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這里講述的故事,隱蔽了人物的姓名,但發生地點和時間是真實的。2011年是中國收藏業最復雜的一年,出事最多,故事也最多。
孫海閣的父母就在這年清明后遇難,他們在春天去云南的騰沖兌購緬甸玉,結果碰上一批上等的好貨,于是兩個人高興地跑去疊水河瀑布盡興。從騰沖去疊水河沒有直達的公共汽車,只能包車去。兩個人在山道上出了車禍不幸身亡。孫海閣知道后跑去,見到的是沒有腦袋和身子的尸首。找到了父母的行李箱,里邊已經是空的,聽說父母購買了兩百萬元的緬甸玉,但什么也沒看到。孫海閣把父母葬到了騰沖的國殤墓園,那里埋葬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滇西戰役中,為了收復騰沖而英勇犧牲的三千多中國遠征軍烈士。孫海閣報警了,他認為車禍出得很蹊蹺,因為對面沒有車過來,就是司機打盹撞到了山壁上。司機流了點兒血,車上坐的父母卻血肉模糊。當地警方調查后告知孫海閣,就是司機疲勞駕駛,其中沒有別的緣故。孫海閣聞聽無奈,在國殤墓園給父母跪了一個時辰,看著夕陽慢慢地墜入西山才站起來,拎著父母的空行李箱坐飛機回到了北京。
說起家產,孫海閣有父母留下的一百多平方米的單元房,距離琉璃廠很近。父母喜歡收藏,很早就在琉璃廠附近買了房,買的時候不到六七十萬,現在升值到了三百萬。父母留下了一些寶貝,其中有一塊田黃石。孫海閣不太懂,他不喜歡父母擺弄的這些帶顏色的石頭還有罐子之類。孫海閣是中學教音樂的老師,喜歡的就是古琴。他能用古琴演奏難度很大的《長門怨》,常常有人圍聽。他彈奏的古琴價值上萬,千年沙木而制,還是父親在十幾年前賣了一塊壽山石給他購置的。
孫海閣三十六歲,至今還是單身。孫海閣長得女人相,皮膚很白,如豆腐剛出屜。腰身很細,有好事者給他量腰圍,竟然是二尺三。尤其他的眼睛是丹鳳形,眼睫毛如柳葉。孫海閣的手也很白皙,手指長長如嫩蔥。中國音樂學院的李孟潔跟他吃飯,拿著他的手擺弄許久,說你的手天生就是彈古琴的。學校的同事當面背后都喊孫海閣是娘娘,盡管孫海閣很是惱火,也改不了這個稱呼。孫海閣厭煩自己這樣,讓他生氣的是無法改變,不少次談戀愛都因為這個不歡而散。
初夏的周末,天氣不太熱,這在北京很難得。于是,一到夜晚馬路上的人和車就多了,在崇文門顯得格外密密匝匝。
孫海閣快下課時接到一個電話。他的手機一上課就關掉,但沒想到這次居然忘了,讓這個人打進來了。孫海閣正在講述樂理,談中國古典音樂對人生活的潛移默化。對方喂了一聲,孫海閣就知道是崇文門下堂子胡同的金一燕。兩個人三年前曾經轟轟烈烈談過一次戀愛,本來都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但沒想到金一燕突然要去捷克的布拉格,結果去了就沒有再回來。孫海閣一直不理解金一燕的不辭而別,只是聽說她到了布拉格,開了一家中國古玩店,生意不錯。孫海閣拿著手機看著滿課堂的學生,輕聲說,我正上課,禮拜天上午見面吧。說完撂下手機,學生們忽然鼓掌。孫海閣詫異地問,你們鼓什么掌?一個音樂課代表站起來說,老師終于找到對象了!
兩天以后的一天上午,金一燕叩開孫海閣家的門。她穿著一身薄薄的米黃色旗袍,梳著劉海頭,顯得很古典,讓孫海閣費解的是她突然年輕了許多。金一燕進來以后,在房間里轉了一圈說,知道你父母出車禍去世了,我就是想過來看看你,給你帶來一個布拉格水晶制作的燭臺,到晚上點燃很有情調。孫海閣接過燭臺,擺在桌子上。他知道這個禮物不輕,因為水晶看上去晶瑩剔透燦燦發亮。金一燕輕盈地進到孫海閣的房間問,你父母住的房間在哪兒,我能不能看看啊?孫海閣老實,帶著金一燕去了父母的房間。父母過世后,孫海閣有一陣子沒進來收拾,房間里灰塵很大,風從一扇沒有關嚴的窗戶里吹進來,攪得墻上字畫都在左右擺動。金一燕就在屋子里來回走動觀看,一點兒聲響都沒有,地上也無痕跡。
孫海閣見到金一燕不由就有了男人的欲望,他發現自己身邊不能長久沒有女人,與女人做床上的事需要靠回憶才能想起來,但想起來都是跟金一燕。孫海閣一直沒有結婚,其中的緣故他心里明鏡似的,因為來的女人都知道他父母手里有藏品,外邊傳的都是幾千萬。于是,每次他跟女人有交往,父母都要刻薄地審核,每次都能檢查出不利于對方的蛛絲馬跡。后來,孫海閣跟父母吵了一次架,說我是你們的兒子,不是你們的太監。即便人家看上你們的藏品,那也不能說明什么。后來父親告訴他,不是為了這個,是咱家真的沒有幾千萬,有三百萬就撐死了。人家沖著我們的藏品來了,結果知道沒那么多,會毀了你呀。
金一燕看著墻上的一幅百鳥朝鳳圖很感興趣,說這是沈銓的,當時深得雍正皇上喜歡。他畫的禽鳥有三百多種呢,其中最好的當屬仙鶴。我再來就把這幅摘走,你可別不高興。孫海閣忙說,這是我父親的,我不能動。父親九泉之下知道,不定哪天晚上回來活剮了我啊。金一燕撲哧一笑,你父親知道是我摘的就沒事了,因為你父親喜歡我,說在這些女人里只有我能和你結婚。
孫海閣曾經對這個女人死心了,就是因為金一燕太貪。他不是怕女人貪,是怕金一燕這樣的女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餓狼一般。他為此恨父母,因為江湖上傳言父母有很多價值連城的東西,其實他感覺父母就是故意顯擺,家里沒幾個像樣的東西。金一燕誘惑他,或者其他幾個女人投懷送抱,孫海閣都認為是沖著父母來的。后來,他父母曾經跟他講過,你這是神經過敏,也有女人是沖你來的。孫海閣冷笑著,父母就覺得孩子太多疑。
孫海閣發現金一燕主動跟自己聊天,眼睛里都是異樣的色彩,那種疑神疑鬼的感覺又附上了身。孫海閣問她,今天你怎么這樣高興呀?金一燕陶醉般地說,人總是會感動的,我想再婚了。看著她不著邊際的樣子,一向做事謹慎小心的孫海閣沒說出什么。金一燕對孫海閣說,明天我們去西山鬼見愁的后山,在那里好好玩兒一天。抽空,我給你講講我的布拉格故事。孫海閣聽父親說過西山后面很陡峭,屏障疊生,奇石怪松,曾經摔死過好幾個人,所以很少有人去。金一燕看著孫海閣心事重重的樣子笑了,說,你是不是怕我在西山謀你財害你命啊,孫海閣撇撇嘴,我有什么財讓你謀啊,去就去,我倒是想看山。金一燕吐出一口氣,說,你知道我和山是什么關系?山就是我的母親,我進了山就等于投進了母親的懷抱。在山里我能飛,能從這個山頭跳到那個山頭,很過癮。孫海閣想莫非你是阿凡達么,真想說不去了,因為金一燕向來這么說話,云山霧罩,猶如一陣輕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飄走,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到你身邊。金一燕過來輕輕扳過孫海閣的臉,親了孫海閣一小口,孫海閣覺得她的嘴唇很燙,灼了他。金一燕說,乖,聽我的話,明天午時,我在景山門口接你小子。
說著,人已經走了,留下一股飄香。
二
孫海閣準備凈手彈琴,這是他的習慣。
他每次彈古琴之前都要洗洗手,然后沖著鏡子梳理自己的頭發。還有就是換一身素凈的服裝,焚上一炷香。父母活著時多次對他說,你這么下去還有哪個女人肯跟你呀,你是現代的城市人,不是歷史上的人物。孫海閣換服裝的時候,突然覺出金一燕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香氣,留存在他的嘴角,開始不覺得什么,隨后就越來越香,香氣進入他的骨髓,讓他暈頭腦漲,情緒不能自拔。那種香氣不是香水躥出來的味道,是從女人隱蔽處所散發出來的,隱約中有些臊,孫海閣周身煩躁起來,焦灼中裹著一種郁悶。
