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美蘭
全球化時代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的實質及其特點
樸美蘭
20世紀90年代以來,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呈現出既不同于西方發達國家,又有別于中國各民族的特點,即在社會經濟還很不發達的條件下,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表現為城鄉各地陸續出現了死亡人口超過出生人口而導致的人口總量絕對減少的現象。這一變化與人口學中人口自然負增長的特點完全一致,就人口負增長的實質而言,20世紀90年代以來,延邊朝鮮族社會人口總量逐漸減少的現狀屬于人口自然負增長。同時,全球化時代的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又體現出其特有的發展過程和特點。
人口負增長;人口轉變;社會文化變遷;人戶分離
根據人口學的相關定義,所謂人口負增長,就是人口增長過程呈絕對減少狀態,相對于正增長而言是一種負增長狀態。對于一個國家或地區來說,這種負增長包含兩種含義:一種是封閉人口的自然負增長;另一種是開放人口的凈負增長,前者不考慮遷移因素,后者則考慮遷移因素[1](224)。2010年末,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的戶籍總人口為219.1萬人。1991年至2009年,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總人口由2091260人增加至2178579人[2](50),自然增加人數為87319人,至2009年全州總人口出生15461人,死亡18821人;人口出生率為7.05‰,死亡率為7.93‰,人口自然增長率為-1.54;人口遷入49772人,遷出47092人,人口機械增長率為1.23[2](58)。
其中朝鮮族人口由1991年的845999人減少至2009年的800187人,[2](55)朝鮮族自然減少人數為45812人。出生率為4.48‰,自增率為-1.002‰;出生3555人,死亡4398人;遷出率為3.6‰,遷入率為3.12‰①筆者根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人口計劃生育委員會數據整理所得。,遷入與遷出之間的差距不足以影響整個人口規模。

表1 1990年至2010年延邊朝鮮族人口變化情況(單位:人)
因此,本文認為,20世紀90年代以來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進程中出現的新變化,符合人口自然負增長的相關定義,由遷移所致的人口機械增長因素沒有起到緩和或者逆轉人口自然負增長局面的作用。
1、起始——部分鄉鎮朝鮮族人口出現負增長(1991年-1992年)
在時間維度上,延邊朝鮮族人口自然負增長始于1991年,在空間地域上,首先發生在延邊朝鮮族農村各鄉鎮。早在1991年,朝鮮族人口占多數的龍井縣、和龍縣的一些農村鄉鎮就已經出現了人口負增長現象,龍井、和龍、汪清、敦化4個縣6個鄉鎮人口呈現自然負增長,2個鄉鎮出現人口零增長。
具體來說,1991年龍井市智新鎮出現人口自然負增長;和龍有2個鄉鎮出現人口負增長,1個鎮出現人口零增長,和龍市東城鎮朝鮮族人口占93.2%,首次出現人口負增長,人口自然增長率為-0.23‰;土山鄉也出現人口負增長;和龍三道鄉人口零增長。此外,1991年人口負增長地區還有汪清新興、雞冠2個鄉,仲坪1個鄉出現零增長;敦化翰章鄉出現負增長。
換句話說,1991年,出生人口和死亡人口之間差距不大,死亡人數比出生人數多31人。然而1992年,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現象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體現為人口負增長范圍由原來的4個縣擴大為延邊朝鮮族自治州6個縣市15個鄉鎮,而且死亡人數與出生人數之間的差距拉大,死亡人口比出生人口多81人。1992年,出現人口自然負增長現象的鄉鎮主要有:龍井1個鎮,4個鄉;和龍3個鎮;圖們1個鄉;汪清2個鄉;琿春3個鄉;安圖1個鄉。
綜上,1991年、1992年人口負增長只限于局部農村鄉鎮地區,規模小,出生人口與死亡人口之間差距不大,因而還沒有影響各縣市朝鮮族人口規模。1992年,出現人口自然負增長現象的各縣市朝鮮族人口仍為自然正增長。
2、發展——部分市區朝鮮族人口出現負增長(1993年-1995年)
