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虎林
1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英英的彩。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的愛死人……”
從我記事時起,我就經常聽到媽媽動情地吟唱這首《蘭花花》。
小時候,我自然不懂歌詞的意思,只覺得它的旋律,非常柔美動聽,像山溪的水,像云雀的鳴。每當聽到它,周身就有種特別異樣的感覺。似乎上蒼賜予我生命的時候,也同時把它賜予了我,成了我與生俱來的一種生命音符。我由此推斷,在我躁動在母胎里和晃悠在搖籃里的時候,這首花兒就已經是我的胎教音樂和催眠曲了。
及至長大,能夠讀懂歌詞了,我才知道這是一首哀怨情歌。我不明白媽媽為什么會喜歡這首歌,因為她的婚姻、身世,和蘭花花并不一樣。我曾一度想,也許是媽媽同情遭際悲慘的蘭花花,于是就一遍遍情傷《蘭花花》。也或者是,媽媽敬佩堅強不屈的蘭花花,遂百唱不厭《蘭花花》。更或許,原因本來很簡單,譬如,她小時候耳濡目染的,都是這類的民歌小調,斗轉星移的,都是蘭花花生活的那種生存背景,她只是被《蘭花花》的音樂內涵感動著,在人生的春夏秋冬里,被四季風撥動心弦時,發出的一種情感共鳴……當然這一切,都是我的臆測,媽媽從來沒有說過她為什么那么喜歡這首歌。
可我又總覺得,原因不那么單純。
2
我的童年很幸福。當我出生的時候,共和國已經一周歲了。我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寧靜的藍天。后來我才知道,其實當時的中國并不寧靜。戰斗還在少數邊疆地區進行,美國侵略朝鮮的戰火,又在鴨綠江邊熊熊燃起。不過,相對來說,我的出生地山西太原,可以說還是一派祥和安寧的氣象。在我的襁褓邊,沒有槍聲炮聲炸彈聲,只有媽媽的低吟淺唱: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英英的彩……
說來巧,我出生的那天,正好是爸爸的生日。那天早晨,爸爸上班前對媽媽說:“中午下班我割斤肉,咱們吃餃子。”當時爸爸在省交通廳工作,很忙,忙得連妻子臨產都顧不上管。當時剛經過了多年戰亂,好不容易盼來了和平,大家都鉚足了勁搞建設。上午九點,我伸拳蹬腿要出來了,媽媽在鄰居幫助下,乘了輛人力黃包車趕到附近的省職工醫院。十一點半,伴隨著周圍機關工廠下班的汽笛聲,我呱呱墜地了。等爸爸下班后匆匆趕來的時候,護士阿姨已經給我洗過澡,搽過爽身粉,正把我包進柔軟溫暖的襁褓。爸爸接過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嗯,不管你小子孝順不孝順,今后你過生日,捎帶也得給你老子過一過?!贬t生護士們知道了我們父子的這段天緣巧合,羨慕得嘖嘖稱賀:媽媽漂亮,爸爸能干,生個大胖小子,滿臉的福相,這一家子真幸福!
那年月,市場供給嚴重匱乏,媽媽奶水不足,市場上又買不到牛奶、奶粉,就只好把白面炒了打油茶補貼。出了百天,又蒸了饅頭烤成干饃片,爸爸每次嚼成黏米糊狀,口對口紫燕哺雛一般喂我。我就這么著,吮著媽媽的乳頭,啜著爸爸的舌頭,聽著媽媽的歌喉,看著爸爸的笑眸,一天天長大。
這些,都是媽媽后來講的。每年我們父子過生日這天,媽媽都要如數家珍似的回味一遍。
及至我開始咿呀學語,他們指著墻上的領袖像教我“毛主席”,指著畫中兩個小朋友手中的白鴿教我“和平鴿”……再大些了,爸爸就開始扳著指頭教我數阿拉伯數字,教我讀啟蒙讀物。我認的第一個字是“人”,讀的第一本書是《三字經》,背的第一首詩是《憫農》。爸爸每天上班前,在釘好的一冊麻紙本上寫下三個毛筆字,教我認讀。下班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我認熟背會了沒有。以后逐漸增加到六個、九個,一直到每天十二個字。這樣,到我五歲半上小學的時候,已經認識了許多字,《三字經》,《百家姓》,《增廣賢文》,《聲律啟蒙》,這些祖宗的祖宗們流傳下來的教材,我都能大段大段背誦下來了。這對我后來的學習無疑起了重要鋪墊,但也侵占了我不少玩耍的時間。好在我已經不記得那種被“剝奪自由”的痛苦了,只記得那段人生里,充滿了陽光、快樂、摯愛和溫馨。
