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南師范大學嶺南文化研究中心/文學院 廣東 廣州 510631)
20世紀前中期近代文學研究的興起,除了文學史意識的日益加強、中國文學史研究自身完善發展的內在需求以外,還與兩個非常重要的外在因素的影響密切相關:一是新文學與新文化運動以及與之相應的學術思潮的興盛;一是抗日戰爭的爆發及與之相關的文學與文化運動的勃興。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產生的一批著作已經成為近代文學研究興起的重要標志,如胡適的《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1922)、陳子展的《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1928)和《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1929)、周作人的《中國新文學的源流》(1931)、錢基博的《現代中國文學史》(1932)、吳文祺的《新文學概要》(1936)和《近百年來的中國文藝思潮史》(1940)、錢仲聯的《人境廬詩草箋注》(1936)、汪辟疆的《光宣詩壇點將錄》(1945)等,都堪稱代表。
在回顧近代文學研究幾十年學術歷程的時候,可以發現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就是在近代文學研究草創起步的最艱難階段,阿英(錢杏邨,1900~1977)先生傾數十年之功為近代文學研究所做出的開創性努力,在多個方面取得的卓越成就,從而對近代文學研究作出了多方面貢獻,特別是他對近代文學的學術自覺和學科自立所作出的奠基性貢獻。郭延禮先生曾指出:“阿英是在近代文學拓荒期用力最勤、成果最多、貢獻最大的一位著名的中國近代文學研究專家,贏得了近代文學研究界極大的尊敬。”〔1〕(P90)又指出:“阿英作為近代文學研究的開拓者,他從資料的鉤沉、校勘、編輯、書目的編寫到近代文學各種文體和門類的考證、描述和研究,涉獵內容豐富,研究成就突出??梢钥闯?,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對學科研究領域的開拓,對創作、翻譯文本和史料建設所具有的奠基意義,對近代文學特別是近代小說研究的許多方面都帶有填補空白的性質。其開創之功和對近代文學學科建設上的積極貢獻是值得大書特書的。”〔1〕(P104)因此,在回顧近代文學研究歷程的時候,無論持有多么審慎的立場,無論采用多么嚴格的標準,都不應當忘記這個特別響亮的名字——阿英①。
由于外在文化環境、政治條件、學術風氣等的巨大變化,也由于自身文化思想、政治處境、學術見解的深刻變化,從起初到最后的幾十年間,阿英對于近代文學的認識也經歷了一個相當明顯的變化過程。這從阿英在不同階段使用不同概念術語的變化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從近代文學研究的興起和發展過程來看,這種變化是具有學術史意味的,也是具有學術史價值的。
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也就是抗日戰爭期間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這正是阿英最集中地從事近代文學研究的時期,也是阿英以近代文學研究自立并受到廣泛關注的關鍵階段。在這段時間里,阿英比較常用的概念是“近百年文學”,如他編選的以近代歷次重要中外戰爭或政治事件為中心的文學作品選集,就是以“近百年國難文學大系”命名的,蓋由于當時戰爭頻仍、時局動蕩的關系,此書只出版了兩種:一是《中法戰爭文學集》,為《近百年國難文學大系》之一;二是《中日戰爭文學集》,為《近百年國難文學大系》之二。二書均編成于1937年,1948年方由北新書局出版。這一時期阿英也曾使用“近代”概念,潮鋒出版社1941年出版的《近代外禍史》就是其代表,盡管此書的內容不在于文學,當時“近代”這一概念也還不像后來那樣流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阿英根據當時的政治文化環境和學術狀況,將早已編選完畢的“近百年國難文學大系”改名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在1957年至1962年這一相對承平穩定的時期內陸續得以出版,為近代文學研究奠定了重要的文獻基礎。這一時期阿英對于“近代”這一概念的關注和使用較此前明顯加強了。
