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溫柔傾瀉的陽光,蒼翠環(huán)繞的山巒,洶涌舒卷的云絮,壯觀靜謐的山門,拂面而來的微風。所有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一上午漫長的行程,一上午焦灼的期盼與等待,終于搶在驕陽疲倦之前,我們抵達了五臺山。
天高云淡,綠蔭環(huán)繞,青草的味道撲鼻而來,直沁心脾。追隨了一路的刺目灼人的陽光走到了這里,像洗滌后一般,沒了驕燥和刺毒,變成了暖暖的干凈透徹,桀驁不馴的風吹到這里,也不敢再跋扈。心頭頃刻間變得平靜從容,長久的混沌麻木恢復了本性的嗅覺。
五臺山像是一位得道入定的高僧,平靜祥和地微笑著,注視著腳下這群唐突的訪客。
文殊是般若的化身,而般若即智慧,般若生諸佛。五臺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那高高供奉的文殊菩薩,拈指一笑便佛光一現(xiàn)輕拂明臺,所有不堪重負的累人欲望,都會變成過眼浮云。五臺山是厚重的,它的厚重不僅僅因為它是蕓蕓眾生景從敬仰的文殊道場,更因為它在歷史的風云變幻中,經(jīng)歷坎坷,沉淀和濃縮了兩千年佛學的精華。在鱗次櫛比的古剎中,在數(shù)以萬計的典藏中,在恢宏氣派的金匾玉幢中,在流傳千古的楹聯(lián)詩文中,在宗派龐雜的僧尼喇嘛中,在絢麗多彩的如畫風景中,你的眼前能浮現(xiàn)出大漢的萬頃蒼池,盛唐的輝煌場景,你的耳邊能聽到大白塔上清脆的鈴聲帶著佛前吟唱的誦經(jīng)聲從亙古不變的云端傳來,悠悠然然地撞擊你靈魂深處的每一個節(jié)點。
一路上,我不止一次地想,多年前匆匆的邂逅,我的心是混沌的,眼望著佛心卻不懂佛,以為佛太大,我太小,那道佛檻是我不能跨越的。可是,我卻堅信終有一天我會再回來的,我會再度站在高高的菩薩頂,遙望遠方的神廟,會輕輕轉(zhuǎn)動那長長的經(jīng)筒,觸摸殘留的溫度,會再燃一柱梵香,許一個不會實現(xiàn)的愿望,會再次回到他的腳下頂禮膜拜,接受心靈的洗禮。我堅信我會打開塵封的心門,看到心底的那一縷明月清風。
二
菩薩頂坐落在靈鷲山之巔,亦是在五臺中臺龍頭之上。三百多年前,因為信仰,也因為許多我們不可考證的歷史,清帝對菩薩頂寵遇極隆,菩薩頂也從一座歷史悠久的漢傳佛教青廟變成了黃教的領袖寺廟,從此,便成為佛教徒心目中的圣地,吸引了數(shù)不清的藏蒙信徒,在漫漫朝拜路上頂風冒雨,徒步前來虔誠敬拜。
不知是誰說過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而我卻一直以為幸福與信仰無關。
佛祖說過脫離輪回最大的障礙便aE8osfm9xXEzCRHc746jZu7GQ+yVwh/MQML7Vgmah5I=是煩惱,據(jù)說登上菩薩頂這108級臺階,便會將108種煩惱踩在腳下。當我站在高高的菩薩頂,看著腳下匍匐前來的一名朝圣者,伏倒塵埃,五體投地,虔誠地磕下一個個等身長頭,從108級臺階匍匐而上,一步步抵達這座心靈的圣壇時,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一般怔在原地無法動彈。他眉心磨出的重厚的蒼灰色老繭,他臉上那份淡然世外的安寧虔誠平靜,讓我的心靈開始顫抖,七彩世界在他的面前瞬間褪色,我突然明白有信仰的人真的是幸福的。我很想問問他,信仰之于生命究竟是如何之重?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但我不敢開口,不能開口,我怕一開口便會泄露了自己不夠虔誠的心事。
回首,燦然奪目的大牌匾上琉璃閃爍,斗拱如花。無數(shù)迷失信仰的我們,匯集成一道色彩斑斕,五光十色的大河,從山頂涌出,帶著無數(shù)的欲望逆向而行,向著無止境的煩惱而去。
那個擦肩而過,一無所有的信徒是幸福的。
三
五臺山的夜像是一瓶打翻了的粘稠墨汁,不是傾倒而出,而是一點點順著連綿起伏的山體流下來,慢慢吞沒殘陽,興盡歸時,才發(fā)現(xiàn)窗外早變成了一灘濃的化不開的墨。
夜訪五臺,佛門緊閉,寺內(nèi)誦經(jīng)之聲不斷,寺外香火繚繞旺盛,佛的禪思之火并未因為日出日落而熄滅,人的希冀之心亦未因日出日落而淡泊。無數(shù)個希望與愿望,在夜幕下明滅燃燒,爭享佛的恩惠,盼望佛能指引未知的未來。
在這仰望佛的短暫時光里,沒有溫暖的感動,沒有多情的纏綿,唯有一夜的清涼如水,讓無法囚禁的生命與靈魂在疲憊的旅途中得到了片刻的棲息。
一夜難眠,清晨,明媚純凈的陽光早早的便落了下來。晨光中,車子漸行漸遠,一步步遠離了五臺山。在狹小熱鬧的車廂里,我的心再次被抽空,我再次被莫名的傷感侵襲,被隔離在了這個喧囂的世界之外。
是的,我悲傷,因為我知道,我是以過客的方式走來,又匆匆以過客的方式離開。我悲傷,是因為我又踏上了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孤單長路,我只怕此去經(jīng)年,我心向佛,心卻經(jīng)了四季的輪回,會愈發(fā)變得滄桑不堪,將信仰迷失。
欄目責編:魏建國 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