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源
中國內地的網絡文學創作從1996年左右逐漸興起,至今也不過短短十余年,其作品還沒有經過時間的沉淀與自然淘汰,存在著諸多問題,拿不出一本足以稱為經典的傳世之作,然而其作品的數量卻浩如煙海無法計數。僅“晉江原創網”①晉江原創網創立于2003年8月1日,其前身是福建泉州晉江點心創辦的BBS社區,2010年2月晉江原創網正式更名為晉江文學城,號稱全球最大的女性文學基地。該網站具備投稿、個人文集、媒體聯絡發表等系統,有較高創作水平的原創書庫。在母站之下設立了言情、耽美同人、臺灣言情、商城和論壇五個子站。以具有旺盛消費力和創作力的女性用戶為主,男女用戶比例約為7∶93。一家就“擁有注冊用戶700萬人,注冊作者50萬人,簽約作者12000人,其中有著作出版的達到3000人。并以每天近1萬新用戶注冊、每天750部新作品誕生、每天2本新書被成功代理出版的速度飛速增長著。網站平均每2分鐘有一篇新文章發表,每6秒有一個新章節更新,每0.5秒有一個新評論產生。每1天,就會有2部晉江的小說得到出版。現平均日更新字數過千萬”②此段引自晉江文學城網頁簡介。。從2003年晉江文學網創辦開始,截至2010年11月,僅此一家網站的累計發布字數就達130億之多。浩瀚的數量和繁多的分類往往令研究者望而生畏,不知如何面對。中國網絡文學與西方網絡文學的“超文本”、“賽博文本”之間有著很大的距離,其性質更接近通俗文學。當評論家們運用西方的網絡文學理論對其展開研究時,總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心虛。現在主流評論家的年齡多在40歲以上,而中國網絡文學的創作者和讀者大多是“80后”和“90后”,兩者間天然存在著一種網絡代溝。在電子書實體化出版之前,主流評論家們幾乎不曾注意到網絡文學的存在,這使得中國網絡文學遲遲不曾走進文學批評的視野。直至現在,某些網絡文學評論者還動輒分析今何在的《悟空傳》,或者拿安妮寶貝來說事,并且以這幾個早已過時的案例來概括當今的網絡文學特點。而網絡文學的更新換代實在是過于迅速,同一題材的故事,套路幾乎每天都在改變。很可能你花費大力氣研究的類型在一個月后就被拋棄和淘汰。歷史短、變化快是網絡文學創作活力驚人的優勢,但同時也是網絡文學研究者們面臨的最大難題。它龐雜無匹的實體以及對傳統文學的巨大顛覆性,給囿于傳統文學專業知識的研究者構成了嚴峻挑戰,也給當代文學批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尷尬。中國的網絡文學是一根難啃的骨頭,但是,難啃也要啃,因為,它已經成為當代文學不可回避的重要組成部分。
有研究者針對網絡文學存在的問題,判定網絡文學是粗制濫造、難登大雅之堂的文字游戲,任由其泛濫下去,必將危及傳統文學的地位,降低文學的品格。也有評論家在看到網絡文學驚人的創作活力與龐大的寫作及閱讀人群時,盲目樂觀地認為中國的網絡文學已經由量變引發了質變,重構了當下中國文學的版圖。筆者卻認為,當下的中國網絡文學現狀并非如此。
網絡文學作品數量雖多,但還遠沒有達到引起質變的程度。打一個比方,未經時間洗禮的網絡文學作品就如同一顆顆“沙粒”,在沒有有效的機制約束而僅僅只是隨意堆疊在一起時,盡管數量眾多,也不過是新文學版圖的工地上一堆大一點的“沙堆”罷了,一陣稍強的風就能改變它的形狀,吹散無數浮灰。這樣缺乏凝聚力的“沙堆”里或許真的有金子存在,但金子的數量恐怕也十分有限,更沒人會在工地的“沙堆”里淘金。至于網絡文學的泛濫危及傳統文學的地位,說這種話還為時尚早。但如果始終沒有行之有效的機制制約,僅僅任憑網絡文學自由自在地發展,長此以往,最終會為中國文學帶來怎樣的影響可能還是可以預見的。
幸而這種一盤散沙、跟風抄襲頻發的局面正在被逐步改變。筆者注意到,近幾年來中國網絡文學正逐步形成自我調節的力量,這力量不受文學網站倡導或者國家文化政策和評論等外力的規范,而是像供需平衡等經濟規律一般受到網絡文學內部某種未知規律的制約。網絡文學內部自有一只自我調節的大手,這一點能很明顯的從穿越題材小說的嬗變看出。曾經一直有學者質疑穿越小說究竟能走多遠,在粗制濫造、套路雷同的故事模式下,穿越小說會不會步上盜墓題材小說的后塵,很快淡出歷史的舞臺?然而歷經2006年至今6年多的時間,穿越小說不僅不曾淡出歷史的舞臺,反而在轉向電視媒體傳播后又有越演越烈之勢。這其中就有網絡文學內部自我調節的功勞。
