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光輝
(湖南人文科技學院政治與法律系,湖南婁底417000)
對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法律救濟的檢討
賀光輝
(湖南人文科技學院政治與法律系,湖南婁底417000)
高空拋物行為乃加害人不明的一般侵權行為,其與建筑物致人損害及共同危險行為均有本質區別。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時,我國侵權責任法對受害人救濟的規定,缺少相應的法理依據,對責任人也有失公平,于發現真正的加害人及公共安全的維持也并無裨益,甚至還會引發惡意訴訟的風險。對高空拋物行為的抑制及受害人的救濟,要靠公安機關的積極介入,及時查明加害人;擴大處罰性損害賠償范圍;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建立社會救助體系;大力培育保險市場,建立業主責任保險制度等途徑來實現。
高空拋物;立法檢討;受害人救濟
關于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行為的稱謂,學者們由于視角不同,略有差異。楊立新先生將其限定在建筑物拋擲物品致人損害[1],王利明先生稱其為高樓拋擲物致人損害[2],而更多學者則傾向于稱之為高空拋物致人損害①參見陳曉軍:《高空拋物之法律探析》,《中國論文下載中心》,2009年5月27日;王成、魯智勇:《高空拋物侵權行為探究》,《法學評論》2007年,第2期 ;程元元:《高空拋物的法理分析》,《重慶工商大學學報》2005年,第2期。。筆者認為,無論是建筑物拋擲物品致人損害還是高樓拋擲物致人損害之稱謂,都無法涵蓋從其他高處拋擲物致人損害之情形,故均有不妥,而冠之為高空拋物致人損害則更為恰當。其內容宜界定為:物品被人從高空中拋(擲)下,并造成他人人身或者財產損害而又無法判明加害人的侵權行為。
構成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行為,須充分以下要件。(1)須有高空拋物的加害行為。此類加害行為是指行為人從高空中拋擲物件致他人損害的行為,且該行為系積極的加害行為而非消極行為,其與建筑物所有人或管理人未盡應有的管理與注意義務而致建筑物之上的懸掛物、擱置物自行脫落或墜落,并造成他人損害的消極致害行為有本質之別。(2)須有致害結果。在現代社會,高空拋物行為雖為極不文明、極不道德的行為,且嚴重危及公共安全,理應受到全社會譴責。但在侵權法看來,并非所有的高空拋物行為均構成侵權。近年來,我國經濟快速發展,城市化的進程空前加快,高層建筑有如雨后春筍大量涌現,但市民素質的提高跟不上經濟的增長,這是高空拋物行為不能斷絕之根源。但是,高空拋物行為雖多,構成侵權的卻為個別,因為損害結果的有無,乃認定侵權行為的邏輯起點。如果僅有加害行為而無權利受侵害或利益受損失的損害事實,就不能發生侵權民事責任[3](P69),高空拋物侵權責任之構成,須有他人人身或財產損害之結果。(3)高空拋物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須有因果關系,即受害人的損害后果是由于高空拋物行為造成的,高空拋物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具有前因后果的邏輯聯系,否則,不構成高空拋物侵權責任。如受害人損害在先,高空拋物行為在后,或受害人的損害是由其他行為造成而非拋物行為所致,均不構成高空拋物致害責任。(4)加害人主觀上有過錯。且此種過錯,通常情況下為過失,即使拋物行為為故意,但致人損害卻為過失,因為多數情況下,拋物行為人既不積極追求也并不希望致害結果的發生,相反,還心存僥幸,認為損害結果不會發生。
從上述高空拋物致害行為的構成要件看,其充分的是一般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王利明先生將其納入特殊侵權行為之列[2],似有不當。但與一般侵權行為比較,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行為,具有自身的特征。其一,加害人不明。王利明先生曾云:高樓拋擲物致人損害之所以成為侵權法上的一個真空,乃是因為此種侵權行為致人損害以后,常常不能發現真正的行為人[2]。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歸根結底,是人的致害而非物的致害,這幾為學界之共識。但這類致害行為與一般的人的致害行為相比較,其本質特征便在于不能確認真正的加害人。現實生活中的幾起案例,高空中拋擲物致人損害,建筑物往往歸屬于不同的區分所有人,甚至是成千上萬的不同業主,受害人也無法舉證自己的損害系由誰造成,因而也無法確定由哪個業主承擔責任。