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東堰
(東華理工大學文法學院 江西 南昌 330000)
關于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學術界多有論述。王繼志在《沈從文論》中認為,沈從文所說的鄉下人是湘西“區域文化哺育出來的‘愛惡哀樂’、‘感情樣式’、‘性格特征’,是純粹湘西化的‘鄉下人’”〔1〕(P173)。劉洪濤也認為,“沈從文始終堅持自己是‘鄉下人’,這應視為他的地方意識和鄉土本位思想含蓄而頑強的表達方式。”〔2〕(P204)這些研究者在解讀沈從文“鄉下人”的內涵時都注意到了沈從文“鄉下人”觀念的特殊之處,并注意到了它與地域文化和民族、歷史之間的聯系。羅宗宇博士則從中國社會現代化的大背景下來界定沈從文“鄉下人”的內涵,認為“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建構與認同,從其主觀意圖與價值訴求來看,既是他作為一名現代知識分子的身份宣言,同時也是一份現代性批判的思想宣言”,或者說它是“沈從文進行詩性主體的建構,從中寄寓著對社會現代性負面效果的預警與反思”?!?〕(P60)綜上所述,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可以概括為一種深受地域文化和民族、歷史、地理等各種因素影響的,并在與現代性和現代社會對話中形成的一種知識分子身份或者立場。
一
沈從文第一次從上述意義上提到“鄉下人”,據羅宗宇博士考證,當為1933年的《蕭乾小說集題記》。在這篇序里面,沈從文談及自己與蕭乾的相似之處時說,“在都市住上十年,我還是個鄉下人”。作為一個“鄉下人”,進入都市以后,有一些東西會改變,有一些東西則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都改變不了的,沈從文所說的“鄉下人”主要是針對后者而言。沈從文在《習作選集代序》中說,“鄉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遠是鄉巴佬的性情,愛憎和哀樂自有它獨特的式樣,與城市中人絕然不同!他保守,頑固,愛土地,也不缺少機警卻不甚懂詭詐”〔4〕(P3)到了《潛淵》(第二節),沈從文對這些特點又做了更為透徹的分析,他說:
所謂‘鄉下人’,特點或弱點也正在此。見事少,反應強。孩心與稚氣與沉默自然對面時,如從自然領受許多無言的教訓,調整到生命,不知不覺化成自然一部分,若在人事光影中輾轉,即永遠迷路。不辨東西南北,輕重得失。既不相信具有導路碑意義的一切典籍,也很惑疑活人所以活下來應付生存的種種觀念與意見,儼若百貨店窗邊望望,十字街口站站,到城市十五年即成過去,目的與理想都是孩心與稚氣向天上的花云與地面的水潦想象建筑起來的,一□不切實際□□□□□特點,也形成□□弱點?!?〕(P87)
類似的表述在沈從文其他的作品中也有存在。在《主婦》中,沈從文說:
和自己弱點而戰,我戰爭了十年。生命最脆弱一部分即鄉下人不見市面處,極容易為一切造形中完美藝術品而感動傾心。舉凡另外一時另外一處熱情與幻想結合產生的藝術,都能占有我的生命。尤其是陽光下生長那個完美的生物。美既隨陽光所在而存在,情感泛濫流注亦即如云如水,復如云如水毫無凝滯??墒且环N遇事忘我的情形?!?〕(P316-317)
在《水云》里,沈從文再次提到,“我是個對一切無信仰的人,卻只信仰‘生命’。這應當是我一生的弱點”。〔5〕(P128)
可見,“鄉下人”實質是指沈從文身上那種與“現代人”大不相同的心理特質。這些心理特質使得他“頭腦都似乎永遠有點格格不入”〔7〕(P21)。概括地說,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不喜歡用理性認識來思考事物背后的道理,卻容易對事物的完美造型傾心、著迷,進入到忘我的狀態當中;二、喜歡以超越“哀樂得失”的標準,而不是從倫理道德或者商業價值標準來評價事物;三、偏愛以“泛神感情”對待外部世界,從而與對象交融合一;四、不相信一切具有導路碑意義的典籍和流行的人生觀,只相信“生命”和從萬物觀照中體悟到“無言的教訓”,并以此來建構自己的理想和信念。這四個特點中,最核心的是第一點,即容易對于“美”傾心,不知不覺進入物我交融的忘我狀態。