他覺得在房間里不能呆了,便跑出來在街上亂走,身不由己地來到一家賣古琴的店鋪,這個店鋪叫風雅存。孫海閣看見老板李天職在那兒閑坐著,周圍擺著的都是古琴。李天職看見孫海閣很高興,忙站起來問,我求你的事情怎么樣了?你動員你的學生買我的琴,我給你高提成,不會虧待你的。孫海閣不理會,在一排排古琴前徘徊著選擇著,然后不停地伸手彈奏幾下。他問李天職,你這些琴標價太高,質量不行啊,一看就知道是非洲紅花梨的。李天職咂嘴說,北京的古琴就這么貴,又不是我一家黑,我也不能低下來。孫海閣坐下來找了一個比較不錯的古琴,順手演奏了一段《廣陵散》,彈得慷慨激昂,氣勢宏偉。每次彈奏孫海閣都感覺好像看到聶政刺殺韓王報仇完成夙愿的場面,體味到聶政彈奏完了毀容而死的悲壯胸懷。李天職擊掌感嘆道,當年,俞伯牙在江邊撫琴,唯鐘子期從中聽懂山之雄渾、水之幽深。孫海閣撲哧笑了,說,看來你是鐘子期了。李天職陡地小聲問,你父母給你的遺產中有沒有一塊田黃呀?孫海閣一驚,問,你怎么問這個?李天職湊近了孫海閣說,你不知道我喜歡田黃,我研究它很多年了。有人知道我跟你熟,要出六百萬買。孫海閣搖頭,說,我父母收藏的大都是假貨,我這么賣不是坑人家嗎?李天職渴望地看著他說,萬一要是真的呢?孫海閣站起來朝門外走,回頭對李天職說,我們不說這個,說了就不是朋友。李天職搶了幾步攔住了孫海閣說,你是不是跟一個女人走得很近,這個女人生就一雙丹鳳眼,涌動著媚眼如絲的眼波,讓你小子有些難受。她長長的鼻子下面,是不是有一張櫻桃小嘴,比普通女子的嘴巴小了約有三分。孫海閣沒等李天職說完就走了,他感到李天職說的就是金一燕,看來金一燕走近自己已經傳到江湖上了。
午時,在景山的門口,金一燕居然開著一輛寶馬接孫海閣。孫海閣一向膽小怕事,他覺得金一燕怎么這么招搖,她這么走近自己是為什么。孫海閣坐在金一燕車上一言不發,車行駛在西山后的櫻桃溝有些顛簸,孫海閣腦袋不斷地頂撞著車廂。終于車停了,孫海閣簡直就要憋死了。金一燕問孫海閣,你睡覺時還跟過去一樣光著身子嗎?孫海閣被她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你問我這個干什么?金一燕笑了,說,我跟你好的時候,不習慣光著,后來到了布拉格,覺得光著身子睡覺最香。以后你和我在一起就摟著睡,真的,沒男人摟著我睡不踏實。金一燕這些話,孫海閣無法接話茬兒,他就看著車窗外那被秋風抽掉的樹林子。金一燕抽冷子問,你是不是一直想問我,當初為什么突然離開你去了布拉格?孫海閣看著金一燕也不說話,他覺得秋風有些冷,透過車窗拍在臉上生疼。金一燕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真相,你父母不同意我嫁給你,悄悄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遠走高飛。孫海閣感到金一燕沒說實話,因為父母對她的印象還不錯,說她不喜歡字畫,這就有了一種安全感。金一燕看著孫海閣的神情撲哧笑了,說,你不相信我對吧?孫海閣說,父母死后,好多人找我,就說父母怎么說的,可我都覺得不對,因為父母不會這么說。父母死了,也沒法印證。孫海閣拉開車門,走下來吮到了山里的甜甜的空氣,他在北京這么多年真不知道有這么一條櫻桃溝。昨晚夢到母親坐在身邊,慈祥地注視著他。他醒來就覺得臉頰上濕漉漉的,一抹是淚水。他覺得母親的表情好像是在贖罪,因為母親戳著自己腦袋,說她很內疚。孫海閣不知道母親內疚什么,但他不忍心看母親這樣。
金一燕把車放在一個停車場,這個停車場不大,也就能停幾輛車。金一燕帶著孫海閣朝櫻桃溝深處走,邊走邊說,我在布拉格結婚了,也是個北京人,畫畫的。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后來這個畫畫的跟當地的一個女人好了。我只能回來,因為我的店是他的,他把這個店給了那個女人。我想給你生個閨女,這就全和了。孫海閣看金一燕講得很從容,好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孫海閣問金一燕,你回來是為我嗎,換句話說,你喜歡我嗎?金一燕沉默了片刻說,我不會說喜歡這個字眼,說了就等于是死亡。孫海閣不明白,問,什么意思?金一燕笑了,說,婚姻到了必須說喜歡或者愛的時候,就意味著婚姻走向墳墓。我就是跟他說了太多的喜歡,最后導致人家喜歡上別人,因為嫌我太賤了。
孫海閣不說話了,他聽李天職說過江湖上評價他的父母,是因為收藏走在一起,除了這個以外兩個人都是心猿意馬。孫海閣知道這不是傳說,因為父母的收藏從來黑白分明,父親是父親的,母親是母親的,但對外好像都是一起的。他親眼看到父母為了爭奪一幅張大千畫的《溪山茅舍》面紅耳赤,最后互相之間動了手。孫海閣跑過去勸架,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你們還是我的父母嗎,我是老師,這事傳出去我還有臉教學生嗎?母親最先松了手,父親氣呼呼地拿走了。母親對他說,那是我挑中的,他看著好就搶跑了。孫海閣問母親,錢是誰出的?母親哭了,說,這跟錢有關系嗎兒子?后來孫海閣找父親拿過這幅《溪山茅舍》,他不懂,但看畫面上很簡單,就是一塊突兀的巖石,臨著一江悠閑的溪水,一幢半顯半掩的小屋。木橋從水中搭過,點綴著寥寥的蘆葦。他問父親,為這幅畫你至于對母親動手嗎?父親說,好東西比什么都重要。孫海閣質問,比我母親還重要嗎?父親無語。
西山的櫻桃溝很深,這里峰高溝深,背山面陽,氣候溫潤,花木繁茂,奇石磊磊,山泉淙淙。孫海閣一直喜歡在課堂上的生活,對外邊很少關注過,這也使他因為好久沒見這么美的自然景致,而被驚呆了。金一燕突然興奮起來,對孫海閣說,你看那兒有野兔子。孫海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山谷中霧靄里蹦跳著一兩只野兔子,但很快就消失在山的盡頭。孫海閣納悶地問,你怎么能看到?金一燕說,那是我的本能,我有這個嗅覺,你看不到的我都能看到。
兩個人終于走到西山櫻桃溝的盡頭,兩邊的懸崖如刀切割的那樣整齊。金一燕俯身在地上,把草根拔下來在嘴里反復咀嚼著,表情是那么沉醉。孫海閣想起當年父親評價金一燕,說她喜歡真實的純自然的花花草草,對畫上的倒不感興趣,這就讓我放心,她不是沖著我和你母親的收藏而來。孫海閣信步走到山坡上,秋風拂過,他看到滿山遍野的黃色,產生出那種叫人神傷的感覺。清風吹來,風把天上的云彩吹得一塊兒也沒有了,像水洗的一般。孫海閣躺在山坡上什么也不想了,聽著飛瀑的聲音。
金一燕走過來乖乖地躺在孫海閣懷抱里,像一個純凈的嬰兒。她說,櫻桃溝連續干旱十年了,今年入夏連下了一個月的大雨,把渴了十年的山都灌滿了。我這個人陰性強,沒水不行。櫻桃溝里有了水,我才有了來的興致。
孫海閣沒理會她的滔滔不絕,安靜地躺著,風吹動著他的頭發,填滿了他腦子里所有的空間。孫海閣的心平穩了,父母去世后的嘈雜和功利遠去了,像是入到一面鏡子里,感覺到眼前的層層疊疊在風聲中逐漸消退。孫海閣覺得父母雖然沉湎于收藏中,但兩個至親的人突然走了,沒有了支撐,還是令他難以承受。他從小就依附家里,不懂得自己怎么生活,就知道彈他的古琴。父母走后,他覺得自己很笨,連個雞蛋都不會炒,襪子洗了幾次也洗不干凈,臟了就扔掉。他想起過去都是母親給他洗,跟金一燕好的時候,金一燕給他洗衣服做飯吃。孫海閣知道這是上天在懲罰他,讓他的父母突然離去,而讓他去體驗什么是生活,或者說應該怎么生活。
有人在山坡那端唱著歌,歌聲很悠遠,也很動情:風慢慢地來,云悄悄地散去,月亮出來了,月亮就是一個圓盤,你端著它可以喝酒,舉著它可以當鼓敲。月亮是你的妹妹,不管你愛不愛它,它都離不開你……金一燕在親吻孫海閣,孫海閣的嘴里有了濕潤。他覺得這是不是就是天堂了,山風吹拂著孫海閣,孫海閣覺得遲鈍的他有了靈性。當夕陽跌入了西山那端,在孫海閣心里有一輪明月升起。
三
晚上,金一燕把孫海閣帶到櫻桃溝一個小木屋里。小木屋的主人是個很輕靈的女人,穿著一身黃色的衣服,臉上的汗毛很重,看著怪怪的。金一燕喊她黃姐姐,黃姐姐熱情地給金一燕和孫海閣端來燉爛的雞肉、山蘑菇。窗戶外面就是一片樹林子,起風了,樹林子嘩嘩響著。黃姐姐燙好了酒,那酒是綠色的,泛著一層油脂的光澤。三個人喝著,但沒有人說話。那雞肉很香,骨頭也是酥的。金一燕舒展了一下胳膊,對孫海閣說,咱們成家后就到這兒來住上半個月。黃姐姐高興地問,你又成家了嗎?金一燕指了指孫海閣,就是這個臭男人。黃姐姐在笑,用手柔和地摸著孫海閣的手,半天才說,行,有些男人的筋骨,比你布拉格的那個強。孫海閣看著眼前兩個女人酸酸柔柔的,好幾年不接觸女人了,只是面對著一群天真爛漫的學生,忽然就覺得很生疏,額頭上就有了汗。
