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 臻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北京 100872)
西晉金谷詩會與東晉蘭亭詩會是兩晉時期著名的文人雅集。對于兩次詩會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成果。一是對金谷詩會的研究,其中有對游宴人物、金谷遺址等的考證,也有對金谷詩會文化意義的探討。二是對蘭亭詩會的研究。這方面的研究較多,也頗為深入,主要從玄學、山水觀、名士價值、士族精神方面來探討。三是《金谷詩序》與《蘭亭詩序》的比較研究,有的從文人心態及詩文作品比較來探討兩晉文人在生存與文學上的不同選擇,有的以文學生態學的角度考察兩次集會的士人對山水的審美變化等。這些都從不同的角度對兩次雅集進行了比較和研究。其中對蘭亭詩會的研究頗豐,而對金谷詩會的研究較少,特別是對兩次詩會的比較研究更是不足。本文擬從人生趣味著手,與兩次詩會的詩歌精神相聯系,對兩次詩會所反映的魏晉士人生活趣味的變遷進行探討。
趣味是一種蘊涵極深的審美范疇。審美趣味是英國經驗主義美學的核心理論。它作為一種審美范疇,與生命體驗和審美鑒賞力密切相關。梁啟超吸收中西審美理論,將審美趣味、藝術、人生三者融入一體,把趣味的內涵擴大到人生領域,形成了趣味主義美學。他提出人生趣味的好壞要以美學情操與審美趣味來衡量。《世說新語·雅量》中記載了兩個名士祖約與阮孚,祖約喜歡錢,阮孚喜歡屐,人們以此來分出其趣味的高低。梁啟超認為:“凡一種趣味事項,倘若是要瞞人的,或是拿別人的苦痛換自己的快樂,或是快樂和煩惱相續的,這等統名為下等趣味。”〔1〕(P3964)銅錢與木屐正是兩晉士人人生趣味的大致縮影,西晉士人孜孜不倦的追求名利,而東晉士人卻大都喜好穿著木屐流連山水,其人生趣味之高下可見。
人生趣味與哲學理念、人生信仰有著直接的關系,它是表面的趣味與生活方式,折射出深層的哲學修養、精神信仰等形而上學。魏晉時期早已興起了有關人生趣味的探討。許多名士大都有一種雅趣,如文學、音樂、書畫等。另有一些細小的生活癖好,如張湛喜歡松柏、鴝鵒,袁山松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支道林喜歡養馬等,都顯示出其高雅獨特的人生趣味。而詩歌精神,正是人生趣味的一個重要反映。趣味是由內在情感和外受環境交感的產物,而詩歌創作與人們的審美活動和日常生活緊密相關。詩歌精神的形成與演進,來自背后的時代環境、人文地理、社會心理、審美趣味等諸多綜合因素的作用。
一
法國文藝批評家丹納在《藝術哲學》中說:“作品的產生取決于時代精神和周圍的風俗。”〔2〕(P29)他將風俗習慣與時代精神稱為“精神的氣候”,影響藝術品的產生。劉勰《文心雕龍·時序》指出:“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于上,而波震于下者。”〔3〕(P671)“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3〕(P675)時代與社會環境對于一代文人的詩歌精神的影響是十分重要的。兩晉時期特殊的政治與社會背景、地理環境等造成了兩次詩會的士人在審美趣味與詩歌精神上都有所不同。
西晉立國,司馬氏在政權統治上便形成了寡廉少義的風氣。司馬氏運用陰謀權術篡位立晉,使得諸多士人對道德、正直失去判斷力,進入利害關系的選擇中。元康時期,司馬衷即位,皇后賈南風專權,政亂朝昏,而學以莊老,談以虛薄。“幸天下尚安,庶可優游卒歲。”(《晉書》卷三十五《裴頠傳》)金谷詩會便發生在這一時期。元康士人“優游卒歲”,追求浮靡、享樂的生活,卻不見幾年以后八王之亂及五胡亂華的災難。
元康六年,石崇、潘岳等三十多位西晉士人在金谷園中宴游賦詩,敘言中懷。石崇作有《金谷詩序》,在《世說新語·品藻》中詳細記載:
石崇《金谷詩敘》曰:“余以元康六年從太仆卿出為使持節,監青徐諸軍事,征虜將軍。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莫不畢備。又有水碓、魚池、土窟,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時征西大將軍、祭酒王詡當還長安,余與眾賢共送往澗中,晝夜游宴,屢遷其坐,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時琴瑟、笙筑,合載車中,道路并作;及住,令與鼓吹遞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故具列時人官號、姓名、年紀,又寫詩著后。后之好事者,其覽之哉!凡三十人,吳王師、議郎關中侯、始平武功蘇紹,字世嗣,年五十,為首。”〔4〕(P291)
此次是為石崇和王詡的送別宴會,設在石崇的別廬金谷園。石崇曾多次在金谷園宴飲賓客,并有愛姬綠珠在側,笙歌艷舞,極盡豪奢,石崇在序中明顯夸耀其財富及娛目歡心之物。面對眼前富裕生活及生命無常之感,石崇嘆到“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表現出對功名富貴生活的流連和榮耀與奢富背后的恐懼。然而石崇致富是靠搶劫商客,贏取名利是靠諂媚賈充、賈謐的卑下人格。《晉書》本傳中有:“(崇)嘗與王敦入太學,見顏回、原憲之象,顧而嘆曰:‘若與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間。’敦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貢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當身名俱泰,何至甕牖哉!’”石崇所言“身名俱泰”,已經成為當時士人的普遍心態。他們期望的是保身求名,滿足物欲,從中尋求自我的人生價值標準。
導致這一風氣的思想原因,來自向秀玄學。西晉元康時期,玄學思想順承正始、竹林玄學出現了兩個分支。一是在當時社會上流為風尚的“放達派”,如王澄、胡毋輔之等人,他們蔑棄名教,效顰狂生,忘本逐末,“放”而不“達”。另有裴頠宣傳“崇有論”,他反對世俗尚虛無之理,極力將名教與自然統一起來。而向秀思想是正始玄學向元康玄學過渡的關鍵,它對元康士人的精神世界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向秀在《難養生論》一文中提出:“有生則有情,稱情則自然。若絕而外之,則與無生同,何貴于有生哉?且夫嗜欲,好榮惡辱,好逸惡勞,皆生于自然。”(清嚴可均《全晉文》卷七十二)他提出要順應人類本身的自然需要,達到情欲的滿足,才能將養生理想與生命快樂統一起來。而這種“以恩愛相接,天理人倫,燕婉娛心,榮華悅志,服想滋味,以宣五情,納御聲色,以達性氣,此天理自然,人之所宜,三王所不易也”(清嚴可均《全晉文》卷七十二)的快樂,正是西晉士人們所希望得到的,而他們的人生趣味也正在于此。
東晉南渡后,偏安局面逐漸形成。東晉諸臣,多以國家政事為重。在經歷了政局動蕩與家國之亂后,東晉士人的生活方式和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的縱樂逐漸變得節制、雅化,頗有“雅人深致”的意味。“雅”成為東晉時期一個全新的審美情趣。士人逐漸擺脫斗富、炫富的丑態,偏重于清談、流連山水以及詩文、書法等往還,以追求純粹的自我精神的滿足。王羲之辭官后“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游,弋釣為娛。又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采藥石不遠千里,遍游東中諸郡,窮諸名山,泛滄海,嘆曰:‘我卒當以樂死。’”(《晉書》卷八十《王羲之傳》)“士當身名俱泰”與“我卒當以樂死”正是兩晉士人人生趣味的差別所在。
