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單位:《神劍》雜志社]
作為社會生產動力的“饑餓”
——兼論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的題材分類及其意識形態功能
如果仔細考察中國現代小說誕生以來各時期的小說分類情況,我們就會發現五十至七十年代小說的“題材分類”與社會生產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一般認為,中國現代小說的誕生至少存在著三個源頭,一是在“五四”新文化影響下,與啟蒙主義有密切關系的小說。二是以清末民初大都市工商經濟發展為基礎而得以滋長繁榮的通俗小說。三是以左翼文學為發端的,以社會主義現代性想象為核心的小說。在1949年以前,這幾類小說是并存的。第一類小說的分類并不明確,往往只有些大體的命名,例如“鄉土小說”、“自敘傳小說”、“問題小說”等。而第二類小說則有著比較明確的分類,比如言情小說、偵探小說、武俠小說、滑稽小說、歷史演義小說等。如果說第一類小說與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的關系還比較曖昧①的話,第二類小說與大都市較成熟的文學消費環境則有著比較實在的關系。它的分類方式顯示了其高度重視小說的趣味性、娛樂性、可讀性的特征。
在五十至七十年代,“雅”與“俗”的兩分法在文學分類中不存在了,通俗小說中的分類方式失去了合法性,取而代之的是對于小說的題材分類。題材分類大致包括了革命歷史題材、農村題材、工業題材、軍事題材、知識分子題材等。“這些概念有其特定的含義,……因而,‘革命歷史題材’并不能等同于‘歷史題材’或‘歷史小說’,而‘農村題材’,其含義也與‘五四’新文學以來的‘鄉土小說’、‘鄉村小說’,有了不容混同的區別。”②
的確,我們可以發現,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題材分類與社會生產部門劃分之間的對應關系是十分清晰的。此時,主體與社會生產之間不再需要意識形態的種種隱喻,小說直接成為其間的紐帶。從這一特征來看,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與當時的社會生產之間的關系是十分密切的,這也決定了其自身的高度的生產性。盡管,五十至七十年代也存在《林海雪原》、《敵后武工隊》、《地道游擊隊》、《烈火金剛》等注重故事的傳奇性、語言的通俗性的小說,使五十至七十年代小說向文學消費方向有所發展。但“不只一位的批評家,還對書中(指《林海雪原》)‘如此強烈’的‘傳奇色彩’會‘多少有些掩蓋了它的根本思想內容’表示憂慮”③。在一個具有高度社會生產性的文學批評框架中,這類具有消費性質的小說的身份是曖昧不清的。這也反映了文學批評家在文學的生產與消費之間選擇的焦慮狀態。一方面,這一類小說有著廣大的受眾群體,一定程度上也承載了意識形態再生產的功能,而另一方面,在文學的消費這一活動上,他們隱隱感到一絲疑慮,因為文學消費活動中又孕育著一種力量,它鼓動著受眾對于文學的選擇的權力,也擴大著個人審美體驗的豐富性,這對高度生產性的文學性質產生了根本性的威脅。
而1978年以后,在“新時期”文學的最初階段,題材分類的方法還在繼續使用著。但隨著“先鋒派”、“新寫實”、“知青文學”、“尋根文學”等的命名,這種分類方法漸漸淡出了文學批評。而隨著改革開放之后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以市場為導向的文學運作機制也漸漸成熟起來。在出版社、文化公司、文學網站所使用的文學分類中,則會更加注重受眾群體的研究,而且分類方法也會更加多樣和靈活,隨著市場的變化而迅速變化。在這一類文學分類中,文學史教科書所記載的文學大致屬于現代文學或經典文學一類。
通過以上對于各個時期的小說分類的大致梳理,可以看出,小說分類實際上是小說與其所處的文化政治語境互動的一個結果,也體現出各個時期小說的獨特性質。無論小說分類是以文學生產為導向,還是以文學消費為導向,一旦應用于文學批評或文學評價機制,就會對小說的創作和接受產生深刻的影響,對小說的創新和發展也會起到規范和導向作用。
由于五十至七十年代的小說題材分類與文學生產有著如此獨特的關系,實際上可以進一步說,題材分類也決定著各個題材類別小說的形態。題材分類的這種特性使得我們在考察“饑餓”敘寫與文化政治語境的關系時有了比較清晰的框架,也使得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饑餓”敘寫與社會生產、與意識形態之間有著怎樣的關系。
在現當代文學中,“饑餓”敘寫有一條相當深厚的脈絡,從早期左翼文學一直到二十世紀末,也就是從瞿秋白的《餓鄉紀程》一直到莫言的《豐乳肥臀》,“饑餓”敘寫都一直存在著,并與意識形態保持著緊密的聯系。本文主要分析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中的“饑餓”敘寫。