吃完飯,黃姐姐把兩人帶到另一個小屋,里面有一張用山竹做的床鋪,床上面鋪著綠色的床單,如種上了一層草。孫海閣問,咱們一起住嗎?金一燕笑了,除了你還有誰呢?孫海閣臉紅了,他說,是不是突然了些,我對你什么還沒想呢。金一燕說,你還知道害羞,真難得呀。
金一燕跑到小屋后面的流水前,風陡地吹過來,吹到臉上很硬,也很冷。孫海閣能看到她赤裸著身子在沖澡,水是白色的,身子是青色的,恍惚中她的乳頭閃著紅暈,在朦朧中很是扎眼。她高聲喊著,你也過來,水好舒服。孫海閣說,我怕冷。金一燕說,你傻呀,水是熱的。孫海閣也走過去,但看不見了金一燕。孫海閣在流水中戰栗著,因為泉水一點兒也不熱,是那么刺骨。水使得孫海閣的目光渾濁了,他仿佛看見金一燕赤裸著在山坡上飛馳,她的上身變短,下身變長,就能跳躍了。山林鱗次櫛比,金一燕的身子被破壞得七零八落。山靜了,月退了,風消了。
金一燕坐在床沿上蹺著腿,裸腿堅實而飽滿,洋溢著誘惑。她說,你懂得女人心里想些什么嗎?孫海閣沒說話。金一燕湊近孫海閣輕聲地問,你除了和我,這幾年還有別的女人嗎?孫海閣不住地嘟囔著,你問這個干什么?金一燕抿著嘴,微笑著說,女人和女人不一樣,你知道女人如何動心眼嗎,那心眼動得讓你毛骨悚然,讓你防不勝防。我在布拉格這幾年原本是不打算回來的,可我覺得那里的男人我不喜歡,他們喜歡女人是為了讓女人做事,女人引誘男人也是為了證實自己的魅力。我渴望更多的東西,比如男人對女人的無私,或者說是忠誠,更準確地說是投入。孫海閣覺得金一燕像是牧師,不斷地向自己布道。他覺得有人在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手柔而無骨,抬頭見金一燕正在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眼光很特殊。她說,父母去世后你是不是感到很孤獨?孫海閣點點頭。金一燕笑著問,你是不是很害怕?孫海閣說,我晚上常常被噩夢驚醒,渾身出虛汗。金一燕問,夢到什么?孫海閣低下頭,說,父母沒有腦袋的身子在我眼前跳動,滿臉都是血,我怎么給他們擦也擦不凈。金一燕把孫海閣攬在懷里,說,我也做噩夢,夢到的都是我在被人追,追得我走投無路。我只有到了山里,才能清凈下來。可一回到城里,就又開始惡性循環。在城里我是鬼,在山里我是人。
孫海閣和金一燕在床上開始做愛,金一燕始終沒說話,十分投入。孫海閣問,你怎么不說話呀,過去你和我做愛的時候不斷地在喊。金一燕說,我想今天晚上受你的孕,然后回去成家,然后為你生一個閨女吧。
孫海閣有些恐懼,他意識到金一燕這么精心地準備是有目的的,他想起金一燕進到父母房間里的亢奮。他記起父母曾經叮囑過,不要讓任何人到他們房間里,其實那里沒什么特殊的,就是滿墻都是字畫,容易引起禍端。孫海閣問,你為什么這么著急要孩子,我們還沒結婚呢。金一燕說,我想做一件大事,做完以后就金盆洗手了,給你當一個好老婆。孫海閣緊張了,問,什么大事?金一燕說,不能告訴你,以前我以為到布拉格能賺老外的錢,然后回來消費,沒想到那里不好掙,換句話說我不好掙,我只能回來掙咱自己人的,這樣會掙到好多好多的錢。孫海閣不解地問,錢對你就那么重要嗎?金一燕吻了孫海閣說,我不喜歡錢,我只喜歡你。
兩個人并肩躺在床上,把那盞小燈關掉,月光逐漸浮現出來。孫海閣看到窗外的樹枝上,幾只小鳥在那兒挺立著。他問金一燕,小鳥會睡覺嗎?金一燕撲哧笑了,說,當然睡了。孫海閣問,為什么小鳥從樹枝上掉不下來呢?金一燕說,當我們總想抓住什么東西的時候,需要用力使肌肉緊張起來。而小鳥只有用力使肌肉緊張起來,才能松開所抓的東西。孫海閣不解了,說,那說明小鳥在樹枝上自然就能抓住樹枝。金一燕說,我們太想抓住什么東西了,而抓住了就不想松開,其實什么也抓不到。小鳥什么也不抓卻能穩穩抓住東西。孫海閣的心突然一動,他想起古琴曲《醉漁唱晚》,這是唐代詩人皮日休和陸龜蒙所作。他在彈奏中就體味到漁翁豪放不羈的醉態,但實際上每個音符絲毫不亂,因為漁翁越是喝多了心思卻越清晰。他曾經說給父母,父親不屑地說,喝醉了那是給別人看,自己喝都不會鬧酒瘋。
四
從西山櫻桃溝回來好多天,孫海閣就像被什么附了體,上課似乎也沒有過去的情緒。趕上一個陰歷十五,金一燕給孫海閣打個電話,讓他星期六上午務必去琉璃廠的大元畫店,幫助她辦一件大事。孫海閣心底害怕的事情終于來了,他忙問,什么大事?金一燕吃吃笑著說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按照孫海閣的生活慣例,每天早上需要彈奏一曲《梅花三弄》。他跟朋友解釋所謂三弄就是主題的三次不同的變奏。古琴的泛音清、雅、潔、透,與梅花的氣質相吻合,古琴特有的泛音音色能讓彈奏者追求更高的審美意境。其實孫海閣就是想讓自己靜心,追求高雅是他崇尚的。可這天的早晨他彈奏得很慌亂,泛音也沒有了往日的亮色。他知道自己這幾天心亂了,比父母去世還要惶惶的。為什么亂不得而知,但他就是恐慌,肯定來自于金一燕的突然出現,還有在西山櫻桃溝的突然做愛,還有金一燕要給他生閨女。他納悶自己怎么就這么聽任擺布,中了什么魔咒呢?
他猶猶豫豫走到了大元畫店,琉璃廠在宣武的南北柳巷,大元畫店在巷子里的最盡頭。孫海閣膽怯地走進大元畫店,發現來的人很多,大多是漂亮女人。孫海閣有些驚恐,這里的女人都很妖嬈,濃妝艷抹。這些漂亮女人都在舉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數字。孫海閣不懂,他沒見過這陣勢。其實他知道父母經常光顧這種場合,但從小父母就不讓他跟著,說這里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孫海閣在人堆里看到金一燕,她坐在中間位置,穿了一件藕白色長裙,頭發束了一個大大的綰兒,用一條腥紅色的綢緞裹著,裝扮得很能抓眼。她看到孫海閣笑了笑,孫海閣心一直突突跳,不知金一燕究竟讓他做什么大事。舉牌過程中,金一燕很少舉牌,就那么安靜地看著別人廝殺。看著看著,孫海閣受父母的耳濡目染看出了門道,原來是在做字畫的拍賣交易,誰買誰舉牌。在女人后面閑散著坐著一些男人,穿衣打扮都不俗,言談話語一看就是有錢人,互相打著哈哈,說的都不是字畫的事。
孫海閣能感覺出金一燕在等待著一個蓄謀已久的舉動,而且早已經運籌帷幄,藏在了隱蔽處。果然,交易到最后達到了高潮,亮出來的是鄒一桂的《臘梅流水圖》。孫海閣見拍賣師興奮地喊著,這可是從捷克布拉格高價買回來的,絕品呀。孫海閣在父母那兒見識過不少的名人字畫,但還是被這幅畫的新穎構圖深深吸引住。一輪明月下橫生出一株臘梅,樹干蒼老,但老樹綻開新蕊,臘梅下有清泉傾瀉,滋潤著臘梅,畫面上有輕風掠過,而風的感覺就是把臘梅的新蕊吹動了,搖曳出一種晴和。畫上有乾隆皇上的題詩:“石角溪頭月如渚,冰香珠影澹如如,謠知瘦似枯梅者,梅樣精神未減初。”拍賣師咳嗽了咳嗽,介紹著,這幅畫太難得,大家看到,這是清代宮廷畫師鄒一桂為乾隆六十大壽而專門創作的,又有乾隆爺親筆題詩,印有乾隆御覽之寶。有個女人問,底價是多少錢呀!拍賣師說,五百萬。拍賣師的話音未落,孫海閣看到有人舉了一個五百五十萬。孫海閣眼睛盯住金一燕,她沒動。孫海閣覺得這畫跟她有關系,因為布拉格就是金一燕的代名詞。孫海閣鬧不清為什么她還不舉牌。舉了一個五百五十萬以后,場面上沒有出現新的牌子。拍賣師有些緊張,鎮定了一下才說,還有沒有新價,那好,五百五十萬成交,就在拍賣師拿出下一幅畫之前,有人舉出六百萬。房間里有些騷亂,那些背后的男人們也不再哈哈,斂住呼吸朝這里聚精會神地看著。孫海閣看到金一燕還沒有動,她的臉色很是安詳,似乎沒有任何焦急的表情。
屋子里又開始安靜了,還是沒有人再舉牌。拍賣師又在說著一二,孫海閣看到金一燕開始舉牌,舉的姿勢很好看,就是牌子舉得很高,人的腦袋卻埋在了牌子下面。人們只能看到牌子,看不到誰舉的牌子。金一燕的牌子上寫著六百五十萬,頓時屋子里議論紛紛。拍賣師落槌成交。有人對拍賣師喊著,你喊得也太快了,我還沒舉牌子呢。拍賣師朝下面的人笑了,打著哈哈說,我還不知道你,你能有這么多錢嗎?