如果要梳理穿越小說的整個演變過程實在是千頭萬緒,但是我們可以以其中最主要的女性清穿小說的演變為例,簡要分析網絡文學創作機制逐漸穩定后產生的自我調節現象。2006年以金子的《夢回大清》為首的清穿小說風靡一時,清朝康雍乾三代被穿越女們寫了個遍,早期的清穿女主角大多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美女。固定套路都是剽竊幾首古人的詩詞,唱唱流行歌曲,畫畫跳舞做點心,了不起的還會外語、懂化學、能領兵、敢參政。這些穿越女幾乎都是利用未來人的超前知識在古代一鳴驚人,在幾個優質男性之間選擇了自己的摯愛過上了榮華富貴的幸福生活。但是隨著這種套路的泛濫,讀者期待看到更新鮮有趣的清穿小說,于是一批看厭了全能女主的讀者轉化為第二批清穿小說的作者 (值得注意的是,網絡文學的讀者和作者之間并沒有清晰的界限,讀者很容易轉化為作者,網絡文學的作者也同時是網絡文學的讀者)。在她們的筆下,穿越女不再是全知全能,而是對陌生的時代充滿了警惕性,小心翼翼地遵循著古代的各種禮儀規矩,一反過去清穿女主角們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作風,只求在鄉間種田,老實本分地嫁人生子,過柴米油鹽的古代生活。這批清穿小說被讀者們戲稱為種田文。種田文雞零狗碎的平淡日子逐漸又不能滿足讀者獵奇的心理,又有一部分讀者轉而寫起了宮廷斗爭,此時男女情愛已經不再是穿越文的主題,在后宮之中生存,與其他女性爭寵奪權互相陷害成了這類小說的主要情節。這批清穿小說被稱為宮斗文,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現代職場中人與人之間互相傾軋的緊張關系。然而宮斗文復雜的人物關系和歷史背景對作者的寫作技巧有較高的要求,于是要求相對較低的宅斗文就應運而生了。宅斗文顧名思義就是女主人公生活在大戶人家里,每日要處理婆媳、妯娌、姑嫂和妻妾等家庭矛盾,既結合了宮斗文中人與人互相傾軋的一面,又有種田文中古代人家生活畫卷的味道。在回避了宮斗文對寫作技巧的較高要求的同時,還避免了種田文般流水賬似的敘述方式。隨著清穿題材小說的這幾類故事套路被不斷地復制濫用,最終形成了幾大清穿俗套,被許多專為搞笑的穿越小說作為調笑的橋段來使用。過去各類清穿女主紛紛作為反面形象出現,在這種對俗套的反復調侃中,反清穿小說初見雛形。
在清穿小說泛濫成災的狀態下,清穿類小說的作者和讀者也逐漸開始反思穿越這一現象。全新的反穿越小說開始逐漸走入人們的視野。所謂的反穿越小說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針對穿越泛濫的現象,穿越小說的主人公還肩負著與同一個世界的全能穿越女們對抗的職責。在此類小說中往往會出現“時空管理局”、“穿越控制中心”之類的機構,主人公的責任則是防止世界的規范被那些典型化的“穿越女”們破壞,避免時空的崩潰等。另一種則是以歷史“原住民”作為主人公,或冷眼旁觀借尸還魂的穿越女自取滅亡,或用封建禮教等當時的社會規范壓制批判穿越女,最終穿越女無法再興風作浪,歷史回歸到正常的軌道。
事實上,這些復雜的演變過程都是在很短的時間里完成的,有的轉型甚至幾乎是同時發生和共同發展的。從上述對女性清穿小說演化的梳理中,我們可以大致看到網絡文學不斷地在撥亂反正的自我調節中發展前進的縮影。
然而單靠這種網絡文學內部自發的調節并不能很好地將網絡文學導向健康有序的發展軌道。中國網絡文學存在著先天的內部缺陷,這種缺陷除了商業化運作體制上的局限外還有包括作者、讀者、評論家、出版商和網絡文學編審等網絡文學相關人員的觀念誤區。其中最常見的誤區之一就是——網絡文學似乎承載不了太過深刻的意義。
這種偏見不僅是評論家有的,就連網絡文學的創作者也會下意識的抱著這種觀念來進行創作。其實網絡文學的創作者中不乏高學歷的知識分子、社會精英,有不少優秀的網絡文學作者都曾留學海外 (如創作《鸞: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生》的作者天夕就曾留學英倫),甚至有的直接是文學系的博士。然而這些作者創作的作品依然是通俗文學而非精英文學。如晉江原創網上的一個筆名叫吳沉水的作者,從她的小說內容就能很明顯的猜出她應該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博士生。不僅文中多次出現對復旦校園及周邊環境的描述,而且小說的主人公也大多是文科博士。甚至其作品《繁枝》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位文藝理論專業的博士,文中出現了不少對文藝理論的引用。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作者,她的小說也脫不出通俗愛情小說的窠臼,甚至在第17章末尾,用“作者有話說”公開向讀者表示感謝:“說起來還是感謝大家容忍我這么寫文,容忍我在一個耽美網文中承載超過它本身的東西。”這句話曾經令筆者感到十分費解,什么叫在“網文中承載超過它本身的東西”?網絡文學是反映當下的生活的,那么當下生活中的內容又有什么是網絡文學所不能承載的嗎?有什么需要讀者去包容忍耐的呢?這句感謝其實說明了讀者對網絡文學的文學性不曾抱有過高期待的同時,也反映出即使是精英知識分子身份的網絡文學作者也依然對網絡文學創作抱有偏見。