于是,東晉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謝安、孫綽等東晉名士在會稽山陰蘭亭舉行修禊事,賦詩興懷。整個詩會顯現出對自然山水的審美以及文人雅士高逸清淡的心境與志趣。王羲之所作《蘭亭集序》抒發的生命感嘆代表的是東晉士人在面對生命短暫、世態無常時的悲嘆,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中努力尋求自我精神的慰藉與超脫。王羲之十分崇道,其中的老莊思想對其人生趣味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道家淡泊自守、遁世逍遙,使得王羲之喜好服食和山水游賞。面對宇宙自然而生發感慨,他尋求到的是在精神解脫之后的快然自足,然而要面對世事變遷、老之將至,又感嘆:“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壞。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王羲之《蘭亭集序》)而他對生命短促的感嘆已寄寓于山水之中,他既執著于當下,又超離于當下,在俯仰宇宙之中游目騁懷,鳥瞰塵世,寓目天際,達到精神的真正超脫。相對于金谷詩會的士人,東晉士人便更顯出高雅的人生趣味。西晉士人對現實富裕生活的留戀,對時光易逝、生命衰老的自然規律的悲嘆,表現出其人生觀的當下性,他們拘泥于塵俗生活而無法得到精神上真正的自由境界。
王國維在《人間嗜好之研究》中提出了“嗜好”的概念,他認為人生有二欲而引起我們的活動,一是生活之欲,引起的活動是工作;二是勢力之欲,引起的活動謂之嗜好。勢力之欲所要消遣的,是空虛的苦痛。而嗜好中亦有高下之分,“宮室、車馬、衣服之嗜好,其適用之部分屬于生活之欲,而其妝飾之部分則屬于勢力之欲。馳騁、田獵、跳舞之嗜好,亦此勢力之欲之所表發也。”〔5〕(P114)此種嗜好便是與生活欲望直接關聯的普通嗜好。而文學、美術等被王國維稱為高尚之嗜好。在兩次詩會中,士人們都以勢力之欲來治療精神上的空虛的苦痛,而金谷詩會中,士人們對財富、宴飲享樂的追求卻是這種勢力之欲的低級表現;蘭亭詩會中,修禊之事本便是一種高雅的趣味,在于祓除釁俗,消災祈福,而詩會中對于山水、文學與玄學的情感追求更是高尚的嗜好和趣味。
石崇的《金谷詩序》和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反映了兩晉士人不同的人生趣味,他們的高下之別亦是顯而易見的。蘇軾在《題右軍斫膾圖》中說:“金谷之會,皆望塵之友也。季倫之于逸少,如鴟鳶之于鴻鵠。”蘇軾欣賞的便是王羲之的人生趣味。蘇軾認為“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雖微物足以為樂,雖尤物不足以為病;留意于物,雖微物足以為病,雖尤物不足以為樂。”(《寶繪堂記》)“尤物”是一種美,蘇軾強調不應留意于它,而微物,若能寓意其中,則能發現其新的審美價值。莊子言:“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耶?”(《莊子·山木》)蘇軾提出“寓意于物”正是不可為物累的隨性自適,從而得到審美精神上的超脫。石崇的《金谷詩序》流連于當下,對于財富與現實享樂的執著,即是“留意于物”的體現,而被蘇軾所稱道的王羲之《蘭亭集序》正是從自然風光中忽得超脫,寓物而不留物,達到理想的精神境界。
二
金谷詩會與蘭亭詩會所留下來的詩作,體現了兩晉士人從人生趣味到詩歌精神的轉變。據興膳宏先生的考證,參加金谷集會的士人大約有石崇、潘岳、王詡、蘇紹、劉琨等,另有歐陽建、曹嘉、棗腆等與石崇曾有贈答詩,其中也涉及到送別、贊美之辭〔6〕(P175)。他們多是屬于賈謐“二十四友”,大致代表了參加金谷集會文人的人生狀態與所追求的詩歌精神。
石崇在《金谷詩序》中描寫金谷別業盛會的豪華景象,正處于其仕途盛時,面對司馬氏政權的政失準的和統治階級內部的權力斗爭,士人們又在積極入仕的同時產生人生無常性命凋零之感,常常有仕與遁的矛盾心理。石崇在荊州任上時,曾作有《思歸嘆》,感嘆時光易逝,向往“高歌凌云兮樂余年”的生活,然而《晉書》本傳中又記載他在荊州時“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后來他又作《思歸引》序,言曰:
余少有大志,夸邁流俗,弱冠登朝,歷位二十五。年五十以事去官,晚節更樂放逸。篤好林藪,遂肥遁于河陽別業。其制宅也,卻阻長堤。前臨清渠,柏木幾十萬株。江水周于舍下,有觀閣池沼,多養魚鳥。家素習技,頗有秦趙之聲。出則以游目弋釣為事,入則有琴書之娛。又好服食咽氣。志在不朽,傲然有凌云之操。〔7〕(P1402)
陸侃如《中古文學系年》將此系于元康八年,石崇鎮下邳時,與徐州刺史高誕爭酒相侮,為軍司所奏而免官。此時正處在西晉亂亡前夕。石崇從少有大志至晚年放逸,經歷了西晉初創至八王之亂,他向往著游目弋釣、琴書服食,常思歸而詠嘆,表現出對閑適心態和優游生活的向往。然而他又極度流連仕途,在被免官之后又任衛尉,至永康元年賈謐被誅,趙王倫專權,他終被殺害。他向往逍遙絕塵的生活,實際上是希望從中得到“福亦不至兮禍不來”的庇佑,這種求自全的心理,也是當時士人們所共有的。
石崇的人生趣味則著重于財富與權力。石崇是歷史上著名的奢豪人物。《世說新語·汰侈》中記載了多條石崇炫富、斗富的故事,如“石崇廁”,“與王愷爭豪”等。〔4〕(P467-472)奢侈享樂已成為西晉一代士風,不可遏止。除此外,石崇還脾氣暴戾,他在荊州任上劫奪殺人,以致巨富;在酒宴上為了炫富、享樂而斬美人;在與王愷斗富中,殺害了告密者等等,都是對個體生命的輕視。這種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建立自己快樂的趣味,被梁啟超視為“下等趣味”。而西晉士人卻大都有此“下等趣味”。武帝重臣何曾何劭父子驕奢簡貴,食必盡四方珍異,一日之供以錢二萬為限。名士夏侯湛性頗豪侈,侯服玉食,窮滋極珍。
參加金谷集會還有著名文人潘岳,潘岳性輕躁,趨世利,仕宦不達,元康六年時曾作《閑居賦》。其中對悠游自得、退而閑居生活的描述亦是令人十分向往的,然而序中又說:“顧常以為士之生也,非至圣無軌,微妙玄通者,則必立功立事,效當年之用。”又說“退求幾而自省,信用薄而才劣”〔7〕(P484),“幾陋身之不保,尚奚擬于明哲”〔7〕(P485),可以看出他的“閑居”只是在仕途受挫后的一種自我撫慰。他們的游宴歡樂與流連山水并不是純粹的對逍遙生活的向往,而是仕途生活的必要補充,以平衡人生現實無常之感。潘岳的主要人生趣味在于“宦達”。他在《金谷集作詩一首》中著重抒發了游宴的歡樂,并引起對榮華的向往和對生命凋零的恐懼。
王生和鼎實,石子鎮海沂。親友各言邁,中心悵有違。何以敘離思?攜手游郊畿。朝發晉京陽,夕次金谷湄。回溪縈曲阻,峻阪路威夷。綠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濫泉龍鱗瀾,激波連珠揮。前庭樹沙棠,后園植烏椑。靈囿繁若榴,茂林列芳梨。飲至臨華沼,遷坐登隆坻。玄醴染朱顏,但愬杯行遲。揚桴撫靈鼓,簫管清且悲。春榮誰不慕,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7〕(P654)
詩中著重描寫了送別之情和游宴盛況,細膩地展現了動態的山水美。詩中以王粲《公宴詩》“但愬杯行遲”,“揚桴撫靈鼓,簫管清且悲”的語調來突顯出此次聚會的隆重盛大。最后的感嘆流露出對年少氣盛的追慕和老之將至的感慨,并表達了與石崇的深厚友情。西晉士人對于現實的留戀和奢靡的人生趣味使得其詩歌精神趨于流靡。《文心雕龍·明詩》說:“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3〕(P67)潘岳的這首詩中便可見一斑。
歐陽建、曹攄、棗腆等在與石崇的贈答詩中,有些疑為在金谷集會上所作。其中有離別的感嘆,“野次何索寞,薄暮愁人心”,“人言重別離,斯情效于今”(曹攄《贈石崇》)等。這些贈答詩中還流露出他們留名于世的期望和宦海浮沉以求自全的心態,同時在官宦生活中輾轉受挫之后以流連閑適生活作為安撫。如石崇的《贈棗腆詩》:“久官無成績,棲遲于徐方。……攜手沂泗間,遂登舞雩堂。文藻譬春華,談話猶蘭芳。消憂以觴醴,娛耳以名娼。博弈逞妙思,弓矢威邊疆。”這是石崇在下邳任上所作。二三賢子,因為沒有受到朝廷的重用而被隱沒才華,于是作舞雩之詠,逍遙沂泗之間,以酒樂為娛,最后卻仍然希望“弓矢威邊疆”。而另一首《答棗腆詩》也明確提到:“贈爾話言,要在遺名。惟此遺名,可以全生。”這是石崇提出的“士當身名俱泰”的一個詮解。他向往“弓矢威邊疆”而不得,便期望得到精神上的安撫。而這種“玄寂令神王,是以守至沖”(石崇《答曹嘉詩》)的精神世界他卻基本沒有涉足。他或許多次糾結的逍遙生活,最終沒有引導他走向“至沖”,而是在財富與權力欲望下于政治斗爭的漩渦中隕歿,臨死前自嘆“奴輩利吾家財”。對財富與權力的占有和享受成為西晉士人所追求的人生趣味,他們期望身名俱泰,而沒有清虛寧靜、安然自適的心境,他們努力在名教與自然中求得一種平衡,卻只能于政權利益斗爭里掙扎沉浮。
