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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紀事

2012-12-29 00:00:00小鴿
延安文學 2012年4期


  朱小鴿,女,1951年生于北京。1968年初中畢業去山西插隊。1972年成為石油勘探隊員。1978年考入長春地質學院,畢業后任職于中國石油勘探開發研究院遙感所。中國石油勘探開發研究院工學碩士,計算機應用高級工程師。現已退休。本文為作者的處女作。
  塬:我國西北部黃土高原地區因流水沖刷而形成的高地,四邊陡,頂上平。
  ——新華字典
  一 啟 程
  北方12月的夜晚寒氣逼人。列車行進在茫茫暗夜中,只聽見呼呼的風聲和咣當咣當的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窗外一片漆黑。
  我和一個同學站在兩節車廂中間的過道里,許久都沒有說話。刺骨的寒風從車廂鏈接處的縫隙里吹進來,凍得我打了個哆嗦,但我們仍然站著不動,默默地看著窗外。車廂里的同學們都已經昏昏沉沉地入睡了,有的人臉上還帶著淚痕,有的卻含著興奮的微笑。昏黃的燈光,溫暖沉悶的氣息,此時代替母親、家庭,代替一切親人、朋友、戰友和同志撫慰著這群疲憊的年輕人,在把他們撒向廣闊天地的前夕,最后一次把他們聚集在一起。
  我心里仍然想著下午,在北京站送別的情景。
  媽媽沒有來,爸爸還在隔離審查中,堂哥、表姐帶著弟弟妹妹們和我的好朋友都來送行,陣容也算強大。北京站站臺上人山人海,從臨時入口處仍源源不斷地擁進澎湃的人流。一對姐妹的母親拉著她倆的手不放;身旁同學的父母一個勁地向她叮囑著什么;另一邊的同學被她的三個妹妹圍著,還攙扶著她白發蒼蒼的姥姥。在我們旁邊,同班的胖子還像往常那么慷慨激昂。我聽見表姐對我說著什么,可在嘈雜的人聲中卻什么也沒有聽明白。
  車鈴響了,人群驟然向列車涌來。我情不自禁地拉緊了向我伸過來的手,磨磨蹭蹭地不肯上車。鈴聲又響了,同學們全都上了車,弟弟急得直催,我才最后一個上了車。站在車門口,我看了一眼六歲的小妹妹,又看看周圍。車廂的每一個窗口都擠滿了人,人頭摞人頭,一只只伸出的手緊緊拉著車下的人,后邊的人雖然被擋住了,卻拼命從人縫中擠出一只手,拉住隱約可見的親人。車下的人,全然不顧掉下站臺的危險,一個勁兒地往前擠,抓住手就不放。后邊實在夠不著的人們,有的伸著胳膊拼命喊著,竭力讓聲音傳到孩子的耳邊;有的木然地站在人群后,不喊也不動,只用一雙雙火熱的、含淚的、深沉的眼睛凝視著車窗。抑制著的抽泣與千言萬語的叮囑響成一片,稠密的人群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的心里卻感到莫名其妙的平靜。早在三天前,我就不斷命令自己:走的時候一定不許哭,不能哭!所以,在這離別的瞬間,我就沒有激動。在這個文化大革命第三年的冬天,我的家,就像這節車廂里我們那所曾經全市聞名的中學里大多數同學的家庭一樣,被文化大革命的疾風暴雨掀翻了。對于家,對于北京,我已沒有多少留戀。在內心里,我甚至希望走,希望擺脫家里那種壓制抑郁的氣氛,和“資產階級出身”所時時帶來的難堪。何況,我的好朋友們差不多都走了,我的最后一絲眷戀之情也被渴望換一種生活的期望壓過了。
  汽笛響了,不知誰突然哭出了聲。立刻,汽笛聲與列車的制動聲就被人聲淹沒,哭聲和喊聲再也分不清了。我一輩子只聽過一次這種聲音:巨大,沉重,渾濁,說不清到底是什么聲音。人手連成的紐帶斷開了,車下移動的人流被漸漸加速的列車扔在了后邊,那聲音依然在耳邊回響,親人和朋友們的影子卻早已看不見了。我平靜而又茫然,似乎意識不到這一別意味著什么,好像不過是學校時又一次去農村集體勞動。走進車廂,看見同學們哭紅的眼睛,嘶啞的聲音,不知說什么好。
  夜幕降臨,下午的激動、興奮都已沉寂。我曾經和同學們試想未來,憧憬著我們今后在廣闊天地里的大有作為,現在也累了。夜已深了,但我還不想回車廂去。冷風的刺激使我的頭腦格外清醒。我珍惜這個走向社會,走向生活的第一個夜晚,這個人生轉折點的夜晚。下午的景象慢慢退去,北京——祖國的首都、我的故鄉以及留在那里的一切都被拋在了身后,我心里開始了對未來朦朧的希望,對新生活的好奇與猜想。終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清新的空氣,轉過頭對同學說:“回去吧。”
  這列運載著近萬名北京中學生的知青專列此刻是這樣地安靜,車輪卷著風聲低沉地伴隨著這群年輕人不安寧的夢境,列車像黑海中的巨龍在祖國廣袤的大地上,在無邊無際的寒夜中疾馳,把他們帶向黑夜盡頭的目的地。一部充滿了希望與失望,痛苦與追求,磨難與成長的知青歷史就這樣展開了。那天,是1968年12月17日;那年,我17歲。
  二 溝 沿
  在我插隊的山西絳縣,這個“沿”字要念第四聲并加兒音,為溝沿(yàn兒)。它專指黃土高原上,被深深的溝壑切割后的黃土塬的邊沿,它即是黃土深溝的邊界,也是高聳的黃土塬的盡頭。
  溝邊幻想
  那一年,下了知青專列,又被卡車拉著,上坡下坡,搖煤球似的,暈頭轉向地就來到了黃土高原上的一個村莊。村子坐落在黃土高原南端,晉南山丘與中條山包圍下的一片小高地中,南邊環繞著中條山脈,西部是稷王山等山丘,地勢北高南低,溝壑縱橫,深溝陡壁切割著層層臺田。
  我們村地處那一方黃土塬的南端,整體上田地是平坦的臺田(寬緩的梯田)。村南一里多地就臨著一條又深又開闊的大溝,被稱為南溝。村子東西兩邊各有一條基本南北走向的大溝圍住村莊,溝口都是從南邊的大溝開始,并一直往北延伸,逐漸變窄變淺,稱為東溝和西溝。這兩條溝比南溝小多了,也沒有那么陡,溝底有泉眼,不大,在雨季成為洪水的通道。從北邊塬上流下來的雨水最終匯集到我們村的這兩條溝里,流向南邊的大溝。尤其是西溝,是主要的泄洪道。
  初到村里那陣下地干活,常常是站在地的這頭,只見眼前一片麥海,等干到地的那頭,卻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峭壁頂上。腳下,有時是一條陡直的大溝,如同刀切的一般;有時是一片小平原。平原那邊,又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晴朗的日子,可以看見對面山上那一條白線似的彎彎曲曲的山路,平原上的麥田和秋莊稼地看來像彩色的棋盤。腳下的陡壁就像拔地而起的一堵墻擋在一邊。若回身往北看,就會看到一排排寬展的梯田層層疊起,直到北山腳下。而云遮霧繞的北山總是把山頭藏起來,只露出朦朦朧朧的身影。
  我們村最南邊的一塊地就在南溝沿上。那是一塊好地,冬種小麥,麥收種玉米或高粱。我最愿意到溝沿那塊地里去干活,我喜歡站在溝沿看風景。
  麥收時節,我站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麥田地頭上,先深深吸兩口氣,然后彎腰低頭,左手攬住麥子,右手拿鐮刀,開鐮割麥。每人三行,左右兼顧,不歇氣地只管低頭往前割,不能直腰抬頭,因為一旦直起腰身,看見那望不到盡頭的麥垅,看見別人都在你前邊,就再也沒有一鼓作氣的勇氣,就會覺得更累。成熟的麥穗上,尖利的麥芒像針一樣扎得人又疼又癢,手上不久就被鐮刀磨出水泡。但這些都不是最難忍受的,最難受的是腰疼。腰實在酸疼的不行了,就雙手撐在膝蓋上喘幾口氣,接著再干,任汗水不停地從臉上滴落到腳下的麥地里。如果把腰伸直歇夠,就更彎不下來了。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感覺似乎腰快斷了,人已經累到了極限。突然一陣微風吹來,眼前一亮,已經到了地頭。這時候直起腰,抬起頭,擦把汗,這才發現,我正站在溝沿上。
  放眼望去,這是一條非常寬闊的大溝,東西走向,溝底分割著整齊的莊稼地,寬的地方有五六塊地,窄處也有三四塊地,犄角旮旯、邊邊沿沿都利用起來。陽光照耀下,金黃色的麥浪隨風起伏。收割過的地塊里,淺黃色的麥茬地上排列著整齊的麥捆。有的地塊中綠油油的,我猜是苜蓿地。還有的地塊光禿禿的,深淺不一的土黃色,淺的是休閑地,深的是新翻過的土地。順著大溝向西看,大溝往西北方向拐去,與西溝交匯處的黃土絕壁陡直尖銳,像一把劍頭;向東眺望,越過東溝口,目光所及盡是色彩斑斕的土地。大溝漸漸開闊,變成深谷之中的一片小平原。
  收回目光往下看,從我站的溝沿幾乎可以直接看到這一側的溝底,陡峭的黃土崖壁立千仞。再抬頭望向對面,山巒起伏,連綿不絕,一條白線從對面的溝沿彎彎曲曲盤向山頂,那是一條翻山的小路。對面的溝壁比這一側稍緩,可以看見一條小道從溝沿斜斜伸向溝底。一塊云彩飄過,在溝底留下一片陰影,又緩緩移走。清風吹來,帶走渾身的熱汗。一只不知名的鳥兒飛過,沿著大溝向東方飛去。那一刻,我真希望能夠變成一只小鳥,自由自在地飛翔,飛出這片黃土地,去看看溝外的廣闊天地。
  “別傻站了,抓緊往回割。”有人在身后叫我。雖然只是在溝沿上站了一小會兒,我已經不再覺得累了。溝底生機盎然的土地,溝沿的清風,陡峻的黃土壁,連綿的山巒,藍天白云下,自由飛翔的小鳥,都讓我心曠神怡。轉過身,眼前還是那塊望不到頭的麥地,但我已經不怕它了。我彎腰低頭不停地割著,只希望盡快割到地頭再拐回來,再站在溝沿看那美麗的風景。
  中秋夜
  有一年中秋節,晚飯后隊長招呼大家去溝沿那塊地里砍高粱稈。高粱是秋莊稼,割了麥子后種高粱,高粱熟了先用鐮刀把高粱穗割下來,高粱稈留在地里,一般等到農活不忙了再收下來,可以作大牲口的飼料和當柴燒。那個中秋夜月光明亮,我扛了把镢頭就和我們知青點的同學一起去溝沿。走出村口,抬頭看見月亮剛剛從東方升起,有一竿子高,月朗星稀,萬里無云,清輝灑滿大地。
  到了地頭一人把住一行就開干。砍高粱稈沒有多少技術,所以有點月光照著就能干,但是得用力氣,需要巧勁。一手扶住高粱稈的適當位置,一手掄起镢頭砍向根部。熟練有勁的人一兩镢頭就砍下一根,初干的人三四下才能夠砍下來,而且手掌很快就會起泡。那一年我已經是“老”農民了,又是天生的急脾氣,漸漸地就把同學們都甩在身后。到了地頭,我看見地上有一堆高粱稈,就不管不顧地躺了上去。
  溝沿邊總是有風,秋風清涼,渾身的汗一下就干了,但是這堆高粱稈可能是白天砍倒后堆放的,此時在我身下暖洋洋地散發著莊稼稈特有的清香,舒服極了。身邊不遠處就是大溝,深沉而神秘。溝沿邊有一棵柳樹,柳枝隨風飄揚,一輪圓圓的明月掛在柳枝中。我發現八月十五的月亮并不大,但是很圓很亮,上邊的陰影清晰可見,像山巒,像煙霧,而又那么對稱,像老爺爺笑瞇瞇的兩眼和嘴巴。飄拂的柳枝在月盤上搖來擺去,清風拂面,月輝清朗,天地間一片溫柔的輝煌。我身輕如絮,身下溫暖而虛軟,如一片柳葉飄蕩在天宇之中,那銀盤一樣的皎月幾乎伸手可及,我似乎看見廣寒宮里,寂寞的嫦娥懷抱玉兔,正在傾聽人間的竊竊私語。那一刻,我愿永遠在這月朗風清的天地之中飄蕩……腳步聲、高粱葉的唰唰聲,把我驚醒,原來我睡著了。
  我聽見高粱稈倒下時的嘩啦嘩啦聲,同學的低聲細語和社員的笑罵聲,他們都快到地頭了。我睜開眼睛,看見月亮依然掛在樹梢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銀光朗朗,普照大地,并且一下子重又變得遙遠而不可及……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兒時的中秋節:那時我躺在小花園的長椅上,聽爸爸給我們講天上星宿的故事,兜里揣著我自己采摘的小紅果,把衣服都染紅了,但媽媽沒有責怪我。如今我們一家人分散四處,天各一方。今夜,他們都在干什么呢……
  不舍地從溫暖的高粱稈堆上爬下來,我掄起镢頭繼續干活。收工的時候,我仰望天空,月亮早已升到柳樹之上,月光如水,月圓當頂。
  三 溝 底
  我們村的兩條溝里都有一股泉水,水量不大,卻是涓涓細流,常年不斷。
  蘆花婆娑
  東溝較小,平緩,兩邊溝沿排著好多孔窯洞,住著五隊的社員。溝里栽了樹,還有社員們的菜地,郁郁蔥蔥。西溝陡直,也深的多,溝底是密密的蘆葦和荊條,鉆進去陰森森得不見日頭。村北有個西溝橋,橋北側的溝陡然變窄變淺,稱為橋北溝。除了西溝橋南邊有四孔窯洞,整個一條西溝再沒有人家。三、四隊的地,有好幾塊就在西溝邊。但是溝里的地屬于大隊——也就是我們村(當時一個自然村為一個生產大隊)。到了冬天,村里的老人去溝里撿拾枯枝落葉當作柴禾,一、二、五隊的人去東溝,三、四隊的人去西溝,互不侵犯。不知有沒有約定,卻是俗成。
  剛來插隊的那年春天,我們知青在東溝的坡地上種樹。那時溝里已經修了一個壩,存住了不大的一池子水。我們種樹時,就從溝里挑水澆樹。雖然溝坡不算陡,但把一擔水從溝底挑上來,對于初來乍到的我們,還是一個考驗。能干的男生即使勉強把水挑上來,也逛蕩得只剩半桶了,女生只能兩人抬一桶。
  第二年知青被分到各個小隊,我們四個女生一個男生被分到四隊。那時每到秋天,隊里就派人把西溝里的葦子和荊條收回來。葦子可以編草席,荊條可以編筐子。大隊曾有一個養蜂場,還專門組織人編織草席與筐子、簍子,是村里賺錢的副業,雖然那時作為“資本主義的尾巴”被砍掉了,但我們村的荊條筐和簍子已經出了名,在集市上很受歡迎。隊里就把葦子荊條按戶分給社員,讓大家自己編織。秋天,又該割葦子了,往年都是派男勞力,但我央求隊長跟著去,隊長同意了,我就和他們一塊下溝去割葦子。
  西溝比東溝陡得多。先下一個陡坎,坎下有一戶人家,窯洞就開在這道陡坎上,窯頂是西溝的東沿,窯洞前平整出一小塊院落,一條不過一尺來寬,純粹是人踩出的小道,就從他家的小院邊斜斜地插向溝底。那些社員們大搖大擺輕輕松松地就下去了,如履平地;我卻膽戰心驚,布鞋的塑料底時不時地打滑,光禿禿的黃土坡上沒有任何可以扶持依靠的東西。好不容易下到溝底,還沒有干活,我已經是一頭汗水。
  溝里的蘆葦長得有一人多高,順著溝底延綿數里,人一進去就被淹沒在葦子叢中。我自顧自地割著葦子,誰也看不見,沒幾下手上就被葦葉鋒利的邊緣劃了好些小口子,也顧不得了。漸漸地,我覺得這個世界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仔細聆聽,除了風吹葦葉沙沙響,沒有任何人類的聲音。舉頭仰望,青天寂靜,視線之處皆是婆娑搖曳的蘆花,青黃的葦葉,挺拔的葦桿,我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葦塘里,似乎是遠古年代里一個孤獨的拓荒者,正在割葦開路。不知過了多久,猛然,一道黃土崖壁擋在眼前,原來我站在不過幾丈寬的溝底。這條溝的西沿比東坡更陡,溝壁幾乎是垂直的。我轉身往回割,又鉆進了蘆葦叢中。
  收工的時候,社員們每人扛一捆葦子。隊長沒讓我扛,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只讓男勞力干這活。一大捆比人高的葦子橫扛在肩上,從那條既窄又陡的小道上到溝頂,不光需要力氣,還要有技術,最起碼,一定要穿自家做的布底鞋。那種粗布為底,麻繩或線繩密密納成的鞋底,踩在陡斜的黃土坡上十分把滑,絕對不是塑料底鞋能夠相比的。
  西溝水庫
  農業學大寨,大興水利。村里決定在冬閑時節,組織全村青壯勞力下西溝,建水庫。就是在溝里筑起一道壩攔腰蓄水,把泉水和雨季從塬上順溝流下來的水存住,就成了一個小水庫。從兩邊的溝坡上取土,東西兩側往中間筑壩。壩頂寬兩米,在壩西側留出泄洪口,修建泄洪堤。
  到了年底,大部分知青都回家了,村里只剩下二隊的一個女生和我。我們兩人都下了西溝,白天一起干活,晚上回我的住處一起睡。年輕人在一塊干活很熱鬧,雖然挖土、推車、打夯的活都不輕,但大家說說笑笑并不覺得多累。我推車時連跑帶跳,小車跑得飛快。北風刮起漫天沙土,瞇得睜不開眼。打夯時我們整齊地吆喝著,領唱的詞語簡單聲調高昂,和聲卻低沉,只有兩個字——嘿呦。
  有一次大隊管中飯,送來的是白面與玉米面合蒸的金銀卷和稠糊糊的面片湯,湯上還浮著難得一見的油星子,散發著香噴噴的誘人氣味。半斤的金銀卷每人一個,面片湯則隨便喝。人人都先不吃干的,搶著盛面片湯,吃完一碗再一碗。我和那個女生也吃了兩大碗,基本都飽了,然后慢慢地啃著金銀卷,并打算留下一半晚上回家再吃。我央求她給我講故事,我知道她看過許多書。那天她給我講的是“簡愛”,把我聽呆了。我一邊聽一邊吃,不知不覺竟把整個饃都吃了下去。我撐得動不了,感覺只要一動胃就會爆炸,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溝坡上,恨不能把吃下去的東西都掏出來。那天天氣晴朗,雖然是冬天,溝里沒有風,躺在東坡上,太陽暖洋洋地曬在身上,十分舒服。但我心里害怕,這時要是叫我們起來干活,恐怕腰都彎不下來。幸虧那一天中午休息的時間特別長,好像大家都吃多了。
  就這樣,在我們村的西溝里,在這個長長的午休中,我一氣聽完了簡愛的故事。那時除了《牛虻》、《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青年近衛軍》及高爾基的《母親》之外,我幾乎沒有讀過什么外國文學名著。在那個革命化的年代,我第一次聽到這么動人的愛情故事,也第一次體會到吃撐了的可怕之處。以后我又多次看過《簡愛》的小說和電影,但再也沒有把自己吃撐到那種地步。