阿英在《鴉片戰爭文學集》(《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之一)卷首《例言》第一則中說:“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當時報紙書刊以及各家專集,甚至僅有傳鈔本,搜集不易。編者多年訪求,收獲不少。選輯斯冊,蓋在使國人撫此往跡,知今日幸福得來匪易,以見吾先民之愛國精神,藉供近代史及近代文學史研究者之參考?!痹诘谒膭t即最后一則中說:“本書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選本最初試編之作,初稿成于一九三七年。三七年后陸續搜集者,四九年已盡遭蔣匪幫焚劫。現雖經多方搜羅補充,整理付印,終感個人力量有限,難期完美。又由于學力關系,校點舛誤之處,亦所難免。希讀者從各方面予以幫助,俾得逐漸臻于完善?!雹谒凇吨蟹☉馉幬膶W集》(《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之二)《例言》中也說過類似的話:“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當時報紙書刊及各家專集,搜集匪易。編者訪求多年,略有所得,選輯斯編,蓋在使國人撫此往跡,知今日幸福得來不易,并以見吾先民之愛國精神?!钡谒膭t即最后一則說:“本書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選本最初試編之作,初稿成于一九三七年,現雖經補充整理,終感個人力量有限,殊難望完整充實。希讀者能從各方面予以匡助,俾得逐漸臻于完善?!薄?〕(P1)類似的交代,在已經出版的《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五種每種卷首《例言》中都可以看到,只是措辭字句略有不同而已。
阿英經常使用的另一個概念是“晚清”,甚至可以說這是阿英在近代文學研究中使用得最多、影響最為廣泛的概念。1934年至1935年間撰寫的《晚清小說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初版,后來又有多種版本。阿英在《晚清小說史》第一章《晚清小說的繁榮》開頭指出:“晚清小說,在中國小說史上,是一個最繁榮的時代?!薄?〕(P1)已經明確使用了“晚清小說”的概念。多年之后,在1963年所作的《略談晚清小說》一文開頭又指出:“在中國小說史上,有兩個時期是最突出的。一是唐朝的傳奇小說,二是晚清小說。這兩個時期小說的特點,就是全面地反映了當時政治、經濟以及社會生活情況,和產生于當時政治、經濟制度疾劇變化基礎上的各種不同的思想?!薄?〕(P196)可見阿英將“晚清小說”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文學史階段的意識已經非常明晰了。
阿英對“晚清”這一文學史時間概念的認識也充分表現在其他著作和編選的文學作品選集方面。經過二十多年積累而成的《晚清戲曲小說目》和《晚清文藝報刊述略》二書,都是以“晚清”為時限的,在這兩本著作中,“晚清”同樣是以一個文學史階段的概念出現的。阿英更加充分地使用“晚清文學”這一概念,可以說是以同樣經過了多年搜求積累而成的《晚清文學叢鈔》為標志的。這部前所未有的晚清文學選集,在《晚清文學叢鈔》的名義之下,以文體為綱,分為十二卷,其中九卷已出版,即《小說戲曲研究卷》、《小說一卷》、《小說二卷》、《小說三卷》、《小說四卷》、《說唱文學卷》、《域外文學譯文卷》、《俄羅斯文學譯文卷》、《傳奇雜劇卷》;未能出版的三卷是《文學理論卷》、《詩詞卷》和《散文與雜文卷》??梢钥吹?,阿英將“晚清文學”視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文學發展階段,將“晚清文學”作為一個具有文學史意義的概念的用意相當明顯,并為之付出了切實的努力。