交易繼續進行著,金一燕走過來,似乎不認識孫海閣。這時金一燕的手帕掉在地上,孫海閣連忙給她撿起來,他聽到金一燕小聲地說,下面是明朝女畫家柳如是的《竹里人家》,是真的,估計兩百萬,你要買下來。孫海閣誠惶誠恐地說,我手里哪有錢?金一燕彎腰接過孫海閣遞過來的手帕說,成交以后三天內才給錢。很快,有人給孫海閣遞過來一個牌子,孫海閣發現注冊這個牌子的主人名字是金一燕。孫海閣知道這個大事來了,他想走,因為他不想卷入這場布局中。雖然他不愿意涉及父母的收藏狂熱,但他總能聽到父母在布局,盡管他不想聽,但畢竟跟父母住在一起。他熟悉這里的布局,金一燕在父母那兒就是一個小提檔,根本不入流。可孫海閣琢磨不透,金一燕這個局怎么布,她想讓自己在局里擔任什么角色。孫海閣走了幾步又重新回來,他有了好奇,想到那天金一燕跟自己在櫻桃溝的做愛,都跟局有牽扯。
終于拍賣柳如是的《竹里人家》了,這是柳如是四十歲時畫的,畫風簡樸,幾個人圍在酒桌前喝酒,背景是半截的竹林。拍賣師說參考價是一百五十萬。有人出了一百六十萬,孫海閣恍惚間看到金一燕回頭沖他嫣然一笑,孫海閣乖乖地舉起寫有兩百萬的牌子,所有人都像看西洋鏡般地看著孫海閣這個生手。拍賣師果然拍給了孫海閣,孫海閣旁邊有個穿著中山服的人挖苦他說,你純粹是生瓜蛋子,這是假畫,有人臨摹柳如是,現在市面上根本看不到她的畫了。孫海閣沒說話。一個打扮很時尚的女人對孫海閣不屑地說,你是哪兒的神仙,即便是真的,柳如是的畫不值錢,充其量就是女人畫,你這個大當上的。古琴店的李天職走過來緊張地說,你怎么混到這里來了,要是有人知道你是誰誰的兒子,不得鬧個沸沸揚揚?孫海閣納悶兒地問,我不懂,這個價格是不是高了?李天職低聲說,是金一燕讓你舉的吧?我念和你是朋友,跟你說,千萬不要跟她提你父母藏的那塊田黃,說了你就完蛋了!說完,李天職匆匆離開。
孫海閣走出大元畫店,按照事先約定,拐到后面的一個靜謐的茶館里。孫海閣看到金一燕正和一個穿著闊氣的男人談笑風生,她沒理睬孫海閣,專心地和那男人交談,好像根本就不認識孫海閣一樣。金一燕看這個男人的眼神很特別,總是含情脈脈的,能讓對方產生一種欲望。那男人對金一燕耳語著什么,然后輕輕撫摩著金一燕的手。沒有人注視他們,只有孫海閣那兩只眼睛。那男人孫海閣看著面熟,仔細地想著,半天終于想起來,是跟父親做玉器生意的羅老板,在一次吃飯時晃過一面。金一燕始終在微笑著和他說話,但整個的表情很刻板。羅老板的手開始朝金一燕的后背伸過去,孫海閣猛丁兒看到金一燕藕白色長裙的后面是空的,露出她光滑而泛著青光的皮膚,羅老板的手像是章魚在爬行。金一燕不動聲色,羅老板的手伸到了長裙的下端,孫海閣看到羅老板眼睛閃爍著綠光。有人給孫海閣上茶,是龍井,香味兒撲過來。孫海閣實在忍耐不住,讓送茶水的給金一燕捎去一個短紙條,上邊寫了五個字:沒我事走了。送茶水的給金一燕巧妙地遞過去,羅老板只看著金一燕的前胸,沒注意送茶水的給金一燕紙條。金一燕順手把紙條撕了,孫海閣知道那意思是不讓他走。很快又有一個女人進來,孫海閣認識,是在櫻桃溝里的那位黃姐姐。黃姐姐進來之后與金一燕十分親熱,說,不是說好了去天津的嗎,還去不去呀?金一燕夸張地說,我就不去天津了,現在我正跟羅老板談生意。你那筆錢我打在你戶頭上,不用謝了,為老朋友做事我很榮幸。我應該謝謝你的四十萬酬金,多了些,其實三十萬正好。現在羅老板催我的錢,正好我給他還上了。
孫海閣驚詫金一燕出色的表演,她說的這些話他聽不懂,但孫海閣知道金一燕在設一個騙人的局,肯定是在捉弄羅老板,而且一點兒都沒露出破綻。孫海閣知道父母爭奪的那幅張大千的《溪山茅舍》就是布局得到的,兩個人都很得意,因為錢花得并不多。怎么得到的,他只聽母親說了一句,必須說是假的,找專家鑒定也是假的,告訴他是誰做的假。一切都需要天衣無縫,最后再出手購得,還能當一個好人。
在金一燕跟黃姐姐侃侃而談之際,孫海閣看到羅老板的手抽了出來,臉上表情很不自然。羅老板站起來,對金一燕說,你們先談,我那筆錢不用這么著急地還上,不是說好了接著還有買賣嗎?羅老板走了,走得很慌亂。孫海閣很奇怪,羅老板認識他,可見了他也不打招呼。羅老板走了,黃姐姐對金一燕伸手,說,給我賞錢,我還有事呢。金一燕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順勢塞進那女人的口袋,動作很嫻熟。黃姐姐點頭走了,茶館里就剩下金一燕和孫海閣。金一燕扭著腰肢走過來,坐在孫海閣面前。她對送茶的打個手勢,說,到胡同口給我端兩碗侯家店鋪的餛飩,我和這位客人餓了。送茶的轉身剛要走,金一燕說,再來四個芝麻燒餅,不許路上給我舔走一粒芝麻。送茶的笑著撩門簾子走了,有風吹過來,很硬,殺到臉上冷冰冰的。
孫海閣不說話。金一燕好奇地問,你不問問怎么回事?孫海閣冷冷地說,我父母玩得比你高明。金一燕笑了,說,我剛才舉牌是為羅老板做的,正跟他商量給我多少酬金。羅老板摳門,我讓那個女人告訴他多少錢,起碼他得給我四十萬。孫海閣說,這么多呀。金一燕得意地說,鄒一桂那幅《臘梅流水圖》是假的。孫海閣幾乎跳起來,問,假的?金一燕說,羅老板告訴我絕對是真的,我信他的。我私下打聽,知道那畫是一個隱沒民間的高手臨摹的,光是做舊人家就做了大半年,那個高手的老婆就是黃姐姐。羅老板給她丈夫只有八十萬,太便宜了,他想給我二十萬就打發了,真是狗眼看人低。
送茶的從提盒里端過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還有四個芝麻燒餅。金一燕和孫海閣吃著,金一燕對孫海閣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女人了?孫海閣覺得餛飩特別香,皮大餡鮮,湯也很濃。金一燕說,你買的柳如是的畫,柳如是是明朝有名的女畫家,留存下的畫作很少,很難作假。你別聽周圍人胡吣,半個月后的交易會上漲五萬,你就賺了五萬,而且沒費什么力氣,趕上你一年的工資了。孫海閣哼了哼,金一燕不滿地說,我知道你有錢,但都是你父母的,這可是你自己掙的。孫海閣不解地問,你怎么斷定能漲五萬呢?金一燕摔打著燒餅上的芝麻,然后一點點舔著,滿嘴芝麻,滿嘴香味。她得意地說,你知道我是什么角色嗎,我就是操作交易的大莊家。拍賣師怎么說,下面怎么舉牌子,都需要事先設計和策劃,不能有半點兒閃失。我可以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失過手。孫海閣憋不住,問,那柳如是的畫是真的嗎?金一燕撇撇嘴,真的和假的就那么重要嗎?關鍵是有沒有價,有就行了。眼前的金一燕嫵媚地朝孫海閣一笑,笑得很燦爛,也笑得孫海閣毛骨悚然。孫海閣說,我就要真的。金一燕嗆了一句,你父母做了多少假,你能知道嗎!孫海閣站起來不悅地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五
孫海閣從琉璃廠出來,回到家天黑透了,他就覺得腿肚子亂顫。他感到不該去那種地方,父母趟過的渾水絕不能再趟。他后悔與金一燕的交往,他恨自己沒有定力。他走到父母房間坐了好久,然后看著滿墻的字畫。他突然想找到張大千那幅《溪山茅舍》,于是就到處翻著,他記得這歸了父親,就在父親的柜子里找,找了半天沒有找到。他想,誰這么倒霉上了父母這個當呢?
足有大半年,孫海閣不再跟金一燕來往,金一燕打電話他也不接。有一次金一燕到學校找他,他竟然躲進廁所三個小時不出來。他漸漸地覺得自己每天早晨彈奏《梅花三弄》有了靜心,泛音出現了亮色。
一天晚上,兩個警察突然敲開他的門,孫海閣正在把古琴上的鋼線換成絲線。他覺得鋼線太脆爆,還是絲線有韻味。他贊成東漢桓譚在《新論》里說的八音之中唯弦為最,而琴為之首。孫海閣看見警察有些緊張,因為母親對他說過,我就怕警察,我要是見到警察就出不來了。其中一個高個兒警察問他,你對金一燕了解嗎?孫海閣說,她應該是我女朋友。高個兒警察壞壞地笑了,說,就憑你這句話我就知道,你不了解她。金一燕在局里說得對,你小子不知道,果然不知道。孫海閣愕然了,忙問金一燕犯了什么罪。高個兒警察對孫海閣說,我們能看看你的房子嗎?孫海閣說,不能。另一個矮點兒的警察說,為什么呢?孫海閣說,如果我涉及你們的案子,你們有搜查證就可以看。高個兒警察說,你怎么就證明你沒涉及這個案子呢?孫海閣問,那我怎么涉及這個案子呢?矮個兒警察說,你和金一燕是不是有過男女之歡?孫海閣說,有過一次。高個兒警察問,什么時間還記得嗎?孫海閣說了那次時間,高個兒警察贊嘆地說,這個女人事先是有考慮的,她知道懷孕后是不會判刑的。孫海閣膽怯地問,金一燕懷孕了?矮個兒警察回答,跟你小子有的,按照這小子說的應該五個月了,與金一燕的懷孕時間完全一樣。孫海閣蹲地上哭了,他覺得入了金一燕的套。高個兒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問,她是不是給了你五萬塊?孫海閣一懵,突然想起來金一燕到學校找他那次留下一個信封,因為他不愿意看就丟在抽屜里。他回答,她到學校找我,我沒見,她給我留下一個信封我沒打開。矮個兒警察愣了愣,問,你居然沒有打開?孫海閣從抽屜里拿出那個信封遞給矮個兒警察。矮個兒警察仔細端詳著,對高個兒警察說,真沒打開。他把信封給孫海閣,你打開看看。孫海閣打開,掉下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張紙,上邊寫著:這是你掙的五萬,如數給你。你不理我,或者說你恨我我都能理解,我真的愛你,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高個兒警察看完后對孫海閣說,這封信我們帶走,你暫時先留著這張卡。孫海閣說,這不是我的錢,我不會要的。矮個兒警察笑了,說,是不是你的,案子結束后就知道了。
兩個警察走以前一直看房子,其中矮個兒警察說,你父母都是著名的收藏家吧,聽說出事故在云南騰沖死了?孫海閣說,我認為是被人害死的,當地警察一直沒有破案。矮個兒警察說,我們和云南一直沒有放棄,放心,所有的案子都會破的,這是我們做警察的活兒。高個兒警察抽冷子問,你知道朱瞻基嗎?孫海閣回答,他是朱元璋的曾孫,廟號為宣宗,自號長春真人,擅長繪畫,山水、人物、花鳥、走獸、草蟲。高個兒警察問,你知道金一燕手里有一幅朱瞻基的畫嗎?孫海閣搖頭,說,她什么也不跟我說,我也不感興趣。高個兒警察愣住了,忙說,她說你知道呀,是你父母當初給她的。孫海閣說,我不知道,我父母有可能給她,因為那時候我們要結婚了。高個兒警察拿出一張照片給孫海閣看,你對這張朱瞻基的畫有印象嗎?孫海閣看了看,說,沒有,我對父母的字畫從來都不上心,我不喜歡。矮個兒警察說,我們剛才說的都錄音了,你沒有意見嗎?孫海閣問,她是真的懷孕了嗎?高個兒警察嘿嘿笑了,說,肯定懷孕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六
孫海閣每次上音樂課結束前,都要彈奏一段古琴。所以上孫海閣課的學生很多,大家都覺得孫老師人長得好看,古琴也好聽。當孫海閣這次擺出古琴,底下有個學生喊,能不能彈奏周杰倫的《青花瓷》?聲音很大,孫海閣望去,是一個女學生,穿衣打扮像個女明星,據說她父親是有錢人。孫海閣說,不行,你不愿意聽可以走。那學生趾高氣揚地走過來,對孫海閣說,你彈得不好聽,其實我讓你彈周杰倫是在救你。說完扭頭走了。孫海閣掃視了一下學生們,看到大家都低著頭。孫海閣問,還有不愿意聽的請離開,我不勉強。等了一會兒,有幾個也走了。孫海閣問,還有嗎?有個男學生站起來說,我們愛聽。孫海閣問,你愛聽我彈奏的哪段?男同學語塞,大家哄笑。孫海閣的心在疼,他問,有誰知道?一個女同學站起來嘹亮地說,我愛聽《十面埋伏》。女同學說完,那個語塞的男同學問,你能聽懂什么?女同學不服氣地說,怎么不明白,就是劉邦在殺項羽,你沒聽見孫老師彈的都是殺聲。大家突然安靜了,孫海閣臉發燙,他收拾起古琴,對大家說,今天不彈了,以后也不彈了。
孫海閣失眠了,失眠了兩個月以后,體重急劇下降了十幾斤。于是,在恐慌中開始四處找藥,吃多了就感到害怕,因為不知道那藥是怎么做的,吃了就掉頭發。他彈不了琴,想著金一燕在拘留所里什么樣子,想她肚子里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想自己怎么就這么倒霉,父母突然去世了,又來了一個金一燕。
孫海閣不想在家呆著發悶,到古琴店找李天職。李天職告訴孫海閣,金一燕惹了大禍,買了一幅朱瞻基的假畫,賣了八百萬。孫海閣說,我真不知道這事。后面李天職說的這句話震驚了孫海閣,知道這幅假畫是誰給她的嗎?孫海閣看著李天職神秘的表情,茫然地搖頭,她沒跟我說過這事。李天職悄聲說,是你母親。孫海閣眼睛發紅喊了起來,你瞎說,我沒看見過母親有朱瞻基的畫,她老人家也不會把假畫給金一燕!李天職笑了,金一燕聽你母親的話離開你去布拉格,但要挾你母親給她一幅名畫,結果你母親就給了朱瞻基的畫。孫海閣問,那是真的是假的呢?李天職說,你問你母親去呀,反正現在金一燕拿著這幅畫私下交易,人家舉報,讓公安局抓了!