  西溝水庫修好后的第一個雨季,有一次瓢潑大雨中,洪水把地堰沖開了一道道的豁口。經常是干旱的黃土塬上,道道渾濁的水流從北邊滾滾而來,把渠沖垮,把本來堵住的西溝橋洞沖開,瀑布似的匯聚到西溝里,濺起三尺多高的水花,騰騰地冒起股股白煙,像脫韁的野馬,向剛剛修成的水庫奔騰而去。天地間被渾濁的洪水染成一片土黃。水庫很快就滿了,站在西溝橋上,透過濛濛雨霧,眼見水面離壩頂只有一尺高了。泄洪口不知是堵住了還是太小,庫水馬上就要溢過壩頂。隊長要帶一個人下溝去挑開泄洪口,平日里干燥安靜的西溝,此時濁流滾滾完全變了模樣,風聲雨聲夾雜著洪水聲,站在溝沿,面對面說話都聽不到聲音,只能對著耳朵喊。沒等隊長指定,三個男知青就率先沖下溝去,其中有我們小隊的。我看見他們在泥濘的溝坡上滑了幾下,總算是沒有摔倒,隊長也下去了。
  這時我們趕緊去橋北溝,大雨瞇得人睜不開眼,中途有人差點被洪水沖走。我們跳進溝里,用身體擋住洪水,人們在我們身后墊起一道土堤,使洪水改道。下水庫的人冒險游到壩上,扒開一道口子,洪水才泄了出去,水庫得救了。
  后來聽說我們小隊那個知青挑開泄洪口后被洪水沖出去好遠,幸虧沒出什么大事。那之后全村人都夸他,無論男女老幼都知道了這個知青的名字。
  就在這場大雨中,我剛剛穿上的一件淺粉色的確良襯衣被染成了粉黃色。那天本來是下雨不出工,我才穿上從北京買回來還沒舍得穿的這件新衣服。當年的確良是高檔貨,輕薄的衣料,水靈靈的顏色,讓人羨慕不已。聽見隊長喊得急,我沒換衣服就跑了出去,回來時全身都濕透了。我換了五六盆水,這件我第一次穿上的、我買的第一件高檔衣服再也洗不出原色,它的每一根布絲都被黃土高塬的泥土浸染。它也不再輕薄,粘性的黃土使它變得厚重密實。對我來說,這片黃土高塬洗染過的豈只是這件新衣的絲絲縷縷。
  四 塬 上
  從我們村往西,跨過西溝,是比較平坦的土地,下幾個小坡后就直到西邊的橫水鎮。往北則一路上坡,而且越往北坡越陡。往東幾里地后開始下坡,中間有兩道不過丈深的小溝,然后就一路下坡直到位于比較平坦的地勢中的縣城。我們這一片稱為塬上,縣城及附近平緩的坡地包括我們村南的那一條大溝都被叫作塬下。
  我們第四生產小隊的大部分土地在村西與村北。村西的地塊平展展的,村北的地則是比較寬展的臺田,每塊地東西長南北窄(往往也有幾丈寬),田邊的地堰低的齊腰,高的有一人多高。修整被雨水沖壞的地堰是冬季的重要農活之一。
  鋤禾日當午
  我們塬上十年九旱,土地板結,鋤地是夏天的主要農活,為的是使土地松軟、保墑,有助于莊稼的生長。鋤玉米或高粱算是比較輕松的活計,首先使用的是長桿鋤,不用多彎腰,但需要一定的技術,要鋤得深,又不傷到莊稼根,同時還要鋤草、間苗。如果只用鋤頭淺淺地刮一層地皮,活干得很快,但是不起作用。
  我們初到村里時,干活只圖快,有一次在西溝邊的地里鋤玉米時正好碰到大隊檢查。看到我們鋤的地,大隊長很生氣,他要過我的鋤頭,在地頭的一垅玉米苗兩邊深深地鋤了幾鋤,并把壟溝里的土培到莊稼垅上,說:“要像這個樣子!你糊弄土地,土地就會糊弄你。”果然沒過多久,再經過那塊地時,只見整塊地里,只有大隊長鋤過的那幾棵玉米苗長得又粗又壯,不但比別的苗高出一頭,而且綠油油的,不像其它玉米苗那樣綠里泛黃。這件事傳遍了我們大隊,我也得到深刻的教訓。其實當時除了知青,還有社員,這個道理,是農民都懂。只是那時是集體化大鍋飯,人們難免出工不出力。村邊自留地里的莊稼從來都比生產隊大田里的莊稼長得好。包產到戶后產量立就提高了,年年吃國家返銷糧的貧困農村一下子就解決了溫飽,就是這個道理。
  一個盛夏,隊長派我一人去北邊地里鋤玉米。大概因為地塊不大,其他人都干別的活去了。夏天我們是早上天蒙蒙亮時就起床出工,趁著涼快干到太陽升起,大約八九點鐘,回家吃早飯。飯后再干“一晌”活,日頭當頂時回家吃中飯。午飯后歇一大晌,日頭最毒時在家休息,然后再出工一直干到日落。那一天我吃過早飯,扛著鋤頭就去了地里。我已經懂得不能糊弄土地,仔細地鋤著,卻一直干到太陽當頭,也沒有干完,我已經又渴又餓。
  這塊地距離村莊二三里地,如果回去吃了飯再來,來回起碼得一個鐘頭。隊長雖然沒說非得一個頭晌把活干完,但我看著剩下的不多了,就想著干脆一下干完了再回去。我堅持著,日頭越來越毒,火辣辣地烤著我。不戴草帽曬得受不了,戴著草帽又捂得滿頭汗。一肩高的玉米地里密不透風,熱得像個蒸籠。低頭鋤地時幾乎喘不上氣,汗水流個不停。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名句,只是我的汗水時常還沒落地就被蒸發了。
  當初沒有想到會干這么久,我什么也沒帶,餓還好說,渴得實在難受,嗓子眼里直冒火,連唾液都沒有了,最難受的是我渴得心焦。我體會到,人在渴急了時,真如百爪撓心,不知如何是好。看著滿地青苗,我實在忍不住了,拿起一棵間苗鋤下的玉米苗,把帶著土的根部去掉,然后放在嘴里嚼。一股說不出的腥澀滋味立刻灌滿了口腔,我差一點吐出來,但是畢竟有澀澀的汁液被我嚼出來,吞了下去。我吃了兩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但總算緩和了一點心里的焦躁。我就這樣堅持著,餓過了勁也就不餓了,實在渴得受不了就嚼兩口玉米苗,終于把那塊地鋤完了。
  補棉苗
  我們這一帶,是山西省主要的產麥產棉區,尤其是我們塬上的棉花,陽光充足,質量好,是每年上交國庫的重要農作物。當時種多少棉花都是上邊規定的,只許多不準少。
  初到村里那年,一冬無雪,春天里又是日日艷陽高照,才4月份,我就已經穿著單衣下地干活了。棉花種下去了,小麥耙過了,可是天太旱,棉苗出的參差不齊,半條垅半條垅地缺苗。幾天前下了場小雨,全村男女老少齊出動,下田補棉苗。那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日頭有一竿子高。我們干了半晌活,這會兒開始出洋相了。補棉苗活不累,全憑“蹲功”。人人手拿一把小鏟子,從棉苗密的地方把小苗挖出來再栽到缺苗的地方。那年苗出得實在太差,隔不了一兩步就缺苗,補完一處后站起來走不了一兩步又得蹲下。起來蹲下的連續多次,不僅耽誤工夫,干不完半條垅腿就受不了了,在缺苗多的地方,蹲上半天,站都站不起來。
  老鄉們蹲功過硬,他們平時就習慣蹲,知青們可沒有那樣的功夫,早上那點新鮮清爽勁一過,我們就吃不消了,蹲也不是,站也不是。蹲著,腿酸得受不了;站著,干活得180度大彎腰,腰酸得受不了。索性坐在地上,干一點往前挪一點,腰腿是舒服了,可干活不得勁又慢,被老鄉們甩下一大截子。
  我看看周圍,幾個女生都差不多,唯有一個男生姿勢特別,兩腿跪在地上,大腿支起身子,兩條胳膊盡可能地往遠處伸,趴著在那補苗。昨天,他的這個姿勢把大家的肚子都笑疼了,可是現在,我突然覺得這也是個辦法,蹲一會兒跪一會兒,怎么也比總蹲著強,忍不住試了兩下。但我畢竟是姑娘家,不敢讓別人看見,趕緊又蹲下來。收工吃早飯時,干到地頭的人先走了,隊長和幾個青年人返回來接我們。我咬著牙,蹲著一個勁地干到和他們接了頭,腿已經麻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動,好半天才緩過勁來。待我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兩條腿都快不會走路了。
  吃過早飯接著干,又多了一層難受勁。太陽越升越高,天氣越來越熱,陽光穿透衣服照在身上熱烘烘的,我全身的大小濕疹包又開始癢起來。自從到農村,幾個月來,由于水土不服,加上睡涼炕受潮濕,知青們身上全都不同程度地起滿了大大小小的紅包,不久就變成水泡,癢得鉆心。這種包越抓越起,越起越癢,更忍不住去抓,抓破了的水泡流著黃水;有的結了疤,留下一塊褐色的印跡,在印跡旁又起新包;有的感染了,那一塊又燙又癢又疼。我一卷起褲腿,就看見腿上的紅包褐疤,簡直與梅花鹿身上的花斑有一比。同學們個個都一樣。現在蹲在地里干活,那癢勁又上來了,可現在再癢也不敢去抓,今天無論如何要把棉苗補完,不然就是栽上也難以成活。
  我拼命忍著不去抓癢得最厲害的地方。幾個月來,我已有了小小的經驗,這包癢起來一陣一陣的,越抓越癢。要是能夠忍住不理它,過一會癢勁也就過去了。可要忍住不抓,有時也真不容易。這會兒我只好不坐,蹲著一股勁地往前補苗,索性讓腿酸和身上的癢一塊比,也就分不出哪個最難忍了。雖然才4月,活也不重,可我頭上的汗珠不停地掉下來,落在干燥的土地上,落在嫩綠幼小的棉苗上。
  摘棉花
  秋天收棉花全靠女人,因為這個活男人往往干不了,越是青壯勞力越不行。他們拿慣了鋤頭鐵鍬的粗壯手指來摘棉花,不但慢,而且常常會把干枯的棉花葉子碰掉在棉桃上,還得把這些棉葉摘除才行,否則弄臟的棉花質量就下降,交公時的價錢要差好多。晉南地少人多,平時結了婚的媳婦都不怎么下地,一到摘棉花時婦女就全部出動,連平時不出工的老人也上地里去摘棉花。棉花長得好時要摘三茬,頭一遍棉桃是開得早而飽滿,質量最好的;第二遍是大片摘,除了沒有開出來的和太小的棉桃,基本全部摘掉;第三遍是棉花稈從地里收回來后,把上邊殘留的棉桃無論開了沒有全部揪下來,摳開外殼,把里邊的棉花摳出來。這種棉花當然質量最差。有的年頭棉花長勢不好,就只能收兩茬,頭茬與二茬一起收。
  秋天,我們小隊的女人結伴去摘棉花。棉花地都在村北的臺田上,是離村最遠的地塊。我們帶著干糧和水,一去就是一整天。有人把孩子也帶上。我們背著荊條筐,帶個包袱皮,到了地頭,把筐子放下,包袱皮扎在腰間,兩個頭扎得緊一點,另外兩頭松一點,就成了一個大口袋。摘棉花時,一人兩三條垅,雙手并用。要眼快手快,五指一齊揪住棉桃的大半部分,手腕一抖,就把整個棉桃從殼里揪了出來。把摘下的棉桃往腰間包袱皮里放的同時,另一只手就去摘下另一朵棉桃。揪住棉桃的多少很關鍵,揪少了,棉桃不能整個摘下來,需要再補摘一下;揪多了,容易碰到棉朵下邊的殼或者葉子,弄臟了棉花。平日里針線活好的女人摘棉花也快,懶媳婦笨姑娘自然就慢。摘滿一包袱皮就送回地頭,倒進筐里,再接著摘。因為按所摘棉花的重量記工分,所以這倒是當時唯一真正按勞取酬的農活,沒人偷懶,大一點的孩子還幫著母親摘棉花。我們四個知青不久就成了好手,是我們隊摘棉花的主力。
  中午,大家坐在地頭吃飯休息。我們常和要好的姑娘們換著干糧吃,用玉米和白面的混合面饃饃換她們的野菜團子。吃完飯躺在地頭上,是我最幸福的時刻。秋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身下的土地熱乎乎的。我從來不知道躺在母親的懷抱里是什么滋味。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很忙,又有個弟弟,我從來沒有在母親懷里撒嬌的體會。而這個時候,我頭枕著黃土埂,躺在黃土地上,覺得那么溫暖,那么舒適,那么安全,那么放松。黃土地擁抱著我像母親寬廣的胸懷,塬上和煦的陽光籠罩著我如母親溫柔的目光,我自此知道,這就是嬰兒在母親懷抱里的感覺。我一下就睡熟了。
  一覺醒來,接著再干。實在累了,直起腰身抬頭仰望,青天下白云朵朵,變幻無窮,像羊群,像海浪,更像我手中的棉朵,腳旁的棉花堆。直到太陽下山,我摘的棉花已經多得筐里都裝不下了,只好用包袱皮裝滿后倒扣在筐子上,像是一座小山,四個角扎緊在筐子的荊條上。動身之前,遙望西天,一片火燒云,通紅的云彩鑲著金邊,燦爛輝煌。我深深吸一口氣,讓人幫著把沉重的荊條筐背到身上。回村的路很長。
  沉重的荊條筐把我壓得像個羅鍋。這種筐子只有一條肩帶,另一邊栓一根繩子。我總是右肩背筐,左手拽著繩子。從棉花地回村要下幾道地堰,下坎時先坐在地上,再慢慢地出(滑)溜下來。女人們都急著回家做飯,回村的路上誰也不等誰。我摘得棉花多就總是落在最后。路上再累也不能放下筐子,一旦放下,沒有別人的幫助,自己無論如何再也背不起來。只能在下田坎后,把筐子依靠在上一級的地堰上,休息一會。回村的路上,天漸漸黑下來,等我進了村已是掌燈時分。到隊部院里的庫房過秤交棉花,我一天能摘50多斤花,常是最多的一個人。走出隊部院子,天已經漆黑一片,家家戶戶都點亮了小油燈。我突然感到饑腸轆轆,不由地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五 塬 下
  在晉南臨(汾)運(城)平原的汾河及其支流澮河與黃河支流涑水河兩條河谷平原中間,夾著一塊近三角形的高地。我們縣處于這個三角形的東邊,縣城靠近涑水河源頭。再往南往東不遠就進入大山了,那是中條山的前沿。
  三線鐵路
  有一年中條山里建設三線工廠,要修一條鐵路,從我們縣境內穿過。那時,備戰備荒建設三線是黨和國家的2b649a12692ed920409b9d26b36ee32bce562ef6dc2afb2c82163101ee31563d頭等大事。入冬,地里場院里的農活基本干完之后,縣里調集全縣青壯勞力當民工,每一個生產隊都要出人,上鐵路工地修筑路基。
  我報名參加,隊里正怕人不夠,痛快地答應了。這種民工干的是力氣活,但工分并不高,而且掙了工分也分不到現金,不如在家里搞點副業還能夠掙點現錢;唯一的好處只是公家管飯,因此農民出工的積極性并不高,需要隊里硬性指派。而我喜歡年輕人在一起干活的熱鬧與工地上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每次出民工我都參加。我們大隊出了二十多人,女的除我之外還有我的好朋友樸實的“骨朵”和聰明的“小英”。
  鐵路工地在縣城東邊的山里,就這樣為了建設三線鐵路我來到了塬下。初到塬下,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坡一坡的柿子樹。在塬上,除了村莊和集鎮附近有一些樹木,寬廣的田地里樹木稀少,只有少數幾塊地頭上,生長著孤零零的一兩棵柳樹或槐樹。尤其到了冬天,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盡是一片蒼茫的黃土地。而在我們民工住的村子,一排排的柿子樹整齊地排列著,遍布村外的坡地。雖然是冬天,果實與樹葉都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但在我眼里還是感到稀罕,更不用說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晾曬著黃橙橙的柿餅,已經半干,讓人忍不住地吞咽口水。塬下的柿餅是我們縣的特產,曬好的柿餅有拇指厚,墨水瓶大小,上邊一層白霜,既軟又甜。在塬上,農家只有在春節時才舍得買上一點,作為招待貴客的點心;更多的是把柿餅與面粉摻在一起和面,然后捏成一個個小餅過油,做成柿子面餅,是節日里孩子們與客人的吃食。
  從住地到鐵路工地要走半個多鐘頭,爬兩個山坡,中間過一段凹地。這個地方是山前丘陵帶,本來沒有什么人走,不過是條羊腸小道,經年干旱,表土干松,走的人一多簡直是爆土揚場。這倒沒什么,我怕的是那段凹地,它其實是一道溝梁,兩側都是深溝,時間一長表土在人們腳下滑落,小路變得越來越窄,后來成了真正的脊梁,窄窄的路面形成弓起的弧形。村里人穿著手納的布底鞋,走得從容自在,而且常常是順著慣性半跑著沖過這段路。我的塑料底布鞋卻不斷地打滑,但也必須跟著跑,因為路寬僅能供一人通過,我一慢下來后邊就堆滿了人。每天兩次走過這道梁脊,我都以為自己會摔下去,連出溜帶滑,提心吊膽地僥幸通過,也覺得總有一天我會掉下去。沒想到直到春節前回家,我居然平安無事,連跤也沒有摔過。但從此更羨慕布底鞋的好處。
  修建鐵路路基與修水庫一樣都是取土筑壩,沿著劃好的線路,從靠山的一側取土。這里的丘陵也是黃土堆積,有的是土。整個路基每堆高一定厚度就需要人工夯實,再用壓路機反復碾壓。我的任務是“幫車”。我們四人一組,兩個人負責從山坡上取土與裝車,一個人推車,一個幫車。推車的都是最棒的壯小伙,幫車是相對輕松的活,大多是女人或年紀較大的弱勞力。
  剛開始時,由于路線選在山谷里,即使是從山腳下取土往路基上推,也是一路下坡,輕松得很,推車人掌握住方向就可以了,根本不用幫忙。只在空車返回時是上坡,幫車人在后邊推一把。隨著路基不斷增高,取土地點也逐漸移到坡腰上,推車的路線漸漸成了個兩邊不那么陡直的U字型,且兩邊不斷加高。后期路基有兩三米高,取土的山坡也有兩米來高,但是路基坡度陡,不借助前一段下坡的慣性,即使再棒的兩個小伙子也不能把滿滿一車土從路基底部推上頂。因此在前進的慣性未完之前幫車人必須適時地使上力氣,晚了則小車前進的慣性已完,在路基的斜坡上小車開始倒退,就再也爬不上去,只好把土倒在半坡上。而且由于每一趟車上都不免顛簸灑落下一些浮土,推車經過的路上中間逐漸加高,那個U字型底部就成了弓形,而這里也正是車速與慣性方向變化的地方,時不時就有車翻在這里,弄不好還會傷人。
  我給五隊的小樹幫車。在西溝水庫工地上我們就搭伴推車。不像別的幫車人在半路上(U字型底部)接車,我每一趟都從頭到尾跟著他,這使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車速與車重的變化。盡管前半段只是跟著車跑,但我總是在小車剛減速時就開始用勁,并逐漸加力。我的速度始終與車速一樣,自然而然就給上了力,推車人容易掌握。這樣我們倆齊心合力總是很順利地把小車推上路基坡頂。推車的與幫車的人之間要配合默契,干熟了的搭檔一般輕易不換人。
  全村民工分了五組,五輛車,每輛車有編號,我們這輛車常常是跑得最快,拉得土方最多。當時全縣民工在鐵路工地上一線排開,每天有人專門檢查進度、質量,進行評比,還有專門的通訊報道員。在全公社評比時,我們這輛車經常是先進。有一次工地上的大喇叭里,還廣播了表揚我們的稿件。我不稀罕表揚,卻是真心實意地拼命干活。因為我不但愿意和年輕人在一起,還喜歡這種紅旗招展,小車穿梭,百里鐵路線上,一派熱氣騰騰的勞動景象。
  看著三線鐵路的路基在我們手下從無到有,逐漸成型,我一邊跑得氣喘吁吁,一邊卻在心里歡笑著:投身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祖國建設,不正是我從小的理想嗎?
