各位拿出精神來吧。”
攝影棚內的雜音頓時消失,三臺攝像機前后移動著,各自停到最理想的位置上。
早瀨察覺到有個視線射向自己是兩個小時前的事情。自從二十歲那年進入影壇后,他是已經有十年資歷的老資格演員了。從影后一炮而紅的他可以說沒有經過默默無聞的時期,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他始終習慣于接受人們好奇與憧憬的目光。因此,他絕對沒有因受別人的盯視而心里發生動搖的可能。
然而今晚的情形有些特殊。發現了悄悄佇立在攝影棚的一個角落里將視線送過來的這個人時,他的心甚至忐忑不安起來。
莫非是這個人穿著和服的模樣太漂亮的緣故?她的年齡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一張瓜子臉,嬌小玲瓏的身材給人一種嬌滴滴的感覺。早瀨最欣賞這一類型的女人。嫻于此道的他,觀察力當然是非常敏銳的了。
早瀨同時感覺到望著自己的這個女人似乎對他還有特別的感覺。其實,這樣的事情對早瀨來說一點兒也不稀罕。他是個風流成性一直過著光棍生活的人。遇到女人含情脈脈的視線而漠然視之,這已是他習以為常的事情了。奇妙的是,他對這個女人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近感。
女人的臉龐白皙而略帶哀愁,渾身散發著誘人的女人味──假如仔細分析,早瀨有些神魂顛倒的理由就在于此吧。
夜深了,早瀨走在通往地下停車場的走廊上,邊走邊想著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的身影。雖然見到傾心的女人,卻不愿意單方面地開口去挑逗對方──這是早瀨的原則,追女人的同時也被女人追,他認為這才是調情圣手的本事。適才拍攝時,由于現場一片混亂,所以實在沒有接近她的機會。
到化妝間卸妝更衣時,早瀨吩咐陪他來的少年搭別人的便車回去。之后,他又有些留戀地回到攝影棚去看看那個女人還在不在。但現場的大小道具皆已收拾完畢,卻沒有看到她的蹤影。
她并非今天出場的演員,也不像是陪同其他演員來的人。假如她是在好奇心驅使之下來參觀拍攝現場的人,照理不會那樣愁容滿面才對。然而她是為了什么來的呢?
“對不起……”他似乎聽到背后有個女人呼喚他的聲音。“打擾您了……”這次的聲音可聽得清清楚楚。早瀨停步慢慢地回過頭去。“我想和您談談,給我一點兒時間行嗎?”這不正是剛才那位身著和服的女人嗎?早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發著愣。
“你找我有事嗎?”半晌早瀨才開口說話。現在她主動來找我,會不會是在攝影棚里時投給她的帶有誘惑意味的眼光發生了效果呢?可是眼前這個女人欲言又止的真摯神態絕不是為搭訕而來的。
這個女人猶豫片刻后,下了決心似的說道:“我有事想求您幫忙。我知道您又累又忙,實在很過意不去,但還是想求您撥一點兒時間給我,可以嗎?”說完后,她窺視了一下早瀨的反應。
“可以。我們找個地方喝茶談談如何?我的車就在前面,我們一起坐車吧。”早瀨說完就領著她走過去。這時候的他似乎擺脫了一天的疲勞,腳步都變得輕快了。
二
這是一家燈光昏暗的餐廳。早瀨在角落的臺子前隔著燭臺和這個女人面對面坐下來后,開始傾聽她的敘述。
這個女人的名字叫園田美也子。她從岐阜開車到東京,今天是到達后的第二天。從她的談話里得知她的夫家在當地是名門望族,初婚的她是嫁給她的先生作為續弦的。他們結婚六年尚未生育,丈夫園田義之和前妻生有一個名叫百合的女兒。
“百合今年十八歲,對您可以說仰慕極了。她房間的墻壁上到處貼著您的照片呢。可是她不以看您的照片或電視為滿足,一直想前來東京一睹您的風采。我先生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最近又因為心臟病而臥床不起。他年過五十,體力更是衰退了許多。對他而言,百合這個獨生女當然是掌上明珠。這次百合一去不回,我先生不曉得有多么傷心。”