孫海閣丟魂似的回到了家,下意識地走到父母房間,見窗玻璃有幾塊已經破碎了。他沒開燈,坐在昏暗的地毯上,好像看到母親站在門前在等著他。孫海閣從上小學到中學到大學,每次從學校回來都能看見母親站在門前,他懷疑母親有先知先覺。孫海閣想起小時母親是怎樣撫育他。八歲那年他得了軟骨癥,是母親強迫他吃魚肝油丸,吃得孫海閣一見澀膩膩的油丸就吐。母親哭著求著讓他喝,她為了鼓勵孫海閣,當著他面微笑著自己先吃下去,嚼得那么香甜。有一次母親離家兩個多月,已經當老師的孫海閣看見母親回來竟然蹲在地上大哭。孫海閣曾經問過父親,除了母親,還跟別的女人好過嗎?父親愕然地看著孫海閣,說有你母親一個女人就足夠享受了,我對別的女人沒興趣。孫海閣就質問父親,那你為什么還跟母親爭這個搶那個。他父親說,感情是感情,東西歸東西。孫海閣惱怒了,說,東西能跟感情相比嗎?他父親痛苦地說,都是我喜歡的,說實話,我看見那些東西就忘掉了你母親。
孫海閣走到房子中間,見墻上的父母合影朝他微笑著,孫海閣的淚水撲簌而下。他開始收拾父母房間的東西,發現凡是父親的都標著五星,凡是母親的都畫著圓圈。困了,他把柜子里的涼席抱出來,涼席是父親從湖南益陽扛回來的,用細竹編織而成。父母鋪了二十多年,從綠色逐步揉搓成了褐紅色。孫海閣躺在那兒尋思著母親是不是把假畫給了金一燕,他想很有可能,因為母親舍不得把真的給她。這說明,母親坑了金一燕,而金一燕是不是知道是假的,還是不知道。他鋪著至今還能嗅到父母身體汗味兒的涼席,他敬畏父母,想著他們為收藏如癡如醉的樣子。他想起父母都很大歲數了,為收藏還跑到云南。記得出門前還喊著他吃了一次飯,那一次,父母都爭著付錢。
一到學校,孫海閣就被校長喊去,說要聽他的課。孫海閣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了,問聽我什么課。校長說,你自己定,就是一個課時。孫海閣問都誰來。校長說,就我去。在學校誰都知道,校長想要聽誰的課了,說明這個老師離死不遠了。上課前,有個老師悄悄告訴孫海閣,說,有學生家長投訴你了,說你上課不專心,總在課堂上自己彈古琴玩兒,學生們不愛聽,又敢怒不敢言。孫海閣知道是那個有錢人孩子家長告的狀,而學校的操場就是人家贊助修的。今年,孫海閣要評定二級教師,在這個關鍵時刻奏自己一本,估計職稱泡湯了。他走進課堂,見學生都齊刷刷地站起來,他很詫異,因為從來他進來學生都是懶散狀態,他需要連續喊好幾聲安靜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孫海閣問怎么回事。那個喜歡聽古琴的女生說,我們喜歡你,你不能走。孫海閣問,誰走了?大家回答,你。孫海閣的眼圈紅了,他教學生的方式比較特別,他花了一年的時間重點教學生要熱愛自己民族的音樂,無論做什么都不要盲從流行,不盲目從眾,也不要盲目逆反,一定要弄清楚自己民族的音樂好在哪里,弄懂了長大后才會受益。他簡單講了這次校長聽課不重要,自己今后講課不講課也不重要,關鍵是這堂課要讓學生們知道一個道理。為此,他準備彈奏《十面埋伏》。
令孫海閣愕然的是,一個月后,他居然接到了金一燕的電話,說她已經出來了,需要和他見面吃飯。孫海閣本想問她怎么出來的,但還沒張口就聽到對方掛機了。孫海閣覺得金一燕就是一只靈貓,總是不斷地尋找著捕食的對象。他找到上次到他家的那個高個兒警察,因為留了他的電話。高個兒警察給他回了電話,說,金一燕確實放出來了,因為朱瞻基那幅假畫是你母親給她的,她堅持說她不知道是假的,她有權利去交易。另外,我們的證據也不充分。孫海閣周身起了雞皮疙瘩,金一燕怎么會不知道那是假的?但他沒說什么。高個兒警察對他說,你父母的案子我們正在偵辦,有需要你的地方還得找你。
七
在北京北二環的藍伯爵咖啡廳,孫海閣再見到金一燕時,發現她儼然變成了另一個女人。她穿著小羊皮的水手夾克,下著印花裙子,流蘇絲巾,華麗的金屬色手袋,盡管肚子已經很明顯地凸出,但渾身依舊散發著成熟的性感和優雅的氣質。她清楚自己的一切,并對它們充滿著自信。她懂得如何利用這份自信與魅力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并從中體驗更豐富和更深入的感受。她充滿著熱情與女人的誘惑,但她要的絕不是簡單的吸引與被動的接受,而是在一點點的撩撥與觸動下讓對手心悅誠服,然后完全進入自己的領地。
孫海閣和金一燕坐定,注意觀察她的肚子,確實拱得有了孕相。孫海閣喝了一口咖啡,苦苦的。金一燕笑了笑,說,剛才看見我們的兒子了吧,大夫說再過不久就要生產了。孫海閣尷尬了一會兒,金一燕對服務生說,我要土耳其咖啡。孫海閣憋不住問,什么叫土耳其咖啡呀?金一燕顯擺地說,土耳其咖啡做法比較精細,先得把經過烘焙熱炒的咖啡豆磨成細粉,連糖和冷水一起用小火煮,不能再加水,半個時辰就出香味了,我在布拉格就愛喝這個。孫海閣憋不住問,你怎么出來的呢?金一燕說,你怎么這樣迫不及待地問啊,什么地方能關住我?我能進去就能出來。孫海閣看著金一燕,顯然她是在報復母親,因為這幅朱瞻基的假畫她從來沒對自己說過,卻跑去交易,然后讓江湖上都傳說母親的歹毒,或者說父母的收藏都是假的,敗壞他們的名譽。想到這兒孫海閣毛骨悚然。金一燕幽幽地說,找你來就是為了孩子。孫海閣開始發毛,他不知道金一燕下面要拴什么扣子,然后誘使他上套。
侍者端上土耳其咖啡,然后問金一燕需要不需要占卜。金一燕點頭,侍者把咖啡盤扣在咖啡杯上,往自己的方向反向倒扣,杯子里的剩余殘渣就留在了咖啡盤子上。金一燕對孫海閣說,你自己默想著占卜的事情,想完了告訴我,我打開杯子后就能知道你小子想的什么。孫海閣真的想了想,金一燕示意侍者離開,打開了杯子,看到留的咖啡渣是滿月形。金一燕笑了,慢吞吞地說,我知道你現在想擺脫我,覺得我報復你母親,壞你家名聲。孫海閣悻悻地說,你就是這樣,這都是你設計好的局。我母親給你假畫我不知道,再說,你也沒跟我說過!金一燕笑瞇瞇地說,現在警察跟你說比我對你說清楚。孫海閣咬著牙問,你是不是早就謀劃好了?