  房東的女兒
  待到家家屋頂上的柿餅曬好收拾起來時,房東跟我們已經很熟了,拿給我兩個柿餅吃,那可真是甜。房東家只有父女二人,生活比較富裕,女兒單名為“俊”,實際叫起來是“俊兒”,很好聽。俊兒長得漂亮,秀氣的臉龐,大大的眼睛,尤其是長得白凈。我們那里的人常說“一白遮百丑”,何況她本來就漂亮,因此是村里的大美人,求婚的人不斷,各種議論也不斷。俊兒讀完了小學,在當時的農村姑娘里很少見。她也正是待嫁的年齡,但在當時的農村已算年齡稍大(當時農村姑娘十八歲左右出嫁,過了二十就算年齡大的,超過二十五歲沒有嫁人就要招人議論,爹媽都抬不起頭),恐怕就是因自家條件好,不肯隨便嫁。俊兒的娘早已病故,她爹就這一個寶貝女兒,似乎也不催她。
  我在她家住了不久,俊兒就把我當成好朋友,什么話都肯對我說。俊兒說她有一個喜歡的人,但那人家里條件太差,她爹舍不得讓她受苦,不太同意。那人自知條件差,也沒有勇氣找她爹提親。俊兒說她氣就氣在那人沒出息,不敢大膽地爭取。我見過那個小伙子來找俊兒,很為他們惋惜,不知他們的將來會怎么樣。
  其實,我們剛進村不久就聽人說,前一陣村里曾住過一些軍人,俊兒與一個當官的(老百姓認識,“四個兜”的就是干部)來往密切,經常去人家屋里。但是部隊沒住多久就走了,俊兒仍然留在村里。這些閑言碎語俊兒自己也知道,但她并不在乎,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人們對她的種種議論。就連作為民工的我們,不過在這里住了幾天,我們村的兩個小伙子,就為了俊兒打了一架。當時我還覺得簡直是莫名其妙,后來才明白那就是她的魅力。
  那個冬天,俊兒愿意和我們擠著睡,雖然她家并不缺少屋子。俊兒總是在睡前讓我給她講北京的事情。我記得啟明星低低地垂掛在天邊,我們洗漱完后躺在炕上,吹滅了油燈,透過她家的窗玻璃(當時絕大多數人家的窗戶上都是用窗戶紙糊住,能夠安裝玻璃窗的就是富裕人家),我一邊望著點綴著星辰的夜空,一邊給她講北京的種種:我講過毛主席檢閱紅衛兵,也講過婚姻自主,男女平等;我還講過飛機火車,南方北方的不同風景。
  當我在春節之前要回家時,俊兒給我一包柿餅,還讓我留下地址,說她會給我寫信,讓我答應一定要經常給她回信。我自然是痛快地答應了,并把柿餅錢硬塞給她。回村不久,我就接到她的來信,我也給她回了。但是漸漸地,我起了疑惑,我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俊兒的心變大,變活了。她已經不能滿足一個農村姑娘的尋常命運——早早地嫁人生子,操持家務過一輩子。她羨慕我們知青,能夠生活在城市里,能夠去很多很遠的地方。當年我與她差不多同樣年紀,在她眼里我活得自由自在。她不知道,其實我們知青有許多人已是無家可歸,或者父母子女四散飄零,各自天涯。當然,這些我不會講給她聽。
  我不再給俊兒回信,因為我不知道寫什么好。我撩撥起她那一顆不滿現狀、躁動渴望的心,卻不能給她任何一點有實際意義的建議,這樣到底是對她好,還是害了她呢?俊兒后來的幾封信我都沒有回,她從此也就沒有了消息。我不知她最后是否嫁給了自己喜歡的人,不知道她這個在當時的農村里,家境比較好又算是有知識有想法的姑娘,最后的命運如何。我只有默默地祝福她。
  水庫工地
  插隊第四年的初夏,知青們為上學、參軍、招工等去留問題弄得人心惶惶。我自知沒什么希望,為躲清凈又去了塬下。
  這一次是在縣城東南的山里,為縣里規劃的一個大水庫修路。我和村里的姑娘骨朵一起先走到縣城,從縣城搭了一臺拖拉機,然后又坐大車到山腳下,沿著一條山溝往里走。這里管較大的有著河灘的山溝叫作“峪”,并以它溝口的村莊命名。修水庫的這條山溝叫陳村峪,我們從陳村往里,沿著河灘步行,又走了五六里地,才到了工地。一大早從村里出發,找到我們村民工的住處時天已經擦黑。
  這里全是山,沒有村落,僅在山頭上有兩戶人家。隊里十幾個男民工住在半山腰的一孔破窯里,山頭上靠著那兩戶人家搭一個帳篷,我和村里的四個姑娘住在里邊。頭一個晚上,半夜里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仔細傾聽,那是一種拖得很長的“嗚嗚”的叫聲,不是狗吠,也不是我曾聽過的任何聲音,就在離我們帳篷不遠處。那叫聲凄厲,在山中回響,在寂靜的深夜中聽起來十分瘆人。
  第二天一早房東告訴我,那是狼的叫聲。還說這山里已經好久沒有狼了,不知這是從哪里跑出來的一只,并安慰我說:“咱們這么多人,不用怕。”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狼的叫聲,我猜這一定是一只餓狼,被我們進駐山里的民工打攪,想來尋找吃的吧。那以后,夜里還會時不時聽到狼的叫聲,我逐漸習慣了,一倒頭就睡死過去,偶爾半夜里朦朦朧朧聽見狼叫,一翻身就又睡著了。有一個傍晚,我甚至在對面的山頭上看到了一只狼的身影一閃,但那只狼始終沒有來打擾我們。
  雖然都是山,但進峪以后兩邊都是小山包,河灘里盡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常年有山溝里的泉水匯聚成的溪水匆匆流過,雨季山洪下來時水流暴漲。在河灘狹窄處攔腰豎起一座石頭大壩,估計水庫建成后,庫內的存水可一直到達這條峪的盡頭。工程預計三到五年,此時已是第二年了。
  我們修的路在大壩后邊,從半山上開出一條路。這里的山大部分都是光禿禿的,而我們修路的這個小山溝兩旁的山坡上卻是郁郁蔥蔥,偶爾還有黃、白、紫、紅的野花點綴其中。山溝里,在光滑的大小石頭之間,一股泉水淙淙流過,清澈極了。
  每天中午,我們帶著窩窩頭,從山上撿點柴就在溪水邊燒水吃飯。我在清涼的溪水里洗臉洗腳,洗了襪子放在石頭上曬著,光著腳坐在石頭上看書,看小伙子姑娘們掀起小溪里的幾乎每一塊石頭,捉拿躲在石頭下的小螃蟹,一會就能抓到一小碗,大家就燒了吃。清脆的笑鬧聲充滿著寧靜美麗的山溝,我沒有想到在山里還能夠抓到螃蟹。一會襪子就干了,穿上再去干活。
  山里比村里涼快,但山坡有點陡,我的塑料鞋底打滑,有一天收工下山時摔了個大跟頭,幸虧黃土坡溫柔,我沒有受一點傷。我覺得難免有一天會從山上滾下去,但這點小危險并沒破壞我的好興致。
  完工驗收的時候,說我們修的路不夠寬(要求2.5米,實際只有2~2.3米),坡度也太陡,可是大家都不愿再干了。因為再往里就碰到石頭了,崖頭也高,開進去一點就費力不少。如果在以前,初到農村時,我會認為該多少就是多少,給公家干活不應偷工減料;但是現在,我也是老百姓了,就跟大家一樣想著早點回家,湊湊合合得了,因為馬上就該割麥子了。
  這山里唯一的那兩戶人家是兄弟,一共有五個兒子,四個都已經結了婚。兩家人相處得和和氣氣,對我們非常好,烙了煎餅送給我們吃。我們則成天跟人家要水,用這用那。臨走那天,一大早房東家的閨女就領我們上了山。我一路上邊爬山邊吃一種叫“四月紅”的小果子,吃夠了就爬到大坡上拔山韭菜,滿山坡的跑,頭發被樹枝掛得亂七八糟,像個瘋婆子,在樹叢草棵子里亂鉆,石頭上亂爬,山坡滑得要命也不管不顧了。拔了山韭菜又找石茶,貼在石頭上一點點地蹭,可真算是飛檐走壁,荊棘上的刺扎破了胳膊也顧不上,硬往里鉆,簡直玩瘋了。我覺得還沒有呆夠,山里的美麗新鮮,山里人的熱情真誠,都讓我留戀,使我暫時地忘掉世間的煩惱。
  回到村里,地區的幾所大中專院校曾來招生,我因在塬下修路錯過了。不過我也不后悔,知道即使在村里也不一定能輪到我,聽天由命吧。
  六 鄉 情
  階級觀念淡漠,是非模糊,樸實善良,自私寬厚,這就是我的黃土塬上的鄉親們。
  我們的村莊
  在我們那兒,許多村莊的名字與其所處的地理位置有關。也許就因為我們村位于這一方黃土高地的邊緣,村南那一道陡峻的黃土崖壁就是塬上與塬下的分界線,所以我們村的名字里有個“壁”字。
  與許多村莊不同,我們村子有一道兩人來高,厚厚的幾乎完整的土圍墻,不知是何年何月建成。圍墻雖小卻也是四四方方,南、北、東各有一門,村人仍然把它稱為城門,其中南門有石頭牌樓,算是正門。圍墻內稱為“村里”,有三條南北向小街,每條街上住著二三十戶人家,一個院落挨著一個院落,整齊地排列在小街兩側,都是山西特有的像一層半樓似的土房,下邊住人,上半層是糧倉。中街正對著南、北門,兩邊栽著整齊的小楊樹,其它院子里有一些果樹、雜樹,不多。南門內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口井,一個碾子,東邊多一盤磨。
  南門外有一個蓄水坑,村里人稱為“天池”或“破池”,積攢著經年的雨水。飼養員在這里飲牲口,女人們有時在這里洗衣服,在荊條與葦子編織之前,要放到這里浸泡。雖然是死水,并沒有太大的怪味。這里幾乎每個村子都有一兩個“破池”。破池對面是村里的七年制小學,再往西一點就是大隊部的院子,一排土坯灰瓦房分割成隊部、倉庫、機磨房、小賣部、獸醫站、保健站、理發室等,主要是一個寬大的場院。挨著大隊部往西有一個一排七間房子的院落,再過去就是西溝了。在西溝靠近南溝的溝口崖壁上有幾排窯洞,這一片稱為“溝塄”。南門東邊不遠就是東溝,從南往北東方向延伸,溝沿上有很多孔窯洞。
  東門南側的一段圍墻已經沒有了,與墻外的房屋連成一片,東門正對一條東西向的小街,通向圍墻外密密麻麻的房舍院落,一直延伸到溝邊,這一片稱為“東關”。
  出北門有兩條路,一條往北通向公社所在地及北邊的村莊,一條往東可通塬下到縣城。我們出民工就走這條道。在向北那條路的西側,靠著圍墻根是三隊的飼養處和場院,再往北有一條向西的岔道,往西跨過西溝橋通向設有火車站的橫水鎮。這三條道雖然都是土路,卻是當地可以并排通過兩輛大車的主要交通干道(那時騾馬大車是農村的主要運輸工具,從村里往地里拉土肥,從地里往村里拉莊稼,送公糧送棉花,拉回返銷糧,都靠大車,所以大牲口騾子馬的命比人還金貴)。此外就是一片連成一片的農田了。
  我們這個自然村是一個生產大隊:村里的東街與中街是三隊,西街是四隊,東關那片是一隊與二隊。無論圍墻里外,所有人家都一律是黃土坯墻,灰瓦房頂。所有東溝溝沿上的窯洞人家都是五隊,溝塄那一片是六隊。村里人告訴我,圍墻內的人家是這個村的本地人,東關大部分是多年以前河南逃難到此地的人,而住窯洞的更是后來陸陸續續從中原各地逃難到此落戶的人家。因此,我們一個村的人就有三種口音,但是都不難聽懂。成分高的地主富農都在圍墻里的三、四隊,五、六隊自然都是貧下中農。
  知青戶
  初來插隊時,我們知青都住在西街,女生住的是一戶老鄉的新房,新砌的土炕從來沒有正經燒過火。那里的農家都是火炕,與灶相連,做飯的同時炕也就熱乎了。夏天把連通炕底的灶眼堵上就行了。一般沒有過火的新炕是不能睡人的,太涼。我們來到時正是隆冬季節,雖然帶著棉褥子,那一冬也凍得夠嗆。老鄉說我們:傻小子睡涼炕,全靠火力壯。但是我們全都生了濕疹,白天干活分散了注意力,晚上癢得實在受不了,就坐在炕上抓,恨不能把包全都抓破,抓破后火辣辣的疼似乎比那種鉆心的癢還較易忍受。常常睡夢中還在抓撓,流出的黃水染在被褥上。
  第二年知青分隊,我被分到四隊,還是住在西街。我們四個女知青住在隊長家的院里。
  這是一個典型的農家院落,位于街道東側,格局就像北京的四合院。一座三開間的正北房,兩邊帶有耳房;東西廂房各是兩大間,院門在西廂房南側。院門與西廂房之間有半人高的半堵墻,圍住中間寬敞的院落。院子南端,進院的小道南邊還有個一間半的南房。緊靠院墻西北角有一棵大槐樹,枝繁葉茂,是我們村及方圓幾里地中最高大的老樹,上邊有三個大鳥窩,在幾里地以外就能看得到,是我們村的標志。這個院里住著同宗的兩戶人家。西廂房住著小隊長一家人,他媳婦叫秋菊。東廂房住著隊長的母親,我們喊她大娘。北房是隊長的叔叔家,我們叫他大爺。大爺沒有兒子只有個女兒索妮,就招了個上門女婿。
  這里管耳房叫作“偏廈”。我們四人開始住在東偏廈里,隊長找人給我們在房檐下砌了個泥爐子,借助院墻與屋頂支了張草席,就成了個灶房。后來我們搬到南房,住了很久,直到我離開村子,一直住在那里。
  春天,大娘教我們用槐花或嫩掃帚苗拌上玉米面和白面,攤在籠屜上蒸熟。再燒一小鍋鹽開水,炒勺里放點油,在灶膛里燒熱后加進蔥花,然后趁熱往鹽水里一放,刺啦一聲白煙冒起,滿屋飄香。用這種鹽水澆在蒸熟的槐花飯或掃帚苗飯上,香味撲鼻,雖然嘴里沒有多少油水,但也好吃。其它野菜也可以這么做,但沒有這兩種可口。直到2005年春天,朋友送我一兜當天從百望山采摘的槐花,我依照當年的方法做好,老父親吃了說“不錯”。當然我的澆汁里不但油多,還有花椒、蔥花、姜末、蒜末,材料比我們當年的鹽水豐富得多。
  一個冬天,同屋的三人都回北京了,隊里只留下我與一個男生。有一次我晚飯后蒸玉米面窩頭,昏暗的小油燈下我一邊兌堿一邊聞,兌了兩三次還覺得有酸味,結果兌了四次堿水后,突然感覺不對勁,但昏黃的光暈下我看不清面團的變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上鍋蒸了再說,而且當晚沒有揭鍋。第二天早上,我掀起鍋蓋后嚇了一跳,原本該是黃燦燦的發面玉米面窩頭變成了比紅高粱還要紅的鐵紅色,堿味撲鼻。我嘗了一口,堅硬如牛皮帶,比死面還死,沒有好牙口是絕對不行的。那時糧食短缺,饃饃蒸成這樣也不能丟掉,只能硬著頭皮吃下去。那個男生倒是什么也沒有說,但他拿著飯到大娘屋里去吃,讓大娘看見了,站在房門口說:“這孩子真老實,吃這樣的饃饃也不吭氣。”結果秋菊和索妮都過來看,這一鍋窩頭簡直讓我丟盡了臉面。從此大娘知道了我的做飯水平,有時她兒媳秋菊做了什么好吃的,就會說:“給南屋端一碗去吧。”
  那些年,我吃過多少鄉親們的東西呀!插隊的頭兩個春節我都沒有回家,春節期間無論走到誰家,女主人都把我推上炕,讓我坐在最熱乎的炕頭上,端出油炸的柿子面餅、紅薯餅或素丸子給我吃。那時每人一年只能分到兩斤棉籽油,油炸的吃食只有過年時才做一次。
  一碗面
  那年春天,補完棉苗就開始胃疼,兩三天沒怎么吃飯,渾身沒有一點勁,躺在炕上沒有出工。那時我們住在東偏廈里,天近晌午,我一個人迷迷糊糊地睡著一動也不想動,聽見有一個聲音在喊我:“鴿兒,起來吃點東西吧。”當地老鄉稱呼晚輩或年少的平輩時,一般只叫小名,大都兩個字;表示親切時,則只叫小名的最后一個字,或干脆叫“娃”。那時我聽見這一聲親切溫柔的呼喚,一時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以為回到了家中。待我睜開眼睛,卻看見索妮端著一碗白花花的面條,上邊撒著綠油油的蔥花,笑瞇瞇地站在床前。
  我疑心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坐起來。沒錯,是一碗雪白的稠面條,我的天!索妮把碗送到我手里,說是她爹知道我兩三天沒吃東西,讓專門給我做的,叫我趁熱快吃。我愣住了,看著她消瘦、蒼白的面孔,挺著的圓圓的大肚子,不知說什么好。我知道在青黃不接的春天,大多數農家都是糧食緊缺,即使返銷糧高粱、紅薯面也不夠吃,白面尤其珍貴,難得一見。索妮上有老爹下有兩三歲的孩子,都吃不上白面。她爹為了小孫子,大概什么都肯干。而她為了坐月子不知費了多大的勁才攢下一點白面,麥收前的這一個多月,最是饑荒鬧得厲害。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事。
  大約一星期前,一個漆黑的晚上,我從大隊部開會回來,打著電池快要耗盡的手電,半摸著走回家。剛邁過偏廈的門檻,就聽見灶臺那邊一陣響動,嚇得我一哆嗦,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誰?”舉起手電照過去。昏黃的光柱里,看見一個人的腿登在灶旁的雞窩上,正翻過墻去,一下就不見了。我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趕緊跑回屋里,半天才緩過氣來。同學們都已經睡熟了,我匆匆把門插好,又把小凳子放在門前,才上炕,越想越怕,但到底抵不過疲困,一會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做早飯的同學發現昨晚剛蒸的饃饃又丟了好幾個,來問我,說是晚上迷迷糊糊中聽見我喊了一聲,是不是我看見什么了?我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可不知為什么卻說好像看見一條狗翻過墻去了。同學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不會的,要是狗只會啃饃饃,或叼走一兩個,不會一下少了這么多,而且周圍沒有一點饃饃渣。”我不吭氣。并非我不心疼,別看只是五六個高粱面卷棒子面的饃饃,那時對我們就是寶貝。麥收未到,陳糧已盡,除了我們知青,全村一天能吃上一頓這樣饃饃的人家已經不多了。況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那次丟饃的幾天前,晚上也是剛蒸好一鍋饃,放在屋外灶臺旁,怕狗叼,我特地照往常那樣把饃饃放在籠圈里,用鐵篦子蓋住才回屋睡覺。半夜里我被叫醒,迷迷糊糊中聽見同伴說“別出聲,灶臺那有人。”我困得要死睜不開眼,同伴喊了聲“誰?”只覺得有個影子在窗外一閃,等到我們拿著手電出去,早就什么都沒有了。我們不敢多呆,急忙縮回屋里,早上起來一看,新蒸的饅頭只剩下半屜。
  這回,有同學懷疑是房東,別人不會兩次那么準地知道我們剛蒸了饃,也不會一下就沒影了。再說,前一次她們看到的影子也像。我似乎已明白其中的蹊蹺,又存疑惑,可是什么也不想說。房東一家卻是一如往常。我們吃飯時,他的小孫子眼巴巴地瞧著我們。看著老房東的蒼蒼白發,他小孫子那碗野菜面糊糊,除了掰給那孩子一塊饃,我們還能說什么?