雖不免落于豪奢俗流,金谷集會卻是山水進入文人生活的一次初步體現,同時也開啟了后世文人雅集賦詩作序的傳統,直至蘭亭集會時仍有沿用。蘭亭集會由王羲之、謝安、孫綽等東晉名士共四十一人參加,逯欽立先生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載錄三十七首。蘭亭詩中有描寫山水景物、宴會情勢,并感嘆人生、抒發心懷,寓玄思于自然山水之間,顯示出東晉士人獨特審美觀和精神世界。王羲之作《蘭亭詩》其一:
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詠彼舞雩,異世同流。乃攜齊契,散懷一丘。〔8〕(P895)
詩文首先便感嘆時光流逝,大自然循環往復。反復吟詠孔子所贊賞的舞雩之樂。此種從容悠然,于山水中嘯詠,達到與萬物上下同流的境界,正是東晉士人追求的。這種審美情感超越了所有的道德界限和情感準則,僅僅要求在山水中“散懷”而已。王羲之還有五言《蘭亭詩》(選其二):
悠悠大象運,輪轉無停際。陶化非吾因,去來非吾制。宗統竟安在?即順理自泰。有心未能悟,適足纏利害。未若任所遇,逍遙良辰會。(其一)
三春啟群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寥朗無崖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
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親。(其二)〔8〕(P895-896)王羲之認為天道運行輪轉無停,一切應順其自適。人生修短隨化,順應天道,便可自適。《莊子·大宗師》:“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王羲之與志同道合者,探究玄理,安時處順,追尋精神的快樂。梁啟超先生曾指出與人們審美活動和日常生活有關的趣味有三種。在蘭亭詩會中,這三種審美趣味都一一表現出來。
一是“對景之賞會與復現”。王羲之在序中所言“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便是。在蘭亭詩中,亦有謝萬《蘭亭詩》的“青蘿翳岫,修竹冠岑。谷流清響,條鼓鳴音”,孫統《蘭亭詩》的“回沼激中逵,疏竹間修桐。因流轉輕觴,冷風飄落松”。在這疏朗的山水描寫中流露出觀景抒情的雅致。山水賞會是蘭亭詩會的主題,于山水中睹物興情,感物吟志,是后來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所提及的重要的文學趣味。“人與自然的親會是生命趣味與文學趣味得以生成與提升的重要動因,是文學創作的直接因緣,顯示出六朝人生趣味與文學趣味相統一的高風遺韻。”〔9〕(P108)
二是“心態之抽出與印契”。這是強調心靈的互相溝通,以及心理宣泄及微妙感應。在蘭亭詩會中,志同道合的名士一起游覽山水,暢談玄理,曲水流觴,互相唱和。王羲之有“乃攜齊契,散懷一丘”的感嘆,頗有高尚的知音趣味。詩歌作為一種藝術活動溝通于名士之間,形成一種文藝趣味,使人們的審美心靈得到升華和交流。
三是“他界之冥構與驀進”。梁啟超指出“肉體上的生活,雖然被現實的環境捆死了,精神上的生活,卻常常對于環境宣告獨立”(《美術與生活》)〔1〕(P4018),在塵俗中得到精神的超脫,是較高境界的審美趣味。蘭亭詩會中的士人們“寄散山林間”(曹茂之《蘭亭詩》),“神散宇宙內”(虞說《蘭亭詩》)。他們心中向往的,是商山四皓的隱逸,是清淡無為的濠濮間想,是莊子筆下的任公子于會稽山上投竿東海的明達大智。蘭亭詩會的人生趣味反應在詩歌精神上,便形成了蘭亭詩的超然玄意和山水抒懷的感情。《文心雕龍·時序》中稱:“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馀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3〕(P675)這種文學趣味也只能是東晉時期的士人們所擁有的。