五十年代初,國家提出了“四個現代化”的總體發展目標。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與“現代化”的強烈訴求是分不開的,它的內在動力是使無產階級擺脫饑寒交迫的歷史境遇,重建社會主義國家。在對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進行分析時,我們應時刻注意,作為確立革命歷史合法性的基石的“饑餓”在早期左翼文學、解放區文學中就已經充分地發展起來。新中國成立后,文學中的“饑餓”敘寫往往是以衍生形態出現的。盡管有時“饑餓”敘寫并不現身,但它仍舊是“在場”的。就像一個餓得久了的人,一旦獲得可以改變自身境遇的歷史條件,他就會對物質豐富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熱情,在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想象中,對于農業豐產豐收的景象、工廠礦山熱火朝天的生產氣氛的熱情贊美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我們可以說,“饑餓——死亡”的苦難歷史有多深重,對于“現代化”的訴求就有多強烈。
一、“饑餓”升華為“創業”的渴望。
在這個時期比較重要的長篇小說當中,如《創業史》、《三里灣》、《金光大道》等,農村進行的政治運動和中心事件,如農業合作化、“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農村的“兩條道路斗爭”等,成為表現的重心。這些小說的前面部分通常會有比較多的“饑餓”敘寫來探討農村現實斗爭的歷史根源,以此來證明其必要性。
在《創業史》當中,饑餓記憶激發了農民對于創業的熱情,饑餓的記憶有多深重,創業的熱情便有多高漲。但是,就像“饑餓”敘寫必須經過革命信念的升華,而不僅僅是簡單的滿足一樣,創業也絕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的家業的豐厚,而是為了整個社會主義國家能有殷實的家底,整個階級過上富裕的日子。年輕共產黨員梁生寶本可以在個人創業中出人頭地,但是他以貧農的整體利益為重,帶領合作社成員奮發圖強,終于使合作社經濟戰勝了富農經濟。這樣的故事之所以能夠帶來崇高的體驗,其中的秘密在于“創業——生存”是“饑餓——死亡”崇高之美的轉喻形式。“饑餓——死亡”的崇高之美背后是歷史理性的強大支撐,此時的饑餓已經不是個體可以自由體驗的饑餓感(這個具有豐富可能性的饑餓感已經被強大的歷史理性所簡化了),而是整個被統治階級苦難的縮影。所以,當它衍生成為“創業——生存”的熱情時,創業也同樣不是個體的創業,而是貧苦農民獲得自身解放的精神力量。
盡管集體創業在《創業史》、《艷陽天》、《金光大道》這一類小說中確立了不容置疑的地位,但是它畢竟與個體的眼前利益沒有直接的關系,甚至會有沖突。個人創業卻往往因其對于個體短期利益實實在在的滿足而成為小說中一塊燙手的山芋。集體創業與個人創業作為“兩條路線的斗爭”在小說中是界線分明的。屬于集體創業這一方的梁生寶、高大泉、蕭長春具有無可挑剔的崇高人格力量,而屬于個人創業一方的姚士杰、馮少懷、張金發則品格低劣,通過卑劣的手段才聚積起了個人財富。表面上看來,“兩條路線的斗爭”是激烈的,但也可以說并沒有什么斗爭,因為,雙方在斗爭之前就已經高下立見,無需通過斗爭來決出勝負。由此可見,個人創業所具有的最危險的力量并不體現在落魄的地主和陰險狡猾的富農身上,因為他們已經得不到讀者的同情,他們的故事也沒有任何審美體驗可言。在他們身上,個人創業已經完全喪失了合法性。但是在“中間人物”如梁三老漢、鄧久寬這一類人那里,情況卻有些特別。因為,個人創業的欲望在他們身上一定程度存在著,由于他們貧苦的經歷,個人創業也并非沒有合法性。同時,他們又能贏得讀者的同情,往往比純粹的正面人物更有親和力。
小說的特性決定它不能赤裸裸地講道理,而必須通過人物形象,通過敘事方式和審美體驗來達到它的目的。在“中間人物”身上,兩種創業觀的交鋒也是通過對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及其審美效果來完成的。這些人物形象有的滑稽,如《創業史》中的梁三老漢;有的冒失,如《金光大道》中的鄧久寬。在兩種觀念交鋒的僵持時刻,人物或滑稽,或冒失的言行便在關鍵時刻出場,潛在地決定了交鋒的勝負。在《創業史》當中,梁三老漢是個節儉、厚道、固執,但有時又會做出一些讓人發笑的事情來的老人。梁生寶買回了高產稻種之后,照顧了合作社里家庭情況不好的社員,而自己家卻只分了一點。梁三老漢很不高興,窩了一肚子火。于是有了以下的場面:
“雞下開蛋了。我預備拿雞蛋錢,給你爺倆一人扯一個汗褂。”老婆(梁生寶母親)很溫和地勸說。
“不!”老漢別扭地說:“雞蛋甭賣!”