  這會兒,看著這碗面條,我的眼都直了,可是我吃不下。眼前晃過那條急急邁過墻頭的腿,那雙眼巴巴看我們吃饃的稚嫩的眼睛,還有眼前索妮挺著的大肚子。我把碗推給她,讓她端回去給孩子,而且我確實是胃疼不想吃。她見我真不想吃,就說:“你等著,我給你做碗酸湯面去,那東西可開胃了。”說完端著碗笨笨地走了。我喊她:“你別做,我不想喝。”她沒有理我。索妮不過比我大四五歲,可看上去已經有點像中年人。我坐在炕上愣神。
  過了一會,索妮又來叫我:“來,上我屋里來,我炕上暖和。”雖然已是4月底,可我們這偏廈里一天見不了多少日頭,又不燒炕,所以屋里仍然陰涼涼的。我過去坐在她家炕頭上,果然暖烘烘的,怪舒服。她早擺好了炕桌,上邊一碗新做的還冒著熱氣的面片湯:乳白色的面條,嫩黃的蛋花,翠綠的蔥星,幾點亮晶晶的油滴,再加上一股清淡的醋香。只看一看,聞一聞,就把我禁閉了幾天的食欲勾上來了。
  可我怎么能吃呢?我這是在搶她肚里嬰兒的食啊!農家的日子過得艱難,一般自家的雞下了蛋都舍不得吃,指望它買鹽,買燈油,串親戚,走紅白喜事,就連孩子也難得給個雞蛋吃。我一個挺大的人,憑什么吃人家的雞蛋面呢?索妮見我不動手,急了,把筷子塞到我手里說:“快趁熱吃,你整天不吃飯怎么成呢?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病怎么能好!”
  “留給你娃吃吧,我不餓。”我不忍地說。
  “我給娃留在鍋里了,你快吃吧。這湯開胃,你吃了病就好了。”我不信,要下地去鍋里看看,她不肯。正在這時,她爹回來了。索妮就對他說:“你看她,就是不肯喝。”
  我叫了聲“大爺。”老房東放下鋤頭,沖我點點頭,一邊掏出煙袋坐在門邊小凳子上,一邊對我說:“娃,喝吧,喝了就好了。”他點燃了煙袋鍋,吸了一口,又抬起頭,用那么慈祥的眼神看著我說:“喝吧,娃,喝吧。”說著,那只拿煙袋鍋的手朝我擺了擺,像是不讓我再說什么,然后就低下頭去吸煙。我突然覺得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去,不敢再看他那頭白發,那微弓著的背,那只拿著煙袋鍋的粗糙蒼老的手,尤其不敢看他穿著粗布褲、打著綁腿的那雙腿。
  那是我平生吃過的最香的一碗湯面。喝完了這碗面片湯,我陡然有了力氣,竟然由同學陪著走了三十里路,到縣醫院去看病。三天以后,有人給我捎回化驗結果:急性黃疸型肝炎。醫生叫捎信人傳話,讓我趕緊回北京醫治。此時,我的眼白都已經發黃了。
  臨行前,我吃了大娘為我炸得排杈,大嬸給我烙的餅,伙房大爺趕著給我做的面條。鄉親們給我三個白面饃饃,十多個雞蛋,有人還是借了雞蛋趕來送給我的。
  白面“谷角”
  那年國慶節前,我的肝炎雖然沒有完全恢復,但北京不允許沒有戶口的外地人住留,我就回到了村里。那一冬在西溝水庫上干活,春節都沒有回家。而年底前,在林彪“一號命令”下,我的家已搬出北京。母親到底不放心我,雖然已經開春,堅持叫我回山東油田上的家。我就第二次踏上回家的路程。
  行前,北院的琴娃娘給我用白面烤了一個“谷角”。這是我們那一方黃土塬上的特殊食品,專門為出門人制作的隨身干糧。這種谷角是個圓環,有我的手腕粗細,制作時面和得很硬,類似北方的戧面饅頭,然后放在灶膛的炭灰里慢慢烘烤,兩三個小時后取出,面已經烤熟而又一點不糊,表皮微微有點焦黃,用手輕輕一撣面上的灰就掉了。這種谷角因為水分幾乎烤干了,不容易發霉變質,即使在夏天也可以存放很久。出門的人帶著它,吃飯的時候掰下一塊,用一碗熱水或湯泡軟,連湯帶干糧一起吃下去,又舒服又抗餓。山西的城鎮鄉集,所有的飯鋪都賣湯,就因了這個習俗,只不過各地的干糧樣式不一。
  琴娃送給我的這個谷角有一個菜盤大,不但是全白面做成的,上邊還撒了星星點點的黑芝麻。琴娃說她娘用了整整二斤白面。我帶著它到了北京,下火車已經半夜,到清華我表姐的宿舍住了一晚。一覺醒來已是半上午,表姐問我餓不餓,我說“帶著吃的呢”,就把谷角拿出來,并掰下一塊讓表姐和她的同學們品嘗。她的同學只咬了一口,望著我吃驚地說:“你們在農村就吃這個?比磚頭還硬!”我回答:“這還是好的呢!老鄉專門送給我的。平時哪有白面吃。”她們一屋子的同學都說:“你們知青太苦了。”語氣和眼中滿是憐憫。而我卻自我感覺良好地回答:“沒那么苦呀!”
  但到吃中飯時,我就明白她們為什么那么說了。這回輪到我大吃一驚。表姐給我買了一份古老肉,即使在插隊之前,我也沒吃過這道菜。我沒有想到清華的學生食堂能有這么好吃的肉菜,想想我們的鹽水、齁咸的咸菜疙瘩,真是天壤之別呀!
  我們也不光吃老鄉的,每次從家回村,總要給他們帶點東西,最受歡迎的是醬油膏。那時北京賣一種固體醬油,像磚頭塊一樣,有一本書大小,切下一點用水一泡,就是一碗醬油湯。我們村里人平時用的都是粗鹽,一粒一粒的那種,連細鹽都不舍得買,更別提醬油了。我們每次把帶回的醬油膏分成幾小塊,送給房東和鄉親,女人們高興得像得了寶貝似的。
  階級斗爭
  琴娃家是地主成分,但她娘賢惠善良,她爹在外頭工作我們沒見過,她的地主爺爺看上去不過就是個普通的農村老頭,見人不大說話。她家的院子里沒有南房,所以還不如隊長家的院子大。我們院子南邊是一個較大的院子,住著兄弟兩個都是富農,唯一能顯出富裕的是院墻比較高,有一個青磚到頂的大北房,比西街上其它的房屋都高一點,但是磚瓦都已有殘破,露出衰敗的痕跡。在我們街上最南頭的院子里住著一戶貧農。隊里人告訴我們,這三家是親兄弟,其中一個在解放前不務正業敗光了家產,結果倒因禍得福成了貧農。那兩個勤勞持家積攢家業,到解放就被劃成了富農。還說隊長家如果不是兄弟兩個,而且剛好在解放前分了家,也會像琴娃家(她爹是獨子)一樣被劃成富農或地主。現在他們兩家都是中農。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階級成分是如此劃分。村里人對成分并不看重,琴娃和我們一起干活時同樣說說笑笑,并無兩樣,只有一次在說笑中有人暗示她的成分不好,招來口齒伶俐的琴娃一通罵,大家也就哈哈一笑無人計較。我們塬上女娃金貴,只有娶不上媳婦的光棍,沒有嫁不出去的姑娘,所以姑娘家一旦動了真脾氣,沒有人回嘴。
  但是也有區別,那個富農子弟(另一個在外邊工作,不在村里)總是被分派掏糞這個最臟的活,全隊的糞坑他一個人包了,每天他挨家去廁所坑里掏糞,然后挑到地里。起豬圈的活也歸他。我們白天下地一般碰不到他,下工回村的路上常看見他一人挑著一擔糞桶或糞筐往地里去。這個年輕人是個比較活潑的人,雖然很少跟大家一起干活,但路上遇到了也經常說笑幾句,也愿意跟我們知青打招呼說話。周圍的老鄉們對他沒有什么歧視,我們也不好拉下一張階級斗爭的臉來,也就打著哈哈應付過去。他的媳婦是外地人,長得挺好,在我們隊的媳婦中算是文雅的。她生孩子時還是我們知青中的赤腳醫生(沒人任命,大伙封的)給她接生的。琴娃爺爺年紀大基本不下地,只是干點為隊里拾糞的活,每天背個筐子出村。
  剛到村里時,我們知青還繃著階級斗爭這根弦。我在北京治病后回村,正趕上“一打三反”運動,讓地主富農斗私批修,交代他們犯過哪些罪行。大隊還辦了干部學習班,我也參加了。但沒兩天我就發現,大隊的干部只是應付并不積極,老鄉們更是漠不關心,知道了階級劃分全看當時每家名下地與屋的多少,并不論本人的好惡。看看這幾個地主富農,也確實不像劉文彩、黃世仁,就有點恨不起來。再說,當時我們知青每個人的家庭都受到了大小不同的沖擊,自身的成分并非紅五類,或者是紅五類還是可教育好的子女都說不清,那一份斗爭熱情也就不斷低落,沒兩天這次運動就煙消云散,從此淡忘了階級斗爭這回事。
  “同鄉”
  那時候,整個塬上沒有公路,人們自給自足,很少與外面的世界打交道。知青的到來是一件大事。隊里有一塊地就在通往公社的道路邊。插隊第二年,一天我們在這塊地里干活,看見幾個人在路上從北邊公社方向走下來。開始我并沒有在意,繼續干活,老鄉們卻紛紛停下活計駐足觀看,他們說這幫人是外地人。我問:“你們怎么知道?”他們說整個公社方圓十幾個村子和鎮上的人他們都認識,即使叫不出名字也知道是哪個村莊的。這幾個人肯定不是當地人,敢和我打賭。
  沒想到待這些人走近了,我看見領頭的居然是我家大院里的一個大學生,我們算是認識但并不太熟。她也認出了我,就過來問路,他們搞外調要到另一個村子找我們學校的一個學生。除了指路,我們之間只有一句多余的話:“你怎么在這?”“我在這插隊。”這幫人走過后,老鄉問我這是哪里來的人。我說是從北京來的,帶頭的就是我家院里的。他們瞪大眼睛望著我說:“你們北京人怎么回事?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們這些北京娃離開父母到這么遠的地方來,怎么見了家里來的人這么冷淡!”在他們眼里,出門在外,同鄉就是親人,更何況是同一個院子的人(相當于同村)。他們不知道在那個遙遠的大城市里,即使兩家人住在同一個門洞(單元)里,也可能老死不相往來。
  也是在這塊地里,我干活時碰到我們學校在鄰村插隊的同學。她比我高一屆,在校時就是個活躍人物。她給我講這場文化大革命,講毛澤東不是神,也會犯錯誤。那大概是插隊第二年左右,我第一次聽人這么大膽、公開地談論毛主席的錯誤,真有點震驚。她還說我們是文化大革命的犧牲品,這句話我一直記憶猶新。當年我們所受的教育都是:毛主席是絕對正確的,不容置疑。我們在學校時積極投身文化大革命是因為那是毛主席的號召,并沒有任何個人的私欲。當年最早創立了紅衛兵的中學生也是最早反省那場文化大革命,質疑毛澤東的一群人。當時城里的文化大革命還在翻云覆雨,深入開展,這一方黃土地卻如世外桃源,可以自由地思考與談論。老鄉們對于知青的這種不著邊際的大話根本不予理睬。
  “地里的”莊稼
  分到小隊的第一個秋天,我們在靠近村子路邊的一塊地里刨胡蘿卜。胡蘿卜白蘿卜是我們一年中最主要的蔬菜。剛出土的蘿卜紅艷艷地喜人,在衣服上蹭一蹭去掉土,放嘴里一咬又甜又脆。媳婦們帶著孩子出工,讓小孩在地里吃個夠。一個過路人走過來,看著剛剛出土的一堆胡蘿卜說:老鄉,今年蘿卜長得真好。口渴了,給一根吧。站在我旁邊的索妮男人二話不說,拿起一根大蘿卜就遞給那人。
  我知道索妮男人平日里比較小氣,就問:“你怎么這么大方,給他一根那么大的?”他說莊稼人的規矩,長在地里的東西,過路的人如果渴了餓了,只要開口要,主人一定要給,但不能偷著拿走。老天爺讓地上長出莊稼是養活人的,不能在莊稼地里讓人渴死餓死。但是如果不屬于你的你卻要拿走,就不對了,走到哪里都是這個理。
  秋天是農民們最快樂的季節,那是收獲的喜悅,也是隊干部們最緊張的時候,他們要護好自己隊的莊稼。收獲的季節,隊里的基干民兵每晚要值班去青紗帳里巡邏,因為玉米棒子、高粱穗子是最容易丟失的莊稼。我常常聽說民兵在哪塊地里趕跑了偷莊稼的人,聽隊長埋怨一晚上玉米棒子少了二十多穗,卻從來沒有看見過被抓住的人。
  一次聽說二隊的民兵晚上逮著一個偷莊稼的人,好像還就是二隊的人。老鄉們罵道:“笨蛋,要偷就去偷別人的,怎么偷起自己隊上來了?”似乎那人的錯誤只是偷錯了地方。我們隊的民兵曾捕住一個鄰村偷玉米的,據隊長說不過是讓那人把偷掰的玉米穗子留下來,也就放人了。我當時還不解地問:“為什么放他走?”obFMX0ye3sXpkKiejrkpEQ==隊長說:“那還要怎樣?難不成把他帶回來還得管他飯。”
  我簡直糊涂了,偷公社的莊稼不就等于破壞人民公社,就是反革命嗎?應該被抓起來批判,起碼也要公開承認錯誤,到了這里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可讓我糊涂的事還多著呢。
  摘棉花的季節,我開始以為自己摘得多是因為我手快,不久就發現不是那么回事。女人們把棉花送到隊部院里之前都想方設法先到家里拐一下。其實隊干部也明白個中原因,就守在北門口,讓她們直接去隊部,但有些人仍然自有辦法。
  一天,隊里的會計對我說:“昨天晚上我在北門墻頭上蹲了一夜,你猜我看見了什么?”那時我們已經和老鄉們很熟了,他們跟我們什么都說。我自然問他看見了什么。他告訴我,昨晚起碼有十多起人進出城門,出去時都是一個人,回來時都背個大包袱,其中還有干部家里的。我還是不大明白。他只好直說:每個人都是去棉花地里摘棉花去了。我自然要問:“那你為什么不攔住他們?”“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讓我攔誰?”他的振振有詞倒把我問住了。當時我不明白,這算是鄉情呢?還是是非不分?
