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敏先
(淮南師范學院,安徽淮南 232028)
禁忌與訴求*
——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的生態解讀
余敏先
(淮南師范學院,安徽淮南 232028)
廣泛流傳于中國南方少數民族的洪水再生型神話,是洪水神話與人類再生神話的復合,這一神話類型以禁忌主題的形式生動呈現了其中蘊含的復雜的生態訴求,警示人類不僅要妥善處理好人與自然的關系,還要進行自我的精神修煉,遵循自然選擇原則,優化人種,以達到人類長久平安地生存。
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型神話;禁忌主題;生態思想
人類從誕生到后來的生存繁衍,其間經歷了無窮多的災難和考驗,才最后得以在浩瀚的宇宙立足。在這一漫長的成長過程中,洪水是人類成長經歷中極為恐怖的災難之一,幾乎各個民族都有關于洪水災難的神話作品流傳。王憲昭先生曾對南、北方少數民族洪水神話中120篇數量相等的篇目進行比對分析,發現涉及到洪水后人類再生母題的神話在南方約占75%,而在北方只占29%[1]。說明南方各民族的此類型神話在漫長傳承過程中,逐漸將洪水災難與人類再生兩大敘事單元復合在了一起,故事情節也更加豐滿曲折。綜觀中國南方各民族洪水再生型神話的內容,發現其敘述主要包括以下幾個基本情節單元:⑴洪水滔天。⑵逃生。⑶逃生工具(葫蘆、南瓜、木船等)。⑷洪水遺民(多是兄妹)。⑸探測天意。⑹血親婚配(多為兄妹婚配)。⑺生怪胎。⑻再造人類。
對于發洪水的原因,神話的解釋多是因為人觸犯了神的利益,神發洪水淹沒人類;或是人破壞了自然,遭到自然的報復;或是人的德行不好,神要重造人類等[2]。至于洪災的發生程度,各個民族也根據自己族類成長的經歷做了不同程度的夸張性描繪。如仡佬族說大雨持續不停地下了28天,彝族說大雨連續下了7天7夜,壯族說大雨從三月三下到六月六,侗族說雨下了9個月,一個雨點重達七兩……神話中的這些夸大其辭的描述從某一個側面生動地再現了洪水的猛烈情勢。
長期以來,由于該類型的神話蘊涵著豐富的人文內涵,研究者們分別從文學、歷史學、民俗學、人類學等多種角度對它進行闡釋。但是,如果從生態文藝批評的角度來考察,潛藏在這類神話禁忌主題之下的生態訴求也很值得探討。本文試將中國南方少數民族洪水再生神話做為研究客體,探討其中包孕的生態思想。
一
禁忌是一種普遍的民俗信仰,國際學術界將其統稱為“塔布”,是中太平洋伯利尼西亞群島的土語“taboo”的音譯,它往往表現為對某些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的崇拜和迷信,與當時人們的生存心態密切相關,并嚴肅而有效地規范著人們的生活與行為秩序,人們相信違反禁忌便會有不好的結果。禁忌其實在人類的生活中一直存在著,如有些地方禁咒罵天和地,禁朝水源吐唾沫、撒尿,禁婦女祭祖,禁女人跨過扁擔,禁在夜間喊人的名字,禁鞭打耕牛,禁折老樹的枝條,禁吃沒有長大的瓜果等等,有些禁忌帶有鮮明的迷信色彩。但是民間的這種禁忌卻以一種無形的方式有效地規范著人的行為,矛盾地調節著人與自然萬物的關系。
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以禁忌主題的形式,生動地表達了遠古先民豐富復雜的生態訴求。其中對于洪水起因的解釋,前文已述。從本質上來看,無論是人神矛盾、人與自然的矛盾還是人與自身的矛盾,其矛盾的癥結卻是人的行為違反了某種禁忌,最終導致了厄運。此類型的神話首先設置的一個禁忌便是自然對人的禁忌,即人如果不尊重自然,必會遭到自然的報復。
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將設禁與違禁的雙方即自然與人設置在“二元對立”的情節結構之中,突顯出違禁者因違反禁忌嘗食惡果的必然性,使人們對禁忌產生敬畏。人類雖然是大自然孕育的生命精華,但人類又是異于自然存在的文化產物,生來就有的征服欲望,使人類不屈服于自然界的威力,因而冒犯神是必然的行為[3]。在原始先民的思想意識中,浩瀚的宇宙之外必有一個掌管自然的神存在,他不僅掌控自然更掌控人類,或者神干脆就是自然萬物的化身,所以冒犯神的利益,就是違犯了大自然的禁忌,這就為神話中洪水淹沒人類的悲劇情節預設了一個必然的邏輯環節。