我兒時斑駁陸離的童話世界,是以我的出生地——上馬街永安里——胡同口的那棵滄桑老槐為軸心,以隨著年歲增長不斷延長的街道為半徑,畫下的一個像樹木年輪一樣一圈一圈擴散的畫卷。上馬街離現在的省政府不遠。省政府在解放前是山西督軍閻錫山的督府衙門,再上溯是清朝山西督撫的衙門。從街名上看,上馬街,該是封建時代武官們的官邸集居地。也有人說是武官去督撫衙門辦公下馬的地方。我朦朧記得,那條街的好多四合院門樓前,都有那么一個溜光的青石礅子。小時候我們經常爭搶這些石礅子爬上跳下。
后來,我們家由于爸爸工作的調動,搬離了那里。但圍繞老槐樹畫下的我兒時密密匝匝的年輪,卻像一張存儲量很大的光碟,永遠地刻在了我的心底。這是童夢和(小說的主人公)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期。所有的人對他都是那么友善,那么愛護,就連顫巍巍的老爺爺老奶奶,都對他那么平等,那么尊重。他幾乎不懂得什么是歧視,什么是欺侮,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絕望。他無憂無慮地成長著,就連他們家從省城遷到那個還算不錯的縣城,他也只像是做了一次好玩的旅行。省城的寬馬路不見了,大公共汽車不見了,大宅院不見了;但新家周圍多了小河和片片水塘,多了鐵轱轆馬車和卷尾巴的大黃狗,還有夏日夜晚四野此伏彼起的蟈蟈聲……
媽媽的《蘭花花》,就從省城一直唱到了這個縣城。我也這樣聽著媽媽的歌,長到了九歲。記得九歲那年,我讀四年級,一次寫作文,題目是《我的母親》,我在里面寫了這樣一段話:“每天早晨我醒來,都看見媽媽燦爛的笑臉,我的心花就在霞光中開放,我的一天就在明媚中開始。每天晚上,我都在媽媽輕柔的歌聲中睡去,那搖籃曲般美妙的低吟,夜夜帶我走進斑斕的夢鄉……”這篇作文,老師給了我五分,還讓我在課堂上朗讀,并作為范文貼在教室墻上。
3
但是這篇作文,又似曇花作讖,成為我幸福童年的終結,也是這個幸福家庭不幸的開始。
聽起來有點宿命的味道。
也是在九歲這年,我們家突遭變故,災難接踵而來。
先是那年夏天,身為總工程師的爸爸突然被以“反革命破壞罪”逮捕,臨到釋放出獄的時候,又改為“責任事故罪”判刑兩年半(直到八十年代初徹底平反,一切才真相大白,爸爸替“大躍進”的那些官僚們買了單,此是后話)。爸爸釋放后,還沒緩過勁來,又爆發了“文化大革命”,1969年臘月,他又被以“歷史反革命”罪名清理出“革命隊伍”,被帶上管制分子帽子,全家遣返原籍勞動改造。等到這一切都煙消云散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了,那時,爸爸媽媽都已經變老,我和弟妹們也已經在貧困閉塞的農村被作為隱性專政對象勞改了十年!當我借著恢復高考逃出來的時候,已經二十七歲,年近而立了。
有很長一個時期,是媽媽用她柔弱的肩膀,獨自支撐著這個家,她使我常常想起補天的女媧。
爸爸被捕后,媽媽在家屬工廠的工作也被停了,一家人的生活沒了收入來源。當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又是吃食堂大鍋飯,每人每天供應的僅有四兩甚至二兩糧食,還只能在工廠食堂里憑飯票領取??墒俏壹覐哪膩碣I飯票的錢呢?好在廠領導“開恩”,允許媽媽去廠里的煉鐵高爐倒出的廢渣山上揀碎鐵,然后賣給本廠換點買飯票的錢。為了揀回這點可憐的活命錢,媽媽必須每天半夜出發,因為那個時段揀鐵的人少,她可以從午夜一直揀到早晨八點,和另外一家同樣命運的家屬分搶著,把零點班的四次爐渣中的鐵揀回來。此外,白天,她還得給幾個上學的孩子買飯洗衣縫補拾掇。那年媽媽三十一歲。幾個月前,她還是廠里人見人羨人見人妒的漂亮少婦,現在,她卻渾似一個襤褸卑賤的乞丐。要在幾十米高、七八十度的渣山陡坡上鉤渣揀鐵,她必須穿上厚厚的勞動布衣服,撿來的硬梆梆的爛翻毛皮鞋,腳梁面上再綁上帆布護蓋,就這樣,用不了三天,她的褲腿膝蓋袖口臂肘就開了花,她的“皮鞋”就穿了幫。她幾乎每天都要掛彩,不是腳被紅渣燒傷,就是手被爐渣劃破,要么是膝蓋磕爛了,胳膊扭傷了。舊傷未好,新傷又添;手指才化膿,腳踝又出血。幾個月之后,她的臉上手上,傷痕連著傷痕,血痂摞著血痂。但她一天也不能停下來,她不能給自己一天的休息時間。因為就是這么拼死拼活的受,一天也揀不下一百公斤,你知道嗎?廠里的收購價,每公斤五毫。也就是說,她就是每天揀下一百公斤,一個月也只有十五元錢的收入,還不夠全家人的飯票錢!還有孩子們的學費呢?全家人的穿衣呢?差不多兩年時間,不管春夏秋冬,風雪雨電,她每天晚上把我們安頓睡下之后,就穿起那身散發著刺鼻汗腥臊臭的破衣衫,像個幽靈一樣走進茫茫黑暗。早晨又像個女奴,低著頭強忍著屈辱,從上下班的人流中踽踽回家。