1961年10月至11月,當辛亥革命五十周年之際,阿英連續在《人民日報》發表了六篇紀念性質的學術文章,統名之曰《辛亥革命文談》,依次為:《宣傳革命的文選——辛亥革命文談之一》、《南社三部突出的詩集——辛亥革命文談之二》、《風行一時的白話報——辛亥革命文談之三》、《黃小配的小說——辛亥革命文談之四》、《傳記文學的發展——辛亥革命文談之五》、《覺醒的戲劇界——辛亥革命文談之六》。阿英指出:“辛亥革命期間的文學,是以怎樣激越澎湃的熱情,多彩的藝術形式,積極的在為革命服務。那步伐和革命的政治運動是一致的。擁護民族革命,建立民主政權,反對?;庶h,反對立憲派。擁護什么,反對什么,旗幟是很鮮明的?!薄?〕(P764)又指出:“傳記文學在當時,幾乎成為絕大多數革命刊物不可缺少的部分。采用這樣文學形式來宣傳革命,也正適應了民族革命和愛國主義宣傳工作的需要。即使在某些篇章里,思想認識上還存在著問題,如強調費貞娥、霍夫人,罵李自成為‘賊’,等等,但整體的說來,這種文學形式能得到發展的機會,對革命發揮作用,不能不說是辛亥革命文藝陣線方面的一個突出成就。”〔5〕(P775)還指出:“辛亥革命的狂飆,同樣給當時的戲劇運動帶來了新的生命。民族革命和愛國主義精神,交織成新的特征。由于帝國主義侵略而開始覺醒的戲劇界,找到了革命的道路,向前邁進。”“戲劇運動的旗幟中鮮明的:‘改革惡俗,開通民智,提倡民族主義,喚起國家思想’。強調的是:‘以霓裳羽衣之曲,演玉樹銅駝之史。凡揚州十日之屠,嘉定萬家之慘,以及虜酋丑類之慆淫,烈士遺民之忠藎,皆繪聲寫影,傾筐倒篋而出之。華夷之辨既明,報復之謀斯起,其影響捷矣’。目的是要借‘清歌妙舞,招還祖國之魂’?!薄?〕(P776)可見阿英對“辛亥革命文學”的重視和基本評價。從學術歷程的角度來看,這也是阿英繼關注鴉片戰爭文學、中法戰爭文學、太平天國文學、甲午中日戰爭文學、庚子事變文學、反美華工禁約文學之后,對深刻地影響了近代文學發展變化的最后一次重大政治事件的關注,體現了一貫的學術思想和文化立場。在阿英的學術思想中,亦有將辛亥革命時期的文學作為晚清或近代文學最后一個重要發展階段的用意。
可見,在幾十年的具有拓荒性、開創性的研究探索中,阿英形成了明晰的以歷次重大歷史事件為標志、以反侵略、反封建的愛國主義精神為中心的“晚清文學”和“近代文學”的觀念,明確地將其視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文學史階段;并以豐富的文獻史料為基礎,對其間的諸多重要問題進行了深刻的闡發,使“晚清文學”和“近代文學”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學術地位。盡管同時代或稍早的研究者也曾從不同的角度對近代文學予以關注,并進行過富有成效的研究,但是,從近代文學學科發展和近代文學研究史的角度來看,應當認為,阿英是如此清晰明確地將“晚清文學”或“近代文學”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文學史階段進行研究、努力建立一種新的文學史觀念并取得顯著成效的第一人。而這種清晰的文學史意識的彰顯和如此明確的文學史概念的運用,則對后來的近代文學研究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并使這一特殊的文學史階段進入了整個中國文學史的研究視野之中。
作為一位杰出的革命文學家、左翼學者,阿英先生一生的文學創作非常豐富,學術領域相當寬廣,革命活動歷盡艱險。但非常明顯,阿英一生最為用心、最為勤勉的學術研究集中于近代文學領域,其學術成就也最突出地表現在近代文學方面。在空前清晰的文學史觀念和高昂的學術熱情驅動下,阿英在數十年的學術生涯中,對近代文學的多個方面進行了開創性的研究,通過一個一個重要個案的研究,持續進行著建立近代文學史總體格局和基本線索的努力,為近代文學研究的總體格局和具體展開奠定了既具有理論價值又具有實踐意義的學術基礎。
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首先是從文獻史料的發掘、匯集、整理,基本史實的考證、辨析、呈現開始的。這一方面與初創時期的近代文學研究領域的文獻狀況、總體水平有關,近代文學研究的基本建設和學術起點必然從這一方面開始;另一方面也與阿英對于學術研究的基本態度和總體認識相關,阿英一直將文獻工作置于學術研究中基礎的、首要的地位。這在阿英的其他學術領域如中國小說史、戲曲史、中國新文學史研究中也可以同樣清楚地看到,當然在近代文學研究中表現得最為充分。
阿英在《晚清戲曲小說目》卷首《敘記》中說:“從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一年之間,我編寫了不少書錄,現存和還記得起的,有下列十數種”〔6〕(P1),其下列舉的著作有:《近代國難史籍錄》、《中英鴉片戰爭書錄》、《太平天國書錄》、《中法戰爭書錄》、《甲午中日戰爭書錄》、《庚子事變書錄》、《辛亥革命書征》、《清末小說雜志略》、《晚清小說目》、《晚清戲曲錄》、《晚清小報考》、《國難小說叢話》、《中國新文學大系·索引卷》、《淞滬抗戰戲劇目》、《紅樓夢書錄》、《翻譯小說史話》、《中譯蘇聯文學年表》。非常明顯,這些近代文學目錄學、文獻學工作,對于阿英一生的近代文學研究具有關鍵性的意義,不僅反映了阿英學術研究的顯著特點,而且奠定了此后其近代文學專題研究和文學史寫作的重要基礎。