從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的一個主要情節單元即人神矛盾來看,人類對自然(神)的破壞是有意為之的,他們或是侵占神的利益,如納西族《創世紀》記載,金古和夸古兄弟二人開荒,竟然開墾到天神住的地方去了。彝族史詩《洪水記》記載,人類開荒破壞了天神的獵囿,甚至還盜走了天神的馬匹。或是要吃雷公肉,如布依族《布依族古歌·捉雷公》,仫佬族 《伏羲兄妹的傳說》等。或是賤視神,如苗族《阿陪果本》記載,雷公本不吃雞肉,阿陪果本就用欺騙的方式讓雷公吃了雞肉。這些神話的結果都是天神發怒,要用洪水淹沒人類。當人類征服自然的腳步破壞了自然或神的利益,賤視了自然或神的尊嚴,受懲是必然的。滔天洪水便是自然對人類的報復。
無論是開荒還是與雷公斗法,都表現出人類認識和改造自然的主動性,是人類征服自然的積極行為。但是人類對自然過度的索取或破壞,會讓自然無法承受,最終導致覆滅的命運。南方各民族的洪水再生神話其實蘊含著這樣一種樸素的生態思想:人與自然相生相依,善待自然才能與自然和諧共生。例如彝族《阿霹剎、洪水和人的祖先》中記載,洪水過后,兄妹二人對搭救他們的茅竹和青楓樹說要永遠感謝它們的幫助,神又給了兄妹二人谷種、黃豆和青豆,黃豆青豆又變成了黃牛和水牛。感恩的兄妹獲得了自然的饋贈,過上了穩定的生活。苗族《阿陪果本》中記載,洪水過后,雷公囑咐德龍和巴龍,南瓜要等到長得像船一樣大的時候才能摘……因而,天人相依,和諧共生是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關于人與自然生態思想的體現。
神化的自然對人類設立的禁忌,在人類幼年時期是一種恐怖可怕的思想,甚至是迷信。然而,自然界的禁忌又往往矛盾地調節著人與自然的關系,使人們在禁忌的約束之下不敢冒犯自然,從而達到保護自然的效果。納西族普遍珍視自然環境,不準隨便開墾荒地、砍伐森林、捕捉動物,很多山區特別是 “圣山”、“圣林”常常是樹木蔥蘢,禽獸成群,充滿了勃勃生機[4]。人與自然是一種復雜對立的關系,人從自然而生,人又要通過勞作征服并改造自然,以獲得最基本的生活需要。所以,“人應該像愛護自己身體一樣愛護自然,同自然共生共長。人作為有意識的自由的生命體必須與自然界實現和諧統一,人的精神生活的充實和物質生活的滿足都要以自然為基礎。”[5]
二
南方民族的洪水再生神話涉及的另一個禁忌即不能為惡,惡者必有惡報。因而,行善施惠、自我修煉是此類型神話潛藏著的精神生態訴求。各民族洪水再生神話不僅講到人對神或自然不敬而招致了洪水災難,也涉及了人類自身的精神修煉問題,人類如果沒有善心不施善行同樣會導致洪水災難。神話中的神往往是掌管自然萬物,無所不能的神,當人類的惡行引發天神憤怒時,災難便怦然而至。
將善者與惡者設置在“二元對立”的結構中,讓惡者違禁遭遇覆滅的災難,以彰顯善者的高尚品質,是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的崇高理想。神話往往將行善施惠的點滴細微之處放大到能夠決定生死的高度,這恰恰是神話對人類精神生態的極高期待。例如,納西族《創世紀》中哥哥忍利恩對被金古、夸古痛打的神說:“痛了,我幫你拔火罐”,“傷了,我替你針砭。”彝族《梅葛》中最小的弟弟背著妹妹對痛打老熊的四個哥哥喊:“不能打。”仫佬族《伏羲兄妹的傳說》中伏羲兄妹見雷公實在可憐,就把一個水瓜渣丟進谷倉。雷公吃了頓增力量逃走了。彝族撒尼人神話《阿霹剎、洪水和人的祖先》記載,兄弟三人犁地,晚上犁好,第二天早上又被翻回去了,兩個哥哥偷偷去察看,原來是一位老人將他們犁好的地翻了回去,兩個哥哥上去毆打老人,只有最小的弟弟喊:“不要打。”老人說自己是雷神阿霹剎,天要發洪水了,讓他們趕快逃走,說完老人拿出三只箱子,一只金箱子,一只銀箱子,一只木箱子,讓兄弟三人選擇,兩個哥哥分別選擇了金箱子和銀箱子,只有三弟要了木箱子。老人又問他們誰愿意帶妹妹一起逃走,哥哥們都不愿意,只有三弟愿意。洪水到來時,哥哥們的箱子很快沉入水中了,只有三弟帶著妹妹乘坐木箱得以生存了下來。這些神話中的兄妹皆因對神有恩,所以在洪水災難來臨之時,他們都得到了神的幫助,獲得了災后重生的機會,兄妹二人也因此成為人類再造的祖先。彝族《查姆》記載,直眼睛這一代人心眼不好,還經常吵嘴打架,天神商量“要重換一代人”,就派一位神來到人間試探人心好惡。這位神騎著龍馬來到人間,假裝跌跤摔折了腰和腿,央求人給一些人血醫治。大戶卻說:“莫說人血不給你,人尿也休想給你。”只有莊稼人阿樸和獨姆兄妹,用金針刺出手上的血給這位神,于是天神“要用洪水洗大地”,“洗干凈大地,再傳后代”。人類的自私絕情同樣會引起神的憤怒,當人類從與自然的斗爭中逐漸勝出時,精神生態的和諧與否便成為人類能否長久生存的重要考驗。為惡者如痛打神靈的金古、夸古、絕情的大戶、賤視自然的阿陪果本、捉雷公的伏羲女媧之父等人因不施善行而違反了禁忌,最終嘗食了惡果。