那個時候,我什么也幫不了媽媽,我能做的,就是在媽媽夜半三更走了之后,照顧兩個弟弟和一個兩歲的妹妹,防止他們摔到床下,提醒他們不要尿床。再就是到了星期天,和二弟跟著媽媽一起去揀鐵。我親眼看見媽媽在山一樣的渣坡上,像戰場上沖鋒陷陣的勇士般,用兩米來長的鐵鉤子,把一坨坨巨大的冒著灼人火焰的鐵爐渣拼命鉤搶到自己身邊,再用小鐵錘乒乒乓乓敲擊那些爐渣。鋒利灼燙的渣屑,隨著鐵錘的敲擊不斷飛濺在她的手上臉上,她全然不顧。爐渣中夾雜的碎鐵被她敲擊出來了,她襯著帆布墊子,連鉤帶抓弄進鐵盆爛筐里,然后喊我們上去幫她往下搬運。在我們上下攀爬的時候,真有種上刀山過火海的感覺。
我至今想象不出,趴在渣山上的媽媽,瘦小孱弱得渾如一只小猴,哪來的那么大的力量,每天把那些是她體重兩倍以上的碎鐵,一盆一筐揀出來搬下山。我也想象不出,媽媽是怎樣把人格尊嚴,尤其是女性的尊嚴,藏在肚子里,在一道道鄙夷邪惡的目光里,把我們帶大成人。但是我記得,就是在那么殘酷可憐的日子里,我們兄妹也能聽到媽媽吟唱《蘭花花》,唱得錐心裂肺,唱得鬼啜神泣!當時我不明白,她那么苦,我們活得那么可憐,她怎么還要唱歌,怎么還有心氣唱歌?,F在我明白了,她就是要帶著她的孩子們堅強地活下去。她唱的是《蘭花花》,她吐出的是不屈的吶喊!我們一家遠離故土,背井離鄉漂泊在外,除了我們母子兄妹,再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我們還被趕出了工廠家屬院,不得不租住在附近農村破敗的小民房里,先后搬了幾次家,都是農家放農具雜什的房子。沒有人敢關心我們,沒有人敢幫助我們,還得提防歹人侵害我們。
以后的歲月,還有和上述一樣苦難的日子,只不過,有了爸爸分擔,我們也長大了。再聽見媽媽唱《蘭花花》,音符變得深沉、凝重。
4
我相信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對兒女寄托著一個美好夢想。從這個意義上說,每個人,都是那個家庭的一個夢。
在我的求學生涯中,曾經有過三次被開除,被趕出校門的厄運。
第一次,來得蹊蹺,蹊蹺得猝不及防,也百思不得其解。
是那年的“六一”兒童節,照例,要表彰“三好”學生,要參加全縣少年兒童慶祝集會。在此之前,每年的那一天,既是我們兄妹的節日,也是我們全家的節日。爸爸媽媽是很注重我們的節日的。因此,這一天,我們照例要穿學校統一規定的衣服,那時候還沒時興校服——后來才知道,其實在1949年前,中國的許多學校,早已經實行統一校服,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卻取消了,我們家的衣服,歷來都是媽媽親手縫制。媽媽心靈手巧,是廠家屬中出了名的巧媳婦。這一天,爸爸照例要去市場割肉買蒜薹,媽媽中午要給我們吃豬肉蒜薹拉面。那個年月,這是奢侈的飯菜了。當然,還有媽媽親手給我們扎的五彩花環。
但是這一年,一切都發生了巨變。父親在“五一”勞動節那天被捕,距離“六一”,只一個月時間。那是個黑色的五月啊,對我們家,不亞于八級地震!但是,媽媽還是擦干淚水,拿起剪刀,為我們縫制衣服,白襯衣,藍褲子,像《熱愛和平》年畫里的那對少年。然后趕制五彩花環。我在半睡半醒中,聽見凄苦哀婉的《蘭花花》,在昏黃的電燈下,被嚓嚓的剪刀剪成一截一截的嗚咽。我翻個身,媽媽覺察了,趕緊嘎巴一聲拉熄電燈。我知道媽媽為什么拉滅電燈,就說,媽媽,拉著燈吧,我知道你在哭。媽媽說,好好睡覺,媽媽沒哭,媽媽等著看你的獎狀,等著看你的集體操表演,媽媽高興呢!我就不再說什么,我也想,等我捧回來大紅獎狀,就把媽媽的痛苦化解了。可是,我想錯了,媽媽也想錯了,這一年,我沒有像往年那樣,給媽媽捧回“三好”學生獎狀來,我捧回來的,是臉蛋上五道鮮紅的手指印,還有一張開除的字條!