這也是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與一般侵權行為的本質區別。其二,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行為,有別于共同危險行為。雖然這兩者之間存在著共同之處,諸如,導致損害后果的行為都只有一個,都無法確定真正的加害主體等,但兩者之間更存在著本質的區別。在共同危險行為中,數個行為人均實施了致人損害的加害行為,只是無法辨別究竟是誰的行為造成了受害人的損害;而高空拋物致害行為,往往只有一個主體實施了加害行為并導致了損害后果,而其他主體并未實施加害行為。其三,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也有別于建筑物致人損害。如前者是人的致害,而后者為物的致害;前者系積極的作為,而后者系消極的不作為,前者責任人不明,而后者責任人明確等。
有學者稱,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立法,最早可溯及至羅馬法時期,當時的查士丁尼《法學總論》中有如此記載:“某人占用一樓房,不論是自有的、租用的或借住的,而有人從樓房投擲或傾注某物,致對他人造成損害時,前者被認為根據準侵權行為負責。”據悉,羅馬時期的法官還創設了“倒潑和投擲責任訴”,根據該規定,從房屋內向公共道路傾潑流質或投擲固體物的行為需要承擔法律責任,但該訴不是向行為人提起,而是向房屋的居住者提起[4]。而如果出現因建筑物內的拋擲物致人損害且加害人又不明時,則按房屋的所有人承擔落下物致人損害的原則處理[5]。羅馬法時期的這些規定和實踐,幾為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立法之先河,也為我們提供了歷史的智慧。但客觀地說,當時的社會,受制于經濟和科技水平,一般不存在現代社會的高層建筑,更不存在現代社會建筑物區分所有的情形,故當時的拋擲物責任立法,與現代社會的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立法的客觀基礎不同,由此決定了我們今天不宜簡單照搬或套用當時之規定。
羅馬法對后世各國影響極大,大陸法系國家的民事立法直接淵源于羅馬法,但無論是《法國民法典》、《德國民法典》還是《意大利民法典》中,均只有建筑物致人損害責任的規定,并沒有對拋擲物致人損害的情形作出特別規定[2]。
英美法中尚無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立法及典型判例,但1945年8月14日發生在美國舊金山的“扶椅從天而降案”與高空拋物致人損害極其相似。該案中,案發之日,原告正和全國各地人們一樣,慶祝對日作戰勝利,當走到圣弗朗西斯旅館旁的伯斯特街上時,被一只從天而降的扶椅意外擊中頭部,并受到嚴重傷害。原告遂起訴要求飯店承擔損害賠償責任。法官認為,一個酒店無論是實際的還是潛在的都不可能對自己的家具進行完全的獨有的控制,即使酒店盡到了一般的謹慎,事故仍可能發生,而且這一事件還可能是入住酒店的客人或者眾多隨意進出酒店的人所造成的,如果酒店想要防止客人們朝窗外仍家具,就必須在每一個房間都安排一名保安看著,但法律并不要求酒店采取這樣的措施,故飯店已恪盡其管理之責,不須承擔責任[6](P125)。
《侵權責任法》出臺之前,我國立法中不存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責任的規定,也沒有相應的司法解釋,因此,實務中對此類案件的判決殊不一致①在重慶“煙灰缸案“中,受害人郝某將位于出事居民樓第二層以上的居民告上法庭,法院經審理認為,除事發當晚無人居住的兩戶外,其余房屋的居住人均不能排除扔煙灰缸的可能性,根據過錯推定原則,判決由當時有人居住的有扔煙灰缸嫌疑的22戶住戶分擔該賠償責任[見《北京青年報》,2002年9月24日“法律圓桌”欄目);在濟南的“菜板案”中,受害人孟老太太被從樓上擲落下的一塊菜板砸倒在地,不治身亡,其子女將該樓第二層以上的15戶居民作為被告訴至法院,要求其共同承擔損害賠償責任,但濟南市法院認為,原告在訴訟中缺乏明確具體的被告,因此駁回起訴[見《今日說法故事精選》(2),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57頁];在“好來居”案中,小學四年級學生鐘某被從“好來居”大廈落下的玻璃擊傷頭部,經搶救無效死亡,其父母把“好來居”有可能高空拋物的73個業主和物業服務企業告上法庭,一審法院在無法認定“奪命玻璃”是“拋物”還是“墜物”情況下,判決服務企業承擔30%的責任,賠償受害者家屬23萬,73名業主免責(見《深圳特區報》,2008年3月20日)。:在“重慶煙灰缸傷人案”中,法院對有可能實施加害行為的22戶人家,適用過錯推定原則,判決其承擔賠償責任;而在濟南市的“菜板子案”中,法院卻以“原告在起訴中無法確認誰是致其母親死亡的加害人,缺乏明確具體的被告”以及“對此問題,尚無明確的法律規定和司法解釋”為由,裁定駁回原告的起訴;在深圳“好來居高空拋物案”中,法院又判由物業服務公司承擔30%的責任,賠償近23萬元。