更重要的是,這些特點“縱不是天生的毛病,從整個發展看也幾乎近于天生的”〔5〕(P156)。也就是說,沈從文認為自己身上帶著“天生”的“鄉下人”特點。這個觀點初看起來有些矛盾,因為一般地說來,“鄉下人”特點是后天培養出來的,不是先天遺傳的。事實上,沈從文所說的“鄉下人”特點并不是指那些表面的鄉人行為特征,而是指根深蒂固于心靈深處的“鄉下人”思維方式或心理結構。一般地說來,地域文化、民族、歷史、地理等因素對人的影響有兩個層面:意識層面和潛意識層面。意識層面的影響可能會隨著時間而淡化、遺忘,潛意識層面的雖然不那么容易發現卻很難去掉,它甚至會影響人的一輩子,因為這個層面的東西已經深入到人的大腦和心理結構深層中去了。正如當代心理學研究所揭示的那樣:
人對客觀對象的認識的結果,不僅采取有意識的反應形式,如概念、判斷、理論等,而且還有潛意識的形式。一方面,人類祖祖輩輩、世世代代積淀起來的經驗,轉化為潛意識的心理保存在大腦中,遺傳下來,成為個體獲得的一種先天的特殊形式的“認識”……〔8〕
沈從文與之斗爭幾十年的“鄉下人的弱點”主要就是指那種深入到主體心靈深處的“東西”。它是一種“潛意識的認知形式”。這種認知形式“在具體認識評價之前,就已經存在于人們的頭腦之中”,成為一種“先驗框架”,如同本能一樣,不受理性的控制,也無法用理性去說明。沈從文所說的“鄉下人的特點”就是這種“自發的、自動地起作用”的“思維定勢”?!?〕他在《黑魘》中提到過自己獨特的學習方式:
戶外看長腳蜘蛛在仙人掌間往來結網,捕捉蠅蛾,辛苦經營,不憚煩勞,還裝飾那個彩色斑駁的身體,吸引異性,可見出簡單生命求生的莊嚴與巧慧……更可悟出人類生命取予形式的多方。我事實上也在學習一切,不過和別人所學的不大相同罷了?!?〕(P168)
筆者之所以強調沈從文“鄉下人”特征中“先天稟賦”的那一面,是因為至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沈從文對于自然的“泛神感情”是有意而為的,也沒有證據證明沈從文對于“美”的傾心和“與自然合一”的特點是靠后天刻意修練而成的,同樣也沒有證據證明“從自然取法”、從自然領悟“無言的教訓”是刻意人為的產物……相反,在沈從文那里,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都是本性的體現。因此沈從文一方面說自己的弱點是天生的,另一方面又認為它是“鄉下人”的并不自相矛盾,恰恰是精確地揭示出自己與“鄉下”(湘西)最深層的關系。當然除了“遺傳”之外,個體的生活經歷和他人的認識積淀也可以轉化為潛意識。對于沈從文來說,這種經驗與童年經歷(尤其是童年創傷性記憶)又有些重合。童年生活經歷的一些具體細節雖然忘記了,但是它有可能落入潛意識層面,仍在暗中制約著人的意識和決定。
事實上,沈從文現象并不是獨一無二的。一些從偏遠山區或者少數民族地區走出來的藝術家也存在著類似的現象。例如白族舞蹈家楊麗萍,她在回顧自己的藝術經歷時也說:
“我是白族人。白族人崇尚大自然,崇尚這種生活的本質。我的舞蹈是怎么來的?其實我沒有進過什么舞蹈學校,……我對舞蹈的那種感覺,是與生俱來的。
我得天獨厚,恰好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讓自己親身去體會。其實我上的學很少,文化學得很少。我父母,特別是母親,一個字也不識,但是我覺得這樣恰恰很純凈,很單純,在這個時候,你的智慧就會覺醒。所以我的舞蹈基本上是取材于大自然里的題材,我覺得這種東西才是大自然和人生命的最本質的東西。是最值得我們去體現它。
舞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們的家鄉太好了,突然到了陌生的他方,而且受這么多人的約束管教,好像被禁錮住了的感覺,很難受。有時候我曾經想回去,因為這種生活太不像我們那種很自然的狀態。到現在都很怕城市,我還是非常留戀童年時候的那種環境,鄉村的那種狀態……”。〔10〕
兩位藝術家在成長道路、天性稟賦、情感傾心、價值取向等方面都存在著較多的相似之處。他們都如此的熱愛自然,都能“從自然取法”,并從中領悟到“無言的智慧”(現代人卻注重從書本中獲取知識),同樣,他們都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現代都市文明的禁錮,從而渴望回到故土,回到與自然貼近的自由生命形式。無論是沈從文還是楊麗萍,他們身上所體現的“鄉下人”特點都不只是那段有限的鄉村生活經歷的積淀,更是“遠古以來歷代祖先經驗的儲存”〔9〕。正因為如此,沈從文雖然只在鳳凰生活了十多年,卻與“鄉下人的弱點”斗爭幾十年乃至一輩子。直到沈從文臨終前,他還說,“表面上看我仿佛完全變了,事實上卻仍然活在我頑童時代生活留給我的無比深刻的印象中”,自己始終“還是個鄉下人”〔11〕(P408)。