“為啥哩?”
“我要吃。”
“你吃得了五個母雞下的蛋嗎?”老婆忍住笑又問。
“我早起沖得喝,晌午炒得吃,黑間煮得吃……”
……
他這么一說,兒子、閨女都哈哈大笑了。老伴也笑了。
“笑啥?”老漢還是不高興,感慨地說,“我不吃做啥?還想發家嗎?發不成家羅!我也幫著你踢蹬吧!”
按照常理,梁三老漢生氣無可厚非,雖然算不上崇高,卻也不算道德敗壞。但是,他一出場就已經輸了。由于他表達氣憤的滑稽方式,連自己的兒子閨女都笑話他。他的個人發家的想法,連同他滑稽的形象在笑聲中成為了被看低的對象。在那些個強烈的目光注視下,梁三老漢自然沒有任何還手的力量。這一段沒有結束,兒子與老漢的辯論還在繼續。當梁生寶說“圖富足,給子孫們創業的話,咱就得走大伙富足的道路。這是毛主席的話!一點沒錯!將來,全中國的莊稼人們,都不受可憐。現在搞互助組,日后搞合作社,再后用機器播種,用汽車拉糞、拉莊稼……”,梁三老漢馬上問:“要幾年?用機器播種要幾年?明年?后年?”此時的梁三老漢其實提出了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實質并不在于機器播種是不是可以實現,而是他看到了在追求現實滿足的個人利益之間與長期才能實現的整體目標之間的巨大溝壑。這個問題把梁生寶也難住了。
他惹得生寶和秀蘭直笑,但他不在乎,覺得他抓住了要點,不失良機地迅速轉入主動……
于是,梁三老漢在大家的笑聲中又一次敗下陣來。他所看到的問題與他滑稽的形象一道被一笑而過,然后便擱置了起來。
二、“饑餓”產生落后的焦慮。
1949年以后,工業題材小說與國家的現代化目標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這也決定了它的重要地位。這一時期比較重要的“工業題材”長篇小說有《乘風破浪》、《鐵水奔流》、《百煉成鋼》、《五月的礦山》、《火車頭》等。
如果說,“饑餓”敘寫在農業題材小說中的衍生形態主要是對于豐產、高產的熱情贊美,那么,它在工業題材小說中的衍生形態則主要是對于完成,或超額完成生產指標的熱切追求。但是,工業題材小說與農村題材小說所面臨的問題又是不一樣的。在互助組、合作社階段,農民的土地和基本農具是屬于自己的,他們的勞動產出與個人創業致富欲望是很容易直接掛鉤的。而在工廠、礦山等工業領域,工人的勞動產出與個人的物質收入則沒有那么緊密的聯系。換句話說,是工業現代化的總體目標與個人的物質利益之間缺乏直接的紐帶。這樣,工業題材小說所要解決的問題便是如何在意識形態與主體的勞動生產熱情之間建立一個象征性的關系。
經過一番考察,我們會發現工業題材小說中在這方面的工作并沒有太多的特殊性,也沒有多少潛在的敘事和修辭方面的技巧。究其原因,也許是工業生產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就構成了它的意識形態。工人與總體生產指標之間就如同一顆螺絲釘與整臺機器。當這臺機器快速的運轉起來時,螺絲釘除了牢牢堅持崗位之外,幾乎是沒有其他選擇余地的。這也是所有大工業生產所需要的意識形態的特征。因此,工業題材小說最急迫解決的不是個人生產與集體利益相偏離(如在農業合作化當中出現)的問題,而是個別落后工人生產干勁不足的問題。
在《乘風破浪》當中有一個落后工人易大光。他出身貧寒,早年要過飯,他的母親在貧困生活中患病而死。新中國成立以后,他當了興隆鋼鐵廠的煉鋼工人。他是有名的生產后進分子,怕任務重,怕吃累,在工廠里干的時間不短,但自稱不會溜須拍馬,性子不好,當了幾年工人連個二助手都升不上去。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是:“誰說完成得了,誰就去完成吧”,“何必呢?只要餓不著、凍不著,有個錢買二兩酒,和老婆對著吃就知足了”,“我就不喜歡這一套,積極、積極,弄得家不像個家,業不像個業”。和梁三老漢一樣,易大光也看到了生產指標與個人利益滿足之間并不存在短期的、實在的聯系。但是,在工業生產中,易大光又并不能我行我素,因為稍有疏忽便會造成重大生產事故,帶來極大損失。