  后來我知道,隊里窮,指望不上。每年秋天收棉花時,白天給隊里摘花,晚上家家都背上簍子下地偷花,大人孩子都有。大隊干部只能睜只眼閉只眼,自己不親自跟著去就不錯了。因為大家都去偷,誰不去等于白白吃虧。偷了地里的棉花無非隊里少收點,也就少上交點,反正棉花是收多少交多少。社員們每年只能分到一二斤棉花,每年交的棉花都不夠抵信用社的貸款,年年如此。知青剛下來那年抓住社員偷棉花還要開批判會,此時才明白為什么當時根本批不起來。原來人人都偷,不偷就是傻瓜,不偷似乎日子也確實過不下去,抓住了是你沒本事。我們村偷棉花在周圍幾個村都出了名。當我知道這真情時,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叫了聲“天啊”,再也說不出話來。
  如果說長在地里的玉米棒子掰幾穗,棉花摘幾斤不算什么,一旦收到場院進而入庫的東西,就是不能動的了。有一次小隊長發現我們四隊場上的麥垛被人扒過,他就站在街上放聲大罵,后來又到南門口揚聲咒罵。他就是要讓全村人都聽見。我于是知道,這是條界線,他們也并非全然沒有是非,只不過他們的觀念與我們的不同。
  所以,當年村里較有本事,頭腦靈活的人,并不愿意當干部,因為當干部除了有點補貼工分,并沒有什么好處,反而影響他們干自家的活計,妨礙他們靠自己的本事掙點現錢。我沒見過干部欺負社員的,反而是因為鄉情磨不開面子,該管的也不管。
  他們也并非沒有集體觀念。有一年麥收時節,剛剛割完麥,突然下起了連陰雨,全村人從老人到懂點事的孩子全部出動,年輕人冒雨從地里往場院搶運麥捆,老人孩子在場上收拾攤曬的麥粒,用一切能夠找到的東西遮蓋麥垛,有人甚至抱來自家的炕席。那一場雨哩哩啦啦下了三四天,聽老鄉們說是多年不遇,不知什么事得罪了龍王爺。等到天終于放晴扒拉開麥垛,只見熱氣蒸騰,底下厚厚的一層麥子已經發芽。在場的人無不唏噓不已,平日里潑辣的婦女隊長當時就哭了。
  那一年損失慘重,不但有一小部分麥子爛在了地里,全村各個小隊收到場上的麥子也有不少發芽了。但是我們照樣交公糧,只是那一年我們吃的都是用發過芽的麥子磨出的面粉,帶有濃重的甜腥氣。老鄉們并沒有怨言,也沒人覺得委屈。把好糧食交給公家,自己吃壞的,在他們看來,這是天經地義。
  孰是孰非
  我們剛到村里不久,一次在地頭休息,有人對我們說,閻錫山的時候山西人的日子最好過。閻錫山本人就是山西人,所以他對山西老百姓最好。我當時認為這簡直就是反動言論,閻錫山不是國民黨反動派嗎?在北京要是有人敢說這話,一定馬上就被抓起來,沒商量。但我看看周圍上點年紀的人,他們都點頭稱是。我知道人家沒有說謊。那么作為反動派的閻錫山怎么會比一心為老百姓的共產黨對老百姓還好?我一直不明白。
  從此我漸漸懂得,人世間的是是非非,好人與壞人,本來就不是像我以前認為的那么黑白分明。
  多年以后,我曾不斷回想當年老鄉們的種種行為。當年他們辛辛苦苦地勞動一年,到頭來交了公糧以后自己吃不飽,不夠穿。因為糧食是按人頭70%、工分30%來分配,一個勞動力干一年分的糧食,不如多添一個孩子得的那份多。拖累少的壯勞力家還不如孩子一大群,不怎么下地的缺勞力家,反正掙的工分值不了幾個錢。壯勞力一天掙10分即一個工,是滿分,當時一個工只值一毛多。大多數人家都是欠款戶,欠了也不愁,因為拖欠隊里口糧款也沒人管,反正還不起。不欠的人家也窮,因為隊里沒錢分紅。
  當年國家規定,每人每年280斤毛糧,達不到這個標準則政府要返銷糧食給老百姓。我們村地處山西的產糧區,每人年均糧食在1968年才170斤,1969年是240斤,基本年年吃返銷糧。雖然國家每年春天發給返銷糧,老百姓不會餓死,但是希望吃飽肚子,能夠穿暖和不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嗎?為了這個基本需求,他們把自己種的卻是屬于人民公社的莊稼拿一點回自家,而且他們并不貪,僅是為了溫飽,你能夠責備他們什么呢?可以說他們自私,但他們一視同仁,對別人的自私也那么理解與寬容。不像一些假惺惺的革命者,對別人嚴厲,抓住一點錯誤就不放,自己私下里卻是最損人利己。
  鄉間事
  初來乍到,許多事讓我驚訝。
  比如說我們下地干活,田間休息,女人們無非說些家長里短,柴米油鹽,姑娘們討論誰的手巧,鞋墊的花樣好,或者說些悄悄話。總有幾個男人喜歡和女人們說笑打罵,圖得是熱鬧。姑娘們一般只動嘴,而且比較文雅,媳婦們就不同了,可以與男人隨便說笑對罵,為了壓過對方沒有她們不敢說的話,有時我們知青在旁邊聽了都害羞得不敢抬頭,不知她們怎么說得出口。更有甚者,她們還可以與男人動手,有時好幾個男男女女在地頭上打成一團,旁觀的人邊笑邊吆喝,惟恐天下不亂。一聽見叫干活了,站起來拍拍土,就沒事了,最底下吃了虧的那個免不了罵上幾句。最初我簡直看得目瞪口呆,從小生長在北京高等學府大院里的我,何曾見過這種陣勢?后來就習以為常了,知道那是一種娛樂方式。我們那的規矩似乎是大伯子不能跟弟媳婦開玩笑,小叔子可以和嫂子鬧,當然是指輩分,而不是真正的一家子。
  我們小隊的婦女隊長是個挺潑辣的媳婦,她自己說當姑娘時在娘家村里就是學大寨積極分子。有一個夏天,在地頭休息時她對我說,前天天太熱,她蒸完饃坐在院里就著蒸饃的熱水洗洗身子,一回頭看見院墻外有個男人在看。她只罵了句“回家看你媳婦去!”扭過臉接著洗,那人也就走了。我嚇了一跳,問她:“看清是誰了嗎?”“沒看清,管他呢。”她瀟灑地回答。我們西街除了那戶富農家的院子,家家戶戶的院墻都不過一人高,有的還要矮些,她敢大白天坐在院里擦澡是因為白天男人們都下地去了,整條街在白天經常是靜悄悄的沒有人影,頂多有幾個孩子跑來跑去。我心想在城里這不就是典型的流氓案件嗎?偷看的人如果被抓到了,輕則被批斗,大多得判刑勞教,弄不好還可能出人命呢。到了這兒就這么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就過去了。
  對男女之情,村里人同樣是這種態度。田間地頭,他們也議論些村里男人女人的私情,說的事跟真的似的有鼻子有眼兒,什么場院的麥草堆里,瓜地的窩棚里……但是不管講到男人還是女人,從來沒有惡毒的語言和城里人使用的流氓、破鞋這類字眼,而且他們也確實不把男女私情當作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如同吃飯睡覺,男女之事也是人之常情。我原以為農村是封建殘余勢力最嚴重的地方,插隊以后才發現其實農村人比我們城里人開放的多,他們說起這種事不過是為了找樂子,而不像城里人是為了毀壞一個人的名聲,為了批判、整人。
  村里的男人習慣吃飯時端著碗到街上吃。除了數九寒天,每頓吃飯,男人們盛上飯,挾點菜,就端著碗走到街上,蹲在院門旁、院墻下,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家里隊里,天南海北,無所不談。通常是南邊一伙,北邊一堆。到了夏天,就都聚在街北我們院大槐樹的陰涼下,誰家吃的什么飯,眼睛一掃,全隊皆知。男孩稍大一點也學父輩們的樣子。吃完飯回家放下碗,又出來蹲在院門口,卷上一袋煙抽完,然后才挑水、干活或準備出工。冬閑的晚上,誰家泡上一壺茶,邀幾個合得來的人來家品茶聊天,那算是男人們最高的享受。這時殷勤的女主人會把小炕桌端到地下,擺上幾個小板凳,泡好茶。可男人們常常不坐,而是蹲在小炕桌邊喝茶,更有甚者,會蹲在小板凳上,倒覺得比坐在上邊“得勁”的多。
  女人們喜歡湊在一起紡棉花、做針線。到了晚上,炕頭上點一盞自制小煤油燈,一張大炕上,兩三架紡車一起嗡嗡叫,還有人納鞋底,捻線繩。既熱鬧又節省燈油。就是在這樣的夜晚,這樣擁擠的炕上,我學會了紡線、納鞋底,自己做鞋。但我紡出的棉線粗細不均,疙里疙瘩,不能用來織布,只能捻成線繩納鞋底。
  自給自足的生活,一應工具家什不可能家家齊全,尤其是我們知青,總是缺這少那,于是滿街滿村去借,習以為常。村里人兩口子吵架,有時女人也哭天喊地,但一轉身就又沒事了。街坊鄰里之間,我沒見過撕破臉吵架的。村里姑娘們的婚姻,盡管也有許多不如意,但基本要本人點頭,沒看見有強逼的。
  地處中原的黃河兩岸,是中華民族的發源地,這里存留著許多古跡,也流傳下一些古老的詞語。看著粗粗糙糙的普通農民,有時會突然蹦出一個極其古雅的詞匯,讓我們這些一直在讀書的學生吃一驚,這些文雅的詞匯就連我們也不過是知其意而難以準確地運用,而老鄉們順口而出,仿佛他們已經講了幾百上千年。這些詞匯我如今已經淡忘,只有一個詞至今尤記,因為當年這個詞老鄉們說得最多。他們時常對我們說:你們這些城里娃這么小就離開父母,到我們這地方來受苦,真“惜活”。還說:冬天也沒有個熱炕睡,惜活人哪!“惜活”這個詞他們用的很多,我只知其音不知字面是哪兩個字(也許是“稀活”),當時只認為就是可憐的意思,因為他們從來不說可憐。但仔細品品,我猜想應是我現在寫下的這兩個字,它與可憐的含義不盡相同,還含有對生活不易的嘆息,憐惜與珍惜生活的意思。
  當年從公社到小隊,老鄉對我們知青是不錯的,無論他們自己糧食怎樣緊張,我們知青的口糧一般是按規定分發,麥收分麥子,秋收就分秋莊稼,基本沒有克扣過。分棉籽油時還多分給我們兩斤,因為我們這個知青戶都是壯勞力,沒有吃閑飯的。到插隊后期,知青們經常不在村里,有的在村里也不干活。隊里雖然有意見,不愿按規定分給知青全年的口糧,但是只要我們沒糧食了,去找隊里要,總歸會給我們一些。
  階級觀念淡漠,是非模糊,樸實善良,自私寬厚,這就是我的黃土塬上的鄉親們。
  七 塬上人家
  我的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召喚著我,我不知那是什么,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將遠行。
  知青生活
  住在偏廈時,屋里除了我們四人睡的一張炕,余下的空間不夠我們同時在里邊洗漱,所以除非吃飯,我們常常是進門就上炕,睡覺前刷牙洗臉挨個來。我們白天干活,晚上累得吃完飯就睡覺,并不覺得屋里擠,在雨天不出工時,我們四個人就都躺在或坐在炕上,拿著一本不知誰帶來的“革命歌曲200首”,從頭開始挨著頁唱,往往唱不到十首歌我就差不多睡著了,不知她們三個什么樣,印象中我們從來沒有唱完這一本中的歌曲。
  夏天,屋里悶熱,我們,尤其是我愛把炕席揭起來鋪到院里,睡在地上。再熱的天,入夜以后總是有陣陣微風襲來,涼爽宜人。每到半夜,大爺或者索妮會把我們叫醒,說是夜里太涼,在外邊睡會落下病,催我們進屋。我們也就聽話地拿著炕席回屋再接著睡。
  南房本是堆放柴禾農具等的閑房,騰出來讓我們住時,屋里的西墻根擺放著給大娘準備的棺材,已經上過油漆,上邊放幾個裝糧食的陶罐;靠近棺材的西窗下有一張桌子,一個板凳。再過來就是門了,門背后一個大水缸,與我的腰齊高,能盛下四擔水。南墻下放一張我們那地方幾乎家家都有的大案板,搟面條,做面食,非有這樣寬大的案板才行。屋里地下一個小炕桌,四個小板凳,都是隊里人送給我們的。那半間里屋是滿滿的一張炕,里外屋之間的門口就是炕沿,東窗開在里屋。門外屋檐下砌了個泥爐子。南房雖然終年難進陽光,卻比偏廈大多了,這兒就是我們的家。
  隊長每天早上去街上吹哨招呼大家出工時,總是首先經過我們南房,他就站在窗根下喊我們起床,要是沒有動靜,他就挨個叫我們的名字,直到有人答應為止,天天如此。有時實在是太困了,迷朦中答應一聲,馬上就又睡了過去。隊長吹完上工哨回來,見我們還沒有動靜,接著再叫,或者直接就敲窗戶框(窗戶是紙糊的,不能敲)。那時,每天被這樣叫醒,縱然心里有一百一千個不愿意,還是強迫自己爬起來,胡亂地擦把臉,迷迷糊糊地就出門去上工了。此時天才蒙蒙亮,晨光熹微;一走出村子,被田野里清涼的風一吹,人立刻就清醒了,早上新鮮的空氣總是能使人神清氣爽。我們那時候多么盼望下雨呀!只有雨天才能夠不出工,我們就可以幸福地一覺睡到半上午。雖然并沒有人強迫規定知青每年必須出多少個工,隊里也并不真的缺這幾個勞動力,但我們還是自覺地天天下地干活。也許是從小被培養成的觀念與習慣,看著別人都去勞動了,自己一個人無緣無故地呆在家里閑著,心里就會發慌,還不如去干活,雖然累心里踏實。
  我們隊的四個女生中,除我之外她們三個都是操持家務的好手,一個是獨生女,一個是上邊三個哥哥只她一個女孩,還有一個是四姐妹中的老大,各個都很能干,只要她們三人之中有任何一人在家,就不用我動手做飯。有一次我自告奮勇地切了一回土豆絲,結果讓她們三人諷刺了一通,說我切的土豆絲每根還得再加兩刀,一根變四根才合格,使我的積極性深受打擊,從此不再插手做飯,只干拉風箱、挑水、撿煤核等粗話。唯一的男生主管挑水、磨面、拉煤等雜活。
  在我們整個塬上地區,挑水都是重活,水桶比我去過的北京郊區與河北農村的水桶高出一截,水井更是幾十丈深。我總是去靠近西街的那口井挑水。這是一口老井,一進南門就可以看到一個高大的井臺,井臺上的石頭不知歷經了多少年代的風吹人磨,光滑得幾乎可以照出人影。井口邊一架轆轤上盤著三層手指粗的鋼絲繩,站在井臺上往井底看,黑洞洞的幾乎看不到水面,除非在正午的陽光下才可以看到一小圈亮點。老鄉說這口井有幾十丈深,是方圓幾個村子中最深水質也最好的一口井,尤其到了三伏天,井水冰涼,可以把生雞蛋沖成雞蛋花。我沒有試過,不過井水確實甘甜,在夏天更是清涼可口沁人心肺。
  也因其深,打水就很費時費力。把水桶掛在鋼絲繩底部的掛鉤上,一只手搖動轆轤桿往下放,看著鋼絲繩差不多放完了,表示已接近水面,這時猛一松手,讓水桶自己突然墜落,只聽到井底傳來“咣當”一聲,轆轤上的鋼絲繩全部放完了并被拽得挺直,說明桶里盛上水了;這一松手的瞬間與勁道,很要一點技術,我們初來時,不是水桶漂浮在水面上打不上水,就是把水桶掉在井里邊。打好水后就開始搖動轆轤柄往上提水,滿滿的一大桶水很沉,我得兩只手同時用才搖得動;但是到鋼絲繩盤滿一層時必須騰出一只手去把它往回撥,待到水桶升出井口,也需要一只手把水桶提到井沿上,這時我都必須用身子幫忙壓住手柄,不然一只手的力氣不夠。
  第一次獨自一人打水,沒有經驗,撥鋼絲繩時一只手吃不住勁脫了手,升到半截的水桶帶著鋼絲繩往下掉,轆轤柄飛快地倒轉,幸虧我躲得快。路過的老鄉看見嚇了一跳,忙過來幫我,說是如果被打著了可不是好玩的。開始時常常好不容易把水桶絞上來一看,還只是半桶。一般打兩桶水要花十多分鐘,然后把水挑回家。
  從井臺到我們西街靠北的家路不長,但是這一擔水很沉,壓得扁擔彎彎,進門時我必須努力挺直身體才能夠讓桶底剛剛越過門檻。一個午休半個多鐘頭,只夠我挑兩擔水。冬天,井臺上結了冰,簡直比溜冰場還滑溜,要不摔跤幾乎是不可能,但老鄉們包括我也都順利地把水打上來挑回了家,其中的訣竅我已經忘記。
  在我插隊的四年中,被轆轤打過一次手,傷得不太重;水桶掉井里則發生過多次,都是求老鄉幫著撈上來的;我的右肩膀上被壓出了一塊厚厚的肉墊,因為我不會換肩,總是用右肩膀,直到如今都沒有消下去,夏天衣領低,可以看到右肩明顯高出左肩一大塊,在一次體檢中,差點被誤診為脂肪瘤。
  我們這個家,總是全村知青中伙食最好的,起碼我們頓頓都能吃飽,不僅因為我的同伴們各個能干,還因為我們是自己開伙。雖然每個知青的口糧是一樣的,但每到冬天農閑,總有人回家,尤其到了后來,有人一回家就三四個月或半年;無論是誰,離村就算了,回村大家就一起吃飯,沒有人計較誰吃多吃少,也沒有人提出把自己沒吃完的那份口糧拿走,所以我們的糧食是夠吃的,其他知青就不一定了。
  有一年,隊里分給我們一點黍子米,也叫黃粘米。這種作物很像小米,只比小米的顆粒稍大,磨成面性粘,可以做粘豆包,但是產量低,隊里一般不種,偶爾種一點分給社員,完全是為了滿足風俗的需要。過年節時蒸粘豆包祭祖,是我們那里的習俗。那一年我們把分到的一點黍子米一下都磨成面,借了專用的餅鏊子,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黏米面都攤成餅。我燒火,同伴操作,她手藝好,攤出的餅個個黃燦燦的帶著些微的焦黃,散發著新鮮糧食的香甜,看著、聞著就讓人流口水;但是她也持家嚴謹,過日子仔細,不到吃飯時間,只允許我吃了一個。飯后,我們把攤好的餅裝滿了兩籃筐,放在灶房里,心想留著慢慢吃。這種籃筐是專門盛放糧食或干糧的,密實而透氣,筒狀,比水桶稍粗,有兩只水桶高。那時我們把灶房搬到了街對面的男生屋里,他一個人住,屋里寬敞。
  豈知第二天一早去灶房,發現滿滿兩籃筐的餅只剩下一個筐子底。我們問那個男生,他只是一個勁地笑,死不開口。最后他的房東告訴我們,昨晚東關的男生來了五六個,有人說還不止,在他屋里呆了一晚上。我們一聽就泄了氣,知道再也別想找回那些餅了。東關的知青都是干部子弟,大概從來沒有自己做過飯,都是在老鄉家包伙,把糧食放在人家家里。我們村那時普遍糧食不夠吃,他們在老鄉家吃飯,不可能看著人家喝湯只你一人吃干的,所以未必能夠頓頓吃飽。因此這幫人進了我們灶房,那兩筐香噴噴的黃粘面餅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我們只好安慰自己說,只當昨晚上灶房里進了幾只餓狼;可是他們的鼻子怎么這么尖,來得這么是時候呢?此后,我們就把灶房搬回我們院里,再也不在男生那屋做飯了。