自然孕育了生命萬物,自然的尊嚴神圣不容踐踏。作為自然界生命精華的人類要不斷地進行精神修煉,修德正本才能得到神的眷顧。俗語言:人在做,天在看,表達的即是同樣的道理。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的一個亞型即地陷型傳說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如《洪澤湖傳說》(江蘇)、《巢湖傳說》(安徽巢湖)《安豐塘傳說》(安徽壽縣)等。這些故事的主要情節大致包括以下一些單元:
(1)從前有個孝子很孝順自己的母親。
(2)仙人或神告訴孝子城要陷沒了。
(3)陷沒的征兆是石獅子的眼睛變紅。
(4)孝子將這個秘密告訴了殺豬的人。
(5)殺豬的人用豬血涂紅了石獅子的眼睛。
(6)城陷為湖。孝子及其老母逃生。
故事將人的善惡行為做為毀滅性自然災害的直接原因,警示人們要修正自己處事的行為。按照美國學者諾爾曼·布朗在《生與死的對抗》一書的說法,死是生固有的一個組成部分,但人們卻可以努力地延長兩者的距離[6]。此類型傳說包含的禁忌警示人們,人類想要獲得長生,行之有效的方法只有修煉自我精神。盡管殺豬的屠戶有足夠的豬肉為其提供充足營養,但殺牲涂血這些惡行卻會讓其縮短生命的長度[7]。所以那個殺牲賣肉的屠夫擔當了不仁的違禁者,最終葬身水底。
行善施惠以達到精神生態的和諧與健康是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的精神旨歸。它蘊含了人類在物質滿足之后追求精神和諧的理性思考。人在自然中的靈長地位得以確立之后,精神上的自我修煉成為人類成長過程的重要內容。行善施惠、自我修煉是南方各民族洪水再生型神話精神生態觀的重要體現[8]。
三
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還在故事中設置了血親婚配生怪胎的禁忌。兄妹婚是洪水再生型神話中極有意思的情節單元,為很多神話研究者津津樂道。彝族《查姆》中記載,洪水過后,天神勸阿樸、獨姆兄妹倆結婚。瑤族《盤王歌·葫蘆曉》記載,伏羲女媧從葫蘆里出來后經過考驗結婚了。侗族《丈良丈美歌》中丈良、丈美兄妹在太白老人的勸說下結婚了。血親婚配的結果往往是悲喜兼有,悲的是受孕生下的胎兒往往是一些怪胎,如肉團、腸子、冬瓜、葫蘆、皮口袋等;喜的是怪胎剁碎撒到各地,就成為各地方的人,從此大地熱鬧非常。因此,遵循自然選擇原則,阻止血親婚配,創造出更加強健的人種,是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對人口生態的極高關注。
人類的婚姻形態經歷了原始群時期的雜交→血緣群婚→普那路亞群婚→對偶婚→一夫一妻制這樣漫長的發展過程,兄妹婚是血緣婚、普那路亞群婚之后的一個新的血親婚配形態。這一婚姻形態廣泛地存在于前氏族公社之中,并且基本與前氏族公社相伴始終。事實上,人類從蒙昧時代經歷野蠻時代進入文明社會之后,才有兩性生產的意識,血親交媾的羞恥感才被意識到,血親婚配的禁忌觀念才會產生。這或許是生怪胎的表層原因,結合前面談到的自然界對人類設置的禁忌,我們似乎還可以找到其中蘊含的深層原因:人類對自然界的蹂躪和掠奪,導致生態環境惡化,惡劣的環境也同樣會摧殘自然萬物的生命形態,導致怪胎的出現。各民族神話記載的兄妹婚是對人類早期婚姻形態的生動再現。這種婚姻形態在現代社會還能找到它的遺俗,如我國云南寧蒗永寧納西族,在20世紀四五十年代還保留著的“阿注婚”[9]330。民族學家汪寧生于1962年調查時發現,云南永勝縣他魯人遺俗中殘存著的“尼查馬”婚姻形態,也是群婚向血緣婚過渡的一種形態[9]332。