易大光觀念的轉變與他主動投身生產的熱情的培養是有一個過程的。在這個過程中,工業生產的宏偉目標,以及周圍人對于他的批評并不是主要因素。真正觸動他,并且對他的觀念轉變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是他的一次有意破壞精煉鋼鐵實驗的行為。這一次,他的行為造成幾爐鋼都沒有達到預期效果,大家的協作努力和大量的生產資料都因為他的破壞而付之東流。他害怕了,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悔恨,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對于整個生產的危害。以這為起點,他在與李少祥母親的談話中,再一次回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他母親臨終前對他說的話:“兒呀,記著這些窮日子,有朝一日逮住他們,要狠狠地踩死他們,不要留根。”他摸著自己的小腿肚子,上面是他小時候和母親討飯時被地主家狼狗咬的傷疤,他憤憤地想:“哼,狼狗都是聽國民黨和大財主的話。”
這樣,易大光完成了他的初步轉變。有兩點關鍵因素促成了他的轉變。首先是大工業生產方式所具有的性質。在這種生產方式中,個人的絲毫疏忽和懶散都會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機器高速開動起來后,一個人的錯誤會實實在在危害到他人和整體的利益,他必須也隨之高速運轉起來。在這種大工業生產的意識形態中,個人的勞動與整體的利益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重合的。其次,在易大光的身世上,他個人的遭遇同時也被認為是階級的遭遇,在這里,個人的概念與整體的概念又一次重合起來。實際上,兩種因素又是相輔相成的,歷史記憶在現實生產環境中找到了當下基礎,而現實狀況又在歷史中找到了根由。這樣,盡管個體所具有的個體性需求沒有得到滿足,但大工業生產的意識形態仍然完成了主體的構建。落后主體在把自身等同于總體目標的時候,他會因為自己的疏忽和懶散而后悔、自責,但這種情緒馬上又會升華成為久違的崇高感。
易大光的觀念轉變的最后完成也是源于一次由他造成的生產事故。由于他的一時偷懶把出鋼水的爐門檻砌窄了,導致了鋼水外溢。這不僅造成了重大損失,而且把無私真誠的爐長李少祥燒成了重傷。這一次事故真正地觸動了易大光的內心深處,使他徹底地悔過了。
三、“饑餓”激發戰斗的激情。
1949年以后的軍事題材小說中,重要的長篇小說包括:《銅墻鐵壁》、《風云初記》、《保衛延安》、《紅日》、《敵后武工隊》、《鐵道游擊隊》、《林海雪原》、《歐陽海之歌》等。其中,前四個長篇又可以歸入革命歷史題材小說一類,而隨后三部有著比較特殊的性質,將在下一節進行考察。這里只考察反映新中國成立后軍隊建設、軍人生活的小說。
表面上看來,軍事題材小說與農村題材小說、工業題材小說相比,距離“饑餓”敘寫要更遠。因為,饑餓記憶所帶來的直接需求是種更多的糧食,得到更多的生活必需品。對于農業高產、工業達標的熱情更容易從饑餓感當中轉化而來。那么,饑餓感在軍事題材小說中又是怎么樣得到轉化的呢?如果從閱讀感受上來講,這種衍生形態便是軍人渴望“戰斗”的高昂熱情。如果推究其原因,似乎也不難理解。因為,在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化政治語境中,饑餓是與階級斗爭聯系在一起的。饑餓的根源是統治階級對于被統治階級的殘酷壓迫。那么,饑餓帶來的直接后果是被統治階級起來反抗,爭取自身的自由解放。而軍隊的角色是人民民主專政的堅強柱石,他當然要代表廣大貧苦階級的利益去與統治階級進行戰斗。饑餓的記憶越是深刻,那么這種戰斗的熱情便越是迫切;統治階級(當然也包括帝國主義)反攻的隱患越大,戰斗的形勢便越是緊迫。但是,1949年以后的和平年代里,軍隊除了日常訓練之外,還擔負著社會主義建設任務。因此,渴望在戰場上戰斗的激情又必須轉化成為在日常工作中“戰斗”,或者為實現共產主義理想而去“戰斗”的激情。
《歐陽海之歌》當中的英雄人物歐陽海與梁生寶、高大泉一樣,有著饑寒的童年經歷。他在冰天雪地里要過飯,在全家最饑寒交迫的時候被抓過壯丁,過年時被地主逼債,全家什么吃的都沒有,從小為了躲壯丁還被起了個女孩子的名字。帶著這種階級仇恨,歐陽海入伍的最強烈動機之一便是與美帝國主義的軍隊作戰,使全世界的窮苦人獲得解放。當然,這種渴望戰斗的熱情盡管已經有了階級仇恨的基礎,但與《創業史》當中的“創業”熱情一樣,仍然帶有個人主義的性質。