那天早晨,我雖再沒了往年的歡樂,但還是強作笑顏和同學們一起走進校門。站在隊列里,我盡量昂首挺胸,微風徐徐,鮮艷的紅領巾在陽光下如一團火。發獎儀式完畢,我固然沮喪,但比起爸爸被捕的痛楚,我已經能夠承受這種打擊。只是,我不由自主把花環稍稍舉起了些,舉到了我的臉部位置??墒蔷驮谶@個時候,一只發狠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花環使勁一扯,刷拉拉,花環從我的手中彈出,一朵朵美麗的鮮花,帶著媽媽淚漬的紙鮮花,紛紛崩落,可憐兮兮地橫尸在我的腳下。我驚愕地抬起頭,是我的女班主任,兇惡得像要吃掉我的樣子。我的淚水霎時奪眶而出。
“老……老師,我……怎么啦?”
“怎么啦?你說你怎么啦?滾出來!”
我囁囁喏喏從隊列中往出移,兩腿覺得有千鈞重。
“快點!磨蹭什么!”說著,一只手杵過來,揪住我的領口,“嘣!”一顆扣子飛了出去。我驚呆了,那只手,平時在講臺上,可是經常做出蘭花指樣子,很美麗的。我嗚嗚地哭出來,說,老師,你為什么揪我?
然而,不等我說完,一個巴掌重重扇在我的臉上,我兩眼頓時金星滿天。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一直對我很好的老師,那個經常表揚我的老師,下巴上長著一顆美人痣還算漂亮的女老師,為什么突然對我濫施淫威?幾十年后,一個偶然的機會,當我再次見到她時,我本想心平氣和問問她,當年她這么做到底因為什么?可是醫生告訴我,她已經病入膏肓,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我緘口無語,把一束滿天星點綴的康乃馨,默默擱到她的床頭。
我給媽媽解釋不清我為什么被開除,她以為,我就是因為在課本作業本的天地留白處,畫滿了三國水滸西游人物。我不敢告訴媽媽,老師扯斷了她親手扎制的花環,親手縫綴的衣扣,那樣,媽媽的淚水會在衣服花環上再灑上一層。媽媽捧著我的臉蛋,一再追問是誰打的,我含著淚,說是和同學淘氣互毆下的。媽媽說,怨不該今年當不了“三好”生,怨不該老師要開除你,你這么調皮搗蛋,不開除你開除誰!然后,媽媽去向老師求情,向她保證我今后再不在書本作業本上畫畫,蘭花指老師竟也以這兩個緣由要我認錯,我才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母親至今說起來,還常常感嘆,唉,要是那年老師不開除你,我兒說不定會成為一名大畫家呢!我聽了,只有戚然。心想,就讓媽媽,留一些美好的遺憾吧,美好的遺憾,總勝過哀怨。
第二年,我升入高級小學,高級小學在那個縣的縣城里,是一所完全小學,第三完全小學。我的算術老師,是個復轉軍人,大個子,精瘦,操一口河南口音,我不知道他是河南哪里人,只知道他去過朝鮮戰場,大家都叫他軍官老師,老師學生都這么叫。大家這么叫他的時候,他笑得五官都收斂了,鑲嵌在干巴巴嶙峋的骨頭上。
起初,他對我很好,為什么好,我猜,可能有兩條,一條,我學習好。另一條,我有個漂亮的小姨。
我的小姨,不在那個縣城,在千里之外的老家。那年,她剛師范畢業,也當了老師。一天,軍官老師笑瞇瞇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問我,你有個姨姨?我說,有。他問,你姨姨結婚了么?我說沒有。然后問,老師,你怎么知道我有個姨?他笑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白凈素雅的信封,舉到我面前,說,你姨姨給你來信了。我要去接,他把信封一舉,然后從里邊掏出一張相片來,托在手心說,是你姨姨吧?我看著他手里的照片,大二寸,花芽邊,黑白照,臉蛋和蝴蝶結加了點彩。我說是,但是我沒見過人,只見過照片。軍官老師的眼睛瞇起來,細細端詳照片上的小姨,然后說,你姨姨很漂亮,留給老師作個紀念吧。說著,掀起桌面上的玻璃板,就往進插。我沒敢說什么,似乎覺得,老師喜歡姨姨,是一件很榮幸的事?;丶业穆飞?,才想,老師怎么可以隨便拆別人的信呢?那時候,我還不懂隱私權,全中國恐怕也沒有這個概念,頂多說這家伙是流氓,下流!可是他是我的老師,從小讀《弟子規》一類經典,我是很有點敬畏師道尊嚴的,怎么敢認為我的老師流氓下流呢?我把這事回家告訴了媽媽,媽媽沒說啥,只是眼睛里,飄過一絲屈辱。
可是,有一天,這個笑瞇瞇的軍官老師,突然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在我腦袋上惡狠狠抽了一教鞭,歇斯底里怒喝:“小反革命,滾出教室去!”
