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法地產中心主義之形成及其影響

　　【摘要】土地保有關系的建立是英國財產權體系與大陸法系財產權體系不同構建的根本原因，英國不動產法乃至財產法沒有采用以有體物為基點建立起所有權中心主義的立法模式，而是以地產所有權為中心建立起其權利體系，不以有體物為基點建立財產權體系的模式對中國具有理論上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土地保有關系 所有權 地產權
　　
　　土地所有權的消失
　　
　　現代英國法律中幾乎沒有土地所有權的相關規定，英國法財產法的這一特殊性源于其獨特的土地保有制度。土地保有制度對英國土地權利體系乃至整個財產權利體系的形成與發展產生了極大影響。在土地保有制度下，國王將土地授予其封臣保有，國王基于土地保有享有領主權益，而其土地保有人則享有地產。國王作為土地所有權人的土地權益與其領主權益融為一體，領主權益包括土地保有人所負擔的封建役務與領主基于土地保有關系享有的附屬性權益，封建役務是土地保有人保有土地而向領主提供的服務，這主要包括騎士派遣義務、宗教義務、農耕義務以及雜役義務。附屬性權益是指領主基于與土地保有人之間的土地關系對特定當事人享有的封建役務以外的權益，與封建役務具有約定性不同，附屬性權益是領主依據封建習慣法所享有的權益。①
　　土地所有權的虛化是隨著領主權益消亡而逐步完成的，從根本上講它源于土地封建役務的貨幣化以及附屬性權益的廢除。領主權益之貨幣化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騎士派遣義務代之以盾牌錢的收取以及農耕義務的地租化。諾曼征服一個多世紀后，騎士軍役制度的弊端開始呈現出來：對于土地保有人來說，派遣騎士作戰給他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對于國王來說，由土地保有人組成的臨時部隊的戰斗力有限，因此國王更樂于向土地保有人征收盾牌錢以建立其常設的戰斗部隊。②在此背景下，以盾牌錢替代騎士義務的做法開始流行起來。土地保有人封建役務的貨幣化還體現在農役土地保有人農耕役務的貨幣化方面。13世紀，土地保有人不再對領主履行農耕役務，他只需要向領主支付一定的金錢地租就被免除親自耕作的義務。
　　封建役務的貨幣化以及貨幣的長期貶值，使得國王基于領主身份所享有的附屬性權益成為領主權益中最有價值的內容，由于領主權益中的附屬性權益具有人身依附色彩，其對土地權益自由流轉的限制以及對社會經濟生活的負面作用，英國法將這些領主權益逐步予以廢除。17世紀立法變革后，英國絕大部分附屬性領主權益都已不再存在。③
　　隨著土地保有人所提供封建役務的貨幣化以及附屬性權益的廢除，英王基于土地所有權人的利益不斷縮減以至消失，英王土地所有權被徹底虛化，他僅僅是名義上的英國土地所有權人。
　　
　　地產的興起
　　
　　土地所有權的虛化導致了地產中心化，然而地產中心化并非一蹴而成，自由繼承地產的誕生是地產中心化的前提與基礎，而地產繼承權與轉讓權的獲取是地產取得英國土地權利體系中心地位之關鍵性要素。
　　12世紀以前土地保有人能擁有的最大地產仍然是以其一生為限的終身地產，終身地產不可繼承與轉讓，到13世紀地產開始具有繼承性，此時，在終身地產的繼承上逐步發展出了一種新的地產形式：自由繼承地產。④
　　地產保有人的終身地產向自由繼承地產的擴展是逐步實現的。12世紀中葉，如果領主在授予土地保有人土地的時候明確表示繼承人可以在土地保有人死亡以后繼續保有地產，那么法律認為土地保有人的地產是可以繼承的終身地產，但是該地產還不是繼承地產，因為當土地保有人死亡的時候，繼承人須向領主宣誓效忠并且履行土地保有關系中的相關義務才能繼承土地保有人的土地權益。土地保有人的繼承人在原土地保有關系終止后，與領主建立了新的土地保有關系。
　　13世紀以前，如果領主在授予地產是采用“to A and his heirs”這一術語授予A地產時，土地保有人A與A的繼承人獲得了終身地產，因此，當A向第三人轉讓其地產時，由于土地保有關系的相對性原則，必須獲得領主的同意才能為之，由于其地產設定其繼承人的終身地產，因此土地保有人轉讓其地產時也必須獲得其繼承人的同意。13世紀開始，普通法對“to A and his heirs”的授產術語的解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普通法首先對“his heirs”的內涵進行重新界定，“his heirs”一詞只是表明領主在授予土地保有人地產時對地產性質的一種說明與限制，它表明土地保有人的地產是一種以繼承人存在為條件的地產，土地保有人之繼承人只能在保有人死亡時以繼承人身份承繼土地權益，這表明土地保有人在領主授予地產時沒有獲得任何地產權益。