他們一家人并沒有報警或者登報尋人,以免有損家譽。
“我們可以說無計可施,只盼望著她早日歸來。到失蹤后的第二天,我們接到她的電話才舒了一口氣。她果然是到東京找您來了。她到東京之后便立刻打電話到您所屬的演藝公司去了。”
早瀨想象得出美也子后面要說的話。公司接到這類詢問電話時,一般都會告訴有關他的拍片日程,除此以外的事情就愛莫能助了。
事實上,早瀨猜得一點兒沒錯。影迷到電視公司時也會受到門口警衛的阻擋。制片廠門口同樣有警衛守著,就算僥幸混進去也隨時會被巡邏揪出來的。
“因此,百合雖然辛辛苦苦來到東京,結果還是無法見著您。百合后來想到這是因為自己年紀太小,所以不能進入這些地方,要是有大人陪著就不會被擋駕了。她于是打電話回家,要求我到東京來帶她見您。我當然希望見到她并把她帶回家,所以得到丈夫的同意后就趕來了。”
然而嬌生慣養的百合卻提出了任性的要求。這就是說,美也子到東京后,在沒有安排自己和早瀨的見面事宜之前她是不肯在美也子面前露臉的。她好像有意借此為難美也子這位繼母。美也子對此卻萬分容忍,因為她知道勸說百合回去是自己此刻最大的任務。
“我就是在這樣的想法之下來到東京的,我正在等她打電話來聯系。不過我認為在這之前應該先見您一次面,這是我今天到電視公司的目的。”說話時,美也子遞了一張百合的照片給早瀨看。照片上的百合看起來相當可愛,充滿著一股稚氣。
百合知道美也子要到東京來的日子,卻遲遲沒有打電話來聯系──這是美也子感到不安的一點。想到百合就此淹沒于大都市的旋渦而不再出現,美也子越發坐立不安,于是她進到電視公司的攝影棚。可她看到早瀨忙著,也礙于眾多現場人員的視線,所以她始終猶豫著不敢貿然上前去搭訕。
“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了。”早瀨有意安慰美也子,所以刻意用開朗的語調說道,“你家發生這樣的事情,可以說是因我而起,我會在盡可能的范圍內幫助你的。”
早瀨的心有些飄浮起來。他已不再年輕,想到邁入中年階段的自己還受著少女如此熱情的傾慕,自己都有些難為情了。而真正使他感到飄飄然的是:電影中的英雄救美竟在現實中出現了。
三
在神宮外苑的一條橢圓形道路旁邊,早瀨和美也子正坐在車中等候。很晚才聽完了美也子的敘述,今晚就要實踐對她的諾言了。
早瀨近來的時間比較充裕,說他隨時可以撥出空來。依據百合的要求,時間訂在晚間11點,同時說了見面的地點。
在公共場所露面一定會吸引某些人的視線,甚至于被人群包圍得動彈不得──早瀨是這么一位大明星。為了讓特地前來東京的百合能和他單獨談談,在地點的選定上就有特別考慮的必要。然而,指定這樣的時間和地點,對一名少女來說未免太像大人了。連見面的地點都選擇好了,可見她是煞費心機的。
而早瀨卻無心去管這些事情。在他的意識中,今晚約會的對象并不是百合而是美也子,他是因此而答應見面的。他以能再度和美也子見面而沾沾自喜。較約定的時間早半個小時,他就載著美也子來到約定地點,這也是想在百合還沒有出現之前能和美也子私處的緣故。
隱沒在黑暗里的樹木圍繞著公園闊大的土地,高高聳立的路燈射出的青白色燈光使周圍顯得頗有月明之夜的氣氛。秋意深深地罩著整個視野。美也子穿的是水色的短裙西裝,她那雙修長的腿美極了。早瀨為此更加感到如饑似渴。
“百合小姐對東京是不是很熟呢?”早瀨佯裝心里平靜的樣子問道。
“她雖然到東京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跟團來的,所以應該不熟。”美也子說的話帶有輕微的鄉音。這樣的口音含有一種清新的純樸,早瀨覺得格外舒服。
“你本人怎么樣呢?”