雷霆來得這么突然,沒有任何先兆。當然,原因也是我造成的,我一度這么認為。那一段時間,我們已不再吃食堂大鍋飯,全國都不吃了。三年自然災害的陰影,籠罩了大地。死神隨時附身的饑餓,威脅著所有的人。然而,我們家更甚。三個半大小子,一個妹妹,張著嗷嗷待哺的小嘴,朝媽媽要吃的。俗話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月的供應糧,連十天也不夠吃,媽媽每天拾鐵回來,一路撿拾著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爛瓜瓤,玉茭稈,榆樹皮,槐樹葉。吃得全家一個個身體浮腫。于是,兄妹幾個半夜三更不停地喊肚疼,不停地拉稀,到天快亮時候,卻又可憐地睡著了。媽媽揀鐵還沒回來,我們睡著了沒人叫醒,我便連續上學遲到。開始,我每次氣喘吁吁跑進校門,喊聲“報告”,軍官老師并沒有批評我,還關切地說,趕快坐好聽課??墒沁@一天,我再次跑進教室的時候,他卻突然大喝一聲:站住!小反革命!
我被趕出了教室。我噙著淚,站在教室外,隔著窗玻璃聽他講課,在講分子分母。講著講著,他突然走出教室,又是一聲恫喝:不許偷聽!滾得再遠點!然后嘭地關上教室門。我就再不敢在窗臺前露面,但又渴望學習,怎么辦,只得悄悄躲在兩個窗戶中間的墻壁底下,豎直了耳朵偷聽。霜打的黃葉飄落到我的頭上,都使我戰戰兢兢,像個竊賊似的大氣不敢出,一聽就是兩個星期。然而,即使這樣,就在我窗外鑿壁偷光第二個星期的星期六下午,這位一度對我笑瞇瞇的老師,這位一直被我崇拜為戰斗英雄的老師,揪著我的耳朵來到他的辦公室,對我說,你被開除了!說著從玻璃板底下拽出我小姨的照片,哧啦一聲撕做兩半,兇神惡煞地朝我鼻尖上一擲,吼聲“滾”!
二十年后,記不得是怎樣的一個契機,小姨偶然和我說起了往事,忽然問我,你小學時候,是不是有個孫猴老師?我回憶一遍,說好像沒有。小姨就從一沓老舊的信里,翻撿出一封,遞給我。我抽出信瓤,里頭跌出張照片來,一張戴著五四式平頂大檐軍帽的軍人照,一張瘦猴樣的尖嘴。我不禁撲哧一笑。記得當年媽媽拖著我,去求軍官老師的時候,他也是戴著這頂大沿帽,把頭揚得老高老高,根本無視跪匍在他腳下的媽媽。媽媽說,是她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她替她的孩子給老師認錯,請老師一定開恩,千萬不要開除孩子!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見媽媽給她父母之外的人下跪,給一個人民教師下跪!誰能知道,媽媽這一跪,是母愛之中怎樣的一種痛!
寫到這里,我不禁潸然淚下。記得那天晚上,媽媽抱著我們兄妹四個,一家人浸在淚水里。媽媽一邊哭一邊說,孩子們,不管發生什么事,就是天塌地陷,你們也不許丟了學業,不許被學校開除!我們兄妹一起答應。然后媽媽就笑了,抱著我們,含著淚花,幽幽地哼起了“青線線那個藍線線……”
那晚上,媽媽破天荒沒有去揀鐵。我估計,她大概唱了一夜,想了一夜。我不知道,媽媽都想了些什么!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造反,破四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一夜之間,和所有的“黑五類分子”家庭一樣,我們遭到了萬劫不復的打擊和批判。那一年,我再次被開除,只不過開除我的不是老師,不是學校,而是紅衛兵組織。經過大字報批判之后,接著就是勒令退學,立即滾出無產階級專政的學校去!
那一次,爸爸媽媽都沒有哭,他們似乎覺得,一個家庭,一個學生的遭際,算得了什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半年,我就在家里待著,既然不讓我革命,那就不革命了。不過不革命也得背“老三篇”,《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兩年后,我就“上山下鄉”,從此告別學堂。
我再次踏進校門的時候,已經是1978年,中斷十年的高考再度恢復之后。
記得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悲喜交集,欲哭無淚。我把這個喜訊,第一時間告訴了重返工作崗位的父母。媽媽在電話里,默然良久,然后說,兒子,媽給你唱個歌吧,話筒里就斷續傳來《蘭花花》柔婉的旋律。當時,縣招待所的幾個服務員都湊過來,跟我一起聆聽。
那年,媽媽四十九歲。
在我的一生中,有很多老師,像文中提到的那兩位,只是我的老師中的極個別,絕大多數老師,我都牢記著他們的師恩,直到現在,我差不多還能記得他們中百分之八十的姓名,甚至清晰地記得一些老師講課時的經典動作經典話語。有一年,我去晉城尋訪我的一位小學算術老師,姓旁,很特殊的一個姓。由于家庭社會的變故,我們已經有四十年沒有聯系,她早就退休回到農村。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終于找到她,在一個很小的山村里,獨自孀居。當我看見她的時候,老人家滿頭霜雪,老年癡呆癥狀明顯,已經對她的弟子沒有一絲印象,她一輩子教過的學生當以千計。我給她說了許多兒時的事情,許久許久,她忽然說:“你和我閨女同班同桌,你倆老是第一第二!”