1993年,人口負增長現象進一步擴大,整個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有28個鄉鎮出現朝鮮族人口負增長。主要有:龍井11個鄉鎮,圖們2個鄉鎮,琿春6個鄉鎮,和龍8個鄉鎮,汪清10個鄉鎮,敦化2個鄉,安圖6個鄉鎮以及延吉市郊區的3個鄉鎮。出生人口遠苑少于死亡人數。
1995年,由于人口負增長現象波及范圍廣泛,僅以朝鮮族人口較多的和龍、龍井、圖們三個縣市為例予以說明。
和龍市出現人口負增長現象的地區由原來最初的3個鄉鎮發展到1995年的17個鄉鎮,出生人口386人,死亡人口614人。
圖們市人口負增長地區,1992年為1個鄉鎮,1993年2個鄉鎮,1995年全市朝鮮族人口呈現自然負增長,出生224人,死亡304人,人口出生率為6.20‰,死亡率為6.90‰,自增率降至-0.75‰。
龍井市朝鮮族人口負增長速度較快,自1991年,智新1個鄉鎮出現人口負增長現象以來,人口負增長現象日益明顯。1993年,全市11個鄉鎮出現人口自然負增長。1994年,龍井市成為延邊朝鮮族自治州首次出現全市總人口負增長的地區,總人口自增率為-0.026‰,其中朝鮮族人口自增率為-1.60‰。
可見,1995年,圖們、龍井、和龍三個縣市出現了人口自然負增長,人口負增長地區由部分鄉鎮擴及部分市區,人口負增長范圍進一步擴大。然而,由于其它5個縣市沒有出現人口負增長現象,因而,1995年,朝鮮族總人口仍為正增長。然而,出生人數與死亡人數之間差距縮小,出生5020人,死亡4991人,出生人數與死亡人數相比,僅僅多出20人(見表2)。

表2 1995年延邊朝鮮族各縣市人口發展變化① 筆者根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人口計劃生育委員會數據整理所得。情況

地 區 出生人數 死亡人數汪清縣 415 576琿春市 590 499安圖縣 266 208總 計 5020 4991
3、擴散——延邊朝鮮族總人口出現負增長
1996年,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現象迅速擴散到全州范圍。據統計,1952年建州時,延邊朝鮮族總人口為529801人,1993年是延邊朝鮮族人口最多的一年,為861572人。1993年開始,延邊朝鮮族人口以較快的速度不斷減少。1993年至2007年,延邊朝鮮族人口共減少53852人①筆者根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計劃生育委員會統計資料整理所得。。這一時期,1993年至1995年僅僅表現為部分鄉鎮和市區人口減少,而1996年,人口負增長現象全面擴散,完全突破地域范圍,由局部地區波及全州所有鄉鎮和市區。
1996年,國家級貧困縣——龍井市、和龍市和汪清縣的朝鮮族人口大量減少,不僅速度快,而且幅度大。以龍井市、和龍市為例,和龍市于1997年出現全市總人口自然負增長,總人口出生率為6.50‰,自增率為-1.15‰[3](60),朝鮮族人口出生率為3.56‰,自增率為-2.32‰。1996年,龍井除吉勝、龍門兩個街道外,全部出現人口負增長現象。
綜上所述,20世紀90年代初期,延邊一些農村鄉鎮出現朝鮮族人口自然負增長現象,但這一時期人口負增長規模小,范圍僅限于部分農村鄉鎮,出生人口與死亡人口之間差距不大,整個市區和延邊的朝鮮族人口總量仍然呈現為絕對增加的態勢。然而,隨著人口負增長現象進一步擴散,至1996年,延邊地區朝鮮族總人口出現負增長現象,由于人口慣性以及其他因素的相互影響,這種人口負增長的局面持續至今,沒有得到任何緩解或改變。
由于人口始終是社會經濟和文化的載體,社會的各種政治、經濟變動都會對人口發展產生直接影響,因而,歷史上,延邊朝鮮族人口出現過幾次負增長現象。據史料記載:“1869年開始,朝鮮移民陸續進入到龍井縣內定居,1911年至1927年,延吉縣(現龍井縣)人口從162700人增加到169427人。1932年,由于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東北,不少人逃離,人口由1931年的285205人減少到188803人。1934年再次增至239507,之后繼續增加,至1942年達到307492人”[4](93)。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境內朝鮮移民的殘酷剝削,導致大批朝鮮移民離開延邊地區,1937年偽間島省朝鮮族人口達473526人,比前一年的479609人減少6083人,增長率為-1.27%;1938年再次增至521117人[5](52)。