自20世紀30年代起即開始積累,至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1954年8月出版、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9月新1版的《晚清戲曲小說目》,就是阿英近代戲曲和小說文獻研究方面最重要的著作。此書不僅是阿英此前二十多年近代戲曲小說文獻的一個總結,而且奠定了他此后十年左右近代戲曲小說研究的基本方向。從整個近代文學研究的角度來看,此書也是一部具有開創性、奠基性價值的著作。此后多年直至目前的多種近代戲曲、小說文獻目錄著作,從觀念到方法,從內容到形式,都不同程度也受到此書的啟發和影響。
初寫于1957年并連載于《文藝報》、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3月初版、中華書局1959年再版的《晚清文藝報刊述略》,也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文獻目錄學著作。阿英在卷首《引言》中說:“從一八七二到一九一一,凡四十年,當時文學的流派,創作的成果,以及文學運動的路是怎樣結合了政治運動走了過來,提到文學為政治服務、為革命服務的高度,我想多少是能以看出概略的?!薄?〕(P3)雖然這樣的文字明顯帶有那個時代的政治色彩和非學術傾向,但從此書的內容來看,仍然可以認識到阿英是從文獻學的角度研究晚清報刊與文學發展、傳播之關系的,為近代文藝報刊研究奠定基礎的學術目標仍然是第一位的。事實果然如此,從此書出版至今的半個多世紀里,特別是在近年的近代文學研究中,文藝報刊及其他報刊與文學發展、文學傳播的關系研究已經成為一個非?;钴S的領域。應當看到,這種研究領域和研究方法的開創者當首推阿英,盡管后來的研究在許多方面有所豐富、發展甚至超越。
在這樣的學術思想指導下,阿英在近代文學文獻的匯集、積累、整理、出版方面作出了無與倫比的努力和貢獻。1937年,阿英已經基本完成了《近百年國難文學大系》的編輯工作,但由于日軍侵華、連年戰亂、時局動蕩的關系,直至1948年方由北新書局先后出版了《中法戰爭文學集》和《中日戰爭文學集》二種。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阿英將這套規模宏大的文學選集改名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先由古籍出版社出版了《鴉片戰爭文學集》一種,后改由中華書局將《鴉片戰爭文學集》、《中法戰爭文學集》、《甲午中日戰爭文學集》、《庚子事變文學集》和《反美華工禁約文學集》五種七冊全部出齊。
阿英在《鴉片戰爭文學集》卷首《例言》中說:“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當時報紙書刊以及各家專集,甚至僅有傳鈔本,搜集不易。編者多年訪求,收獲不少。選輯斯冊,蓋在使國人撫此往跡,知今日幸福得來匪易,以見吾先民之愛國精神,藉供近代史及近代文學史研究者之參考。”又說:“本書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選本最初試編之作,初稿成于一九三七年。三七年后陸續搜集者,四九年已盡遭蔣匪幫焚劫。現雖經多方搜羅補充,整理付印,終感個人力量有限,難期完美。又由于學力關系,校點舛誤之處,亦所難免。希讀者從各方面予以幫助,俾得逐漸臻于完善。”③他在《反美華工禁約文學集》卷首《例言》中說:“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當時報刊及各家詩文集,甚至僅有傳抄本,搜集匪易。編者多年訪求,選輯斯編,意在供國人撫此往跡,知今日幸福得來不易,以見吾先民之愛國精神?!庇终f:“本書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總集最初試編之作,初稿成于一九三七年?,F雖經補充整理,終感個人力量有限,闕漏尚多。希讀者從各方面予以匡助,俾得逐漸臻于完善。”〔8〕(P1)此書其他各卷卷首《例言》中亦均有與此相似的說明。從中分明可見阿英編輯《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的文獻學意識和學術建設觀念。