我的身上,永遠流淌著恩師們的心血。但是,父母是我人生的第一啟蒙,尤其是母親。媽媽教化我的,豈止是一闋《蘭花花》。
5
鼠年除夕,妹妹發來短信,要我在QQ上接收父母鉆石婚紀念婚紗照。隨著QQ的嘀嘀聲,一張張傳過來。父親鶴發童顏,慈眉祥目;母親和藹富麗,善眸雍容。一個西裝革履,一個婚紗雪帔,二老相依相偎,坦然桑榆,融融樂對漫天夕暉。讓我看得,一時眼睛紅濕。
這讓我又想起了那個宿命的魅影。
媽媽的童年,說不上幸福,也說不上不幸。那些年,國家倒是多災多難,只是媽媽出生的那個地方,那個蝸居在呂梁山腹地的小小河村,倒還平靜,倒還沒有戰事,匪禍也少。那是舊歷龍年的臘月初六,公歷1929年的1月16日,一個依山傍水小村莊里的一戶農家,生下了他們家的第一個孩子,一個女嬰。當時天空正飄著雪花。女嬰的母親眉頭皺著,看也沒看一眼羊皮裹著的孩子,就說“送了人吧”。憨厚的丈夫抱著孩子,說咋要給人?女嬰母親說,臘月的龍,正破!又是個丫頭片子。丈夫說,俺孩有福呢,六六大順。過滿月的時候,裹著小腳的母親仍然堅持要把孩子送人,家里來了一位云游化緣的僧人。僧人討得一缽素食,用過之后,對女嬰父母說,破月不破日。這個孩子,主富主貴,從此之后,你家光景,只會一天比一天好。女嬰的母親說,那就留著吧。像對待路上撿回來的一件東西。父親就請大師給孩子起個名。那僧人說,那天不是正下雪么?就叫冬英吧。
外祖母家的家道,是不是因為母親的降臨而日漸殷實起來的,說不清楚,但是,母親出生時的這段小插曲,從此卻經常掛在外祖父嘴上。連一再主張將女兒送人的外祖母,后來在孫子外孫成群繞膝的時候,也時不時會給大家說她在大閨女身上,差點犯下個大錯。倒是母親,很少說這件事,母親說得更多的,是她幫外祖母帶大一個一個弟弟妹妹,說她從八歲開始,就跟著鄉親們躲兵荒,日本鬼子的兵荒。她那么小,背上背著一個,手里拉著一個,往山溝里跑,往山洞里鉆,再躲不及的時候,爹就把他們,一個個塞進土豆窨子,上面苫上谷草,才躲過一次又一次的災難。外祖父說,俺家英子有貴人保著,日本人的子彈在頭頂嗖嗖地飛,就是打不著俺閨女。刺刀把窨子口的谷草挑得只剩下一層了,鬼子卻撤退了。說得很玄。但都是真實的。母親說,有一回,吃過后晌飯,大家都在大門外歇涼,聽見城墻那邊“咚”地一聲,然后是遠遠地一道銀光,劃開天空過來,大家還沒反應明白,一顆炮彈已經在大門外邊開了花,一下炸翻一大片人。緊挨母親坐著的她的大媽,雙腿被齊齊炸掉,母親卻安然無恙,只是濺了一身泥土。母親說得多的,還有從小跟她嚴厲的母親較勁。外祖母能干要強,母親也要強。外祖母剪窗花,她也剪窗花,比外祖母剪得還要快還要好。外祖母愛干凈,她就每天把箱箱柜柜擦得油光瓦亮。有一回,外祖母去住娘家,給了母親一個顯擺的機會,她拿了抹布,沾了麻油,把窯洞里所有的家具窗臺,挨個上了一遍油,尤其是給炕壁,仔仔細細地抹了一層。等外祖母回來發現,摞在炕壁前的鋪蓋,油膩成了包月餅的麻紙,讓外祖母好一頓痛打。據說,笤帚疙瘩還打散了兩個。媽媽說,那年,她五歲。
后來,母親就出嫁了,十五歲,嫁給了一個舊政府官員。嫁過去不久,太原開始打仗,她就回老家避難,卻趕上了土地改革,于是跟著劃成富農的老公公一起蹲監獄。襁褓中的第一個孩子,得了天花,沒有人救治,夭折了。老公公還罵,喪門星!母親只好又幾百里尋夫,來到太原,太原已經解放。
幾十年后,說起往昔,母親表情平靜,滄桑沉浮,說記不得了,都記不得了。記得的,都是充滿親情的瑣事,散發著一股一股往日的人間煙火味。
父親的童年,可就不如母親了。看起來,他好像出身大戶人家,有著祖上進士門第的蔭庇,有著高墻大院的豪宅,有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也有著嚴格的祖訓家教。但是,折射著一個時代的沒落,一個家族的沒落。尤其是他缺少母親所擁有的童年歡愉和家庭溫暖。父親三歲喪母,從小失怙,繼母刻薄,不得不寄居外祖母處,又同失恃。從小怙恃盡失,童年的陽光就黯然了。所以父親說,他從小就是自己奮斗。但是父親的發小們公認,父親自幼聰穎,他們還在描紅的時候,父親已經跟著教書先生用笤帚蘸水,在青石碑上練大字了。父親也是那個鄉唯一考上縣學完小的子弟。又是那個縣那一屆唯一考上太原成成中學的學子。只可惜報名之后不久,日本侵略者的鐵蹄就踏進了這片山河,于是,他們失學了。