建國后,1949年至1990年,延邊朝鮮族人口出現了幾次負增長現象;第一次,1950年,延邊朝鮮族人口總量比1949年減少4851人,建國后延邊朝鮮族人口首次出現負增長;第二次,1952年,人口總量比1951年減少4893人;第三次,1957年人口總量在整個50年代屬于高峰期,但1957年后人口再次減少,至1958年減少1979人,1959年再次減少2277人;第四次,1964年人口比1963年減少2995人;第五次,1978年比1977年減少1141人[5](52),這次負增長是進入20世紀90年代之前的最后一次負增長。此后,延邊朝鮮族人口總量在經濟發展、生活安定的社會環境下緩慢增加。
不同于歷史上各時期的人口負增長,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全球化浪潮下出現的延邊朝鮮族人口自然負增長,具有其獨特性,表現為:
根據人口轉變的一般規律,只有社會經濟發展到較高水平時,由于社會物質產品、精神產品的極大豐富,以及育齡女性生育機會成本提高、孩子養育成本增加等原因,人口才會自愿減少生育,進而促使全社會出現低生育水平。
目前,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模式的轉變,已由解放前的高出生、高死亡、低自然增長的傳統型,轉變為低出生、低死亡、低自然增長的現代型,接近發達國家水平,在短短幾十年內完成了西方發達國家需要上百年時間才能完成的歷史性人口轉變。西方國家在經濟和社會比較發達的情況下,人口從高增長向低增長是緩慢進行的。而延邊是在經濟和社會的發展還沒有達到可以使人口模式發生自然轉變的狀況下,積極推行計劃生育,加速了人口發展模式轉變的進程。
人口負增長通常被視為人口轉變的最后階段(亦即人口出生率和死亡率相對演變的減退階段)出現的一種人口態勢,是經濟發達國家或地區的一種人口現象或即將面臨的一種人口趨勢。然而,自進入90年代以后,延邊的社會經濟還不是很發達,但其人口發展卻更多地受到國家宏觀計劃生育人口政策和民族重視教育、不斷增加對后代教育投入等民族傳統文化影響,最終導致生育率下降。縱觀這一發展過程,可以看出區域地區人口發展與經濟發展不同步,人口發展更多地受制于社會文化變遷以及民族傳統文化等因素。人口生育率下降先于經濟發展進程的特點。即“第三世界生育率下降并不依賴于工業化的擴張,甚至也不依賴于經濟發展的速度。當然,生育率下降會受到現代化發展的影響。但是,生育率下降更可能先于工業化,并促使工業化的實現,而不是尾隨其后”[6](358)。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雖然沒有具備人口轉變的經濟條件,但受制于文化因素,人口的生育觀念發生根本變化,而且由于生育文化長期的潛移默化影響,人口的生育行為很難在一段時間內出現逆轉。
20世紀末21世紀初,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的社會經濟發展水平還處于比較落后的階段,而且,延邊地處國家邊境地區,遠離國家主流文化,卻在全國范圍內較早出現人口負增長,這表明人口發展在一定程度上與社會文化發展密切相關,而與社會經濟發展程度不存在必然聯系,社會文化變遷制約并影響了人口的生育行為。
不同于一般的人口自然負增長,20世紀90年代以來,延邊朝鮮族社會出現了人口負增長與大量“空掛戶”交叉重疊的現象,而隨著人口負增長的不斷持續,這種“空掛戶”現象日益擴增,戶籍人口與常住人口之間的差異逐漸增加。目前,在我國,由于戶口遷移受到嚴格控制,受各種社會原因和經濟利益驅動而流動的人口不得不采取無戶口流動的方式,形成所謂“人戶分離”狀況。
以往對延邊朝鮮族人口自然負增長問題的研究,僅僅局限于根據公安部門的戶籍人口進行說明。然而,隨著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變遷,朝鮮族居住地出現了大量的戶在人不在的“空掛戶”現象。由于人口大量外出并長期滯留外地,使地區常住人口規模逐漸減少,與戶籍人口形成較大差異,戶籍人口與實有人口不一致的現象非常普遍。
據筆者調查,2007年和龍崇善鎮朝鮮族戶籍人口2693人,空掛戶人口為1591人,空掛戶人口占59%;圖們月晴鎮為朝鮮族比較集中的鄉鎮,下轄月興委及馬牌、水口、杰滿、榆基、石建、白龍、崎新、笠峰、三洞等9個自然村,2007年整個鎮戶籍戶數為2066人,戶籍空掛戶數為1153戶,空掛戶占總戶數的56%;戶籍總人口5309人,實有人口 1727人,空掛戶占總人口的67.47%。月晴鎮下轄的石建村,2007年戶籍戶數511戶,戶籍空掛戶數299戶,戶籍總人口1180人,實有人口406人;水口村戶籍戶數100戶,戶籍空掛戶41戶,戶籍人口總數272人,實有人口120人;馬牌村戶籍戶數414戶,空掛戶164戶,戶籍人數1091人,實有人數僅373人。
1996年至今,延邊州各地“空掛戶”現象日漸嚴重,這些流動人口長期在外務工經商,有一部分人口已經成為居住地非戶籍常住人口,還有一部分成為不明去向者,因而,延邊朝鮮族實有人口遠遠少于戶籍登記人口。