極其相似的案例,截然不同的裁判,不但使廣大善良的人們對法律的公正和與權威提出質疑,在法學理論界也產生了巨大反響,并導致了激烈的且似乎遙遙無期的爭論。支持者認為:讓全體可能致害行為的業主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體現了“優先保護受害人的政策理念”;“符合公平責任原則”;“有助于維護公共安全”;“有利于發現真正的侵害人”;“可以從宏觀層面上促進小區安全保障義務意識的提高”;“有助于預防高空拋物行為”等①霍勇剛:《致害人不明的高空拋物致害行為淺析》,《韶關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5期;王成、魯智勇:《高空拋物侵權行為探究》,《法學評論》2007年,第2期;王利明:《拋擲物致人損害的責任》,《政法論壇》2006年,第6期。。而反對者主張,侵權法不是萬能的,“并不是所有的損害都能得到相應的責任人的賠償……安居于自己家中的居民沒有實施任何具有危險性行為,要他們承擔損失,顯然從法理上是說不通的”[7]。“讓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建筑物的使用人承擔侵權責任,損害了區分所有權人或使用人的自由,混淆了不同法律關系及其責任形式,違反了侵權責任要件的基本理論。”[8]還有人認為,“在國家福利尚不能達到對任何損害都予以救濟的層次時原則上公民須自負所受的損害,除非他人具有可歸責性,從而應賠償受害人的損失”[9]。
這場曠日持久的熱烈爭論,支持者的觀點最終占據了上風,他們認為高空拋物足以構成一種獨立的侵權責任形態,理當追究眾多住戶的賠償責任。2002年全國人大法工委起草的《民法草案·侵權責任篇》第56條規定:“從建筑物中拋擲的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脫落、墜落的物品致人損害,不能確定具體的侵權人的,由該建筑物的全體使用人承擔侵權責任,但使用人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除外。”2008年公布的《侵權責任法草案》第83條規定:“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難以確定具體加害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加害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的使用人承擔賠償責任。”2009年12月26日,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通過的《侵權責任法》第87條規定:“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的使用人給予補償。”立法的規定雖已塵埃落定,但反對之聲從來就不絕于耳,甚至有學者認為侵權法的這一規定是一種“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漏網一人”的“連坐制度”[10]。
筆者認為,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案件中,受害人往往突遭橫禍,慘遭傷害,值得同情,但在不能確定加害人為誰的情況下,《侵權責任法》第87條讓眾多僅不能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廣大被告承擔賠償責任,從而實現對受害人的救濟的規定缺少令人信服的法理依據,甚至還會導致不利的后果。
長久以來,不少支持者都主張,在致害人不明的情況下,應堅持“過錯推定”原則,實行舉證責任倒置,由不能證明自己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被告承擔賠償責任。但筆者認為,這種見解貌似合理,但仔細推敲,卻難以成立。所謂過錯推定,是法律推定加害人有過錯,從而實現舉證責任倒置——由加害人證明自己沒過錯。如果加害人不證明或者不能證明自己不存在過錯,則認定其有過錯并結合其他構成要件而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如果加害人能夠證明自己沒有過錯則不宜承擔民事責任[11](P24)。過錯推定之適用,須滿足四個要件:(1)加害人實施了加害行為;(2)受害人的權益受到了損害;(3)加害人的行為與損害事實之間存在因果關系;(4)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加害人須證明自己無過錯,否則,即推定其有過錯,對受害人的損害承擔賠償責任。在高空拋物事件中,除了受害人是確定的外,誰是真正的加害人不明確,誰的行為與損害結果間有因果關系也不明確,如果此時判決所有可能的加害人承擔責任,則其實質上是推定所有可能的加害人都有加害行為;推定他們的加害行為都與受害人的損害有因果關系;推定他們主觀上都有過錯。這樣的推定,已不僅僅是過錯推定,還包括行為推定及因果關系推定了。