父親被祖父強制送到有股份的私人煤窯當管賬,父親不甘,被同學拉攏,進了舊政府謀職。也算誤入歧途吧,也讓他蒙受了多半輩子的災難。從1921年,到1981年,六十年,他幾乎沒有安生過。要講命運,他的命運可真是乖舛。他和媽媽恰好相反,他很少給我們說起他的人生經歷的細節,仿佛他的人生沒有細節,所有的細節,都被國家社會的命運大潮吞噬了。有趣的是,爸爸至現在,九十歲高齡,仍然時刻關心政治,關心國家大事,每天的主要精力,就是看報紙,看電視,不看別的,就是新聞,從早到晚,朝聞天下,新聞三十分,新聞聯播,晚間新聞,中間的時間,就由新聞頻道和國際頻道的內容填實,不厭其煩地看來看去。而且看的時候,一定不要別人說話,不知道那里邊,到底有多少樂趣體味。
我很想從父親那里,搶救一些寶貴史料,可是,父親也和母親一樣,擺著手說不記得了,記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東西做啥?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看來,父母都視歷史上一切愛恨情仇,如過眼煙云,心中留下的,只有一個“好”字。
大愛無疆,大德無仇。父母真是具有了天地的情懷。
于是我又懷疑,宿命的可靠。
6
我給父母的相冊,命名為《椿萱不老》。
五十年前,一個秋日微醺的黃昏,兩輛鐵轱轆馬車,載著我們全家,迤邐在太行山東南端的崇山峻嶺間。沿途經過玨山吐月、孔子回車等等非常有趣的地名。那個孔子回車,據說是孔子周游列國,來到晉國地界,被幾個毛頭小兒壘的“城墻”擋回去的地方。路邊豎著一通青石碑,山石道上清晰地留著兩道深深的車轍。
我們到達的目的地,是個形勢四合的村子,中間是菜葉田田的園地,碧水淙淙的水渠,把田園分割成棋盤似的縱橫方塊。還沒進村子的時候,車隊是沿著一條小河而行。河兩岸粗大的垂柳,故作深沉在恬靜的水中沉思。準備歸巢的鳥兒,在枝頭跳著唱著,和著柳梢底下一片捶衣聲,以及遠處呱呱的鴨鳴。一張張盤髻垂辮的笑臉,在一圈圈波紋里眉來眼去,能看見金紅的魚兒,大大咧咧搖頭擺尾在水草間。長腿長嘴長脖子的白鸛,當地人喚它們為“老等”,弓著背站在齊大腿的水中,不慌不忙等著獵物去撞它們的槍口。
五十年后,再回去時,那條流淌著我無限童趣的小河,已經不見;那片哺育了我無數夢想的村莊,也被林立的高樓取代。
那條河,叫五龍河,那個村莊,叫五龍河西村。
父親要去建設的工廠,就在這個村子左近,叫大營盤,日本侵略者留下的侵華罪證。大批的建設者,趕到這里,營房住不下,我們就暫居在五龍河西村老鄉家中。我就轉學到五龍小學,一個三元觀改建的學校。
我很快就和這里的小朋友廝混熟了,和他們一起下河捕魚,一起從井里撈蝦,一起菜園里撲蝴蝶,一起上樹捉知了。
這個村子幾乎家家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后花園子。而且家家的后花園里,都長著三五株或者更多筆直粗壯的椿樹。還有,沿著正房后墻的墻根,幾乎都栽著茂密蔥蘢的金針花,渾似蘭草。春夏之交,一簇簇金針花就伸展出若干亭亭玉立的花柄,頂端撐起一骨嘟一骨嘟的花蕾,像小子彈頭那么大,圓突突的,嫩綠,微黃。然后,一夜之間,伸張開來,變得有粉筆那么長,那么胖。上面掛著露水,晶瑩得如仙女的淚珠。堂屋奶奶,西屋嬸嬸,東房嫂嫂,就?了竹籃子,在明艷的晨光里,說笑著,把那些似開未開媚如少女的動人金針花,一把一把采摘下來。