對中國網絡文學的發展來說,打破偏見、糾正誤區實際上比用各種理論對方興未艾的網絡文學下定義來的更有實際意義。而打破這些偏見和誤區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要充分的了解研究對象。筆者認為現在的網絡文學評論存在著兩大問題,其一,在對網絡文學這一研究對象了解并不充分的時候就展開研究。試問究竟有多少網絡文學的研究者能拍著胸口說一聲自己是真正了解網絡文學的?有多少研究者自己創作過網絡文學,參與過網絡文學的編輯,或者閱讀過多少網絡文學作品?在對中國網絡文學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就進行研究,其研究成果也必然是和現實脫節的。其二,還有一部分學者始終擺脫不了傳統文學的研究方法,在強調網絡文學的獨特性的同時,總是試圖用傳統文學的范式來規范網絡文學的創作和發展。比如在承認網絡文學超文本寫作的特點的同時,卻一再強調網絡文學創作要提高文學性,要回歸傳統文學的審美范式。中國網絡文學創作與傳統的文學寫作是兩種不同意義的文學模式,用傳統的文學觀念來要求網絡文學是十分可笑的,這種慣性思維的錯誤在過去的文學批評中也曾屢見不鮮,就好比要求汪曾祺的作品有魯迅的戰斗精神和批判性一樣,網絡文學是一片野草,你就不能用芝蘭的清雅來衡量它,也不該要求它有玫瑰的艷麗,野草自有野草的勃勃生機和自然美好。
我們正站在網絡時代大門剛剛開啟的這個時間點上,面對洶涌而來的網絡文學大潮,幾個精英知識分子的評論和定義也許連一個水花也不會激起。就算真的可以指手畫腳,也很有可能造成揠苗助長的悲劇。今天的中國網絡文學研究最重要不是懂得幾條西方的理論,而是參考這些理論去準確的把握當下正在發生的文學活動本身。
對于未來的中國網絡文學面貌,筆者心中其實抱有兩種全然不同的猜想。一種比較理想化,那就是在政策引導、商業規范以及文學評論的共同作用下,中國網絡文學會逐漸結束目前一盤散沙的局面:“沙粒”混合著石材、木料,與中國當代文學的各種材料融為一個整體,在鋼筋水泥的支撐和凝聚下共同筑成21世紀中國文學的大廈。而另一種猜想則更為接近現實:“沙粒”越來越多,“沙堆”越來越大,最終無數的“沙粒”匯聚成無邊無際的廣闊“大漠”,量變終究引發質變,而這廣闊無垠的“沙漠”則擁有小小“沙丘”無法匹敵的力量,達到一個全然不同的境界。一旦“沙漠”成形,那么強風只能暫時改變它的形狀,然而它的形狀本來就是變化。也許“沙漠”也會侵蝕傳統文學的“綠洲”,吞噬生命和文明。但筆者相信這些只會是暫時的現象,“沙漠”存在的時間久了,自然會逐漸衍生出自己的生態圈,長草長樹,會開花結果,會有奇異的飛禽走獸棲息其間。終有一日,“沙漠”將會以其全然不同與傳統文學的姿態自立于世界文學之林。“沙漠”也是一種植被,其間有生命,其中有黃金,其下還可能有暗河、石油、礦藏……
總之,對于年幼的中國網絡文學來說,這十余年不過是最初的濫觴時期,未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將來的網絡文學會是怎樣的面貌還全不可知。現在就對其下定語還為時尚早。在這個網絡文學時代的開始,怎樣對中國網絡文學這一獨特的文化現象進行準確的把握才是我們現今工作的重點。也許目前我們能做到的既不是引導也不是阻礙,而僅僅是認真觀察,將這一時期的網絡文學的發展過程詳細并忠實的記錄下來。放下過高的身段,努力參與到時代的潮流中去,不要被落的太遠就好。
[1][韓]崔宰溶:《理論的拓進及與現實的脫節——中國現有網絡文學研究簡論》,《網絡文學評論第1輯》,花城出版社,2011年版。
[2]周志雄:《網絡空間的文學風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
[3]馬季:《網絡文學:與傳統逐漸融合,生產消費機制成型——2009年中國網絡文學述略》,《文藝爭鳴》2010年第1期。
[4]田忠輝:《對立與融合:略論紙介文學與網絡文學的互動——以“80后”“90后”閱讀群體為背景》,《文藝爭鳴》2010年第15期。
[5]黃發有:《網絡文學的可能與限度》,《文藝爭鳴》201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