有學者認為,高空拋物的實體法依據為公平責任,主張公平責任的適用兼顧了業主和受害人利益的平衡[2]。這種觀點值得商榷。所謂公平責任,是指雙方當事人對造成的損害均無過錯的情況下,由人民法院根據公平的觀念,在考慮當事人的財產狀況及其他情況的基礎上,責令加害人對受害人的財產損失給予適當補償。我國《民法通則》第132條規定:“當事人對造成損害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當事人分擔民事責任。”《侵權責任法》第24條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筆者認為,“公平責任”作為一項獨立的歸責原則,已遭到不少學者的明確反對[3](P47),英美侵權法中也沒有公平原則一說。即使把公平原則確立為一項獨立的歸責原則,高空拋物責任也不具備公平責任的基礎。適用公平責任,應具備三個條件:其一,加害人實施了加害行為;其二,加害人的加害行為造成了受害人的損害;其三,加害人與受害人對損害的發生均無過錯。而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場合,真正的加害人是有過錯的,其責任應是過錯責任;其他眾多的所謂可能的加害人,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加害行為,對受害人損害的發生也沒有過錯,更談不上其行為與受害人的損害間有因果關系,自然就不能適用公平原則令其“分擔民事責任”了。
不少學者認為,在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場合,判決由可能實施加害行為的人集體分擔受害人的損失,有助于發現真正的行為人。他們認為,在每個人都分擔侵權賠償責任的情況下,那些沒有實施侵權行為的人將受到兩方面的激勵,第一是努力證明自己沒有實施高空拋物行為,以便免除責任的承擔;第二是在知道真正的行為人時,及時揭發行為人,免除自己的責任。筆者認為,此種觀點有失偏頗,或者說,他們只是一廂情愿地看到了其積極的一面而未看到其消極的一面。從已發生的十來起高空拋物致人損害的案例看,有誰能成功證明自己沒有實施加害行為或能揭發出真正的行為人?幾乎沒有。相反,這樣判決或立法會產生如此消極作用。其一,導致大家彼此間舉證證明他人未實施加害行為的積極性喪失,因為在集體分擔責任的原則下,被排除的人越多,便意味著剩下的人可能分擔的賠償責任越大,被排除的人越少,每個人分擔的份額也就越少,這樣,人們在不能證明自己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情況下,也就絕對不會去努力證明他人沒有實施加害行為,不利于查明和發現真正的加害人。其二,即使受害人知道加害人是誰,也不會有站出來指證加害人的動力。原因很簡單,一是如果受害人具體指證某人實施了加害行為,他要承擔舉證責任,舉證不能時,還不得不承擔敗訴風險;二是即使成功舉證,加害人得以確定,但如果該加害人乃窮困之人,無賠償能力或賠償能力嚴重不足,受害人的損害勢必難以得到賠償。相反,受害人不去指證加害人,反而對其有利,一是避免了舉證麻煩和舉證不能時的敗訴風險,二是擴大了賠償主體的范圍,賠償主體越多,受害人的損害便越有可能得到全面賠償,對受害人有利。2009年4月18日發生在廣州高空拋磚砸死嬰兒案中,當時提供咨詢的律師說根據重慶煙灰缸傷人案等案例,死嬰的父母可以向周邊三棟樓的所有住房要求賠償,但后來警方找到了拋物人,但該人竟是一個12周歲的小男孩,且其父母都是來自內地的打工者,家里經濟不寬裕,對于死嬰父母的索賠要求也很不配合,據稱死嬰父母十分失望[12]。可見,在集體歸責的情況下,找不到加害人比找到加害人對受害人或許會更為有利。果真這樣的話,受害人可能不僅不去指證加害人,甚至還會消滅、隱匿證據、阻撓證人作證,以便盡可能多地擴大賠償主體范圍,從而得到更充分的損害賠償。
按照支持者的主張,凡是不能有效舉證證明自己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可能加害人,均要承擔賠償責任。筆者以為,這種做法雖然體現了對受害人的同情,也有助于對受害者的補救,但對無辜卻被迫承擔損害賠償的責任人卻顯失公平。通常情況下,人們要證明自己實施了某種行為,或許較易,但要證明自己沒有實施某種行為,卻往往艱難。如果人們僅僅因為未能證明自己沒有實施某種加害行為就要被法律課以沉重的賠償責任,替他人的行為“買單”,這明顯違反了每個人只對自己的行為或物件致人損害負責的“自己責任”原則,對其實在有失公允。在重慶“煙灰缸傷人案”中,法院判決22位責任人的賠償數額人均達8000余元,并作出強制由在職和退休職工所在單位扣款的裁定書,裁定內容為每月扣工資的一半作為賠償金,當時,最高的每月扣500元,最少的每月扣150元。可結果是,這些人紛紛不服判決,四處上訪,據稱在上訪的人群中,有兩位七十多歲的老婦,一個腿腳不便拄著雙拐,另一個則身患癌癥,其子女或下崗或無業[12]。這樣的判決,筆者認為非但對無辜的責任人不公,有悖于法律的公平與正義價值,也會導致法院的判決難以執行,有損于法律權威,甚至還會加劇社會矛盾,危及社會的和諧與穩定。