“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吧。”美也子露著皓齒微笑了一下。
“那……讓我來做一次你的向導,要不要?等百合小姐這次的事情處理好,你改天一個人再到東京來,怎么樣?”這是早瀨以探知美也子內心為目的的投石問路。早瀨凝視著美也子的側臉,雖然車內燈沒有開,但外面的光線卻足夠讓他仔細觀察她表情上的變化。
美也子側過頭來,瞪圓的眼睛露出的是驚訝的表情。這是早瀨期待著的模樣。對于名滿天下的大明星早瀨的邀請,年輕女性哪一個不受寵若驚、欣喜若狂呢?然而美也子是有丈夫的人,她當然不能直率地表露出喜出望外的心情。
此刻美也子的腦海里涌起的應該是她丈夫的影子吧?她應該在心中將他們放在對等位置上做一個比較吧?她或許會把倫理之錘放在丈夫這一邊,可這個天平到底會往哪一邊傾斜呢?
早瀨似乎在享受著美也子內心的掙扎,一個勁兒盯著她不放。然而早瀨的期望落空了,由美也子的眼瞳里射出的明明是充滿哀怨的目光。
早瀨一時不明白這個視線所傾訴的意思。難道這是對自己所表示的譴責嗎?不,他不認為事實如此。他認為他是看得出這個眼瞳里時而閃爍的愛慕之意的,自己不應該受到譴責才對。早瀨有些尷尬地將視線移開了。
“今天讓您花這么多時間來幫我們的忙,實在感謝。”美也子在片刻的沉默后說道。
她并非回答早瀨的所問。早瀨原是將一切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問話上的,現在頗有誘餌要溜掉的感覺。
“是的,我會有這樣的時間是很難得的事情。”早瀨多少做了施恩的表態。事實上他是不可能為一個陌生少女如此勞動自己的。今晚的他毋寧是在利用百合作為攻陷美也子的工具。
“對您的協助,我由衷表示謝意。”美也子文靜地點了一下頭,這是典型的賢妻良母的模樣。早瀨覺得她有些高深莫測。
早瀨的車此刻停在人行道旁邊,而在如此的深夜里,又有一對情侶緊緊地依偎著走過去。這是出了名的幽會場所。這個情景給了早瀨一些刺激。他邀美也子再來一次東京時,她投給他的是哀怨的眼光。既然這一招不能得逞,那就趁她在的這幾天里將她占有。自己如此受到美也子的誘惑,卻眼巴巴地望著她一去不復回──對以調情圣手自詡的早瀨來說是絕對忍受不了的。
和百合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百合一定會滿懷希望地提早來到吧?心里的焦躁使早瀨改變主意,他決心要采取攻勢了。
“美也子小姐,”早瀨一本正經地說道,“由于工作上的關系,所謂的美女我看得夠多了。可在你身上我發現的是任何別的女人都沒有的天生麗質……”
這是愛情劇里慣用的臺詞,而早瀨竟以如癡似醉的神態說著。
美也子這么一個美人坯子,從豆寇年華時代起一定受過無數男人為其傾倒的贊美之辭吧?
就算美也子如何習慣于眾星拱月,也抗拒不了早瀨的誘惑才對。早瀨當紅的程度雖然不如往昔,卻依然是鼎鼎有名的大明星。一般的男人怎么能和他同日而語呢?