在《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正文之后,有《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的預告和說明云:“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于當時報紙書刊及各家專集,現在不容易看到。這個叢書就是要彌補此缺憾,搜集足以反映這時期各種體裁的文學作品,編成六集,供研究近代文學者的參考?!雹芙又谐龅牧N書目,除上述五種外,最后一種是《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補編》,后標“即出”二字。惜由于政治運動的沖擊、學術環境的驟變等原因,已經預告了的此書的最后一卷終于沒能得到出版的機會,留下了永遠的遺憾。
繼《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集》之后,阿英又著手編輯另一重要的近代文學文獻系列叢書《晚清文學叢鈔》,并由中華書局于1960年至1962年間先后出版了《小說戲曲研究卷》、《小說一卷》、《小說二卷》、《小說三卷》、《小說四卷》、《說唱文學卷》、《域外文學譯文卷》、《俄羅斯文學譯文卷》、《傳奇雜劇卷》。在《晚清文學從鈔·傳奇雜劇卷》卷末,有《晚清文學叢鈔》的預告云:“自從批判厚古薄今傾向以來,在文學上注意近代及現代研究者已日多。但由于資料不易搜集,理解論斷往往很難全面,比較完整的、有系統的資料之提供,是迫切的事。本叢書的輯編,企圖在這方面盡一點力量,供近代文學研究者的參考。取材方面與編者的‘反侵略文學集’盡可能不重復。整套叢書初步定為十二卷,目錄如下”⑤,接著列舉的書目中,除上述九種外,還有《文學理論卷》、《詩詞卷》、《散文與雜文卷》,后皆標“即出”二字⑥。更加遺憾的是,此書預告中的三種也沒能夠編輯完成并出版。這是近代文學研究特別是文獻研究中難以彌補的學術遺憾,也是近代文學學術史上的重大損失。
盡管如此,仍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阿英在近代文學文獻目錄、作品選集、史料清理等方面作出的不懈努力和卓越貢獻,奠定了近代文學文獻學的學術基礎,使近代文學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學術領域具有了空前充分的學術可能,也為近代文學研究走向自覺和自立準備了充分的學術條件。從阿英本人的近代文學研究來看,可以認為這是他成就最為突出、貢獻最為重大的一個方面。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由于20世紀60年代中期以后長達十年之久的政治動亂和文化浩劫,使包括近代文學研究在內的一切人文學術研究處于癱瘓崩潰的狀態。這種無法預料、不可逆轉的可悲局面一方面使阿英的學術研究徹底中斷,使他已有的學術成果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另一方面,待到那個反文化的荒誕時代結束之后,近代文學研究的復興仍然是以阿英的學術貢獻為起點的,仍然是在阿英奠定的文獻基礎上繼續推進的。
不僅如此,還應當看到,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近代文學目錄、文獻、史料、史實等方面的研究與建設,包括《中國近代文學大系》、《中國近代小說大系》等大型叢書的編輯出版,許多方面仍然深受阿英學術思想和學術貢獻的影響,而且,從目前一些方面的研究趨勢來看,這種影響還將持續下去。因此,說阿英是近代文學文獻學的探索者和奠基人,蓋不為過。
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是近代文學研究整體結構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而在近代文學學科建立之初,關于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的研究和積累是非常薄弱的。從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經歷中可以看到,除在一些文章中表達對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的認識與看法之外,他主要是從文獻史料的角度關注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并進行了具有開創意義的研究。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成果就是《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的編輯出版。