保護公共安全是多數支持者的一個重要理由。他們認為,在高空拋物“沒有發生損害之前,威脅的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不特定的任何人,是公共利益或者公眾利益”[13],對高空拋物致人的損害,如果由于不能確定具體的加害人而放棄對其法律責任的追究,將會放縱乃至縱容侵權行為,其后果將會更加嚴重[14]。
筆者認為,這種觀點不盡合理。現實生活中,受害人有損害而加害人不明的案件比比皆是,但我們不能以保護公共安全為由要求所有可能的加害人承擔責任,這是人所皆知的事實。例如,某人無端遇害,兇手不明,法律不能要求所有嫌疑人承擔刑事責任;某人在車禍中喪生,肇事司機逃逸,法律也不能要求所有可能致害的司機承擔賠償責任,因為真正的加害人只有一個。“寧可錯判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網”的做法在法治社會是萬萬行不通的,否則,勢必會導致人人自危。并不是任何損害都能得到法律的救助,法律不是萬能的,法律不能為保護一個人的公平和正義而不惜犧牲多數人的公平與正義。高空拋物致人損害也一樣,真正的加害人只有一個,在無法查明該加害人時,法律沒有理由將受害人的損害轉嫁給其他無辜的人,否則,非但達不到預期的立法目的,反而會產生巨大的副作用。因為筆者擔心,這樣的立法規定,它不但會動搖人們對法律的信仰,甚至還會引發部分人對法律的敵視和報復,特別是那些無辜為他人行為“買單”的人,可能會產生不平心理,從而在別的什么場合實施類似的加害行為而讓他人也替自己的行為買一回單,果真這樣的話,只會危及更多的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但愿這僅是筆者的杞人憂天。
筆者擔心,《侵權責任法》第87條對受害人救濟的規定,有可能引發道德風險,誘發惡意訴訟:如某些人在窮困潦倒之時,為了擺脫本人或家人的生活困境,不惜在高樓下自傷身體,然后向法院起訴,要求可能的致害人承擔賠償責任;或者某人受傷后,不直接起訴賠償能力不足的加害人,而起訴小區內眾多的業主。因為按照《侵權責任法》的規定,這種種行為均對原告是有利的,在訴訟中,原告不負舉證責任,不需要證明誰是加害人,自己的損害是由誰的行為所致,眾多的可能致害人只要不能證明自己沒有實施加害行為,就需承擔責任。但愿筆者的這種擔心乃小人之心,在現實生活中是絕難出現的。
受害人無端受害,突遭橫禍,值得同情;加害人置他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于不顧,其行為理應受到全社會的譴責和法律的制裁,但在不能查明真正的加害人時,法律不能搞“株連”而讓廣大的僅僅不能證明自己沒有實施加害行為的人都承擔賠償責任。當然,筆者雖然反對《侵權責任法》第87條由不能證明自己沒有實施侵權行為的全體可能的致害人對受害人損失予以補償的救濟規定,但也并非主張對受害人的損害視而不見,聽之任之,社會發展到今天,筆者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們的國家、政府和廣大的社會民眾有足夠的智慧和力量解決這一問題,從而實現對受害人的救濟。為此,筆者建議從以下幾點出發。
高空拋物行為,已非一般的侵權行為,而是一種嚴重危及社會公共安全的行為,國家機關為保障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有積極作為的義務,及時查明加害人,并追究其相應的公法上的責任,當然,與此同時,受害人或者其近親屬亦可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向加害人主張賠償,從而實現對受害人的救濟。
懲罰性損害賠償制度,是英美侵權法中的一項重要制度,系指在侵權案件中,法院判決侵害人給予受害人超過其實際損失的賠償,其目的不僅僅是給受害人以充分的補償,而且是對不法行為予以懲罰。該制度大膽突破了傳統民法的同質賠償原則,兼具補償、威懾、懲罰及鼓勵市場交易等多種功能,因而其創立和發展不僅對美國法產生了影響,而且對其他英美法國家甚至大陸法國家也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我國《侵權責任法》第47條盡管規定了懲罰性損害賠償制度,但其適用范圍狹窄,適用條件苛刻,僅局限于產品責任領域,且以“明知產品存在缺陷仍然生產、銷售,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為前提。筆者認為,我國宜借鑒英美法的做法,擴大懲罰性損害賠償的范圍,對那些視人們生命、財產安全于不顧的高空拋物行為人實施懲罰性損害賠償,使其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從而也實現對受害人的充分救濟。