　　土地保有人地產之可被繼承性的確認，使得土地保有人的地產成為了一種繼承地產。繼承地產的誕生并不意味著地產可以被自由轉讓，如果土地保有人要轉讓地產，還須得到其領主的同意。而1290年《保有轉讓法》改變了這一傳統習慣法，該法明確規定土地保有人可以在沒有征得領主同意的前提下自由轉讓其繼承地產，當土地保有人轉讓其地產與受讓人時，受讓人便替代原土地保有人與領主建立土地保有關系。
　　土地保有人地產的自由轉讓產生了一個新的問題：土地保有人將地產轉讓給受讓人后，新的地產保有人地產之延續時間的標準是什么？當A生前將地產以“to B and his heirs”的授產術語轉讓給B后，依據《保有轉讓法》的規定，A退出了原來的保有關系，B與A的領主建立起新的領主關系，因此，A與A的繼承人死亡后，領主不能收回土地，地產的持續時間以B及其繼承人之存在為參照標準。⑤
　　以受讓人及其繼承人為參照標準的繼承地產就是自由繼承地產，自由繼承地產是土地保有人能持有時間最長的地產，只要土地保有人之繼承人存在，自由繼承地產將不會終止，在地產被轉讓后，只要受讓人之繼承人存在，自由繼承地產也不終止。自由繼承地產的產生表明了土地保有人在封建土地保有關系中地位的提升，自由繼承地產所有人已經擁有對土地全部的利益，領主收回土地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
　　
　　地產中心主義對英國財產權體系構造的影響
　　
　　現代英國財產法依然承襲了土地保有關系理論，在英國，土地所有權已經失去了其私法上的意義，地產成為土地權利人權利所指向的對象，成為地產所有權的客體。地產，就其本質而言，是地產所有者（即土地保有人）持有土地一定時間的利益，是一種抽象的存在，地產所有權的出現使得英國法上的所有權并不以有體物為客體而構建，以有體物為基礎而建立起的物權體系在英國法沒有適用的基礎與前提。
　　地產所有權客體的無體化深深影響了英國動產權利體系的構造，對整個英國財產權利體系的構建影響重大。在英國財產法上，可以自由轉讓的具有排他性的財產利益均可以成為財產權的客體，如果該利益是基于土地保有關系而產生，則它屬于不動產，如果該利益不是基于土地保有關系而產生，則該利益屬于動產。英國法不動產主要是指地產，而動產分為兩類，有形動產和無形動產，有形動產是指有體的財產，如家具、電器等，凡是不屬于有形動產的非不動產，均屬于無形動產。需要指出的是，有一種財產所有權是建立在有體物之上，那就是有形動產所有權。然而，在英國法看來，之所以沒有對有形動產在時間軸上切割出像地產一樣的權益，是因為動產在時間上不具有永久性，因此無法將其進行時間上的切割，正是因為有形動產沒有進行時間上的切割，有形動產所有權人才能享有全部時間上的動產利益，也就是動產所有權下的利益。因此，與其說有形動產所有權人擁有對動產的所有權，不如說其對動產的全部利益擁有所有權。
　　
　　結語
　　
　　綜上所述，英國財產法并沒有以有體物為理論基點來構建自己的權利體系，而是將有體物化為無體利益，再在無體利益的基礎上建立起所有權法律關系。這對中國法律極具啟示意義。我國傳統民法理論以物權債權的二元結構來解釋一切財產權，在出現許多無法完全與此兩種權利對應的財產權形態時，理論界多用“債權物權化”、“物權債權化”來解釋。這種現象的出現與我國物權理論強調“物必有體”的理念密切相關。我國民法學界應當反思“物必有體”的傳統觀念，反思物權債權二元財產權體系的封閉性產生的原因，在新型財產權利不斷涌現的現代社會，到底是財產利益還是有體物更能概括財產的本質，誰更適合充當物權乃至財產權的客體，是我們應當深深思考的問題。
　　（作者為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博士研究生，東莞理工學院政法學院講師）
　　
　　注釋
　　①J.H.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