“唉!我要早點出世就好了!”歐陽海給了自己的后脖頸一巴掌,“人家董存瑞該有多幸福,出生在戰爭年代,不管怎么樣,只要能夠參軍,起碼還不打它幾仗!現在,什么都晚了,什么也趕不上了!就算是參了軍,也只剩下掄斧子、砍大樹呀這樣的‘戰斗’任務留給自己了。……工作當然重要,或是一個人短短幾十年的一生當中,總應該過得更有意義才對。……”
隨后,在連長和指導員的幫助下,經過幾番曲折,歐陽海把上戰場的戰斗激情轉化為了對工作的熱情。連長說:“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你心里就亮堂了,你就會明白:這里就是我們的戰場,這里就是你為保衛社會主義殺敵立功的前線。”歐陽海回答說:“戰功我一時也立不上了,可是我要在工建中戰斗,在勞動和訓練中立幾功!”下面這個勞動場面也是值得仔細研究的:
傍黑的時候,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不一會兒,雷聲隆隆,閃電不斷,蠶豆大的雨點,砸得房頂噼噼啪啪作聲。閃電把天地萬物都刷上一層慘白色,烏云已經貼到山頭上來了。
接到命令后,部隊頂著暴雨,迎著閃電,踏著滾滾雷聲出發了。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風還在刮,雨還在下。閃電雷鳴之中,一曲雄壯有力的歌聲在和風暴搏斗!
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
戰士們踏著泥濘急速前進。一道閃電劈來,照亮了歐陽海帶著憨笑的面孔。
這是一段對部隊行進在搶運國防物資的路上的描寫。在這一段描寫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饑餓”敘寫是怎樣在軍事題材小說中完成它的轉換。《國際歌》代表了苦難的階級歷史。但是這種苦難記憶已經成功地轉化成為搶運國防物資的戰斗熱情。與早期左翼文學相似的歷史場景在時空上進行了轉換,產生了同樣崇高的審美體驗。
經過對于五十至七十年代小說的題材分類的鋪墊性研究,我們可以發現,題材分類與社會生產部門的劃分有著明確的對應關系。看到了這一特征,對于理解那時的文學生產的某些特質是有幫助的。我們可以初步得出以下結論: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生產從屬于并且服務于社會生產,反過來,當時社會生產的特性又影響了文學生產的性質。文學生產成功地把“饑餓”敘寫吸納進來,進而把它改造成為與各社會生產部門相對應的衍生形態,使其階級斗爭的力量成功轉化為社會生產的動力。這樣,“饑餓”敘寫便同時具有確立意識形態合法性功能和為社會生產提供動力的雙重功能。
一旦認識到了以上的內在關系,我們便可以著手解決以下問題: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生產對于“饑餓”敘寫產生了怎樣的塑造作用?不同形態的“饑餓”敘寫是怎樣被文學生產“機器”以同一種模式大批量地生產出來的呢?上一節從小說內容上作了一定的分析,以下將進行一些理論化的歸納。
第一,“饑餓——死亡”的崇高審美體驗被不斷重復、強化。
在左翼文學傳統中,文學必須具有“升華”的功能。這一傳統具體體現在“饑餓——死亡”的崇高美學上面。在這種審美體驗中,“饑餓”必須經過革命理想的升華,甚至是面對死亡的考驗,才能產生崇高感。事實上,早期左翼文學在與“鴛鴦蝴蝶”這類以閱讀消費為主導的小說的競爭當中,就指責他們為庸俗、墮落的小說。在左翼批評家看來,這一類小說缺少崇高理想的升華,僅僅是赤裸裸地滿足讀者的閱讀快感,絲毫沒有崇高的審美體驗。這樣,左翼批評家又回到了康德那里: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有理性,他的美感體驗來自于對感性的理性升華。反之,僅僅滿足人的感性欲望就與動物沒有區別。按照這樣的邏輯推理,以滿足讀者閱讀快感為目的的小說當然是庸俗、墮落的了。