有一天,我問房東堂屋奶奶,為什么家家園子里都要栽椿樹,種金針花?奶奶說,椿樹好啊,又高,又大,香椿還能吃呢。金針花也能吃啊,很好吃的。我說,那為什么不把它們種在菜園里,卻要種在后花園。奶奶說,菜園子是種菜的。我說,香椿金針花不也是菜么?奶奶看著我,啞然了,沒了牙的扁扁嘴巴,抿在那里,不時吸溜一下要流出來的口水,然后上下唇顫巍巍地蠕動,不知道該說什么。就繼續摘她的金針花。摘著摘著,忽然說,去問你大,你大有大學問。說罷眼睛里流淌出慈祥的笑,感動自己終于找到了答案。
其實,那時,在我的心目中,堂屋奶奶也是很有學問的。堂屋奶奶知道知了為什么唱歌,蜈蚣為什么腿多,母蟋蟀為什么屁股上長刺,貓頭鷹為什么半夜叫喚。還有,五龍河的故事,尤其是五龍廟的故事。在這個四合的村郭中段,有一座五龍廟,廟的大殿里,供奉著五位龍王,粗大的殿梁上,騰飛著五條龍,黑白綠青黃,其中黑白兩條的龍爪里,分別抓著一個逆子的腦袋,一個忤婦的身體,血淋淋的,栩栩如生。堂屋奶奶說,那是一對忤逆不孝的小兩口,媳婦虐待公婆,兒子遺棄父母,被龍王爺爺抓了,尸首一分為二……
于是,對于我爛熟于胸的《三字經》《千字文》里的道理,“首孝悌,孝于親,資父事君,孝當竭力”云云,又多了一個現實的教例。但是,也在我心頭,罩上了一片可怕的陰影。所以,每當天空打雷閃電的時候,我就既想看見天龍在云中現身,又怕它震怒發威抓走誰家的兒女。每每這個時候,堂屋奶奶總要告誡我們,千萬不敢忤逆不孝!另外,看見天龍兩眼噴火,張牙舞爪下來的時候,趕快鉆到床底或者門背后,萬萬不敢朝院子里和樹底下跑。
自然,我到現在,也沒有看見過一條真正的龍,從天上騰云駕霧而下,或者從水中翻江倒海而出。關于雷電擊死人的消息,倒是間有所聞。及至上了初中,學了物理學,懂得了陰陽兩極放電的道理,堂屋奶奶那厚厚的一沓子龍的傳說,就也和她的那對稀奇精致的三寸金蓮一樣,成了我記憶中一段美麗的童話。
然而,椿樹和金針花,卻不是童話。
我好像曾經按照堂屋奶奶的指點,認真地問過父親。記得爸爸說大概意思是,椿樹生長慢,有長壽之樹一說;金針花么,就是萱草,又叫忘憂草。居家的屋后栽種椿樹金針花,寓意子女祝愿父母樂天長壽,頤養天年。
我是在后來看到《莊子·逍遙游》里講:“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在《詩經·衛風·伯兮》里,讀到“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才證實了父親的說法,是有根據的,或者說,父親曾經的解釋,在我的腦海里,又復活了,成為我永久的記憶,永久的情愫。在我生命也將邁過一個甲子的門檻的時候,我似乎更深地理解了,我們古人在屋后園中栽椿植萱的良好寓意和祝愿。
我想起了唐伯虎的一首詩:”漆園椿樹千年色,堂北萱根三月花。巧畫斑衣相向舞,雙親從此壽無涯?!?/p>
但無奈,椿萱不會不老!
既然不會不老,就不免議到百年之事。
母親說:“不要把我火化?!彼啻握f過,她看見過日本人當年焚燒陣亡者尸體的情景,慘不忍睹。父親說,他要立遺囑,誰走在先,誰火化,然后待后者來了,一起去天堂。
這讓我為難,是按照父親的意志辦?還是謹遵母命?母親說:“唉,其實人死如燈滅,到時候啥也不知道了,你們想咋咋。”
我對兒女們說,將來把我的骨灰,分做三份,埋在三棵樹下,一棵太行,一棵呂梁,一棵汾河岸邊,晉陽城下。讓我為三晉大地,最后添點綠色。
窗外響起畢剝的鞭炮聲,電視熒屏上,眾人合力,撞響了除夕子夜的鐘。又一個祥和的春節,來到人間。我捉起電話,給父母拜年。先跟父親說一通祝福的話,再給母親磕頭。我大聲說,媽媽,我給你唱個《蘭花花》吧!母親此時業已失聰,連問幾句,兒啊,要媽給你唱蘭花花嗎?要媽給你唱蘭花花嗎?好,媽再給我兒唱一回。
手機里斷斷續續傳來,母親滄桑但依舊柔美的歌喉。
我含著淚,跟媽媽一起唱:五谷里那個田苗子,唯有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兒喲,就數蘭花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