而根據李琪城[7](60)的研究,在2005年—2009年之間,圖們戶籍人口自然增長率一直為負。戶籍人口數量以每年接近1000人的速度呈逐年遞減趨勢,5年內減少接近4千人,主要表現在朝鮮族人口的減少。這些只代表全市的戶籍人口,而圖們市的實有人口比戶籍人口還要少很多。截止到2009年,全市總人口為13.0117萬人,目前實有人口只有8.7萬人,空掛戶約占32.6%。
截止到2011年6月,圖們向上街朝鮮族戶籍人口為14654人,實有人口為10454人,空掛戶為42%①圖們市向上街街道辦事處提供數據。。
可見,20世紀90年代以來,延邊朝鮮族城鄉各地先后出現了程度不同的人口自然負增長,與此相伴而來的空掛戶現象則進一步加劇了人口減少的速度與幅度,最終使得朝鮮族人口總量日漸遞減,朝鮮族人口規模不斷萎縮。
由于人口負增長受制于人口出生和死亡兩個因素,因此一旦出生人數超過死亡人數,人口負增長則會出現逆轉。然而,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始終呈現出時間分布上的持續性和空間分布上的全局性特點。
首先,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人口負增長具有時間上的持續性。以往歷次人口負增長持續時間沒有超過3年,一般情況下表現為第一年有負增長現象,但第二年人口總量開始自然增加,如1932年偽間島省延吉縣人口減少,1934年開始增加。然而始于1996年的人口負增長,一直處于持續狀態,至今沒有任何緩和態勢,其時間持續之久遠遠超過歷史上任何一次負增長的時間。截止到2010年,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始終體現為人口死亡超過人口出生的特點(參見表1)。而育齡婦女人數由1996年的159546人降至2010年的123676人,共減少35870人。也就是說,自1996年至2010年,延邊朝鮮族死亡人口始終超過出生人口,這一人口發展過程最終導致人口總量下降。1996年延邊地區朝鮮族總人口為854512人,由于長期以來死亡人口超過出生人口,至2010年,延邊朝鮮族總人口降至787769人。其中由于已婚育齡婦女人數持續緩慢減少,即承擔生育活動的主體持續下降,決定了將來人口生育活動規模受到一定制約。
此外,由于人口慣性、人口的生育觀念轉變等各種因素的影響,這次人口負增長在短時間內出現逆轉的可能性不大,人口負增長將來還可能持續一段時間。
其次,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人口負增長還表現為地域空間上的全面性,這次人口負增長現象不同于以往,人口負增長不是局限于某一個地區,而是具有覆蓋范圍廣泛的全局性特點,人口負增長由農村開始,進而波及整個延邊地區。
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計生局相關數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人口自1996年開始,到2010年已經連續15年出現人口負增長。自1996年開始,延邊朝鮮族人口自然增長率一直保持在-1‰左右的低水平上,最低時曾達到-2.17‰。從縣市情況來看,2010年除延吉市外,其他七個縣市均為負增長,其中,敦化、龍井、和龍、汪清、安圖五個縣市自然增長率為-2‰以下,尤其是安圖縣,朝鮮族人口自增率為-3.37‰。①筆者根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人口計劃生育委員會數據整理所得。
可見,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不是邊境縣市出現的個別現象,而是全州范圍內出現的普遍現象;不是部分、個別年份的特殊現象,而是連續多年出現的趨勢性現象。大量調查資料和相關研究結果表明,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并非短期的突發性人口現象,由于人口慣性及人口生育觀念的徹底轉變,人口負增長現象還將持續下去。
1、邊境鄉鎮人口狀況
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是地處中、朝、俄三國交界處的邊疆邊境地區。歷史上,由于傳統的水稻生產方式,朝鮮族基本上都是靠山依水而居,廣泛分布在延邊各個邊境村落,整個延邊邊境鄉鎮中朝鮮族人口比例高于漢族。1982年,朝鮮族人口占總人口90%以上的邊境鄉鎮有圖們市的月晴鄉;龍井市的開山屯鎮、三合鎮、明東鄉、白金鄉、勇新鄉;和龍縣的富興鄉、勇化鄉、德化鄉、蘆果鄉、崇善鄉;琿春縣的馬川子鄉、敬信鄉、板石鄉、英安鄉、密江鄉、涼水鎮、哈達門鄉等19個鄉鎮,占邊境鄉鎮的68%[5](124)。