夫妻的年齡如此懸殊,而且嫁的丈夫又身體虛弱,長年臥病在床,美也子的婚姻生活會是美滿的嗎?說不定她還不知道女人真正的快樂哩。
她的肉體成熟而艷麗,卻有著尚未完全開花的新鮮氣息,同時渾身散發著誘人的魅力,這個秘密應該就在于此吧?早瀨心想。
應該以此攻她的破綻才對。俗話說“干柴烈火”嘛!就這點而言,早瀨是點火的能手。他唯一耿耿于懷的是可以支配的時間不多,不然這樣的女性手到擒來,應該沒有困難才對。
早瀨情不自禁地在美也子的耳畔傾訴著肉麻的情話。美也子雖然身體僵硬地直望著前方,但她內心被早瀨侵犯的領域愈來愈大已是不爭的事實。
早瀨趁機輕輕地摸了一下美也子的手,美也子立刻條件反射似的抽回自己的手,漠然地說道:“百合快來了。”
看來還得花一段時間的工夫才能有希望。早瀨心想。
這個晚上,早瀨和美也子在約定的地點等了半個多小時,結果百合并沒有出現。美也子因此對早瀨直賠不是。另一方面,她好像為百合擔憂得不得了的樣子。
被耍弄似的早瀨來不及憤慨,還忙著安慰美也子。他對百合原本就沒有多少關心。由于百合沒有出現,他就有了再度和美也子見面的機會。此刻的他一心一意盼望著的是早日得到美也子。一旦失去機會,這個人是再也無法見到的了。
第二天,早瀨再次接到美也子的電話。也就是說,百合請求他于同一時間再度到同一地點去。聽說美也子昨晚回到飯店后,百合打電話向她解釋和道歉,說自己沒有依時赴約是臨時腹痛。
百合雖然為自身的爽約而深感歉疚,卻沒有因而打退堂鼓之意,再度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來。這個女孩兒臉皮真厚。早瀨雖然有這樣的想法,卻也為她做了這樣的解釋──其實,這個女孩兒的行為是出于一片熱情,她不怕挫折和被罵而再度提出和早瀨見面的要求,這樣的態度不是很可愛嗎?反正今晚也是閑著,那就再度赴約吧。不過實際上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他的本意在于不愿意錯過占有美也子的機會。
四
躺在床上的早瀨從被窩里伸出裸露的右臂摸索了一下枕頭。這只手剛碰到煙盒就巧妙地抽出其中的一支銜到嘴上去。
早瀨微微抬起頭望了一下和自己并排躺著的美也子。美也子正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地睡著。一縷秀發垂到臉頰上,這副模樣是多么的嬌艷!哪個男人能不為她怦然心動呢?
這是一家不起眼卻很別致的旅館。早瀨經常利用這里和女人幽會。這家旅館的老板娘能為他守口如瓶,而這類設在住宅區的旅館對躲避人們的視線來說是最理想的。
此刻的早瀨完全在心滿意足的狀態之下。他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他不記得有哪個女人會使他無計可施、知難而退。
他并不是對自己沒有自信,而美也子確實給了他來之不易的感覺。
之所以這樣,大概是由于美也子富于誘人的神秘感的緣故吧?早瀨始終沒有看出美也子對自己持有怎么樣的感情。
美也子所表露的感情的變化確實夠微妙而矛盾了。早瀨自己也搞不懂美也子究竟在怎么樣的刺激之下才有了這樣的表態的。
至于她既投予他款款深情的眼光,又在兩人間豎立起一堵墻壁的態度,早瀨認為他能理解這樣的矛盾。這應該是為人妻的美也子為提防自己出軌而采取的自制手段才對。一旦除掉這堵墻后的美也子果然蛻變到令人刮目相看的程度,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且不說,百合這個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早瀨把思考的對象轉移到百合頭上,等待的人沒有來──結果變成了和美也子的幽會。就這一點來說,他或許應該感謝百合才對,不過,連續兩晚爽約的百合的行為還是該受到譴責的。
早瀨對百合的憤懣一時轉變為難以自抑的情欲,所以找上了美也子。美也子為百合接連兩次爽約的不禮貌舉動覺得無顏以對而連連賠不是的可憐相激起了早瀨的征服欲,這也是事實。
早瀨在心浮氣躁的狀態之下,一時也管不了那么多,推著美也子就來到了旅館。這種單刀直入的行動的確為他省去了許多麻煩。然而好夢如愿以償的此刻,他內心里卻覺得一片惆悵。
冷靜下來的早瀨開始就百合的心理做了這樣的分析。這個女孩兒不是房間的墻壁上貼滿我的明星照,為見我一面而離家出走的嗎?現在回想起來,她昨晚以臨時肚子疼為爽約的理由便大大令人懷疑。就要達成宿愿的百合有可能連續兩晚爽約嗎?早瀨素來對影迷的心理頗為了解,因此他對百合的行動愈發覺得百思莫解。
早瀨無意間瞄了一眼美也子的睡相。美也子委身于我不僅是想得到肉體上的滿足,此外更是想由我得到心靈上的慰藉,有沒有這樣的可能呢?達到高潮時,她曾經喊出思慕之意的言詞。雖然這些言詞似現乍斷,但她確實聽到“我愛你”之類的話。這么說,達成心愿的不是我而是她──不是這樣嗎?