東晉名士高雅的人生趣味也正表現在文學、音樂、書法、繪畫等藝術活動中。名士的瀟灑風神,開啟了后世高雅純情的士文化。蘭亭詩會為后人所企羨的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蘭亭集序》作為王羲之的優秀書法作品所表現出來的審美趣味。其中流溢著自然山水賦予晉人的玄學的精神超脫與極富姿彩的形式美范式,并滲透出王羲之的人生趣味。
金谷詩會和蘭亭詩會反映了兩晉士人的精神世界,是其生活狀態的一個縮影。從兩次詩會的參與者及其詩文作品比較來看,與會士人在人生趣味上有很大不同。西晉政權是建立在充滿動亂與文化斷層的特定年代,統治階層雖為士族中人,但卻沒有像東晉那樣的形而上學的支持,而是沉溺于世俗享受之中。而東晉則相對超脫一些,精神韻味顯得更清雅淡定。西晉士人趨于財富與享樂的人生趣味與東晉士人悠游山水、超脫玄遠的高雅趣味相比,略顯流俗。而它們反映在詩歌精神上,又呈現出不同的風格。石崇與王羲之作為兩次集會的主導者,在各自的人生趣味上的不同也影響了集會的境界高下之別。
三
石崇與王羲之的人生趣味之異,首先源于其門第出身上。魏晉時期高門甲族的家族勢力及文化傳承對一個人的個人修養與人生趣味的影響極為重要。
西晉初建,朝廷基本分為兩派:司馬氏親腹一派,是在司馬氏奪取政權中參與并有功者如何曾、王沈、賈充、荀勖等人;另一派便是和嶠、裴楷等名士群體。親司馬氏一派中,王沈、賈充等都是弒高貴鄉公、參預勸進、助司馬炎登上帝位的心腹功臣。石崇之父石苞,亦是晉初有功之臣。石苞字仲容,渤海南皮人,本為南皮縣吏,出身卑微。石苞本好色薄行、細行不足,而司馬師卻認為其有經國才略,能經濟世務,便委以重任。諸葛誕在壽春叛亂時,石苞率軍鎮壓,獲得軍功。亂平,石苞覲見高貴鄉公,歸曰:“非常主也。”數日之后便有成濟之事。可以說,石苞在軾高貴鄉公一事中亦有參與。他作為開國元勛,已然躋身司馬氏的豪族集團中。石崇便作為功臣子進入仕途,年二十余便為修武令。由于家族初創,武將石苞沒有文化信仰,多揣摩于猜忌、權術之中,因此石崇并沒有受到家族的文化熏陶,加之西晉君臣上下奢靡無度,成一時之風氣,石崇更是主導時流者。石崇敏慧,勇而有謀,穎悟有才而任俠無行檢,正是在這由寒門躍升為豪族的武將家庭中形成的。
石苞鎮撫淮南時,淮北監軍王琛便輕視石苞“素微”。王琛是王覽的第六子,是王羲之祖父王正的弟弟。瑯琊王氏的先祖王吉,在西漢時期就已經身居顯位。王吉兼通五經,經明行修。王祥、王覽也都傳承了典型的儒家思想。王祥與石崇之父石苞同朝為臣,他是一位至孝之人,孝順繼母,友愛兄弟王覽,王覽亦孝友恭恪。至東晉初期形成“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后,瑯琊王氏始終是江左四大家族之一,王導、王敦等都是東晉重臣。王羲之的父親王曠對于東晉王朝的建立之功亦不在王導之下。至王羲之時,王氏家族已經完成了家族積累,有雅道相傳的家學淵源。
瑯琊王氏文化的核心是儒家文化,同時家族玄學也一度興盛。西晉王戎善發談端,超然玄著;從弟王衍俊秀有令望,希心玄遠。東晉時王導既務力于政事,又善清談,頗有名士瀟灑風度。這種瀟灑風神、優雅從容亦逐漸形成一種家族文化傳統,影響后世。瑯琊王氏亦是一個具有書法文化傳統的家族。自王廙始,能書者歷代不斷。王導亦善書法,其子王恬、王洽、王薈,咸善書。后來的書論記載王覽一門擅名書法者達十二人。這與其家族文化傳統是有很大關系的。受到家族文化影響,王羲之儒道并綜,講究忠孝,希望用世,同時又向往山林之趣。他的政治見解幾近于儒家,激切愷直,但是在生活情趣上體現出老莊任自然的思想,希望在富裕生活中尋求風流瀟灑、優游容與,而與石崇的宴樂、炫富截然不同。