神話中的兄妹婚,有時也表現為姐弟婚、母子婚或父女婚等,如傣族神話中有小伙子與媽媽結婚和女兒與爸爸結婚的記載,黎族神話有兒子與媽媽結婚的故事。神話中的這種婚配表現出兩難的困境:不婚配,茫茫天地將會永失人種,婚配又會蒙上倫理的恥辱。探測天意獲得上天的默許便讓血親婚配披上了一件合理的外衣。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人們越來越意識到血親婚配所生人種在智力上和體質上都存在很多缺陷,但在當時,原始社會的人們又必須要結成一定的集體共同勞動才能生存下來,締結婚姻是原始先民增強集體力量的一個重要方式,因而社會經濟的發展促成了人類婚姻由集團內婚向氏族外婚的過渡,自然選擇原則在這一轉變中便自覺或不自覺地阻止了血親婚配,讓血親婚配成為一種禁忌。
血親婚配的禁忌,其實就是對近親結婚的禁止,近親結婚的弊端早已為醫學和遺傳學證實。研究證明,近親結婚所生胎兒的先天性和遺傳性疾病的發病率比非近親結婚的發病率要高出150倍,嬰兒死亡率則高出3倍。據古人類學家的調查,發現處于前氏族公社時期的北京猿人,平均壽命都很短暫,在大約40個北京猿人中,死于14歲以下的占39.5%,死于30歲以下的占7%,死于40—50歲的占 7.9%,死于 50歲—60歲的占2.6%,其余占43%壽命尚未確定[10]。北京猿人壽命短暫,與當時的生產生活水平極低有關,但當時的集團內血親婚配可能也是導致他們過早夭亡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
中國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中血親婚配的禁忌是遠古先民對優化人種,提高人口質量的理性認識。它對于今天的人類禁止近親結婚、優生優育等優化人口生態的計生政策的貫徹與執行都有著震聾發聵的威懾作用。
中國南方少數民族洪水再生神話在禁忌主題之下潛藏著的豐富復雜的生態訴求,是遠古先民對人與自然和諧相生、人類自身精神修煉及人口人種質量等生態問題的理性思考。從生態文藝批判的角度觀照南方民族洪水再生神話蘊藏的豐富的生態思想,有著極其深遠的意義,“人不僅是一種自然存在物、社會存在物,還是一種文化存在物,文化對人類生活具有深刻影響”[11]。所以,人作為集自然、社會和文化于一體的存在物,在各種征服與創造活動中,更應該謹慎自身行為,妥善處理各種生態關系,唯此才能達到人類長久平安地生存!
[1]王憲昭.試析我國南方少數民族洪水神話的敘事藝術[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2007,(1).
[2]王憲昭.中國少數民族人類再生型洪水神話探析[J].民族文學研究,2007,(3).
[3]彭松喬.禁忌藏“天機”——中國天鵝處女型故事意蘊的生態解讀[J].民族文學研究,2004,(4).
[4]劉亞虎.神的名義與族群意志[J].長江大學學報(社科版),2007,(3).
[5]王雪松.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思想及啟示[J].江淮論壇,2009,(3).
[6][美]諾爾曼·布朗.生與死的對抗[M].馮川,譯,貴陽:貴州人們出版社,1994:109.
[7]萬建中.民間文學引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91.
[8]余敏先.中國洪水再生型神話的生態學意義[J].淮南師范學院報,2011:(5).
[9]林耀華.民族學通論》[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7.
[10]賈蘭坡.中國猿人[M].上海:上海龍門聯合書局1951:130.
[11]張成崗.理解現代技術問題——基于自然、社會與文化的多重維度[J].安徽大學學報,2010,(6).
(責任編輯 文 心)
I277.5
A
1001-862X(2012)03-0172-004
2012年安徽省高校人文社科研究一般項目(SK2012B44)
余敏先(1973-),女,安徽壽縣人,淮南師范學院中文系講師,文學碩士,主要研究方向: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