原來事實正與此相反,是她利用百合來接近我的!
耍我的不是百合,而是美也子!
如果百合根本是個虛構的人物,歧阜縣望族園田家的存在不也同樣令人懷疑嗎?這101764754503a0fb7749ecae456f05b6么一來,現在睡在這里的美也子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早瀨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有見到任何一件可以證明美也子身份的東西!他愕然地欠身而起。像他這樣的電影明星,最怕的是桃色新聞傳出去。
他絕對不能因此而惹出麻煩!
他看出美也子確實睡得很熟,就將枕頭邊的臺燈移遠一些。接著,他在臺燈下把美也子手提包里的東西翻出來看,企圖查出美也子的真實身份來。
手提包里的東西凈是一些女人的隨身小物品,似乎沒有什么可以作為線索的特別物品。早瀨為此更加覺得不安。
早瀨的視線落到一只用紅色布塊縫成的護身符上。這個東西好像帶了很久,顯得相當臟。美也子不像是會帶這種東西的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把它打了開來。
里頭是一塊神符和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不是一般的放大照。照片上看到的是在聳立的峽谷巖壁前依偎而立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留著辮子露著靦腆相的姑娘,而另一個是一只手搭在姑娘肩膀上的身材修長的年輕人。
早瀨一愣,這個年輕人不正是年輕時代的自己嗎?由身上穿的登山服勾起他十多年前曾經到岐阜的深山里拍外景的記憶來。早瀨將這張照片翻過來看,上面的字雖然墨跡漸退,卻也清清楚楚地看得出來。
來東京時望能一見,由衷盼望再會
早瀨登志夫
這個筆跡的確是他自己寫的。一時間時光倒流,早瀨朦朦朧朧地追憶起一些往事來。
這位姑娘是當時外景隊住的那家旅館老板的女兒。那是一家山間小旅館,設備很簡陋,可正因為交通不便,難被影迷們發現,所以住起來倒是蠻愜意的。早瀨很快就和這家店主的女兒混得很熟,留下一張兩人的合影。除此以外,早瀨當時還為她留下了特殊的記憶。那是一天夜里他把她帶到河邊,將自己強烈的欲望沖擊到了她的體內。
早瀨試著努力想起這個早已遺忘了的少女的名字——哦!對!美也子!她的名字不是叫美也子嗎?
早瀨手里的照片霍然掉落下來,接著,他緩緩地將視線移過去。美也子依然睡得又熟又香。原來當年留著辮子的少女已變成這么一個大美人,并讓早瀨實現和她再會的諾言了。
早瀨為發現和美也子邂逅的秘密而覺得愕然。而這張照片卻為他帶來如下的疑問。
看情形,少女失蹤事件好像不是虛構的故事。因為持有這張照片的美也子并不需要煞費心機地安排這等圈套,她是大可以名正言順地訪問早瀨的。
那……百合為什么接連兩次爽約了呢?嘀咕這句話時,早瀨的腦際突然掠過了一個字:“死”!