現在很多研究者把沈從文采取“鄉下人”的立場認作是其面對都市文化和現代性負面效果時,理性思考后的立場選擇,筆者認為這是過于夸大了“人”在自我形成過程中的能動性。一個人如果沒有“鄉下人”的內在本性,隨你怎么選擇也成不了沈從文所說的那種“鄉下人”。西方當代心理學研究也表明,“成長和人性的根源從本質上看是在人體之內,而不是由社會創造和發明的”,“正如園丁能夠幫助或者妨礙薔薇生長一樣,但是他不能強使它變成一棵橡樹?!薄?2〕(P191)這個內在的本性與地域文化、民族、歷史、地理等因素不可分割,一旦這些因素深入到心理結構的深層,它們就成了人的根本性東西,它的影響具有永恒性。至于那種顯在的影響,如民族著裝、禮節等等則是很容易改變的。
二
“鄉下人”及其特點是沈從文對于自身獨特的精神結構或者說獨特的認知模式的表述。由于這個模式既有民族、地域文化和家族的“遺傳”,也有個體后天經歷的積淀,因此深入考察沈從文所說的“鄉下人的特點”勢必要具體地考慮湘西地域文化、民族、地理等因素的影響。
湘西邊區由于受到歷史、地理和民族等因素的影響直到上個世紀初期還處于半原始狀態。在這里的山民眼中,人與神、人與自然、人與鬼怪都是彼此融為一體的?;ú輼淠尽⑸酱ê恿髋c“人”并沒有完全隔開,自然萬物具有人的性格和情感,都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于是山便有了“山鬼”,云便有了“云中君”。沈從文在《鳳凰》中曾對故鄉人的獨特感知方式做過歸納。他說,鳳凰人因受到“苗族半原人的神怪觀影響”常常帶有濃重的“泛神情感”,“大樹、洞穴、巖石,無處無神。狐、虎、蛇、龜,無物不怪”,且不論美丑善惡,“無不賦以人性”〔13〕(P400)。鄉下人的這種“泛神傾向”從根本上看就是原始思維中“以物我互滲為其本質的幻想特征”〔14〕的體現,而湘西巫文化也是這種思維的結果。
沈從文是中國現代作家當中為數不多的對巫文化做正面評價的作家。在《鳳子》中沈從文甚至還提出了以巫文化重塑“民族較高智慧,完美品德”的觀點。這些認同和贊美從側面表明了沈從文對于巫文化的親和。在沈從文看來,“巫”不是迷信,而是一種民族心理現象。他在《鳳凰》中認為鳳凰的巫術執行者都是“人神錯綜”的結果,而非欺人的勾當?!叭松皴e綜”實際上也是湘西邊民“物我互滲”思維特征的極端表現。為了步入到“人神錯綜”的迷狂狀態,湘西巫術中還存在著一套古老的致幻術或癲狂術,這些致幻術或癲狂術包括狂舞(“以舞降神”)、高歌、飲酒、服用迷藥等等?!叭松裣嗤ā本褪俏讕熢诎d狂或者迷幻體驗中實現的。
早期人類正是通過癲狂(迷狂)體驗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產生出“關于存在本質”的概念。無論是早期的道家、道教還是湘西巫術,“真正的認識是通過體驗忘我的癲狂的狀態才能夠獲取的”。〔15〕(P57)即“人自己是什么,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又是什么,不是通過思考(普通意義上的理性思考,論者注),而是通過體驗忘我的癲狂狀態而決定”〔15〕(P57)。這種“潛意識自我的本質的自然洞察力”還完好的存在于那些未被現代文明觀念玷污的山民那里?!?6〕(P137)
身上流著苗族、土家族血脈的沈從文自然而然地“繼承”了這一種“預先的潛在模式”。40年代,沈從文在《生命》、《燭虛》、《綠魘》、《看虹錄》等作品中展現出來的對于“美”(藝術、自然或女性身體)的心醉神迷和“悅樂瘋狂”體驗,從心理效果來看與湘西巫師“人神錯綜”的狀態是一樣的。正是在這一系列的迷狂(癡迷)體驗中沈從文把握到了生命與宇宙的本質,感受到了“神”和“生命”。故沈從文說,“凡屬造形,如用泛神情感去接近,即無不可以見出其精巧處和完整處”?!?〕(P32)在沈從文的思想里,“完整”、“精巧”與“神”、“生命本體”一樣都是關于宇宙最高存在的描述。它們只有在沈從文以“泛神情感”面對自然萬物時,才能得到顯現?!胺荷袂楦小笔巧驈奈乃f的“鄉下人的特點”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本質上是“潛意識自我的本質的洞察力”。沈從文在自己的作品中多次強調自己的“苗族”血統并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對于自身特殊性及其淵源不自覺的體認。①