  我們晉南以吃面食為主,饃饃是最主要的干糧。饃饃的種類各式各樣:玉米面、高粱面、雜面(各種雜豆)、混合面、金銀卷、菜饃饃……白面少,主要用來搟面條,只有節日才做白面饃。農村婦女的智慧與心靈手巧就表現在她們做出的饃饃上。一般是每一次蒸一大鍋饃饃,能吃好幾天,做飯時大鐵鍋里下邊煮粥上邊餾饃,省火又省時。我們入鄉隨俗,也這樣干,不同的是我們白天下地,蒸饃總是在晚上。
  蒸饃的那天早上或中午出工前就和好面,收工回到家,先做晚飯,吃完飯她們三人揉面做饃饃,我就開始拉風箱燒水,等到兩屜饃饃都上了鍋,同學們就去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的爐子前拉風箱。這時往往夜已深了,周圍一片寂靜,大地與整個村莊都已沉睡,只有我拉動風箱的咵嗒咵嗒聲,是天地間的唯一聲音。我望著爐膛里紅彤彤的火苗,伴著風箱的節奏忽閃忽閃,我朦朧似睡,心已然飛出去很遠很遠,我夢想著將來,夢想著有一天能夠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
  我喜歡這樣寂靜的時刻,天宇之間,世人皆睡我獨醒,雙手不停地緩緩拉動風箱,身體隨之前后搖動,望著那鑲著金邊的美麗火焰,我有時反而格外清醒。冬天,聽得見村外曠野中傳來呼嘯的風聲,星空低垂;夏天,能感到大地散發出徐徐熱氣,漸漸涼爽下來,院角的老槐樹枝繁葉茂,夜空遙遠;誰家的孩子半夜里哭了三聲,村東的狗叫了兩聲,一切又都回歸沉靜。我身處這個平安沉睡的世界,卻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里;不必著急,不必煩惱,我的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召喚著我,我不知那是什么,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將遠行。
  說是安家落戶,所有的知青都知道我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里;村里的鄉親們更是壓根就不相信知青會留在村里。大學開始招生,招收工農兵,上學靠推薦。我家的臭老九身份自然不報任何幻想,但是探親回來還是帶回一書包的初、高中課本,從此開始夜夜苦讀。白天照常下地(雖然沒有人強迫),晚上在昏暗的用墨水瓶做的小油燈下看書,我給自己規定了每天必須讀完的頁數,但常常看了一兩頁就睡著了,突然驚醒,接著再看,心里明明知道這樣讀書的效率極低,卻又不愿放棄;她們三人早已睡熟,我在困倦中極力掙扎,似乎只要我在讀著,就能抓住什么。我每天過了半夜才睡,第二天早上,同學們說我的兩個鼻孔都是黑的,那是夜間看書時被小煤油燈冒出的黑煙熏的。其實那時上大學根本不需考試,只問出身和政治,我不知道未來,只管讀下去就是。
  冬天我沒有回家,晚上一個人坐在冷冰冰的南屋里,桌上小油燈的火苗在從窗戶紙的破洞中吹進來的北風里搖曳閃爍,小小的一團火焰裹著黑煙;屋頂棚子上,嘰里咕嚕的響聲不斷,我知道那是老鼠在亂竄。我就這樣坐在桌前夜讀,不停地用嘴哈一哈冰涼的雙手,其實在疲憊困倦中沒有讀進去多少,只是不讀的話心有不甘。
  有一次一只大老鼠跑到了大娘的棺材上,與我大眼對小眼地瞪視了一會,然后又往糧食罐上爬,沒爬幾下就滑了下來,跳下棺材跑了。一般老鼠并不跑出來,也許是我太安靜了,它以為屋里沒有人,才竄了出來。
  還有一天早上,我從缸里舀水洗臉,發現一只大耗子掉進了水缸,早就淹死了。我的水缸上有蓋,不知這個家伙怎么掉進去的。那一大缸水是我頭天才辛辛苦苦挑滿的,原想可以使用好幾天,這回可慘了。我只好把缸里的水全部潑掉,找人幫我把那只沉重的大缸挪到屋外,我先挑一擔水把這只淹死過老鼠的水缸里里外外刷洗一遍,用清水拼命地沖刷缸內,然后把缸搬進屋里,再挑了一擔水裝進去。這回我再也不想多存水了,也沒力氣了,整整折騰了一上午,我連早飯都沒吃。以后我每晚都記著用一件重物壓在缸蓋上,這種事再也沒有發生。
  南屋里的老鼠實在太猖狂,骨朵給我抱來一只半大的小貓,結果我見識了貓不捉老鼠。這只小貓看見一只大老鼠時只是瞪著眼,并不敢進攻,讓老鼠大搖大擺地在貓的注視下從容離去。沒出半天,我就把這只不捉老鼠的貓送還給它的主人。其實我一直挺怕老鼠的,在農村的那幾年似乎變得膽子大了。
  過了年同學們還沒有回來,卻來了位意外的客人。那個獨生女的叔叔來看望她,帶了一包點心兩斤雞蛋。我招待這位叔叔吃了頓飯,其間他講了許多。他本來在北京的一家工廠當會計,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就被從辦公室趕出來,去與裝卸工一起干活,每天扛石灰運渣土,滿頭滿臉都是灰塵。后來工廠支援三線建設,就把他派到山西,就在中條山里,仍然是干裝卸工的活;而當他回北京探親時,他對家人說自己在三線工廠里很好,還當會計。他的女兒也在山西插隊,就在我們縣隔壁的聞喜。至今我仍然能夠清楚地記得他對我說:“如果我的孩子看見我卸水泥的那個樣子,他們一定吃不下我買給他們吃的東西。”
  這位僅是一面之交的叔叔對我這樣一個并不認識的年輕人吐露肺腑之言,只是因為我與他的女兒和侄女一樣,都是插隊知青吧。叔叔走后,我忍不住把他留下的點心都吃光了,一塊也沒剩。一個星期后同學還沒回來,我又忍不住吃她叔叔買給她的雞蛋,那個時候實在是太饞了,忍也忍不住。后來同學終于回來了,她沒有生我的氣,還告訴我,她的叔叔是燕京大學經濟系畢業的高級會計師。
  后來我知道,當年爸爸在牛棚里也扛過石灰當過裝卸工,而且一開始連口罩手套都不發。父親同樣從來都不對我們說這段經歷,我從他的自傳里讀到時,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后。
  其實,當年知青之間也免不了磕磕碰碰。就說我們小隊的四個女生,原本是同班同學,可是一天到晚在一起勞動生活,也難免吵架拌嘴,最嚴重的時候彼此不與對方說話。但成天在一個鍋里吃飯,一張炕上睡覺,既免不了爭吵,更難以做到像陌生人似的彼此不搭理。所以出不了三五天,堅持不過一個星期,肯定和解如初。如果分開一段時間,再見面時,我們都高興得不得了。在北京相聚時,就由一個人挑頭,做一桌好菜招待大家;在村里見面,就更高興了,因為彼此都有了伴。我們那間終年陰涼的南屋里,當然是人越多越好,越熱鬧越好;我們四人都在屋里時,連老鼠都稀少露面,哪像我一人在時這些家伙們那么囂張。
  隊里的姑娘們經常來我們南屋,我的好朋友骨朵和小英來的最多。骨朵有一雙月牙一樣彎彎的眼睛,一笑就成了兩個弧;小英則是濃眉大眼。她們一有空就來我們家,坐在那個門洞炕沿上,手上拿著鞋底,或鞋墊,邊納鞋底、繡鞋墊,邊看著我們,無論我們干什么她們都覺得稀罕,還說最喜歡聽我們聊天。她們都讀書不多,僅限于會寫自己的名字,和最簡單的加減;其實她們都聰明可人,只因為農村人認為姑娘早晚是人家的,花錢培養是賠本買賣。
  她們教給我們把粗糧做出花樣,怎么在鞋底上盤花;時而包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或是我們愛吃的野菜團子塞給我們;下大田干活時看見我們落后太遠,到了地頭會返身來接應;冬天我一個人留在隊里時,怕我寂寞會來陪我。她們喜歡和我們知青在一起,卻明白知青與她們到底不同。不像塬下的俊兒,她們很清楚自己的命運,不報任何奢望。當時小英已經說好了婆家,骨朵稍小,尚待字閨中。村里人娶媳婦嫁閨女,看重的是家業是否殷實,那是真正過日子的資本,對成分并不怎么重視。
  我離開山西之前,我們三人專門跑到集上照了一張合影,當年我說過不會忘記她們,我確實沒有忘,但也僅此而已。
  小 樹
  西溝東沿陡坎下的窯洞里,住著鄰隊小伙小樹一家人。修西溝水庫時,每天從他家窯洞前經過。我就是在這里,第一次認識了小樹。
  那一年村里決定要修西溝水庫,每個隊都抽出青年人下溝修水庫,民兵連長掛帥。知青自然是各隊修水庫的好勞力。第一天下溝,社員們沿著在陡峭的溝壁上踩出的羊腸小道,出出溜溜幾下子就下到溝底,他們那種千針萬線納出的老布底鞋走起這小道來如履平地,可這小道卻嚇壞了女知青。我們幾個女生穿著球鞋緊緊貼著溝壁慢慢往下蹭,腳底下打滑,小道邊就是陡壁,沒走幾步,我嚇得就不敢動了,我前邊的女生干脆就坐在了小道上。溝底傳來一片笑聲和男生們不屑的白眼。天哪,還修水庫呢,連溝都下不去!我心里既羞又怕。
  “別怕,別老往下看,一步踩穩再挪一步。”頭頂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抬起頭,見一個陌生的小伙子站在溝沿的窯洞前,正看著我們。見我們還是不敢動,他就幾大步輕巧地繞過我們,走到前邊的小道上。我見他即使不走小道,在那么陡的溝坡上,上上下下也如趟平地,就像在大路上一樣平穩。小伙子沒再說話,只是在我們前邊慢慢往下走。不知怎么的,我們就壯了膽,跟著他一步步下到溝底,出了一頭汗。從那時起,我認識了他,知道他家就在西溝沿的這兩孔窯洞里,是五隊的社員,叫小樹。
  在全村的小伙子中,小樹可算是長得壯實。他寬寬的肩膀,方正的臉盤,一身的勁,臉上總掛著憨厚的微笑。在水庫工地沒幾天,全村的年輕人就都和知青混熟了,我與小樹也熟悉起來。修壩要運土,每次上土方,我們倆一輛車,小樹掌轅我幫車,我們兩個都是舍得出力的人,我們這輛車常比別人跑得快,運的比別人多,兩個人都感覺配合得很好,就更愿意在一起搭伴。
  筑壩的土要夯實,八人的夯(兩根木桿架起一塊方形石夯)兩頭各站一人,兩側各站三人,兩頭的人最吃力,一般都是青壯男勞力,婦女與弱勞力搭配在兩邊。打夯的時候,小樹總站一頭,我只要在他旁邊,就常常覺得夯比往常輕得多,他有那么大勁,我還沒怎么用勁,夯已經被他舉了起來。只要他一使力氣,這一頭的人就都會輕很多。一盤石夯百多斤重,砸實一層壩面不知要幾百下,抬夯的盡管都是青年人也得輪換,尤其到快吃飯時,要夯夯舉過頭頂真不容易。每到這個時候,我一覺得夯格外輕,就抬頭看他一眼,我知道他也肚里沒食,但他總是憨憨地一笑。有一次我想他是故意,聽著號聲他慢了一點,我一下子感覺到了石夯的沉重分量,看了他一眼。他一笑,以后每次都抬得挺快,我再沒累著。
  不知為什么,我們并沒有互相多交談過,可只要看對方的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在我的眼里,他樸實憨厚,又那么強壯有力,不愛多說話,干起活來卻不惜力氣,真是個好小伙子。
  在我們村他家算是比較窮的,因為他家只有兩孔打在崖壁上的窯洞,而且門面也是土坯,只在最底下有兩三層磚(有的窯洞整個門面都是用磚砌成)。他與我同歲,還有個比他大一歲的哥哥。在農村這個年齡的姑娘小伙子們都該成家了,可是小樹家窮,除了那兩孔熏得發黑的窯洞,蓋不起房子,所以兄弟兩個都說不上媳婦,一家人急得不行可沒辦法。當時我們四隊一個工才值1毛多錢,五隊也強不到哪去。后來連知青也都知道,除非有本事從別處弄錢,要不再好的壯勞力,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年終也分不下現錢。小樹的父親老實巴交,所以他家父子一共三個壯勞力,整天在隊里干活,卻窮得蓋不起房子,也沒錢給任何一個兒子說媳婦,連我心里都為他抱屈。后來,有一天,他家窯洞的前臉,從窯洞頂到洞口那一大坯子土突然就塌落下來,當時只有小樹的娘在家,正送客站在院子里說話,僥幸逃過一劫,沒有人受傷,但那孔窯洞是無論如何不能住了。于是他爹四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終于求得了縣民政部門的一點資助,在四隊飼養場西側蓋了幾間房子。當然,那是后話了。
  西溝水庫修了兩個冬天,攔水壩要合攏時,我們連干三天三夜,從早上6點一直干到午夜12點,工地上掛起五盞大電燈,夜間燈火通明。水壩合攏那天,民兵連長宣布,中午由大隊管飯,但必須一鼓作氣使大壩合攏,什么時候合攏什么時候吃飯。大壩頂部,此時只能容下兩輛小推車并排行走,于是每組都抽出最棒的小伙子推車,一輛車兩個人。其他人男的打夯,姑娘們裝車。本來民兵連長不要女的推車,但小樹和我的這輛車向來是比較快的。小樹是全村數得上的棒小伙子,我爭強好勝跑得快,這會兒見指定了小樹推車,就爭著還要跟他搭擋。連長也就答應了。
  哨聲一響,大壩上就沸騰起來,攏口兩邊,每邊兩輛車穿梭似地來回飛奔,每輛車上裝得土鼓起來像個小山包,幾下子就鋪滿半層壩面。土往這邊倒,夯在那邊打,待這邊墊起半層,就倒過來;車不停,夯不停,裝車的也不停。領夯的高昂歌聲與眾人低沉有力的合聲此起彼伏,車輪在土壩上顛得咯咯吱吱叫,加上人們不斷的喊叫聲,使這小小的水壩上沸沸騰騰,勞動場面熱火朝天。
  我心里痛快極了,和小樹推著車一個勁地跑,由于運土時必然有撒落,隨著小車上顛下來的土逐漸增多,壩頂很快就成了個鯉魚背,中間鼓兩邊低,推起車來腳下打滑。取土的地方離大壩攏口越來越遠,在壩后低處的推車路上形成一個低谷,裝滿一車冒尖土方的小車先下一個小坡,然后借助下坡的慣性沖上大壩。下坡時車拽人,上壩時人推車。腳下的鯉魚背越來越陡,對推車人的技術要求越來越高,剛才已經翻了兩車,弄得路更難走了。我不由地心里暗暗佩服小樹,他把車推得又穩又快,攏口兩邊的小車都已經扣了好幾車土,唯獨我們這輛車,車車無誤。攏口處的土壩越長越高,水也緊跟著往上漲。因為壩底低洼,攔住的水非要漲過這一層才會漫上壩里溝底的那片平地,那時就不用這么緊張了。
  誰知有一次我們推著車剛一上壩,我腳底不知怎么一滑就摔倒了,骨骨碌碌地順著壩坡直往壩里滾。小樹一見急了,一把沒抓住我pqNibQcQeUIiE7qz4SajFOFd8MRQzXOrxSSMKULaI/k=,一走神腳下也一滑,連人帶車順著壩的外坡滾了下去。等我從壩底爬上來到壩頂,看見他也滾到了那一邊的壩底,車扣在一邊,不禁笑彎了腰。壩上的人見這兩人摔得有趣,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只有民兵連長急了,喊著:“別笑了,快!再扣幾車水就要上來了!”我不再笑,過去幫小樹拽起車子就跑去裝土。壩的外坡比里坡高得多,小樹這一跤摔得肯定比我狠,但我們誰也沒顧上問對方一句。直到大壩合攏,我們沒有再出事,小樹也沒說話。
  吃飯前,我們蹲在水邊洗手時,他才問我:“你有針嗎?”“怎么啦,扎刺了?讓我看看。”我拉過他的手,不由地“哎呀”一聲。他右手的中指上,擦破了一大塊片,露出鮮紅的嫩肉,里邊還扎著一根刺,看樣子挺深。我心里一哆嗦,不禁埋怨他:“你怎么不早說!疼嗎?”“不怎么疼,你有針嗎?幫我挑一下。”“有個別針,不過我真有點害怕。”“不怕,你挑吧。”我攥住他的手,給他挑刺。“刺太深了,別針又太粗,你疼吧?”“不。”但我還是有點下不了手。最后小樹自己用兩個指頭狠狠地掐住傷指,我才把刺挑出來。在村里時因為干活常會磕磕碰碰或被鐮刀什么的農具劃傷,我的口袋里經常放一塊干凈布條,心想這回用上了,就說:“我兜里正好有塊布,給你包上吧。”“中。”“好了,你可真是的!”他只是憨厚地一笑,吃飯去了。
  修完水庫,我們都回自己的隊里干活,就不常見面了,不過總在一個村子里,偶爾見了面只是笑笑。后來我們都在三線鐵路工地上,自然還是搭伴干活——推車、打夯。我感覺到小樹是個樸實善良的小伙子,干活舍得出力,不像那時的一些人,干公家的活總是偷奸耍滑。而且他脾氣也好,總是笑瞇瞇的。我們還是那樣,有了什么事,常常不用開口,彼此看一眼就明白了。
  有一次鋪路基急需石頭,指揮部讓一個大隊出一輛車突擊去河灘拉鵝卵石。河灘離工地十來里地,道路起伏不平,每輛車一晌要拉兩趟,是個累活。隊長問誰愿意去拉石頭,一時沒人吭氣,有人提議抓鬮。那時我看了小樹一眼,兩人相對一笑,我就對隊長說:“我和小樹去吧。”
  我們兩個拉了三天的石頭,一個來回將近二十里,雖是當地老鄉那么一說,未必真有那么遠,但是每天四個來回也夠嗆。已是隆冬臘月,我們卻一身是汗,到了河灘被冷風一吹,凍得哆嗦,推起車來一會就又熱了。就這樣冷一陣熱一陣,手被石頭磨得握不住筷子,可我們高高興興。重車的時候,小樹總不讓我撐轅,只在好走的平路上,才讓我推一會。空車時,他就讓我坐在車上,可我寧愿和他一起走。每次回來晚了,伙房給我們留下飯,我總是把一大半都倒在小樹碗里,把我的那份饃饃給他一半。可是我們雖然干活有默契,但很少聊天,小樹是個話不多的人。