對于這一點,早瀨有充分的確信。而由這個字想到一個假設時,他霍然變得臉色蒼白了。
百合一定是被人殺了!我和美也子這樣睡在一起,這只是殺人事件的副產品而已。在百合失蹤事件的背后,不是存在有巨大而可怕的殺人動機嗎?
患病的丈夫一旦死亡時,夫家的財產自然會由美也子和百合兩個人分割繼承。可假如百合不在人世,所有的財產不是將由美也子獨占嗎?
美也子于是想以了無痕跡的手法殺害百合。讓她看起來死于事故或自殺,當然也是方法之一;但此外不是有能避免引起警察懷疑的更安全的方法嗎?這個方法是讓百合成為看起來是個離家出走而行蹤不明的人。生死未卜的人口失蹤時間達七年時,戶籍上將以死亡處理。為了獲得巨額財產,慢慢等幾年應該也是值得的吧?
少女向往繁華都市而失蹤是屢見不鮮的事情。但百合一去不回的結果是丈夫的病情會更加惡化才對,服侍病榻的如果是美也子,便可以隨心所欲地掌握他的生命。這不是一石二鳥之計嗎?
早瀨想到自己在這起百合的失蹤事件中只是扮演跑龍套的角色,卻并沒有因此而對女主角美也子有所埋怨。她始終珍藏和早瀨之間的回憶,他被這一點深深感動了。
五
早瀨的車停在住宅區一個陰暗角落里。插上鑰匙后,早瀨沒有立刻發動發動機,他想和將頭依偎在自己肩膀上的美也子溫存一些時間再開車。
美也子醒了,兩個人依然緊貼在一起。“我說,早瀨先生,”美也子靜靜地說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曾經一個人到東京來。我到一家劇場的后臺找你,可當時的你好像已經忘記了我的名字,并沒有出來見我。”
早瀨這才恍然大悟,這是第一次見面時美也子以哀怨的眼光望著他的原因。
“唔……那——結婚后你過得幸福嗎?依我看來,你好像過得不幸福。”早瀨以傷感的口吻說道。
“你走了以后,人們常拿我和你的事情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你知道那是個小鎮,話傳得挺快。后來我所有的親事都談不成,傷透了腦筋。我是在彷徨之余才到東京來見你的。最后我只有嫁給年紀很大的園田君做續弦夫人了。”美也子的語調越是淡然,早瀨內心越發覺得歉疚。
“我想,我現在向你道歉也是無濟于事嗎?”早瀨以真摯的語氣說道。
“你不用道歉的,因為我并不后悔……”縱然在經濟上得到充分的滿足,但這并不是女人真正的幸福。原配夫人任性的女兒可能找過她許多麻煩,多年侍候一病不起的丈夫,直到丈夫壽終正寢的時候,以得到過去之奉獻的代價為目的而策劃殺人——這樣做該受到責備嗎?美也子的不幸可以說是早瀨帶來的。他應該站在庇護美也子的立場上才對吧?丈夫逝世后,美也子將會恢復自由之身。以后的她不是可以毫無忌憚地和早瀨幽會嗎?對!自己是否應考慮和美也子結婚呢?何況她日后會繼承一大筆遺產的。
早瀨在愛情和利益的雙重刺激下陷入激情的旋渦里。他緊緊地抱住美也子的身子,剛才那令人銷魂的快樂余燼在美也子的身軀里再度燃燒起來。她以早瀨都覺得吃不消的力量猛然將嘴唇湊過來,坐椅的彈簧被擠得吱吱作響了。
連連的接吻和愛撫猶如一場暴風雨,使得早瀨有些昏天黑地。這時,他覺得透過車前玻璃,在黑暗中仿佛看到百合的幻影。早瀨立刻有了做賊心虛的感覺。美也子是殺人兇手,自己由于沉溺于對美也子的愛情里,所以忘記對被害者的同情——這樣對嗎?何況百合這個少女對自己也是戀慕不已的。
早瀨閉上眼睛,百合的幻影并沒有消失。他看過美也子拿給他看的照片,所以百合的樣子一直牢記在自己的腦海里。這個影子正毫無表情地盯視著自己,她那如面具一般漠然的表情使人感到悚然。莫非這是被殺害了的百合的冤靈出現,找上正在繾綣的兩人來了?