三
當前學術界普遍認為沈從文對于“鄉下人”身份是完全認同的。事實上,情況并非如此。沈從文對于“鄉下人”和“鄉下人的特點”認識得很辨證。筆者在前面也講到,沈從文有時又把“鄉下人的特點”稱為“鄉下人的弱點”,并說自己與它斗爭了十余年。這表明,沈從文對于自己身上的“鄉下人的特點”并不是完全認同的。對于“鄉下人的特點”的不完全認同也表明了沈從文對于“鄉下人身份”的不完全認同。這種雙重的態度在其文本中時有表現,例如在帶自敘傳色彩的小說《主婦》中,沈從文借主人公之口說道:
我需要教育,為的是鄉下人靈魂,到都市來冒充文雅,其實還是野蠻之至!〔6〕(P316)
可見,在沈從文那里,“鄉下人”并非總是比“城里人”占優勢地位。羅宗宇博士認為1933年左右(也就是沈從文結婚前后),沈從文“鄉下人”身份的認同開始形成。就在這個時候,沈從文也明確地認識到了“鄉下人”弱點。在《主婦》里,沈從文論述“鄉下人”特點給自己的創作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分析了它對于生活和工作的危害。這些危害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對于“美”的傾心,會損害日常的價值,使得自己在人事中迷失方向,“不辨東西南北,輕重得失”;第二,不相信一切,只相信生命,使得自己的行為與生活實踐和道德反應相抵觸(古老的形式和內容的沖突),尤其當沈從文被女性之美征服時,“在家庭方面就形成一個不可救藥的弱點”。〔17〕(P359)第三,不相信一切具有導路碑意義的典籍和種種觀念與意見而向天上的花云與地面的水潦想象建筑自己的目的與理想,很容易把自己孤立于現實之外,“與社會傾向隔閡”,“與社會需要脫節”?!?〕(P128)第四,“泛神情感”的傾向和汪洋恣肆的想象力有時也會削弱沈從文對于理性控制力的自信,讓他滋生了命運的“不可知感”。這些矛盾如果從更深的層面看也就是本性與文化、鄉下人與現代人、自由王國與現實世界的矛盾。
現實世界與自由王國的差距是永恒存在的,沈從文一方面認識到對于“美”的瘋狂與癡迷是生命的理想狀態,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意識到生活在現實中必須得受現實規則制約。這種矛盾常常出現在沈從文的文本中:
生命真正意義是什么?是節制還是奔放?是矜持還是瘋狂?〔5〕(P113)
按照鄉下人的“尺子”來衡量,奔放、瘋狂的生命是生命的最高存在。然而若用社會普遍的標準來衡量,他覺得自己的存在價值早已經喪失。盡管沈從文宣稱自己不相信一切,只相信生命,且認為“一切臨近我命運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與意義。我用不著你們名叫‘社會’為制定的那個東西。我討厭一般標準”,〔5〕(P94)但是沈從文并沒有宣稱的那么堅決,他畢竟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更多的時候他也得“從作公民意識上”來處理問題——壓抑或轉化自己的“弱點”?!?〕(P317)也許這正是辨證看待“鄉下人”的體現。
為了調和現實與理想、匱乏王國與自由王國之間的沖突,沈從文常常探索融合二者的途徑——“可有一種奇跡,我能不必熬夜,能從容完成五本十本書,而這些書既能平衡我對于生命所抱的幻念,不至相反帶我到瘋狂中?對于主婦,又能從書中得到一種滿足,以為系由她的鼓勵督促下產生?”〔6〕(P322)經過權衡,沈從文選擇了“用某種癖好系住自己”的方式,即用收藏瓷器等精美的文物,來絞殺“鄉下人”的那些放浪不羈的“性靈”、“想象”和“泛神情感”。誠如《潛淵》所說:
我如有意挫折此奔放生命,故從一切造形小物事上發生嗜好,即不能挫折它,亦可望陶冶它,羈糜它,轉變它?!?〕(P32)
在《主婦》中,沈從文把這些“小物事”(如,精美的瓷器)稱之為“壓制性靈的碇石,鉸殘理想的剪子”〔18〕(P104)。因此,至少從部分的意義上說,沈從文轉向文物的收藏與研究是出于與自身“鄉下人弱點”作斗爭的目的。
然而,“鄉下人”的長處與弱點猶如硬幣的兩個方面,共生共處。——“用之于編排故事,見出被壓抑熱情的美麗處,用之于處理人事,即不免見出性情上的劣點,不特苦惱自己,同時也困惑人”?!?〕(P115)沒有“鄉下人”的弱點,沈從文覺得自己不光寫不出美麗動人的故事,也無法從自然萬物中讀出“無言的教訓”。故在《虎雛》中他又借于弟弟對“我”的評價說,“這種天賦的弱點,成就了你另外一個天賦的長處”〔19〕(P24)。