阿英在此書卷首《敘例》第一則中云:“小說的繁榮和對小說的重視,以及小說在文學上地位的改變和提高,是晚清文學運動的突出成就之一。本冊輯鈔的,大都是有關這一方面的文論資料。由于對戲劇認識的改變,以及戲曲改良運動的良好開端,也同時把有關的材料進行了輯錄,合編成《小說戲曲研究卷》。”〔9〕(P198)第五則即最后一則云:“自批判厚古薄今傾向以來,在文學上注意近代及現代研究者已日多,但由于資料的不易搜集,理解論斷往往很難全面,比較完整的、有體系的資料之提供,是很迫切的事。本書的輯編,是企圖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在這方面盡一得之愚?!薄?〕(P199-200)在 20 世紀 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已經頗有些不正常的文化氛圍和學術環境下,阿英仍然努力堅持近代文學研究的學術意圖清晰可見。
《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的編輯出版,一方面提供了相當豐富的近代小說戲曲理論批評研究的文獻資料,初步建立起近代小說戲曲理論研究的基本觀念,同時反映了阿英對于近代小說戲曲的特別關注,其學術興趣和研究專長再次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另一方面也表明除小說戲曲理論資料外,阿英尚無暇進行詩文等方面的理論批評文獻的搜集和整理,留下了在當時的政治條件和學術條件之下無法繼續拓展與發揮的遺憾??梢源_定的是,阿英的《晚清文學叢鈔》編輯計劃中,已經有《文學理論卷》,并作了預告。倘若此書能夠編成并出版的話,阿英對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史料的整理匯集定然更加全面系統,對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體系的思考和建構也一定表現得更加完備充分??上н@永遠只能是一種良好的愿望和無法成為現實的推測了。
盡管如此,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阿英編選的《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是一部具有開創價值的近代文學理論批評著作,此書和舒蕪、陳邇冬、周紹良、王利器編選的《中國近代文論選》⑦一道,實際上成為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的奠基性著作,并對其后的多種近代文學理論批評著作產生了深刻的啟發和影響。如陳平原、夏曉虹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年3月初版的《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1897~1916)》,作為又一部流傳廣泛的近代小說理論資料著作,從內容選擇到體例設計,都曾受到《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的影響;即便是郭紹虞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1月初版的《中國歷代文論選》第四冊,作為新時期以來影響極為廣泛的高等學校文科教材,在選擇材料方面也曾受到《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和《中國近代文論選》的啟發。更晚出的徐中玉主編的《中國近代文學大系·文學理論集》等也受到此書的影響。盡管后來諸書在文獻、內容、觀點、目標、體例等方面有不同程度的豐富與創新,但所受到的影響及其間的繼承發展關系依然是相當明顯的。
此外,阿英在其他文章中也曾表達過與近代文學理論批評相關的見解,從中也可以認識阿英文學理論觀念的某些側面。比如,他在1932年5月所作的《上海事變與鴛鴦蝴蝶派文藝》一文中就指出:“在上海事變期間,封建馀孽的鴛鴦蝴蝶派作家,在詩歌方面,固然呈現著強度的活躍,在小說的寫作方面,也是非常的努力。……一般的說來,在這些作品里,是充分的反映了封建馀孽以及部分的小市民層對于這一偉大事變的認識,和在這一時期間的生活觀點的全部?!薄?〕(P78)可見,20世紀30年代初的阿英與魯迅《上海文藝之一瞥》、錢玄同《‘黑幕’書》、茅盾《自然主義與中國現代小說》等文章中表達的見解一樣,對被左翼新文學家所稱的“鴛鴦蝴蝶派”予以無情的抨擊批判,反映了當時新文學觀念下、革命文學陣營中的一批文學家對“鴛鴦蝴蝶派”的基本態度和普遍看法。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見解具有鮮明的思想性、政治性和革命性,具有文學思想史的價值;但是并不具備很大的理論價值和學術價值。這是今天的研究者需要清醒認識和仔細辨析的。