20世紀80年代末,邊境朝鮮族人口已經出現減少的態勢。1982年邊境朝鮮族人口總數為159514人,占朝鮮族總人口(754567)的21.14%;2004年降至93395人,占朝鮮族總人口的11.38%;截止到2008年年末,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為 76748人,占邊境鄉鎮總人口的54.33%,占朝鮮族總人口的9.53%②。
據人口計生部門統計,“八五”時期在全州朝鮮族人口增長率為2.50%的情況下,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增長率為-7.57%。“九五”時期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增長率為-10.07%,比同期全州朝鮮族人口增長率的-2.07%低8個百分點。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占全州朝鮮族人口的比例也由1980年的17.93%、1990年的14.73%下降至2008年的9.53%。可見,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下降幅度大于全州朝鮮族總人口的下降幅度。
可見,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總量日漸減少,民族人口構成比例也逐年下降,由1982年的21.14%、1990年的 14.73%降至 2008年的9.53%。而且,邊境鄉鎮朝鮮族人口下降幅度較大,很多邊境朝鮮族鄉鎮實際上處于地廣人少的狀態(見表3)①筆者根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人口計劃生育委員會數據整理所得。。

表3 1996年、2009年延邊邊境鄉鎮人口變化狀況
2、邊境鄉鎮人口負增長引發的社會問題
延邊的邊境村民為邊境的穩定和建設做出了很大貢獻,但人口負增長和人口結構失衡等問題給邊境安全帶來一定隱患。
首先,邊境鄉鎮人口嚴重老齡化。2008年全州邊境鄉鎮60歲以上人口為23418人,占總人口的比例為16.58%,遠遠超過10%(按照國際標準60歲及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10%,即進入老齡社會),說明我州邊境人口早已進入老齡化。在16個邊境鄉鎮中,龍井市白金鄉老齡化程度最高,已經達到20.51%,人口結構明顯老化。邊境人口結構老齡化,不僅直接影響了農業生產的經濟效益,而且也制約著新農村建設向進一步豐富多彩的方向發展,使農村社會空殼化、空洞化現象日益嚴重。
其次,邊境鄉鎮人口性別比嚴重失衡。這種性別比失衡不僅制約了人口再生產規模,而且給區域社會發展帶來了一定隱患。
近年來,由于邊境鄉鎮人口負增長及年輕女性流出嚴重,邊境鄉鎮出現性別擠壓現象。根據計生部門統計,截止到2007年,全州25周歲——45周歲農村大齡未婚男青年人數為19871人;從民族角度看,朝鮮族多于漢族和其他少數民族。全州朝鮮族未婚男青年人數為10658人,占全州的53.64%;從地域角度看,邊境縣市大齡未婚男青年多于其他縣市。和龍、龍井、圖們、琿春4個邊境縣市未婚男青年人數為9378人,占全州的47.19%[8](63_65)。
性別是人類的基本自然屬性,性別結構是人口結構最基本的組成部分之一,它對人口結構有著重大的影響,性別結構是否平衡,直接影響到結婚率和婦女生育率,進而影響到人口再生產的過程。因此,性別失衡會加劇人口結構的不合理性。同時,男性青年長期的婚姻擠壓現象,也會影響到新農村建設主體在構建和諧社會過程中內生動力的積極發揮,進而對未來社會經濟的良性運行、對社會倫理道德體系的構建也會造成一定沖擊。
再次,由于邊境鄉鎮人口負增長,導致其他一些社會問題,如:由于邊境地區人口逐年減少,群眾對邊境地區的管理能力日趨削弱,影響基層治保工作的正常開展。犯罪分子乘虛而入,對方國的不法分子偷越國境進行騷擾,盜竊財物、危害我方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等事件也時有發生,影響了邊境地區的生產生活秩序,直接影響著邊疆的安定和鞏固;同時,由于邊境人口的減少,衛生狀況也正在惡化。全州鄉鎮衛生院醫療技術、裝備落后,就醫人員大幅減少的趨勢在邊境鄉鎮更為突出。邊境鄉鎮人口的減少,使農村教育體系受到很大沖擊,教育陣地嚴重萎縮。由于很多原村辦小學都相繼撤并到鄉鎮政府所在地,導致小學生幾乎都要寄宿上學,從而加重了農民的負擔。這種現象在邊境鄉鎮很普遍。