1949年以后,“饑餓——死亡”的崇高審美體驗不僅僅承擔意識形態功能,它的“升華”作用也向社會生產提供動力。那么,從“饑餓——死亡”的崇高體驗向其在各個題材小說中的衍生形態的轉化,這之間又存在著怎樣的秘密呢?首先,“饑餓——死亡”敘寫及其衍生形態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便是把個體概念變成一個總體概念。他們要以個體的某種基本的感性體驗為基礎,經過理性的升華,使個體變成一個意識形態中的具有崇高感的主體。前者以個體的饑餓感為基礎,把它進行革命理性的升華,使之成為具有普遍性的饑餓,從而激發了階級斗爭的力量。而其衍生形態將個體的饑餓感加以變形,使之成為缺乏物質安全感的個體,從而激發其“創業”的熱情。隨后,再將這種個體的創業變成一種總體的創業。其次,在五十至七十年代的小說中,“饑餓”敘寫的衍生形態比它本身更廣泛,也更系統,可以說覆蓋了整個社會生產的各部門。直接的“饑餓”敘寫主要集中于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中,或在各題材小說中追溯革命起源及其合法性問題的部分。一般說來,直接的“饑餓”敘寫與意識形態的合法性問題比較緊地聯系在一起。而其衍生形態則多與解決各社會生產部門存在的問題聯系在一起的。盡管這兩個領域有所重合,但也各有側重,大致來說,是意識形態的兩個不同功能。概括說來,在農村題材小說中,“創業”由個體勞動變成了集體生產;在工業題材小說中,個體自由被嚴格地束縛在工業化大生產當中;在軍事題材小說中,個人的“戰斗”熱情則被轉化到和平時期的社會建設上來。第三,必須看到,無論是“饑餓”敘寫還是其衍生形態,都存在著某種危險。因為,“饑餓”、“創業”、“戰斗”這些與個人感性體驗密切相關的詞匯,在任何時候都是一柄雙刃劍,當意識形態有效地將其馴服的時候,他們能提供強大的能量,而意識形態失去這種能力的時候,他們就成為顛覆意識形態的狂亂的力量。
文學生產與社會生產有著如此緊密的聯系,文學生產在服務于社會生產的同時,也進行著自身的再生產。文學生產必須一再把崇高審美體驗進行復制,必須不間斷地進行“升華”,以至于,文學生產的特性也規定著對于文學本質的認識。一種不能服務于社會生產的文學,或者說是沒有“升華”作用的文學,是一種庸俗、墮落的文學,甚至可以說就不能被稱之為文學。這種文學生產方式同時也制約著文學批評和文學史的寫作,隨著對于文學本性的理解的變化,一些文學作品被認為缺少文學性而排除在文學批評家和文學史家的視野之外。
第二,題材的分類和等級為“饑餓”敘寫的使用范圍和解決的問題劃定了界限。
由于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生產與社會生產之間的特殊關系,題材的分類也不是隨意的,而且各個類別之間也是有等級之分的。“在小說題材中,工農兵的生活,優于知識分子或‘非勞動人民’的生活;‘重大’性的斗爭(一般指當代的政治運動、‘中心工作’),優于‘家務事、兒女情’等‘私人’生活;現實的、當前迫切的政治任務,優于已經逝去的歷史情景。”④不同題材被賦予了不同的價值等級,對于“饑餓”敘寫的影響體現在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兩方面。
首先,“饑餓”敘寫背后是一套饑餓的倫理學。誰才有權力饑餓?誰的饑餓才能得到升華從而有崇高感?而其他人的饑餓不過是身體的感性體驗,這種感性體驗不僅不值得一提,而且還有墮落的危險。饑餓代表了一種權力,它不是誰都能擁有的。梁生寶、高大泉、歐陽海這樣的貧苦出身的人物形象,他們是有權力忍饑挨餓的,他們的饑餓歷史可以成為現實階級地位的資本。而林道靜、李克、宋紫峰這類知識分子人物形象身上的“饑餓”則是可疑的。因為他們屬于小資產階級,他們身上的“饑餓”無法轉化成為一個總體的概念,因此也無法體會到崇高感。而這種情況在改革開放以后則改變了,知識分子從理論上成了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成為現實社會生產的重要力量。這時,他們才有權力饑餓,在《綠化樹》、《人到中年》、《活動變人形》這一類小說中,知識分子的“饑餓”歷史才具有了崇高感,變成了自我拯救的力量。概括說來,題材的分類和等級使“饑餓”敘寫的范圍有了明確的界限,在農村題材和軍事題材小說中多一些。而在工業題材中有所不同,普通工人的“饑餓”敘寫多一些,而技術負責人的“饑餓”敘寫則少一些。而知識分子題材的小說中,如《青春之歌》,則幾乎沒有。
