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寬窄巷子獨自漫步的時光,是我在天府之國成都最難忘的美好,以悠閑的姿態夾雜在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之中,讓天南地北的人都迷上了巷中那靜靜流淌的暖陽。古老的石巷,迷離交錯的巷道,巷邊沿道一幅幅清雅的油畫輕倚在凹凸不平的石墻上。小憩于巷邊復古的紅閣樓中,恍惚間,時光竟打起了旋兒。觀看著巷中的歲月靜好,那熟悉的、親切的,仿佛書寫著一場戲叫做“歸來”。
那窄窄的悠長的小巷,石板路似乎是一位從歲月中蹣跚而出的老者,淡淡的青苔日復一日地倚著細雨在青石板上癡癡地守望,仿佛久久地盼著,盼望著那數載未歸的心上人。細細的陽光調皮地將追尋的影子拉長,巷角的香樟樹上,偶爾一枚輕淺的葉兒飄落在雕花的窗欞旁,千百個日夜,就這樣被日月星辰守望。一潭幽水的巷角,木檻切斷了流水張望遠方的目光。偶爾有用紅繩扎著羊角辮、握著晶瑩剔透的糖葫蘆的女娃娃嬉,笑著在巷中追逐而過,歡樂的氣息擁抱著飛旋的小辮在空氣中舞蹈。記憶中的小巷就是這模樣,世俗的塵埃無法遮掩巷頂瓦藍的天空,連飛累的鳥兒也習慣在巷中的香樟樹上小憩。那時巷中的我,還是什么都不懂的模樣,折一束陽光放入人生的行囊,靜待著輪回的季節,進入陌生、嶄新的篇章。
歲月在那窄窄的悠長的小巷中緩緩流淌,我在那巷角的小樓里慢慢成長。直到有一天,我被告知,很快,我就將離開這小巷。離開小巷?還記得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我滿心悲傷,我曾經固執地相信,小巷才是我可以依靠一輩子、嬉戲一輩子的地方。然而,孩子的憂傷終究不會漫長,我花了整整一個午后的時間走街串巷地將我的花花草草安排妥當,心情也愈加明朗。仿佛羽翼豐滿的小鳥終究要離開最初的巢,因為總有一片藍天等待著它們去翱翔。離開了這巷子,以后還會回來嗎?
席慕蓉說:“人生竟然是一場有規律的陰差陽錯,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一種成長的痕跡,撫之悵然,卻無處追尋。”十年的光陰,足以沖刷掉一切記憶的殘骸,曾經的小巷和小巷中的往事,也早已成為昨天不經意遺失的風景,無心無力去收藏,那卑微的承諾,更是早已淪落為時光老人不屑一顧的玩笑。坐在紅閣樓中,我帶著深深的歉疚,一遍遍地追問自己:“假若沒有今日在寬窄巷子中的流連,那么那本屬于小巷的泛黃日歷,還會不會被相思翻開?”
離開寬窄巷子的那個傍晚,暮色說來就來。曾經每一次旅行的疲憊都會讓我酣眠,而那個夜晚,睡眠卻極淺淡。恍惚中,我和小巷只隔著一個夢的距離。還是那條煙霧中的小巷,推開巷旁雕花的木板窗依然會“咯吱”作響。那口巷尾長滿青苔的古井,被年輪打磨得光滑如鏡,一俯首,便可以瞧見溫潤如水的光陰。我想知道,離開后的十年,那里成了什么模樣。
都說人生似浮萍,看慣了歲月老去,人事無憑,誰又會憶起一條巷的深情?曾經有人在染盡歲月履痕的小樓守望,有人將嘆息掛在屋檐下的窗欞上。當時光將故人掃入塵埃,那一扇木門是否仍為我等待?暮色在嘆息中到來,誰又將給小巷的人生鍍上落日的色彩?
人們習慣用回憶舞成春秋,卻將過往的年華傷害。有人說,人生在世煩惱不過十二個字:放不下,想不開,看不透,忘不了。其實往事早已隨風,老去的,只是年華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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