更為重要的是,“鄉下人的弱點”還是沈從文建構自己生命意義的“生理學”基礎。生命的最高形式是鄉下人“對于完美造型傾心”的本性的完美實現。生命與“美”不可分離,即與“鄉下人的特點或弱點”不可分離。壓抑或者否定了“鄉下人”對“美”傾心的本性,生命就如被“淘剩一個空殼”,繁瑣繼續繁瑣,什么意義都沒有。正是在這種矛盾沖突中,沈從文度過了艱難的40年代。
上述分析表明:沈從文對于鄉下人的特點和鄉下人的身份并不是完全認同的。他一方面非常珍愛自己的鄉下人特質,并認為它是實現自己生命意義的生物基礎;另一方面他又感覺到“鄉下人特點”可能讓自己回避了時代、社會賦予的重任,并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很多麻煩,因此稱之為“鄉下人弱點”,并與之戰爭了一輩子。
〔注釋〕
①沈從文的祖母是苗族人,苗族世世代代的生理信息可能就是通過這位長輩“遺傳”給了沈從文。
〔1〕王繼志.沈從文論〔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2.
〔2〕劉洪濤.湖南鄉土文學與湘楚文化〔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7.
〔3〕羅宗宇.沈從文思想研究〔M〕.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08.
〔4〕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9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5〕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12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6〕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10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7〕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2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8〕董建新.潛意識的形成與作用〔J〕.現代哲學.1995年第4期.
〔9〕張浩.論潛意識或無意識認識〔J〕.東岳論叢.2007年7第4期.
〔10〕李拜天.從“灰姑娘”到“孔雀公主”——楊麗萍講述童年往事和成功背后的艱辛〔J〕.文匯報.2002年4月5日.
〔11〕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16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12〕〔美〕A.H.馬斯洛.存在心理學探索〔M〕.李文湉譯.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
〔13〕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11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14〕張杰.對藝術起源于巫術的兩點新認識〔J〕.社會科學戰線.1996年5期.
〔15〕〔德〕史懷哲.中國思想史〔M〕.常暄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16〕〔瑞士〕榮格等.潛意識與心靈成長〔M〕張月譯.上海:上海三聯出版社.2009.
〔17〕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8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18〕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14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19〕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