解放前,由于政治不穩定,遷入延邊境內的朝鮮移民人口為環境所迫,難以定居生活,經常遷移。史載:“來到龍井縣明東的一部分朝鮮族農民,為了找到可靠的生活出路,住了幾年后又往北滿的密山、牡丹江一帶遷移,或者因為明東土地不多又回到朝鮮,過幾年又返回。……解放初期這一帶由于土匪橫行,盜賊猖狂,人民生命財產受到威脅,有一部分農民被迫遷走”[9](1)。殘酷的階級剝削也是導致人口負增長的主要因素之一,如:“和龍崇善1925年前后因為地主、富農、土匪的剝削,朝鮮族農民被迫大批地遷回朝鮮,居民驟然減少”[9](2)。可見,解放前延邊朝鮮移民人口負增長主要是政治原因所致。
建國初期,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原因則體現為因參加戰爭而導致的自然減員、自然災害等社會因素。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從1950年12月15日開始,全州約有10740多名朝鮮族青年赴朝參戰[5](111),1950年和1952年的人口負增長現象即屬于這種類型。
綜上所述,20世紀90年代前,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體現為由于戰爭、自然災害、遷移等因素導致的非自然減少。而1996年以來的人口負增長與戰爭、災害等社會因素無關,統計數據顯示,這一時期延邊朝鮮族人口機械變動為正增長,即遷入人口比遷出人口多32069人,表明人口負增長并非機械變動所致,而是由人口出生和死亡所致的自然絕對負增長。
長期以來,國家計劃生育政策以及民族傳統文化等各種因素潛移默化地轉變了人口的生育文化,以至于延邊朝鮮族群眾在尚有生育政策空間的條件下自覺自愿放棄二胎生育,人口逐漸減少自身生育活動而導致人口總和生育率降低到更替水平以下,人口難以完成自我更替,人口發展出現自然負增長。
以往對延邊朝鮮族人口問題的研究只關注于人口數量不斷減少的現象及原因,缺乏對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歷史縱向的回顧,缺乏對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人口發展的新變動,即人口負增長問題的橫向分析,而且對這一人口現象的實質沒有予以深入探析。
人口轉變是指在不同的社會經濟發展水平條件下,以人口出生、死亡、自然增長的不同狀態為標志的自低級向高級轉變的過程。大致上與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相適應,在社會生產力低下的條件下,受食物供給的限制,人口生產處于高出生、高死亡、低增長狀態;產業革命發生后,勞動生產率大幅度提高,科學技術進步很快,人口死亡率開始下降。于是人口生產向著高出生、低死亡、高增長轉變;社會繼續向前發展,人口出生率出現下降,人口生產步入低出生、低死亡、低增長時期,完成了歷史性的人口轉變[10](12)。
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的歷史表明,自20世紀60年代中期以來,人口生育行為逐漸由多胎生育向一胎生育轉變;20世紀80年代,早于其他民族進入了獨子化時期。根據人口轉變的相關理論,延邊朝鮮族人口發展已經領先于漢族和全國其他少數民族,由“高出生、低死亡、高自然增長”的傳統再生產模式向“低出生、低死亡、低自然增長”的現代化人口再生產模式轉變。20世紀末21世紀初,人口的一胎生育理念根深蒂固,成為人們的生育習慣,最終導致人口再生產模式徹底轉變,進而引發人口生育水平長期穩定在低生育水平上,人口平均壽命延長,世代更替緩慢,人口總量出現自然負增長并持續至今,這是長期以來民族人口轉變的必然結果。
根據人口轉變的一般規律,人口的生育率轉變是一個由高向低運動的過程,經過長期持續高生育率以后,生育率開始下降,在較短的時間內,生育率下降到一個比較低的水平,最后穩定在某一低生育水平上。
一般認為,生育率下降有理論上的極限,生育水平應該穩定在更替水平附近。但是就延邊朝鮮族的生育率下降過程來看,與發達國家相比,生育率下降具有速度快,幅度大的特點。生育率下降所處的階段或時期要早得多,而且生育率下降所需要的時間要少于西方國家的50到100年的期限。相對于經濟發展水平而言,延邊朝鮮族生育率下降是超前的,表明人口生育率下降或轉變的機制有濃厚的文化色彩,而不完全是經濟發展的結果。
延邊朝鮮族人口轉變的獨特性表現為:
第一,20世紀60年代初,國家提倡的計劃生育政策對中國人口生育觀念的轉變起到了重要作用,計劃生育政策的實行使中國人口增長得到了迅速有效的控制。與全國各族民眾一樣,20世紀80年代之前,延邊朝鮮族群眾積極、自覺地響應并執行計劃生育政策,在降低人口出生水平、控制人口急速增加等方面取得了良好效果,使人口生育率在短時間內持續降低,從而改變了人口盲目增長的態勢,為以后的人口轉變提供了基礎。