金一燕抿著咖啡吐出一句話,你母親讓我進了拘留所,我也為你懷了孩子,你怎么也得對我表示表示吧。孫海閣梗著脖子問,讓我表示什么!金一燕說,你有一件叫響的東西,就在你家里放著。孫海閣想了想,你要什么?金一燕說,清代的田黃,現在價值六百萬了。孫海閣的眼神哆嗦了一下,問,我沒聽父母說過。金一燕看看四周,說,你爹當年從云南的騰沖拿走的,當時拿走的價錢是六萬,你父親告訴人家這已經是最高的價格了。孫海閣詫異地問,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金一燕說,我什么不知道?我就是一只饞貓,有了腥味兒就能嗅到。孫海閣看見金一燕端咖啡杯子的手有些抖動,比自己都興奮。
孫海閣陡然想,父親拿田黃時是在云南的騰沖,而最后死在了那里,這是巧合,還是里邊有緣故?說起這塊田黃,他確實看見過,那天晚上父親把他叫到房間里,當時還有母親,父親就對他說這塊田黃無論如何不要拿出來,你就留著,將來你有了孩子,你再留給他。孫海閣問過父親,為什么要告訴他這個。父親嘆口氣,母親說出緣由,你拿出來就會有殺身之禍。孫海閣沒再問,只是父親叮囑他,知道咱家有這塊田黃的人不多,但誰問你都是有想法的,你都要小心。
結果李天職問起過田黃,當時孫海閣就一激靈。現在金一燕再次提起,孫海閣預感這里邊的水很深。他對金一燕說,會不會是假的呢?金一燕警惕地問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孫海閣用鼻子哼了哼說,你那幅《臘梅流水圖》和《竹林人家》不都是假的嗎?金一燕不高興了,說,你是不是舍不得給我拿出來,我給你錢,不是白要你的!孫海閣扭過臉,我不需要錢,我不知道家里有這塊田黃。金一燕一拍桌子,你知道,你曾經跟別人講過你知道的事,你騙我!孫海閣覺得自己好像被金一燕扒光了身子。金一燕緩和了語氣,說,過兩天北京要搞拍賣,我就是拿過來用用,震震別人,用完了再還給你。你別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她蹺著腿,那雙光滑而潔凈的腿把孫海閣耀得睜不開眼。孫海閣問,你拿什么保票,要是拿回來的是假的,我父親在九泉之下能饒恕我嗎!金一燕悻悻地說,咱懷著你的兒子。孫海閣站起來,怎么能見得是我的呢!金一燕咯咯地笑,全然不顧別人的白眼,好,等著我生出來,做親子鑒定,或者抱給你看看,長得像不像你!
兩個人走出藍伯爵咖啡廳,金一燕開過來一輛黑色的途觀小轎車,示意讓他上去。孫海閣上了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他說,你送我回家吧,我哪兒也不想去。金一燕嫻熟地開著車,不斷地接著電話,似乎都是慰問她的,好像她受了多大委屈。孫海閣閉上眼睛,他想著怎么對付金一燕,還沒想利落車就停了。孫海閣睜開眼,看金一燕把車停在道邊上,金一燕說,你最晚后天就得拿出來,別耽誤了我的大事。孫海閣瞇縫著眼睛,他看到夕陽照在車玻璃上很亮,說,你是不是想把這塊田黃拍賣了,然后一拍屁股回你的布拉格?金一燕詭秘地笑了笑,我拍賣的是假的,我說了會把真的給你留下。以后,我沒錢了再找你,你再把你家里的東西給我,我繼續賣假的,真的還給你。記住了,這次我不白對你這樣,成功了我會給你三十萬。你膀不動身不搖就得了這么多,不感謝我嗎?孫海閣不屑地說,這么多高人能看不出是假的嗎?你別再進了大牢。金一燕老練地拍了拍孫海閣的肩膀,你傻了,現在有多少拍賣是真的。下車時,孫海閣扔給了金一燕一張卡,說,這是真的,五萬,你隨便花。
孫海閣用了一天的時間琢磨,怎么處理這件事情,可是想來想去沒有辦法。最后他想報警,他已經知道那高個兒警察叫田文海,矮個兒警察叫左大壯。可是他猶豫了半天,因為不知道田文海和左大壯介入后會是什么結果,當然金一燕肯定會再進去,這次進去就出不來了。可畢竟她懷著孩子,也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不是自己的。萬一是自己的怎么辦?已經六七個月,不太可能引產了,孩子長大后怎么想他,會不會質問他為什么會如此狠心?半夜,他從父親的柜子里小心翼翼捧出那塊田黃,仔細看了一個時辰,光嫩圓滑,沒有明顯的棱角,隱約可見到一條條細而密的紋理,其形狀猶如剛剛出土的白蘿卜纖維。父親和母親幾乎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有時甚至給它跪下,好像這塊田黃是他們的佛。
八
轉天中午,孫海閣心事重重地來到古琴店。李天職抓住他的手,急切切地問,是不是你父親那塊田黃要拍賣?孫海閣矢口否認。李天職再問,金一燕是不是找你要了?孫海閣依舊搖頭,說,我不是你們圈里的人,我也不會賣什么田黃,現在我夠吃夠喝的。李天職嘆氣,說,我跟你父母都熟悉,喊你大侄子。你千萬別糊涂,有些東西不能拿出來,拿出來就是大禍。
這時,進來幾個買琴的主顧,進來就在那里亂彈。李天職忙過去說,這古琴都是嬌氣的,不能這么彈。有一個胖一點兒的主顧橫著嗓子說,那你說怎么彈?孫海閣走過去坐在一張古琴前,靜了一會兒,開始彈奏《十面埋伏》。彈著彈著,孫海閣觸曲生情,感覺到自己也跟項羽一樣在烏江旁十面遭埋伏,眼前硝煙翻滾,耳聽戰鼓擂擂。
約定的晚上,金一燕殺進了孫海閣的房間,戳著指頭說,你給我真的,我就用兩三天。孫海閣說,如果你給我的是假的怎么辦?金一燕說,我就死給你看,行了吧!孫海閣眼圈紅了,說,我沒了田黃不要緊,你為了這個再進監獄關個二十幾年值嗎?金一燕說,你為什么總想讓我進監獄呢?孫海閣喊了起來,是我讓你進嗎?是你自己非要往里鉆!金一燕說,那是我的事,我槍斃了也跟你無關吧。孫海閣火了,說,你不是懷著我的孩子嗎?怎么能說與我無關呢!金一燕也吼著,我把孩子做掉,不就沒你的事了嗎?孫海閣說,你為什么非要一條道跑到黑呢?金一燕冷笑著,你少說我,你父母呢,不是跑得比我還遠!孫海閣有些發懵,他額頭上沁出許多汗珠。他問,我拿給你田黃多長時間?金一燕說,兩三天,我已經找到高手模仿了,準備最后拿出來。孫海閣霎時間僵那兒了,說,我要是就不給你呢?金一燕急了,你要是不給我拿出來,我就死在你跟前,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橫在肚子上。孫海閣無奈拿出田黃,金一燕接過來小心謹慎地揣在懷里,然后撲哧笑了,貼過來緊緊抱住孫海閣,輕輕地親吻他一口,那嘴唇濕漉漉的。孫海閣有些受用不了,他覺得與金一燕再次相逢不如過去那么柔和,她如同一條狡猾的魚,一摸就滑手,總也抓不到要害。金一燕看到田黃,表情很是夸張,興奮地說,天啊,這石皮太漂亮了,蘿卜紋也有韻味。孫海閣覺得父母在哭泣,因為這就是他們的命根子,他們虔誠地對待田黃。金一燕用眼神瞄著他,說,我把真的拿走了,賺錢了會給你分賬,不會虧待你。孫海閣麻木地沒說話。金一燕若無其事地撫摩著孫海閣的臉,孫海閣覺得很癢癢。金一燕說,我們兒子生下來,你給起名字。孫海閣在冷笑。金一燕對孫海閣悄聲說,田黃在家就是石頭,在市面上就是黃金,就這么簡單。我會讓你在拍賣會上看你的田黃怎么由石頭變成黃金!孫海閣拉住金一燕,問,你實話告訴我,這塊田黃能值多少錢?金一燕問,你覺得能值多少錢?金一燕眨巴著眼睛,說,你不在乎錢,這就是你和你父母的區別。
四天后的晚上,酒館里的人很多,孫海閣沒有節制地喝酒。他是不喝酒的,父母這么告誡他,男人能不喝酒,就有了生活質量,就能安全地控制住自己。孫海閣反駁過父親,你不喝酒,可你從來沒有控制住自己,這么嗜好收藏,幾乎就是你和我母親的生命。
李天職匆匆走進來,坐在他對面,張口就問,你把田黃給了金一燕?孫海閣不動聲色地問,誰告訴你我給了她?李天職愁眉苦臉地說,你真是糊涂,你給了她就等于你送給她。孫海閣追問,我怎么算送給她呢?李天職說,金一燕有一兩個作假高手同伙,特別是田黃,幾乎能夠以假亂真。孫海閣說,我沒有給她,那是我父母的命。李天職眼睛一亮,激動地說,那就好,保住它,你就當你父母的命一樣去保。孫海閣頭發暈,眼前的李天職一直在晃動,他口齒不清地問,我家有田黃怎么市面上知道呢?李天職說,北京就這么大的地界兒,誰有了寶物不都得滿城風雨。你父母從福建回來的時候曾經在一次吃飯時露過,就一分鐘。可就這一分鐘,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好東西誰都惦記著,就像點了穴,著了魔。