其次,五十至七十年代小說的題材分類方式使一些小說難以進入文學批評的視野,或者說難以在文學批評的框架內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這一類小說是指《林海雪原》等與評書、傳奇等民間文學傳統有著密切聯系的小說型態。《林海雪原》、《敵后武工隊》、《鐵道游擊隊》、《烈火金剛》這類小說首先存在著分類上的困難,他們可以屬于革命歷史題材小說,也可以屬于軍事材題小說。但是,他們與那些“純粹”的革命歷史題材小說和軍事題材小說相比,又缺少明確的意識形態功能和“問題意識”(盡管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形態功能,他們發揮意識形態功能的方式只有在另一種文學批評框架下才能發現,而這種文學批評框架是當時所沒有的,這一點將在下一節進行分析)。比如說,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首先要解決革命起源這一類有關意識形態合法性的問題,而軍事題材則要有對于社會生產有利的“轉化”的功能。而《林海雪原》這一類小說并不直接承擔以上功能,相反卻有著削弱以上功能的危險。以“饑餓”敘寫為例,《林海雪原》中對于艱苦環境的描寫并不是為突出人物形象的崇高而服務的,其中也極少出現崇高感的體驗。《林海雪原》更多的是依靠緊張的情節、懸念來激起人的閱讀欲望。小說中的人物并不是用“饑餓”敘寫來獲得其階級地位,而是以其機智、勇敢得到了讀者的喜愛。所以,在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批評當中,既不能將其完全屏蔽掉,又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能在其可讀性和意識形態功能之間不斷地尋找平衡。但是,這一類身份可疑的小說畢竟是無法得到大張旗鼓地提倡的,在那個時代,只能被排除在經典的現實主義小說之外。
經過以上比較理論化的考察,我們可以看到,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生產就像一條大工業生產的流水線,機器一經開動,大批量相同模式的“饑餓”敘寫及其崇高體驗便被生產出來。而這條流水線卻沒給其他類型的“饑餓”敘寫留下多少空間,也不可能生產出其他類型的“饑餓”敘寫,這是由它本身的性質決定的。但是,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文學生產與其所服務的社會生產一樣,所注重的是社會的總體利益,而對個人豐富的感受和需要則是忽視的。換句話說,它注重了文學的生產,而輕視了個體對于文學產品的消費,甚至可以說,這些產品也不是為個體的文學消費而生產的,它們的目的幾乎就只是把主體塑造成大工業生產意識形態中的主體,盡管這種主體是能夠時刻體會到崇高感的。這樣,文學形態的單一化趨勢便不可避免了。
注釋:
①對于“新文學”與中國早期市場資本主義發展的關系的分析可見張頤武:《“新文學”的終結》,《新新中國的形象》,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3~9頁。
②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83頁。
③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30頁。
④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83頁。
[作者單位:《神劍》雜志社]
◆ 西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