第二,20世紀80年代之后,計劃生育政策逐漸內化為人們的價值觀念,由此導致人口生育意愿徹底發生轉變。20世紀90年代以來,全球化加劇的社會流動和激烈競爭,促使延邊朝鮮族人口的生育意愿由過去重視孩子數量轉變為重視孩子質量,生育意愿完全擺脫了政治上的服從性,人口生育不受任何外界因素或壓力影響,不再出于表面的無奈而采取少生的人口生育行動,而是完全出于自愿,自覺減少生育孩子的數量。放棄國家政策允許的二胎生育,廣泛實行一胎生育,從而進入獨子化時期。
第三,通過大量的調查問卷和深入訪談發現,20世紀70年代,延邊朝鮮族人口實行計劃生育以來,在理想孩子數與生育的性別偏好上,人口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行動沒有明顯的城鄉差別。在延邊朝鮮族人口轉變的各個時期,廣大農村人口始終與城市人口采取同步行動,占總人口一半以上的農民人口在生育行為上的這種表現,對延邊朝鮮族社會迅速完成人口轉變起到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
第四,人口活動的一個顯著特點是人口慣性和滯后效應,當前的生育行為在影響現實社會經濟生活的同時,其主要作用是向未來延伸的[11](10)。這種人口慣性持續的影響,首先體現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延邊朝鮮族人口生育水平受20世紀70年代低生育率的影響,進入婚育期的人口總數逐漸減少,尤其是作為生育主體的婦女人數逐年下降。根據“四普”資料推算,延邊朝鮮族生育旺盛期的婦女人數(20歲-29歲)已經從1993年開始下降,1996年為66321人,2000年降為60176人①筆者根據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人口計劃生育委員會數據整理所得。,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將來的人口生育水平。其次,受這種人口慣性的影響,未來延邊朝鮮族人口負增長的狀態還將持續一段時間,延邊朝鮮族人口為了后代的教育和素質等各方面的提高,自覺減少生育孩子數量的傾向已是大勢所趨,難以逆轉。
人口負增長是人口變化的一個特殊現象,20世紀末21世紀初,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的社會經濟發展水平還不是很發達,卻在全國范圍內較早出現人口負增長現象,表明人口發展在一定程度上與社會文化發展密切相關,而與社會經濟發展程度不存在必然聯系。社會文化變遷制約并影響了人口的生育文化,使減少人口數量,提升人口質量成為人口發展的主流意識。在現代化和社會經濟還不很發達的發展中國家,延邊朝鮮族早于全國其他少數民族,完成了人口再生產模式的徹底轉變,并保持低生育率的長期穩定而且沒有反彈,為中國其他少數民族人口的發展提供了一種值得借鑒的模式。
[1]朱國宏:《負增長:上海人口發展的新階段》,上海人口情報中心編:《上海人口負增長學術研討會專輯》,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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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延邊統計局編:《2008年延邊統計年鑒》,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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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琪城:《關于圖們市人口問題的思考》,《經濟管理者》,2011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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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田雪原:《中國民族人口》,北京:中國人口出版社,2003年。
[11]彭希哲:《可持續發展的人口經濟學思考》,《復旦學報》,1998年第三期。
C924.24
A
1002-2007(2012)01-0080-08
2011-07-30
樸美蘭,女,朝鮮族,延邊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為民族地區人口與社會問題。(延吉133002)
[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