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首先是從小說開始的。據記載,他1934年嘗作《李伯元評傳》,并由鄭振鐸交上海生活書店。盡管此書后來未能獲見,具體情況尚不得而知,但可以認為這是阿英從事近代文學研究的最早記錄。
此后,近代小說一直是阿英近代文學研究的重點,甚至可以說是核心。阿英近代小說研究方面的重要著作有:《晚清小說目》,包括“創作之部”和“翻譯之部”兩部分,從20世紀30年代起陸續充實完善,至1954年輯為《晚清戲曲小說目》,由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初版,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9月又出版了新1版。這是第一部比較完備的晚清小說作品目錄,為后來的近代小說研究奠定了非常重要的文獻基礎?!缎≌f閑談》,1933年至1934年間俗文學研究雜著集,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6年6月出版,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5月重版,中華書局1955年2月新1版?!缎≌f二談》,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初版,中華書局1959年新1版。《小說三談》,阿英生前編定,吳泰昌、錢小云輯集、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8月初版。《小說四談》,吳泰昌、錢小云輯集、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12月初版。以上四種又合訂為《小說閑談四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8月出版。阿英的“小說閑談”系列內容相當廣泛,涉及戲曲、彈詞、說唱等俗文學領域,有的文章還屬于一般所說的古代文學或現代文學范圍,但可以肯定,近代小說是其內容的主體和中心,從一個重要角度反映了阿英對建構近代小說學所付出的艱苦努力和取得的過人成就。
《晚清小說史》堪稱阿英建設近代小說學的標志性成就,也可以作為近代小說學成立的標志。此書寫作于1934年至1935年間,由商務印書館于1937年初版。至今已有多種版本,比較早的有:作家出版社1955年8月版,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3年6月版,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8月新1版,等等。陳泳超曾指出:“阿英的《晚清小說史》開創了一個全新的研究領域,其宏富的取材、精審的考訂及全面的構架,都足以澤惠來者,其示范意義至今未絕,這些都已經成為了該領域的常識?!薄?0〕(P208)此論可以作為估價《晚清小說史》學術史價值的一個參考。阿英在《晚清小說史》第一章《晚清小說的繁榮》的開頭就指出:“晚清小說,在中國小說史上,是一個最繁榮的時代?!薄?〕(P1)不僅將“晚清小說”作為一個相對獨立而成熟的文學史概念來運用,而且對這一段以往并不受重視的小說史歷程予以充分的評價。該章的最后又總結指出:“魯迅謂其‘雖命意在于匡世,似與諷刺小說同倫,而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人嗜好。’雖極中肯,然亦非全面論斷。晚清小說誠有此種缺點,然亦自有其發展。如受西洋小說及新聞雜志體例影響而產生新的形式,受科學影響而產生新的描寫,強調社會生活以反對才子佳人傾向,意識的用小說作武器,反清、反官、反一切社會惡現象,有意無意的為革命起了或多或少的作用,無一不導中國小說走向新的道路,獲得更進一步的發展。這些,同樣是不應忽略的?!薄?〕(P7)阿英在引用了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二十八篇《清末之譴責小說》中對“譴責小說”的基本評價之后,深有識見地從發展變化的角度看待清末小說的面貌,特別指出西方小說、報紙期刊對于小說形式的啟發和影響,科學觀念對于小說創新描寫的激發,深刻反映社會生活的創作趨勢,凡此都是引導中國小說走向創新道路、獲得新發展的動力因素。非常明顯,阿英對近代小說的總體評價較魯迅全面深刻、通達中肯,不僅補充完善、深化發展了魯迅的有關見解,而且更具有科學性和學術價值。