  修完鐵路回到村里,我告訴小樹有空來我們屋里坐坐。那時我們在村里呆熟了,村里的青年人常愿意到知青屋里來,聊天,借書看。但小樹只來過一次,站了一下就走了,我知道他沒這份閑心,他有他的煩心事。小伙子到了歲數說不上媳婦是最大的煩惱不說,在村里還叫人家瞧不起,認為這人沒本事。那時村里雖然窮,可窮得娶不起媳婦的畢竟很少,似乎只有小樹他們哥倆。難道是因為他們家沒有女孩,無法像別人家那樣用嫁閨女的錢財來娶媳婦?我始終不明白。
  插隊的第三年,村里又有了征兵名額,部隊下來選人。村里的青年人都爭著參軍,希望借此機會離開貧窮落后的農村,改變自己的命運。不知隊里是怎么定的人選,反正沒有小樹。有一天我去大隊院里的代銷點打煤油,看見小樹在大隊部門口,正跟來接兵的軍人磨著要參軍,我看見他那急切、懇求又說不出什么的樣子,還有那軍人的無可奈何,不禁暗自嘆了口氣。他沒有看見我,我也沒招呼他,我了解他的苦衷。在內心里,我真希望他能參軍,而且我覺得他是村里最配得上參軍的人之一,可我知道,他磨也沒用,輪不上他。
  后來,在每年的干部調整時,小樹當上了五隊的保管,我聽說后心里真為他高興,心想他會好好干。然而我沒有想到,過了不久就聽說他與別人合伙偷隊里庫房的麥子,被抓住了。我聽了一愣,起初不相信,可這是真的。據說另外兩人也是小隊干部,而且分析小樹并非主謀,但那兩個人一個認錯態度好,一個極力推脫責任,只有小樹滿不在乎,大隊正給他辦學習班,要處分他。
  最后一次見到小樹,是在大隊部院門口。我去大隊辦事,出來在院門口迎面碰上他,他正跟著大隊干部往里走,雙手被反綁在身后,還跟著兩個押他的民兵。看見我,小樹愣了一下,我們兩人互相看著,誰也沒有開口,小樹的臉上沒有表情,我從他眼里看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此刻他的眼睛里,并沒有悔恨,也沒有羞愧,只是沉默。我很想幫他點什么,但又知道我什么也幫不了他。終于,我說出一句:“小樹,你怎么這么糊涂!”那一瞬間,他的眼里掠過什么,轉瞬即逝。他像往常那樣笑笑說:“是啊,我真糊涂。”但臉上竟毫無愧疚之色,說著就不停步地走了過去。我轉頭一直看著他進了隊部,門在他背后關上了,他沒有回頭;反倒是我發了半天愣。
  那時我沒有想到,這是我們的最后一面,更沒有想到,他還會陷得更深。多少年過去了,我至今不明白他眼里那最后的一閃是什么。
  一年之后,我已經離開農村當了一名石油勘探隊員,同隊的同學回京,帶給我42元7角6分,那是我插隊四年扣除口糧等分到的東西之外的全部勞動所得。我并未多想,把錢揣起來了事,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指望過從農村掙錢;我已經離開了,隊里還把錢分給我,倒讓我有點意外。除了插隊第一年我生病回家半年,其后的三年我每年都掙300多個工,這樣算下來,一個青壯男勞力一年即使掙到365個工,每年也不過分到一、二十元錢,是城市里普通工人月工資的一半。僅靠這點錢他們怎么生活,怎么娶媳婦?我想到了小樹,想到了“偷秋”的鄉親們,忍不住在心底嘆息。
  又是兩年過去了,我曾以為當年村子里的事早已經遺忘。有一天,一位當時還在農村的朋友回京探親來看我。她告訴我,我們公社有一個偷盜團伙,那幫人砸門撬鎖,多次作案,影響惡劣,全縣都出了名;前不久剛剛被縣公安局破獲并全抓起來,都判了十年以上的重刑,已關起來了;還被五花大綁著站在卡車上在縣城游街,“有一個骨干分子是你們村的,好像叫什么小樹。”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滴淚水突然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下衣襟,我都來不及在朋友面前掩飾。記不清有多少年了,我沒有當著別人流過眼淚,今天是怎么了呢?朋友什么也沒問,我什么也沒說。
  朋友走后,我一人發了半天呆,我無法把過去我們在一起干活時的小樹與現在被判刑蹲監獄的小樹聯系起來。那時他是那么淳樸善良,吃苦耐勞,可是現在的他呢?為什么他走上了這條路?
  從此,我再也沒有聽到過小樹的消息,不知他和村里那些年輕人的命運最終如何。那時候,我正在華北大平原上勘探石油。
  八 求 索
  插隊那些年,黨和國家把我們交給了貧下中農,老師和父母把我們交給了我們自己,其結果就是沒人管我們了,我們是自由的,從精神到行動,我們都是自由自在。
  初見不過萍水相逢,分手時已幾乎肝膽相照,揮手轉身之間就相忘于天涯——永不再見。沒有功利的目的,沒有自私的欲望,真誠、純真而瀟灑,卻有著同樣的憂患意識,這就是知青情懷。
  延安行
  插隊第三年的秋末,我裹著滿身灰塵,一路睡車站,啃燒餅,來到了延安——革命圣地。找到從清華大學分配到這里的表姐夫,借了輛自行車,我就獨自一人去瞻仰那些我心中神圣的地方。
  延安的清晨霧濛濛陰沉沉的,冬的寒意已近。沿著鋪滿落葉的幸福渠,走上剛剛打掃過的小徑,一個幽靜的小院就在眼前了。棗園里靜悄悄的,院門敞開著,除了一位老人在掃著院前林間的枯枝殘葉,再無他人。我走進院子,不由地放輕了腳步,仿佛怕打破這里的沉靜。
  掀開白布門簾,走進掛著“毛主席故居”牌子的窯洞,就感到溫暖如春。窯洞的窗前擺著一張沒漆過的木桌,上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個水杯,一個筆筒和幾本書。兩把舊藤椅放在桌旁,墻上掛著一張主席在辦公的照片。窯洞后邊,有一個小桌子和幾把椅子。這孔窯洞是個套間,走進去是主席的臥室。一張大木床上鋪著白色的粗布床單和同樣材料已洗得發白的被子和枕頭……太陽不知何時鉆了出來,透過窗紙照在里間窯洞的地上,照在外間主席的辦公桌上,使得窯洞里頓時明亮起來,也更加溫暖。我感到一種油然而生的敬意慢慢涌上心頭。
  在這簡樸陳舊,溫暖明亮的窯洞里,在令人沉思的安寧中,暗含著一股說不出的莊嚴,令人神往。主席當年就是在這兩孔樸素得接近清貧的窯洞里,奠定了新中國的基石,改變了中華民族的命運。隔壁是總理的故居,門插著,問了掃院子的老大爺,才知道是總理下命令讓鎖的。
  我的兩眼漸漸潮濕了,這正是我心目中的圣地。許多年以后,當我站在富麗堂皇的紀念堂中,看到躺在水晶棺中的“他”的遺體時,我卻沒有動容。華麗的大廳不能像簡樸的窯洞那樣令人肅然起敬,守衛的莊嚴比不上靜靜的安息中所蓄含的偉大。走出紀念堂時,我想到了戴高樂的墓地,心里為他惋惜。
  將近中午,我才找到烈士陵園。這是山谷中一片向陽的坡地,從半山坡上開出幾層平整的階梯,沒有圍墻也沒有門,只有一條小路。爬上小山坡,登上一級級臺階,烈士們的墳墓就在小路兩旁,整齊地排列成行。每座大青石的墓前立著一塊長方形的石碑,青石板的碑座,黑色的碑身,上邊刻著烈士的姓名,故鄉,犧牲的日子與地方。碑頂有彩色的五星、綢帶和花紋雕塑。最上一層正中央,有一座較大的墓,墓前的白色石碑上用紅字刻印著“張思德同志永垂不朽”,是毛主席的筆跡。這一層的其它墓都是白色的石碑,金色的碑文,素白的碑頂雕刻。這里安葬著“四?八”遇難的烈士。
  陵園里沒有鮮花,整個山坡上也沒有松柏,但是干凈整潔,沒有一根雜草,沒有一塊亂石。正是中午時分,但是烏云遮住了太陽,山川里一派寂靜,沒有一個人影。清亮的延河從山腳下緩緩流過,秋收后的田地里還堆放著豆秸,新翻的褐色土地襯著背后灰黃的山坡,幾塊嫩綠的麥苗田點綴著秋后單調的黃土高原。對面半山坡上有個小村子,山腳下的一片小樹林還留存著最后一點墨綠。村子和樹林都沉浸在山川的寂靜之中。幾滴雨點滴落在青石碑座上,天地間的肅穆悲壯籠罩著整個山川。終于,太陽鉆出了烏云,薄薄的淡霧開始散去,陽光下的延河水發出魚鱗般的閃光。
  我站在陵園的山坡上極目遠眺,左邊,彎曲起伏的山梁擋住了視線,只見延河從曲折的山谷中流出,平緩從容。右邊,山谷逐漸開闊,到了谷口,隱隱約約望得見延安城里工廠的煙囪和炊煙。我回過頭來,看著烈士陵園,那排白色的石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高高地聳立在山坡上。排排石碑俯視著山腳下的延河,遙望著山那邊的遠方,像是烈士們仍然在守護著這片土地,像是他們在遙望自己的家鄉。
  我忍不住又在陵園里走了一遍,挨個把每個石碑細細觀看。這里埋葬著中外聞名的革命家,也有默默無聞的普通戰士。他們安息在這里,他們的家鄉幾乎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延河日夜不息地流去,靜靜地把他們陪伴,也把他們的希望與思念帶去遠方。除了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敲石聲,四周靜悄悄的。山坡下的小路上偶爾路過的行人似乎也屏聲斂氣,人們在保護著這片山坡的寧靜,怕驚擾了烈士們的休息。在來的路上我聽說k/e6JvmDKVsuGKqRRf4p7g==,這烈士陵園快要搬了。國家已經在城區邊上修建了一座新的陵園,種了花栽了樹,像公園一樣美麗。
  起風了,從山谷深處傳來陣陣松濤聲,我坐在陵園的小路上,似乎什么也沒有想,只是聽著那如海潮澎湃,似千軍萬馬的松濤,看著靜靜流淌的延河,又似乎想了很多很遠。撫摸著身邊昂然而立的石碑,我覺得好像烈士們在嚴肅地注視著我,我就那樣坐了許久許久。
  疑 惑
  從延安回來,我就聽到驚人的消息:林彪摔死了,黨章規定的副主席、接班人是篡黨奪權的陰謀家。我一中午跑了二十幾里地,從公社拿回學習材料,為了盡快明了事情的真相。
  在延安時感受到的那種莊嚴神圣還在心頭蕩漾,這件事卻使我心中有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我其實是一個不愛動腦筋的人,很容易輕信別人。像一個虔誠的教徒相信他的神父,像一個幼稚的小姑娘相信她所崇拜的英雄一樣,我那么相信偉大領袖,這一次終于忍不住在心里問:如果真如您在給夫人的信中所言,當初就知道了他的真面目,為何還親手把他立為副主席、接班人,并打破常規寫進黨章里?也許您就說一時受蒙蔽,逐漸才認識了他的野心倒更容易使人相信。反過來,林彪既然已是鐵定的繼承人,他又何必那么著急,身裂名敗地去搶奪本來早晚會屬于他的東西?難道您用這樣一封信就可以向全國人民解釋清楚一切?您到底是英明呢還是開始糊涂了?
  我在惶惑中度過了幾個月。激情一旦消失,生活就顯得沉悶單調,有時像平靜的河水匆匆流過,帶走寶貴的青春歲月,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有時又像一潭死水無聲無息,凝滯不動沒有生氣。有時半夜會突然醒來,心里充滿無名的惆悵。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混日子。
  當年北京中學里血統論甚囂塵上。為了躲避出身不好的難堪,我不愿回學校,而與不那么唯血統論的大學生成了好朋友。那年冬天回家,我親眼看到朋友被批斗,掛著“反黨反革命5?16分子”的大牌子。另一個朋友在信中說:“問題是上邊出了毛病,我們有什么錯?”曾幾何時,當初的革命小將成了反革命,老人家親自任命的中央文革小組成員一批批垮臺,連累了多少群眾組織跟著倒霉或大打出手。左派右派,革命反革命,真是瞬息萬變,令人眼花繚亂,真假難辨。搞政治難道真的就沒有誠實和良心可言?
  夏天,在青紗帳里干活,我常常獨自一人避開大家,對著密密的青紗帳問:這是為什么,為什么?青紗帳舞起萬千條綠色的長葉回答我:唰唰唰,唰唰唰。秋天,我到離村最遠的地里去摘棉花,帶上一塊饃中午不回家。每到太陽落下西山,背起像座小山似的棉筐,壓得我直不起腰,抬不起頭。我咬緊牙關一步步往村里走,實在背不動了,找個地堰靠著喘口氣,清涼的晚風吹過濕透的衣衫,使我昏熱的頭腦慢慢清醒。望著西山頭上那最后的一抹晚霞出神,直到它最終被昏暗的夜幕完全吞沒,重新背起棉筐,在心里對自己說:走五十步再歇。等走過五十步就對自己說:再走五十步。就這樣不知走了多少個五十步,終于回到村里,保管趕緊接過筐子時,我總是長長地出幾口氣。可是我心里那座沉重的大山卻無法卸去,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個五十步要走,也不知道在那許許多多個五十步的盡頭等著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終于再不能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和插隊的同學們一起出游去了。我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渴望去呼吸點新鮮的空氣。
  我永遠忘不了那夢境一般的出游。奇怪的是,在那混亂的年月,社會治安竟還如此之好。我們幾個姑娘為了省錢,時而露宿街頭、車站;引起過警察的盤查,好奇人的詢問,好心人的同情,卻沒有遇到過一個歹人。知青之間更是萍水相逢,赤誠相待。莫非在那個動亂的多事之年,人們還沒有完全拋棄相互信任,相互幫助的古老傳統?政局雖亂,卻還不曾有人去攔路搶劫;人心雖已疑慮重重,卻還不曾奸詐歹毒。那么曾幾何時,這一切就全都改變了呢?
  知青情懷
  西安某大學教工宿舍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里,雜亂地堆滿了家具和書籍,幾無落腳之地,悶熱得像個蒸籠。同村知青的親戚只瞟了一眼寫給他的小紙條——僅一行字,說我們是一起插隊的知青,下邊是簽名——就簡單地說了一句:父母死后搬到這里,現在就我一個人,你們今晚就住這,我找個地方睡去。我們同行的三人誰也沒有問什么,已經知道他父親原是這個大學的黨委書記,父母都是高干。倒是他的第二句話讓我有點驚奇,他說: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給你們一人借一輛車,帶你們去大雁塔和碑林。我禁不住問:你連問也不問,怎么知道我們都會騎車呢?“北京學生有幾個不會騎車的!”他說得那么肯定。
  然后自然就聊起插隊的事。他年初才從農村抽回來,在區團委當干事,他說當初剛下去時,也是滿腔熱情,立志扎根,他還是知青點的頭呢,因為干得好成為西安市插隊知青的典型,所以才被調回來。但他說:“現在我并不認為知青應該在農村呆一輩子,我們現在要緊的任務是學習,有許多問題需要我們去思考,去學習。我們這一代人身上的擔子太重了!”
  我有些愕然,并非由于初次見面他就對我們說這些。那時出門在外,無論在哪,只要是知青碰到一起,就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雖是從不相識,也永不會再見,只要聊起來就會不由自主地吐露衷腸。在寒冷昏暗的候車室,在擁擠骯臟的火車上,我聽到過許多互不相識的知青的肺腑之言,知青都是同命人,只要知道“知青”這兩個字就一切都夠了。令我驚奇的是他那種強烈的歷史責任感,自從插隊以后,我還沒聽到有人這樣說過。
  文化大革命初期,毛主席的話曾深深激動過我們的心,“你們這一代青年人,將親手把我們一窮二白的祖國建設成為偉大的社會主義強國,將親手參加埋葬帝國主義的戰斗,任重而道遠。有志氣有抱負的中國青年,一定要為完成我們偉大的歷史使命而奮斗終身!”那時,我們為這一代人所肩負的歷史使命而感到驕傲和自豪,但是并未感到有多么沉重,因為有領袖掌舵,只要跟著干就行了。初插隊時,我還曾有過一種責任感,可漸漸就感到,我們改變不了農村的貧窮現狀,倒是被農村里那種強大的習俗給吞沒了。我深切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能為力,我的雄心壯志都慢慢消磨殆盡。林彪事件使我開始思考,開始反省,但我也只是渴望弄明白為什么會這樣,從沒有再想過別的。
  第二天他領我們去碑林和大雁塔,他豐富的歷史知識令人驚訝,回來時他掏出兜里的最后一點錢請我們喝冰鎮酸梅湯,說他掙工資了應該請我們,還說我們運氣好。他那間小屋里經常人來人往,像我們這樣的不速之客他已習以為常,只要“朋友”或“知青”兩個字就夠了,他都接待,有錢時請一頓,沒錢拉倒。
  臨離開西安的那天傍晚,是那一年最后一個悶熱的晚上,屋里熱得實在不能呆,他卷了張席子,帶著一個他的朋友和我們到學校的大操場上席地而坐,到處是一堆堆乘涼的人們。他問起當年我們學校里的運動情況,大家就聊起來。我因知之甚少,只是聽著,發現他對北京的學生運動十分了解,倒是我聽到了不少不曾知道的事情。但我不愿繼續這個話題,于是問他:“你說知青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你看了那么多書,你對運動有什么看法,怎么看待林彪事件?”