家族文化的不同,使得石王二人的精神人格相異。他們所領導的士人雅集也風貌各異。西晉金谷集會是以送別石崇、王詡出外任職所作的士人宴別,其間大多以政治關系為紐帶,而石崇一向夸耀炫富、飛揚跋扈,使得這次集會的基調更加世俗化。他們是在世俗的享樂中點綴以山水之樂和賦詩抒懷的雅致。而蘭亭集會中主要以王羲之為代表的瑯琊王氏家族和以謝安為代表的陳郡謝氏家族為主,同時有孫綽等孫氏家族士人為副,高雅清曠、優游閑適的文化模式在這次集會中得到了體現。
四
世俗享樂與悠游山水的審美情趣還與兩次集會的地理環境有關。兩次集會分別在洛水附近和會稽山陰,自然風貌直接影響了士人的審美情趣。《淮南子·地形訓》中便明確提到不同地域的人會有不同的氣質,并在五行理論的基礎上闡釋水土與自然風物的關系。洛水與會稽的自然山水差異也是兩次詩會中士人人生趣味不同的一個重要原因。
洛陽一帶的山水風景呈現出高崖孤秀、峻極斗聳的特點。酈道元《水經注》卷十五“洛水”條有:“(鵜鶘)山有二峰,峻極于天,高崖云舉,亢石無階。”〔10〕(P364-375)卷十六“谷水”條有:“(景陽山)石路崎嶇,巖嶂峻險,云臺風觀,纓巒帶阜。”〔10〕(P389-394)洛水、伊水、谷水附近高崖峻極,山峰迢遞層峻。其地勢險要,使得洛陽成為歷代軍事重鎮。孤峙之山,有溪水縈繞,其上石路崎嶇,又有云霞相籠,纓巒帶阜,充滿了特殊的險峻之美。
而東晉江左士人齊聚之地會稽,其山蒼翠深蔚、云重煙巒,其水澄碧如練,紆徐流長,透露出溫潤明秀之美。《水經注》卷四十“浙水”條中亦描繪了這里的優美山水:
十余里中,積石累砢,相挾而上,澗下白沙細石,狀若霜雪。水木相映,泉石爭輝,名曰樓林。
嶀山與嵊山接。二山雖曰異縣,而峰嶺相連。其間傾澗懷煙,泉溪引霧,吹畦風馨,觸岫延賞。是以王元琳謂之神明境。〔10〕(P936-946)
東晉士人在此種佳山麗水中流連忘返,接受山水之美的熏陶,并興起了審美的感動。這種審美趣味與伊洛山水給人孤峰聳峙、險峻奇拔的審美感受有所區別,從而對南北兩地士人的個性人格及審美趣味的不同產生了一定影響。
在伊洛山水的險峻中,孤山聳峙,石路阻峽,多塢聚。士人們在平吳的壯志與成功中贏得了些許經國濟民的成就之感,在森嚴的壁壘中經營著自己的生活,莊園的富足和財富積累成為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對于山水景色的綺麗描繪和細膩情思,亦源于這種奢靡的生活和莊園山水。早在東漢時期,仲長統便已感受到了莊園式山水的閑適生活的樂趣。他對莊園閑適的生活充滿了向往與滿足:“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躕躇畦苑,游戲平林,濯清水,追涼風,釣游鯉,弋高鴻。諷于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消搖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則可以陵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我們可以看到,他們要求在物質上得到滿足,并追求老莊式至人的生活氣度,同時也面對現實的動亂與殘酷而產生生命的憂思。石崇《金谷詩序》中提到“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便是承續。這種封閉式的莊園山水宴樂,使得士人們每每在良田廣宅的現實生活中閑適游弋時,總是會不斷地產生對生命的流連。
東晉高門士族也都各自有自己大小不等的莊園,他們也都對于莊園生活有著一定的情感。王羲之與謝安東游山海,并行田視地利,頤養閑暇。孫綽有五畝之宅,帶長阜,依茂林,享樂其間。王、謝家族的財富比之石崇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已經不會將莊園富足生活拿出來炫耀,而只是將其作為精神生活的一個基礎和補充。他們發現了明山秀水,能在開放的自然山水中游覽,以滿足他們的審美需求和精神境界。謝安出仕前居于東山,與王羲之、許詢、支遁、孫綽等游歷于此。東山巋然特立,林谷深蔚,萬峰林立,給東晉士人以更多的精神空間,更多心靈的慰藉。