早瀨像要抹去心里的不快似的霍然睜開眼睛,霎時間,他嚇得渾身僵直了。黑暗里浮現的這個幻影不是正在眼前,將臉貼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上嗎?
早瀨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一把推開使勁抱著自己的美也子。她于是側臉過去,剎那間,早瀨聽到美也子喉嚨里發出“啊”的一聲,同時感覺到她猛然發起抖來。
貼在車窗玻璃上的百合的臉突然消失了。不一會兒,駕駛座旁邊的門由外面被拉開,百合探進頭來。這張面孔比照片上看起來成熟許多。“早瀨先生,昨晚非常對不起。今晚我租的汽車在半路上拋錨,所以又沒有趕上時間。我到的時候,您的汽車剛好開走。我于是拼命想趕上你們,可是由于我對東京不熟悉,而且駕駛技術又很差,所以始終趕不上你們,變成好像在跟蹤你們了。不過,早瀨先生,您的好意我還是會心領的。”
接著,百合對縮著身子坐在早瀨背后的美也子冷冷地說道:“勞駕你老遠到東京來為我安排和早瀨先生見面的機會,對于你的幫忙,我是非常感激的。可是,現在既然讓我看到這樣的場面,我就不能承認你再為園田家的一員了,這一點你應該沒有異議吧?原來你在沒有嫁到我們家之前就和早瀨先生有過什么,這個風聲是沒有錯的。”
百合的聲音異常冷靜,一點兒沒有亢奮的樣子。
早瀨茫然地望著雙雙走過去的兩個人的背影。他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噩夢。由于百合的出現,早瀨的推理全被推翻了。美也子并不是一個壞女人,只是一個經不起早瀨誘惑的弱小女子而已。
遠去的兩個背影當中的一個折返回來,這好像是百合。看樣子她好像還有什么話要對早瀨說。她是特地跑到東京來見我的,應該有許多話要對我說吧?早瀨心里嘀咕著,等著她走上前來。
“聽說女人永遠都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奉獻的對象,是不是這樣呢?”百合突然露著笑容說,“我就是想求證這一點,結果我發現我的假設完全正確。”
早瀨望著百合的臉,她折返回來說的竟是這樣的話!百合對早瀨的反應十分滿意似的接著又說道:“說老實話,我認為只要讓美也子和你接近,你一定會欣然協助我完成計劃的。為這個計劃,我還列了不少預算購買明星照哩。憑良心說,我也沒有想到這么快就有了結果。你果然是名不虛傳的調情圣手嘛。”百合說完這幾句話就掉頭而去。
早瀨當即有了被當頭棒喝的感覺。原來她并不是早瀨的影迷。百合的真意在于:知道父親的死期將近,企圖將另一個遺產繼承人的權利除掉。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最好的手段莫過于讓美也子陷于不貞的處境,以達成父親和她離婚的目的。百合就是在這個利益驅動下導演了這場失蹤劇,然后將美也子誘騙來東京,讓她和早瀨有所接觸。百合一定看過美也子藏在護身符里的照片,她知道美也子過去和早瀨有過關系,所以確信美也子一旦和好色的早瀨接近,偷情的場面就一定會出現。
百合編寫的以紅杏出墻為主題的劇本,由于早瀨的友情出演比編劇人所想的更加完美。而主角早瀨此刻的惆悵該如何形容呢?他再也擺不出以瀟灑而自豪的大明星的架子來,他以困惑的表情茫然地望著黑暗里正逐漸遠去的兩個女人的背影。
責任編輯/筱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