  從第一天起,我就感到他是個可以請教的人。“你問這個?這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但是他想了一會,還是認真地說起來。我們從主席給江青的信談起。
  他告訴我們,他曾是最堅定的愿在農村干一輩子的人,但那都已是過去的事了。他說以前很幼稚而現在變了,變得更好了,變成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了。他說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就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是推動歷史發展的動力,馬克思主義是門真正的科學。決定社會主義主要矛盾的是社會的經濟基礎,不是階級斗爭。文化大革命想要解決社會主義的矛盾,可是因為沒有抓住主要矛盾反而搞亂了。政治應該有誠實可言,但對于狡猾的人要比他們更狡猾。毛主席也是人,不是神!也會犯錯誤。
  不知何時,操場上乘涼的人們已經散盡,現在空蕩蕩的大操場上,只剩下我們幾個。夜風習習吹來,帶著些微的涼意,掃盡了白日的燥熱。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繁星,銀河亙亙橫貫夜空;烏云從東邊飄來,不時遮住銀河的光輝;幸而群星璀璨,遮擋了這邊,還有那邊,總也遮不完。大家都沉默了,靜靜地看著夜空。最后大家終于起身,我們明天一大早將動身去登華山,不再與他見面。他告訴我們另一個朋友處也來了幾個在延安插隊的知青,他已建議他們與我們同行,明早走時只需鎖好門把鑰匙從門縫底下塞進去就行。于是我們真誠地謝過他,就此分手。此后再沒見過,他是老三屆的高中生,也大不了幾歲,卻比我們成熟得多。
  第二天在華山腳下的火車站,果然遇到三個在延安插隊的北京知青,我們結伴一起在雨中登上華山。雖然他們都是六八屆初中的,比我們還小一點,卻表現的儼然如男子漢大丈夫。我們一起渡過難忘的兩天,在火車站分手時已像是最好的朋友,彼此致謝,互道珍重。
  初見不過萍水相逢,分手時已幾乎肝膽相照,揮手轉身之間就相忘于天涯——永不再見。沒有功利的目的,沒有自私的欲望,真誠、純真而瀟灑,卻有著同樣的憂患意識,這就是知青的情懷。
  思 索
  回到村里,同屋的同學都不在,屋里布滿灰塵,而且幾近彈盡糧絕,無面也無柴。我一人收拾好屋子,掃空罐底做了飯,吃完飯點起小油燈,就著灶膛里余火微弱而溫柔的光亮洗衣服。整個院子里靜悄悄的,一場大雨帶走了夏日最后的殘熱,天氣驟然涼起來,我覺得有點冷,隨手去撥灶膛里的火,暈紅的余火映紅了灶前的一小片地方。我想起了在西安最后一晚的談話,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心目中的絕對權威崇拜的偶像,原來并不是神,也只是一個“人”,會犯錯誤,并非絕對正確。要承認自己曾用了全部熱情與精力為之奮斗的東西是錯誤的,并不容易,這比挨批斗還難受,然而這是事實。我再也不能自己欺騙自己,必須敢于正視現實,不能錯上加錯。我覺得心里一件神圣的東西開始破碎,心靈里一個寶貴的精神支柱開始動搖。
  《牛虻》中,當亞瑟知道他所崇拜敬愛的神父欺騙了他,他砸碎了圣龕里泥塑的神像,漂洋過海。他所受的欺騙,他心中偶像的破滅,使他成為教會最不妥協的敵人。然而在他內心深處,仍然深深愛著那個具有高貴品德的作為他父親的人。由于他所受的欺騙,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也由于這種刻骨的愛與恨,使他的一生多么悲慘,然而正是這一切,使亞瑟成為了牛虻。
  我們年輕的時候,心里也有一個偶像。也是那樣熱烈而真誠地尊敬和崇拜他,把我們最純潔真摯的心奉獻給他,他是我們心中的神,心中的紅太陽。
  1966年,他的一聲召喚使我們毫不猶豫、滿腔熱血地跟上他。在家庭的遭難與他親手發動的這場文化大革命之間,我們義無反顧地選擇走他給我們指出的道路。這一代人曾獻出全部激情,為了捍衛他的革命路線;曾經暗自慶幸生在了好時候,沒有趕上解放祖國的偉大戰爭,卻趕上了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使我們有機會為國家建功立業,并表達對他的忠誠。
  而這種崇拜、熱愛與忠誠,是我們從小開始,隨著我們的長大,一點點,一滴滴地灌入我們的心田,注入我們的血液。我們的理想,信仰,就連我們天真的幻想都與他緊緊聯系在一起不可分割。我們那時是幸福的,有崇高信仰的人心里充滿陽光。
  如果沒有人來打破這尊偶像,如果沒有這場運動來告訴我們他是人而不是神,也會犯錯誤也有各種缺點,我們會永遠那么幸福嗎?
  我兩手攥著衣服機械地搓著,愣愣地望著灶膛里慢慢暗淡下去的火光,直到它終于完全熄滅。桌上小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里鉆進來的北風吹得搖搖晃晃,屋里更黑了。我沒有心思再洗衣服,只是盯著那晃動的火苗,既不想把燈挪走,也不想替它擋風。我就看著那小小的火苗忽閃忽閃的,在風中搖擺、掙扎;有一陣,風幾乎把它吹滅了,發著黃光的小火苗可憐地彎下身子像是在向我求救,可我像是被魔法定住了一動不動。終于,那小火苗頑強地掙扎了一下,又挺起了身子,驕傲似地搖晃著它的光輝。那一夜,我就看著這個與陰風搏斗著的小火苗,直到小油燈瓶里最后的一點點燈油燃盡,才上床睡覺。
  從此我懂得,我們獻身的是使祖國繁榮富強的偉大事業,而不是為某個人。真理永遠沒有頂峰,不是一成不變,需要不斷地探索與追求。我也知道,當這場文化大革命還在進行之時,當年最早積極投身其中的這代人里,已有人意識到它正在成為國家的災難;有人從那時起或更早時起就已經在探索,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強國之綱。我相信,未來祖國的棟梁,會出在這一代親身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風風雨雨,又上山下鄉插過隊,遭受過希望與失望的反復折磨,而仍然堅持自己崇高信念的知青之中。有信仰的人是快樂的,在逆境中能堅持自己信仰并不斷追求真理的人是值得敬佩的,無論他們是否功成名就。
  九 離 別
  他們道別的話語、關切的囑咐,還有那含淚惜別的眼睛,永遠留在了我的心里。寒風吹起他們的衣角,飛揚的沙子瞇著他們的眼睛。我一咬牙,轉身就走,可回過頭去,他們還站在風沙中……
  事情來得很突然。
  那是一個溫暖的冬天,我與往年一樣,白天上工晚上看書。隊里的同學這個來了那個走,這間南屋里,時常只有一兩個甚至我一人在家。農活與家務都已很熟練,當夜深人靜,我點起小油燈,總覺得時間太寶貴。心里暗自發狠,我們這一代要爭氣,但是不掌握知識怎么爭這口氣?小油燈的黑煙把鼻子都熏黑了,我還在看著、寫著。不知屋外是寒星寥廓還是雨雪風霜,不管屋內有老鼠打架還是蟲子亂竄,我有時忘記了世界和自己的存在,貪婪地、迫不及待地在那翻過的一頁頁紙上汲取無窮的樂趣。不知有多少個深夜,到最后我拼命睜大眼睛,卻不知在看什么;手里的筆在動,卻不知道在寫什么,腦子里騰云駕霧一片糊涂,第二天看看寫下的東西實在好笑。明知效率太低,還是天天如此,很少考慮以后會怎么樣,學了又有什么用?似乎聽天由命,似乎又是有意識。我已經深深感到,無論是科技還是社會知識,以前懂得的實在太少。
  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緊張而平靜,我心里很安然。還去參加了全公社民兵的冬季集中軍訓,打靶居然得了個優秀。剛回到村里,就接到家里的電報,已為我要到招工指標,馬上辦手續。
  去縣城的路來回三、四十里,跑了三趟,“安辦”(知青安置辦公室)的人回回說不行。先說公函未到,又說準遷證根本不行,反正是就不給辦。我對此事已失去信心,真不愿去碰這種釘子。不過媽媽已為我著急上火,血壓升高,得了冠心病,還是努力吧。后來我才知道,當時母親聽說了有女知青在農村出事的消息,越想越怕,想方設法為我要到招工名額(也是我運氣好,當時我家所屬的系統正在大量招人),一心要把我趕緊弄出來。母親一向是工作高于一切,更極少為了自家的事找領導,從小到大都沒怎么管過我,這一次卻為我如此焦慮操心,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在縣城邊碰到在另一個公社的同班同學,他父親解放了,他因此差點參軍,只因心臟有三級雜音而未果。兩頭都有人在催,匆匆分手。我簡直不知道什么命運在等著我。
  我發燒了,先在老鄉的熱炕上整整睡了一天。第二天雖頭痛得要命,還是爬起來,中午跑到鄰村的知青點。朋友為我燒起火來,一大朵藕荷色的火苗在爐口跳躍著,它的周圍包裹著一層淡淡的青光,一會被吸入爐口,一會又跳出灶臺,最終變成一股粗粗的火苗在爐膛里燃燒起來,屋里暖和了。我在她那睡了一大覺,又懶又舒服。除了第一年,我還沒有過這樣成天不干活,這么清閑的日子,人都變閑散了,懶了。這跟在家里還不一樣,在家里還有一些不能推脫的責任,在這,只要你不想干就可以什么都不干,只要餓不死就成。如果到外村作客,那就更愜意了。我什么也不去想,只管先享受這份安閑隨意。
  沒想到爸爸親自來了。他一來一切都不成問題了,到了安辦就把手續都辦好了。
  臨行前的晚上,出乎我的意料,大隊干部把父親和我都叫去了。一開始只放了些煙、糖,喝著茶水隨便聊聊,后來他們突然擺上了酒菜,說是特為給我送行,還說學生已走了好幾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過,讓我好好體會這其中的意義。他們在爸爸面前說了我一大堆好話,我聽了真覺得擔當不起。內心里,我覺得對不起鄉親們,當時我是大隊婦女主任,卻沒有為鄉親們做過什么;因為我不知道,能夠為他們做點什么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呢?
  早上,鄰村的朋友趕來,并叫當時留在村里的女生都來吃飯。然后她們一起把我和父親送到橫水火車站,我們留下一張合影。在我們村,我算是較早離開的一個。
  那天,刮起了那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風,沙子瞇得人眼睛睜不開,天氣變得陰沉沉的。那條走過不知多少次的西街上,全隊的鄉親們,男女老少,冒著風沙站在街上,堵住了不寬的街道。他們道別的話語、關切的囑咐,還有那含淚惜別的眼睛,永遠留在了我的心里。寒風吹起他們的衣角,飛揚的沙子瞇著他們的眼睛;我一咬牙,轉身就走,可回過頭去,他們還站在風沙中……
  大隊長和村委員送我到北門口,我笑著與他們握手告別;對年輕的剛上任不久的大隊長說,要聽他的好消息。長輩似的村委員把我的手都握疼了,眼圈也紅了。我已走過三隊的場院,忍不住回頭,見他們仍然站在北門口,站在寒風中。村莊像往日一樣沉靜,水庫的水是墨綠的,春天我們修橋留下的土樁子一個個還是那樣立在路旁;老槐樹上,三個喜鵲窩四年來都和今天一個樣子。我終于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因為我從來沒有認為我會不再回來。貧窮的村莊,相處四年的鄉親們,我難道會忘記嗎?難道真的不再回來了嗎?
  就這樣匆忙、倉促地離開了我的第二個家,我們的村莊。那一天是1972年12月11日,我來到這片黃土塬整整四年(差一周)。
  北去的列車轟隆隆地疾速向前,我的心平靜而茫然,就像四年前離開北京時一樣。那時,我不覺得自己從此就離開了可愛的首都——家鄉,開始人生的征途。今天,我也不覺得就真的離開了這熟悉的村莊,再也不回來了。四年前,我覺得好像是去參加一次集體勞動或普通的遠行,今天我也好像又是每年冬天農閑回家,過年開了春還要回來……
  艱苦的生活錘煉考驗了我的意志,平淡的歲月消磨著我的激情。然而,在我內心深處,有一股火卻比以前燒得更紅更旺。我從農村,從我的鄉親們身上,也就是從生活本身學會了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中都不要低頭,永遠昂首面對生活的考驗。我比以前是消沉麻木了,對生活還是那樣無知;也許比以前是油了一點,但并不世故,也不老成;對生活總是抱有幼稚天真的幻想。
  北上的列車哐啷哐啷地急駛向前,車窗外是我們黃土高塬的冬天。黃莽莽的土地遼闊無垠,在遠處與陰沉蒼茫的天空連在一起,不時有縱橫交錯的溝壑高高低低,蜿蜒在高原上。落盡了葉子的枯樹,倔強地屹立在寒風中,整齊的電線桿排列著伸向遠方。我不相信我就要離開這片灑下我汗水,引起我憂愁和歡樂的土地……
  我覺得心中充滿了激情和強烈的期望,一種說不出來的對生活的熱愛與對未來的美好向往。當年我去農村的時候,還不懂得什么叫生活。而當我離開那里的時候,卻覺得是那么愛這個世界,愛我周圍的一切。我從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心中注滿了這種愛,可我清楚地知道,是我在農村四年的生活,是我躺在大地母親溫暖的懷抱中時,從大自然,從土地,從大槐樹下的那個村莊,從艱苦而平淡的勞動中汲取了這種愛。這愛深深地埋在我心里,直到我終于離開那一切時才發了芽,從此就再也斬不斷,燒不盡。無論生活怎樣對待我,我心里始終懷著對它的美好希望。因為我懂得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我愛,值得我珍惜的東西。因為我的愛扎根在永恒不滅的大自然與大地之中,扎根在善良的人們之中。
  列車進站了,耀眼的燈光照亮了站臺,前邊迎接我的是什么?我既不激動也不發愁,我愿沉靜地迎接未來,迎接我生活中一個新的起點。
  十 像鳥兒一樣
  我們這一代人,有許多人被犧牲了學業,犧牲了仕途,犧牲了一生;但就我個人來說,文化大革命與下鄉插隊的經歷都是我人生中的寶貴財富。
  整整一代青少年,在短短的兩三年內經歷了從“共產主義事業的接班人”,到“毛主席的紅衛兵”或“資產階級狗崽子”,到“可教育好的子女”,到“犯錯誤的小將”,直至插隊“知青”的轉變。社會地位、生活環境、精神境界受到極大的沖擊。隨之而來的心靈失落、思想彷徨、信仰危機就是成年人也難以承受。但我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并沒有因此而墮落,正是上山下鄉讓我們較早就脫離了文化大革命的漩渦,遠離了這場運動,從而能夠較清醒地進行反思。從此持一種平和的心態,融入平凡的生活,并兢兢業業地做好手中的工作,因為敬業與責任心已經成為我們的本能;或者重新奮斗,再創自己的輝煌;也有人在“悟透了”之后,轉而瘋狂地利用父輩的權勢、關系撈取錢財,去國外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但這種人畢竟是少數。我們這一代人也并沒有“垮掉”。是因為在那個年代,雖然社會動蕩,卻沒有“吃喝嫖賭”這種讓人墮落的環境?還是因為在五星紅旗下生長的第一代人的血液里,浸透了自強不息的精髓!
  記得我考上一零一中,開學的第一天,班主任老師把全班同學的校徽在一面紅旗上別成“榮譽”兩個字,讓兩個同學舉著站在講臺上。在宣講了我們學校的光榮校史后,讓每個同學依次走到講臺前,老師把校徽從紅旗上,從榮譽兩個字上取下來一一交給每個人。從那一天以后,校徽別在胸前,“榮譽”兩個字就刻在我們幼稚的心里,國家的榮譽,集體的榮譽,個人的榮譽都大于我們的生命。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這么多年來,無論遭遇到什么,我們都沒有沉淪的理由。
  離開農村十多年之后,我看到一部電影“黃土地”。那時我已經大學畢業,昔日黃土塬上的村莊已經淡忘。但不知為什么,一看到那片黃土高坡,我就淚流滿面,不能自已。而且每看一遍都要流淚。在我插隊的四年中,再苦再累我從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為什么現在從銀幕上看見那一望無際的黃土地,蒼涼寂寞的黃土坡,聽到那“女兒苦”的歌聲,我就忍不住地哭出聲來,淚水無論如何也止不住?我不知道。
  雖然心里始終想著,我卻一直沒有再回過那個黃土高塬上的村莊,不知是機緣不巧總是錯過,還是內心里由于一事無成,感到辜負了鄉親們當年對我的期望,無顏面對塬上父老?我不知道。
  三十年之后,在西氣東輸遙感選線項目中,我從衛星遙感圖像上看到了這一片黃土高塬的影像。我終于像鳥兒一樣從空中看到了它的面貌:我看到千溝萬壑,梁峁縱橫,高塬莽莽,流水細長;村落聚集在谷底,散落在高塬,尋找不到那個曾經熟悉的帶有圍墻和窯洞的塬上村莊。但是,我終于實現了當年站在溝沿時的那個夢想——像鳥兒一樣飛翔!我顧不得細想,忙著在計算機上把一幅幅遙感圖像拼接,從大西北的戈壁沙漠,到水網密布的江南水鄉。我比鳥兒飛得更高,從太空俯視著這一片美麗神奇的大地,那一片黃土高塬在我的視野中漸行漸遠,卻銘刻在記憶的深處。
  責任編輯: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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