葛洪《抱樸子·對俗篇》言:“得道者,上能竦身于云霄,下能潛泳于川海”,在山川景色中超越塵俗,達到神仙境界。王羲之信奉道教,他向往山川形跡,還有這一層原因。他在致益州刺史周撫的信《蜀都帖》中還談到希望親身游覽蜀中的奇異山川:“彼故為多奇,益令其游目意足也。……登汶嶺(岷嶺)、峨嵋而旋,實不朽之盛事。”他對山水之游懷抱著極大的熱情。因此士人雅集顏之推從藝術角度品評,謝安則似乎別有寄托,故不為王氏所賞。王士禎所論,深得六朝人摘句嗟賞的真意。大體而言,六朝摘句為評所注目者,或為風格品評,或關涉到具體的文體探討,表現出立足于審美角度的鮮明視角。
鐘嶸《詩品》擅長標舉“古今勝語”進行詩歌品評,如論陶淵明與郭璞,即摘句為評曰:
世嘆其質直。至如“懽言醉春酒”、“日暮天無云”,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邪?
詞多慷慨,乖遠玄宗。其云:“奈何虎豹姿”,又云:“嶯翼棲榛梗”。乃是坎癛詠懷,非列仙之趣也。
鐘嶸引述陶淵明“懽言醉春酒”、“日暮天無云”之句,意在反駁世謂陶詩“質直”之論,而謂其“風華清靡”。此論有理。清人馬位《秋窗隨筆》評陶詩字句之工云:“人知陶詩古淡,不言有琢句處。如‘微雨洗高林,清飆矯云翮’、‘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青松夾路生,白云宿檐端’。詩固不于字句求工,即如此等句,后人極意做作,不及也。況大體乎?”〔11〕(P827)陶詩在自然流轉之中,頗具整飾精致,只是陶詩遣詞造語之精致與其沖淡自然之詩風相聯結,形成蘇軾所謂“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12〕(P22)的語言風貌。鐘嶸引述郭璞“奈何虎豹姿”、“嶯翼棲榛梗”之句,指出郭氏游仙詩“坎癛詠懷”之旨。此論亦有理。郭璞《游仙詩》在抒寫隱逸之企向中,既寓有處世的深沉憂患感,又有蔑棄朱門的高邁之志,同時還潛藏著沉郁的失意之悲,從而形成“詞多慷慨”的語言風貌。
魏晉六朝文學批評在對文學作語言學的內部研究的同時,注意將語言研究與審美效果、情感表達聯系起來進行整體性闡釋,有效地推進了對文學的本位性認知,形成富有民族性特征的形式美學傳統。魏晉六朝文體視域下的文學批評論自有其理論價值,不應簡單地否定或漠視。
〔1〕沈德潛.古詩源〔M〕.北京:中華書局,1963.
〔2〕錢鐘書.談藝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4.
〔3〕李延壽.南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5.
〔4〕郭紹虞編.清詩話續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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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82.
〔7〕沈德潛.說詩晬語〔M〕.北京:中華書局,198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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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胡應麟.詩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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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丁福保輯.清詩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3.
〔12〕胡仔.苕溪漁隱叢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