兩個人正說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很休閑,走過來挨著孫海閣坐下。男人握了握孫海閣的手,說,你應該認識我呀?李天職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句羅老板,孫海閣才想起在琉璃廠見過羅老板,當時,金一燕正在算計他的《臘梅流水圖》,那是鄒一桂的杰作。羅老板喊過來服務員說,這桌我埋單了。然后對孫海閣抱怨說,上次你應該說出是誰的兒子,我跟你父母很有交情。而且你父母出事在云南騰沖,我當時就在昆明。李天職問,羅老板是不是也為了田黃而來呀?羅老板笑了,對孫海閣說,你不該跟金一燕混在一起,她一直在騙人,騙完我再騙你。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你的,我跟她也有一腿。孫海閣站起來就要走,被羅老板拽住,說,你聽我說完,你那田黃有多重呀?孫海濤剜了他一眼,這跟你有關系嗎?羅老板笑了笑,估計有兩斤吧。李天職吃驚地說,你怎么能知道分量呢?羅老板繼續問,能跟我說是什么造型嗎?孫海閣說,這是我父親的,我沒有義務告訴任何人。羅老板說,應該是麒麟對不對?落款是誰的印章?孫海閣撥開對方的手說,我不想回答你任何問題。羅老板說,你不想知道你父母的死因嗎,就這么蹊蹺地被撞死了,那二百萬也不翼而飛?孫海閣動了心思,他看見羅老板微笑著,像是一個獵手看見了獵物,但又不著急舉起槍。
沉默了片刻,還是李天職打破僵局,對孫海閣說,這也不是秘密了,你就告訴他。但你告訴他之前先讓他說你父母的死因。有人出來說和,孫海閣重新坐回來,羅老板喊來服務員遞過一袋茶葉,說,你用最開的水沏上,這是上等的巖茶,發香頭。孫海閣喝了一口,果然香甜,他問羅老板,我父母在云南騰沖的時候你在哪兒?羅老板說,我在北京,但我知道那兩百萬在誰手里。孫海閣頭嗡了一聲,情不自禁地問,在誰手里?羅老板說,我保證告訴你這個人,但現在不行,因為我沒有看到田黃的落款,無法印證這是真的是假的。你父親曾經拿過一個給我看,我以為是真的,結果找高手看是假的。我問過你父親為什么騙我,你父親說這是他的心臟,不能摘走,摘走人就死了。李天職搭話,要是告訴你落款,你是不是就告訴他父母的死因?羅老板搖頭,他不告訴我落款我也能知道,關鍵是他必須告訴我這是不是他拿出來的。
孫海閣越發感覺父母不是這么輕易撞死的,背后肯定有鬼,不但是二百萬,很有可能是這塊田黃。他知道這塊田黃的落款是著名的林字,他雖然給了金一燕那塊田黃,但他拍了無數張照片還有錄像。說來,孫海閣是個有心人,他連續幾天仔細觀察田黃,然后跑到書店去查,他要知道這塊田黃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價值和背景。后來他覺得還不夠,就跑到市場看那些田黃,逐個去撫摸,體味父親留下的田黃是個什么手感。金一燕看到的是值多少錢,孫海閣看到的是父親留下這塊田黃的感情含量。羅老板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琢磨應該是林字,林文舉先生。說著他從包里拿出一塊田黃,孫海閣看完險些沒暈過去,簡直就是家里那個麒麟的翻版。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來,十分酷似,油脂感極強。羅老板笑著問,是不是與你家的田黃一模一樣?孫海閣點點頭,他說不出話。羅老板說,你再仔細看看。孫海閣又拿起來認真觀察,慢慢地看出區別,那就是紅筋多了一點兒,也僅是一點兒。
孫海閣說出來,羅老板說,真是青出于藍勝于藍,你比你父親腦子還活絡。這是福建壽山溪坑頭一帶沙土中的坑頭田石,與田黃石極為相似。這個是你父親騙我那塊,我當時給了你父親十萬,這也就是在十年前。我現在懇求你的是把你父親那塊拿出來對比一下。孫海濤一口回絕,說,不可能。羅老板不高興地問,我告訴你父母的死因,這不比這塊田黃重要?孫海閣說,我不會把這塊田黃拿出來,它就是我父親的靈魂,你說,我能隨便拿出來嗎?羅老板詫異地問,那你為什么給了金一燕?孫海閣驚呆了,問道,你怎么知道的?羅老板說,我怎么知道的,金一燕要拿我這塊假的去拍賣,給了我三十萬。孫海閣突然頓悟,金一燕是里邊的操手,自己就如同提線木偶被她吊來晃去。他問羅老板,金一燕怎么知道我父親給你的假田黃,你們之間還有什么交易?羅老板說,那是我們的事,金一燕太貪婪,我想和你直接交易。孫海閣冷冷地拒絕,說,我跟誰也不交易,這塊田黃我不拍賣,我說了要留著我父親的念想兒。羅老板說,我不要你父親的這塊田黃,我就拍賣我這塊假田黃。我說的交易就是你不要把真的拿出來,這就是我們的交易。孫海閣說,你是不是還要閉我的口,然后你在外邊說這是我父親的?羅老板把茶水倒在地上,說,你看這茶,倒在地上了還這么香。說完,扭搭扭搭走了。半天沒說話的李天職說,這叫什么交易,這就是封你口!
九
晚上,孫海閣回到家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后坐在古琴前運氣。在他學琴之前,連古琴的樣子都沒有見過。他上高中時,父親有一臺收音機,一天無意中擰到一個頻道,突然里面傳出一種攝人心魄的聲音,當時他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樂器演奏出來的,就是有一種美妙的感覺,好像把心給提起來,好像把靈魂給抓住的感覺。父親看著他癡呆呆的樣子,告訴他,這是琴簫合奏《關山月》。他跟父親說,我要學古琴。父親說,這古琴很難學。他說,難學的樂器才珍貴。父親不解,問,你為什么要學呢?他回答,我就是想讓自己安靜下來,我真怕自己跟你們一樣惶惶不可終日。
孫海閣彈奏了《廣陵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選擇這首曲子,因為這首曲子長達四十五段,彈奏完需要半小時。沒有聽眾,他仿佛覺得父母就坐在他跟前畢恭畢敬地聽著,他甚至能看到母親的笑靨。當他開始彈的時候,明白了為什么要彈奏這首曲子,曲子描寫了聶政對殺父仇人韓王的憤恨,浸透著對父親的深深懷念,以及堅定的復仇決心。孫海閣沉浸到里邊,波瀾起伏,感情跌宕,彈奏到最后指尖暴風驟雨、怒火滿腔,表明聶政不可遏制的報仇愿望,劍拔弩張的戰斗氣氛。
突然弦斷了,房間里一片寂靜。他聽見有人敲門,很輕。他站起來開門,見是金一燕。金一燕走進來,吻了他一下,嫣然一笑說,我等你彈完了才敢敲門,我知道你在思念你父親。孫海閣問,什么時候還我的田黃?金一燕說,后天,明天我陪你去拍賣會現場。孫海閣問,真的假的?金一燕舒服地坐在沙發上,得意地說,你知道你的琴弦為什么斷了?因為琴弦里有我的知音。孫海閣站著,他看到金一燕雪白的后頸被頭發遮蓋著,像是一片白雪扔上了煤炭。金一燕拽了拽他,孫海閣突然問,羅老板沒有把假的給你嗎?金一燕咯咯笑著,他敢不給,他想跟你直通車,做夢吧,我還治不了他!
半夜,孫海閣做了噩夢。父親和母親都沒有腦袋,血淋淋地戳在家門口。他激靈靈爬起來給派出所田文海打了一個電話。他想,若通了就把自己的盤算說出來,如果關機了就算了。電話居然通了,但很久沒有人接。孫海閣有些賭氣,把手機關上睡覺了。
早晨起來,天空呈現出橘黃色,孫海閣看課程表沒有安排,就到了拍賣交易廳,看到里邊布置得很氣派。他頭一眼就看到了在玻璃窗里的田黃,起拍價寫的是六百萬。他看了看四周掛的是吳待秋的《山色湖光》和蔡銑的《枝頭鳥語》,起拍價都炒到幾十萬。孫海閣覺得如今的拍賣行真是萬花筒,不知道能轉出什么花樣。這時候,他聽到后邊金一燕笑著說,你不看看你的田黃?孫海閣走進玻璃窗,他發現圍了很多人。田黃在燈光的籠罩下,顯得楚楚動人流光溢彩。
他看到羅老板在跟一個人講,說這塊田黃在全國都不多見,這是橘皮黃,上部黃中含紅,富貴異常。下部則是紅中滲黃,光彩照人呀。
孫海閣走出人群,他料定擺著的這塊田黃是他父親的。他琢磨著金一燕和羅老板怎么勾結,用什么手段掉包,誰又是上當受騙者。他無意中瞥見穿著便衣的田文海和左大壯,于是走過去,兩個人見孫海閣走過來忽然消失了,動作之快讓孫海閣愕然。孫海閣愣在那里,金一燕走過來,她的肚子越發凸顯。孫海閣問,什么時候把真的還給我啊?金一燕抿嘴,你不問問孩子什么時候生啊。孫海閣內心很復雜,他回頭找著什么,其實是尋田文海和左大壯。金一燕興奮地說,現在貴重田黃太少,你這塊就顯出來了。孫海閣警告道,我可不賣,這可是事先說好的,到時候你可別下不了臺。金一燕說,誰讓你賣,真的只管在這玻璃窗里擺著,一旦高價賣了,再用羅老板那個假的把你父親的頂下來。孫海閣看見田文海在羅老板后面聽著什么,左大壯不見人影。
金一燕下意識地摸著肚子,然后幸福地說,咱孩子總踢我,出來你就知道是不是你的兒子。孫海閣嘆口氣說,你這么做要是讓人家知道了,是要判刑的。金一燕咧了咧嘴,真到東窗事發,找我也不找你呀。孫海閣生氣地問,你要再抓進去,那孩子誰看啊?金一燕說,你啊,你是他父親,當然你看著孩子。孫海閣問,什么意思?金一燕惱火地說,你這么喪氣,到這個時候還說晦氣的話,多不吉利。告訴你,除了你的田黃,羅老板也有田黃,不比你父親的差。走出交易廳,孫海閣在電梯里抓住金一燕的手說,你放手吧,別走火入魔。金一燕冷笑著,你父母放手了嗎!你父母得到這塊田黃也是用假的換成了真的。孫海閣怔住了,我父親在福建買的,你別褻瀆。金一燕笑了,說,被你父親坑的人現在還活著呢!走出電梯時,孫海閣覺得身子是軟的,怎么也提不起來。金一燕鉆進一輛汽車,臨走時揮了揮手,喊了一嗓子,我下個月上旬就該生了,你當父親就得娶我了,這就權當我報答你借我田黃了!