社會保障是國家立法強制規定的、由國家和社會出面舉辦,對公民在年老、疾病、傷殘、失業、生育、死亡、遭受災害、面臨生活困難時給予物質幫助,旨在保障公民個人和家庭基本生活的需要并提高生活水平,實現社會公平和社會救助的制度[15](P239)。該制度源于1883年德國的社會保險立法,后為歐美各國紛紛仿效,20世紀中葉后在全球范圍內迅速發展。如新西蘭的《意外事故補償法》規定:任何謀生者因意外災害而遭受身體傷害,不論其發生的地點、時間及原因如何,任何在新西蘭因機動車禍而受傷害者,均得依法定程序向意外事故補償委員會請求支付一定金額[16](P167)。我國應順應世界潮流,構建社會保障制度,對各種因意外事故而遭受人身、財產損害而生活難以為繼者,給予適當補償。另外,高空拋物致害事故發生后,加害人不明時,民政機關要對受害人實行積極的救助,在國家財力不足時,民政機關有義務采取其他措施(如發動社會各界進行捐助)籌措資金為受害人提供幫助。
保險是人類用以應付和處理危險的一種經濟手段,是為了確保經濟和社會的安定而建立的,并對特定危險或特定事故導致的損失給予經濟上補償的一種互助形式。它能在客觀上達到消化損失、分散風險的效果。我國應大力培育保險市場,建立業主責任保險制度,當發生拋擲物致人損害時,由保險公司在保險責任范圍內負責賠付,實現對受害人的救濟。另外,要擴大醫療保險范圍,使其真正惠及每個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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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ew on the Legal Remedies for the Damage Caused by Dropping Objects
HE Guang-hui
(Politics and Law Sciences School,Hunan Institute of Humanities,Science and Technology,Loudi Hunan 417000,China)
The behavior of dropping objects from high buildings is the general tort that the injurer is unidentified,which is distinctively different from damage caused by building and mutual dangerous behavior.The remedies for the victims of dropping objects stipulated in China’s Tort Liability Law lack relevant legal support since it is unfair for the responsibility-holder and is not helpful to find the real injurer and to maintain the public order,and sometimes it can even cause the risk of malicious prosecution.The prohibition and remedies for the victims of dropping objects from high buildings needs police’s positive interference to identify the injurer.At the same time,the scope of damage compensation should be broadened and the system of social security should be perfected to build the system of social remedy while cultivating insurance market to build the system of responsibilityholder insurance.
dropping objects from high buildings;legislation review;remedy for victim
D923.7
A
1002-6320(2012)01-0102-06
2011-11-07
賀光輝(1967— ),湖南省雙峰市人,教授,主要從事民商法教學與研究。
[責任編輯:譚笑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