孫海閣平時一般都到學校吃飯,他覺得學校的食堂很有氣氛,總會有學生圍在他周邊,能看到一雙雙無瑕的眼睛,還有簡單的表情。他會在吃晚飯后給學生們彈古琴,哪個學生要是愿意彈都跑去洗手,回來后給孫海閣伸出一雙干凈的手。還沒等孫海閣吃飯,田文海和左大壯先后走進他的辦公室。田文海說,昨晚為了一個案子蹲堵,我把手機放在靜音位置上,再給你打就是關機的聲音。左大壯說,你就告訴我,擺在玻璃窗里的是不是真的田黃?孫海閣點頭。田文海笑著問,你怎么能證明,如果現在就已經掉包了呢?孫海閣自信地說,我家的東西我知道,錯不了!左大壯再問,金一燕給你的時候,你能辨別出來是真的是假的?孫海閣沉默,他真的無法回答,因為他不能說這個假的也是父親的。田文海說,我們調查了,這家拍賣公司的一個股東是福建人,如果掉包了,就跟他有關系。孫海閣一驚,說,我聽金一燕講,我父親當初買這塊田黃的時候就做了假,地點在福建,是不是他?田文海說,水落的時候,石頭就出來了。左大壯拍了拍孫海閣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金一燕還給你田黃的時候,你一定要讓我們在場,能抓住她的把柄很難。孫海閣痛苦地低下頭,難受地說,她下個月就要臨產了,有可能是我的孩子。田文海嘬著牙花子,真沒見過這么能算計的女人,但她也被那個福建人操縱著,這里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內幕。孫海閣的頭皮陣陣發麻,他覺得一張大網已經撒下了,自己就像一條肥碩的魚拼命朝里鉆。
雨厭煩地下起來,還卷著風。
十
轉天是星期六,孫海閣忐忑不安地走進拍賣大廳,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他要看看究竟會發生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大廳的人漸漸多了,拍賣師已經走上了拍賣臺。忽然孫海閣覺得身邊有人,轉眼看去是金一燕。金一燕說,一會兒就拍賣了,拍賣完了,買主不會馬上把真的田黃拿走,等到他拿的時候就下午了。晚上,我把真的給你拿回去,我知道這是你的魂兒。這時,孫海閣看到田文海和左大壯也在大廳晃悠,有時甚至走到跟前,他見金一燕并不緊張,知道金一燕不認識這兩個警察。孫海閣眼神找著羅老板,問金一燕,你用什么辦法降伏羅老板的?金一燕笑了,很簡單,我給分紅,他要是不依從,我就把他收你父親假田黃的事情抖摟出來,讓他名譽掃地。孫海閣瞇縫著眼睛,你們還有名譽嗎?金一燕悻悻地說,你別這么說話,你父母比我們狠多了。說完扭臉走了。這句話說得孫海閣心針扎般地疼,父母在江湖上的敗筆成了他的心結。
拍賣會隆重舉行,拍賣師終于把田黃拿出來了。他介紹得很詳細,孫海閣有些緊張,他想見到那個福建人,是父親坑了他,但很有可能這次父母在云南的車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當然,這只是懷疑。李天職不聲不響地坐在他旁邊,對他說,今天肯定熱鬧。孫海閣看到羅老板了,他第一個舉起牌子,上面是六百萬。很快就有人開始高抬,三舉兩舉就到了七百五十萬。羅老板從容地再次舉到了八百萬。孫海閣問李天職,真的是羅老板買嗎?李天職說,他沒那么大實力,背后肯定還有人。孫海閣問,你能替我打聽真正的買主是誰嗎?李天職說,不知道,你現在看到的只是表象,真相永遠不會浮出水面。孫海閣問,你為什么對這個那么感興趣?李天職說,你讓我說實話?孫海閣說,當然。李天職嘆口氣,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能彈出這么清冷古琴的沒幾個。我的買賣越來越不好干了,古琴沒多少人買,現在連廠家也不愿意生產了。孫海閣不高興了,問,你說這個干什么,你回答我的話。李天職看了看四周說,有人讓我監視你。孫海閣問,誰?孫海閣突然看到又一個舉牌子的人,那人的面孔有點兒熟,但想不出是在哪里。那人把價格提到了九百萬,所有人都怔住了,氣氛很是緊張。拍賣師連問三遍,無人再應,于是一槌定音,全場一片掌聲。那人很快退出拍賣場,人們再追蹤已經找不到他的身影。孫海閣身不由己地跟了出去,只看見太陽刺眼地掛著,旁邊一個人也沒有,只是感覺有風拍在臉上,柔柔的,但很冰冷。
中午,孫海閣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開始翻騰父母的老照片,他一定要找到那個人。他終于在一個相冊里找到那個人和父母的親密合影,這是在北京的東來順吃火鍋。那天,他也去了。那個人說的就是福建普通話,在吃喝之間知道是福建靖江人,跟父母認識許久了。他反復看著照片,想起那天吃飯后父母回來很是興奮,兩個人又喝了一瓶人頭馬。那瓶人頭馬是父母舍不得喝的,據說價格不菲。孫海閣記憶中,父母之間很少這么默契過,平時兩個人總是吵架,抱怨對方。孫海閣在房間里聽到父親唱京劇,母親也跟著哼哼。后來,父親跑過來讓孫海閣彈一段古琴《十面埋伏》。孫海閣拒絕了,說,彈古琴是需要心境的,不是誰讓彈立馬就能彈出來的。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這個局是怎么布的,為什么會是這個人跟羅老板在舉牌子,他們不是一回事嗎?肚子餓了,他準備下樓吃點兒什么,一拉門看見金一燕站在外邊,手里拿著一個盒子。金一燕進來,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說,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魂。看完了,給你三十萬,兌現我的諾言。孫海閣打開見是那塊田黃,他慢慢看著,然后一點點撫摸著。發現總是哪點兒不對,但又說不出來,手上的感覺很澀。金一燕問,你看哪兒不對?孫海閣突然問,那個福建人拿走了真田黃對嗎?金一燕撅著嘴,我能騙你嗎?孫海閣說,你們為我設了這么大的一個局,不就是拿走我父親的真田黃嗎?金一燕火了,你說說這假在哪兒了!孫海閣說,我再說狠點兒,那個福建人是不是設了我父母在云南的局,讓他們死了都有家不能回?金一燕臉色大變,說,你胡說什么,你父母的死跟人家沒關系。孫海閣眼睛里好像充了血,他看到的金一燕都是紅顏色。他問,你在里邊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們給你什么好處,你竟然出賣我,甚至不惜用自己身體!金一燕哭了,說,我是要嫁給你的,我憑什么要陷害你,這對我有什么好?說完,金一燕越發哭得厲害,哭得孫海閣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他聽到有人敲門。
田文海和左大壯走進來,讓孫海閣意外的是后邊還跟著李天職。金一燕還在抽泣,她完全沒注意到這三個人已經圍住了她。田文海對怔怔的孫海閣說,我讓李天職告訴你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李天職拿起那塊田黃,看了一會兒說,這塊田黃是用三塊芙蓉石拼接的,接口處注入了紅色的細線,那說明造假者是下了功夫的,這就像極了田黃石的震格,外用樹脂等原料包上一層皮兒,個別地方做了類似蘿卜紋的處理,這樣應是皮格紋三者都有了,然后再請了一個高手雕琢成麒麟。請這個高手的價錢大約在三萬塊左右。
金一燕完全清醒過來,憤怒地說,你有什么證據,你這是血口噴人!孫海閣沒有表情,他看見金一燕在發火的時候凸起的肚子一起一伏,好像里邊的孩子也在喊著什么。田文海告訴孫海閣,我們給你帶來那塊真田黃。左大壯從兜里鄭重地取出來,放在桌子上。真的和假的擺在一起,孫海閣眼發暈沒有了光澤。他定睛看了好久才勉強看清楚,因為恍惚中他看到的一直是父親的腦袋。
金一燕揪住了孫海閣的脖領問,他們是什么人,告訴我!田文海沒說話,左大壯掏出警官證晃了一下,說,你得跟我們走。金一燕死盯著孫海閣,吼叫著,我是真心愛你的,為了保護你我才這么做,要不人家早弄死你了,可就是你出賣了我!孫海閣看見金一燕喊著肚子疼就倒在了地上,他下意識地抓起手機叫了救護車。
十一
半個月后,一直不下雨的天忽然大雨瓢潑而至。
孫海閣在古琴店里坐著,店里很清靜,只有他和李天職。李天職叨叨著,我是你的好朋友,我不幫你誰幫你呀。
孫海閣也不說話,就這么呆呆坐著。剛才去了醫院,金一燕生下了一個小子,檢驗的結果真是自己的孩子。他想見金一燕,被金一燕拒絕,說只要他出現就會自殺。孫海閣鬧不明白,明明是金一燕陷害自己,怎么變得好像他陷害了金一燕。羅老板和那個福建人已經被拘留。田文海告訴孫海閣,你父母的車禍不是他們設計的,真的是發生了意外。你父親賺來的二百萬給了那個福建人,他覺得對不起人家。孫海閣疑惑,問,如果是這樣,那福建人直接找我要回田黃不就完了,為什么費了這么大勁布這個局呢?田文海說,他們知道你不會給,就想出這個辦法。孫海閣仿佛聽到自己兒子在哭,心里也在哆嗦著。
雨一直下著,順著玻璃在流淚。孫海閣走到一架古琴前,對李天職說,你想聽什么曲子?李天職說,我什么也不想聽,就想這么靜著。孫海閣坐在古琴旁,想了半天不知道彈什么才好,他腦子里總是想著田文海說的一句話,那個福建人答應給金一燕兩百萬,給羅老板三百萬。他也糊涂,這個福建人為什么花這么大力氣要回這塊田黃,起碼是一千多萬呢。
他開始彈奏《關山月》,曲子很和緩,他逐漸看見一輪明月升起,山谷里沒有了風,只有偶然的鳥啼,再有就是潺潺的泉水聲。他看見李天職睡著了,又看見窗外的雨停了,一輪胭脂般的陽光撫慰在窗玻璃上。
他對李天職說起這個疑惑。李天職告訴他一句話,這塊田黃是那個福建人的命,有時候收藏什么并不重要,而是他想收藏的一定是他的命,他總是要把自己的命拿出來看看,然后不停地撫摸,行里人管撫摸又稱為潤。你想想人家的命被你父親拿走了,天天讓你父親去撫摸,他不得瘋了?他不是想要回田黃,是想要回自己的命,然后天天潤著它。
孫海閣離開古琴店,看看外邊的天,夕陽很是紅潤,下了半個多月的雨終于停了。他給田文海打了一個電話,說,那是我兒子,我能不能抱回來?田文海說,不能,金一燕每天都需要給孩子喂奶,兒子沒了,金一燕還怎么喂呢?孫海閣聽不明白田文海的話,又不好再說,于是就說出自己的話,我想把那塊田黃還給福建人,你能告訴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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