在1963年所作的《略談晚清小說》一文開頭,阿英又指出:“在中國小說史上,有兩個時期是最突出的。一是唐朝的傳奇小說,二是晚清小說。這兩個時期小說的特點,就是全面地反映了當時政治、經濟以及社會生活情況,和產生于當時政治、經濟制度疾劇變化基礎上的各種不同的思想。”〔4〕(P196)文章的結尾指出:“晚清小說是小說史上一大發展,無論從哪一方面看,為社會所重視,收得政治的藝術的效果亦頗巨大,上承《聊齋》、《儒林外史》,經外國文學熔化,發展為五四文學張本?!薄?〕(P196-200)這里表現的小說史意識和學術觀點,與他在《晚清小說史》所表達的基本一致,又有所發展。這里阿英更注意將“晚清小說”置于整個中國小說的發展歷程中去認識,既表明小說史整體意識的加強,也反映了對于“晚清小說”的著意強調,具有值得紀念的啟發意義。
在包括魯迅等人在內的一批研究者有意識地建設之下,近代小說研究逐漸受到關注并得到長足發展。特別是經過阿英更加全面的開拓與建設,近代小說學方得以成立。在近代文學諸文體或各領域的研究與建設中,近代小說研究可以視為是最早發展成熟、最早取得獨立地位的一個領域。其間阿英的貢獻是首屈一指的。
在阿英之后直至目前的近代小說研究中,仍然不難看到阿英小說史觀念、學術思想、文獻史料、學術觀點的影響和啟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相當一段時間里近代小說研究的相對熱鬧,新時期以來近代文學研究復興過程中首先從小說領域尋求突破,對于譴責小說特別是對李伯元、吳趼人、劉鶚和曾樸四大小說家及其創作的重視,對于鴛鴦蝴蝶派的刻薄挖苦、尖銳批判和基本否定,如此等等,可以說無一不與阿英(當然還有魯迅等)開創的學術路徑、奠定的學術基礎密切相關。在新時期以來出版的多種近代小說史研究著作包括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中,也可以看到阿英思想觀念、學術觀點影響和啟發的痕跡。
除近代小說外,阿英用心最多、用功最劬的領域就當推近代戲曲研究了。相對于近代小說來說,近代戲曲研究的學術條件更顯滯后,困難更多,難度更大。恰恰因為如此,在幾十年的學術生涯中,阿英著意于近代戲曲的研究,在這一領域作出了開創性的貢獻,并對后來的研究產生了至今猶在的深遠影響。
首先值得關注的是《晚清戲曲錄》。此著包括“傳奇”、“雜劇”、“地方戲”和“話劇”四部分,從20世紀30年代起即陸續積累、充實和完善,輯為《晚清戲曲小說目》,由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于1954年8月初版,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9月又出版了新1版。這是第一部晚清戲曲作品目錄,首次如此全面地揭示了近代戲劇的種類格局和劇目情況,呈現了許多以往不為人們所知的戲劇文獻,為后來的近代戲劇研究奠定了最重要的文獻基礎。可以說,此書出版后直至目前,幾乎所有的近代戲劇研究著作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其影響和啟發,特別是關于近代戲曲文獻研究的著作,往往是以阿英的學術終點為新的起點繼續向前推進或發展完善的。如周妙中的《江南訪曲錄要》(1963)、梁淑安、姚柯夫的《中國近代傳奇雜劇經眼錄》(1996)以及20世紀80年代以來出版的多種涉及近代文學、近代戲劇內容的工具書,如《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1983)、《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文學》(1986)、《中國文學大辭典》(1991)、《中國近代文學大辭典》(1995)、《中國文學家大辭典·近代卷》(1997)、《中國曲學大辭典》(1997),等等,莫不如此。
阿英為近代戲曲研究作出的另一項重大貢獻是《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的編選和出版。后來的事實證明,此書作為得以完成并出版的《晚清文學叢鈔》的最后一種,具有終結此套叢書的意味。由于當時國家政治局勢、學術氣氛、文化環境的急劇變化并每況愈下,計劃中甚至已經預告出版的另外幾種永遠喪失了面世的機會。這當然非阿英所愿,也非他所能預料和掌控,在學術史上留下了頗為悲愴和無奈的一筆。從另一角度看,也恰恰因為如此,意外地增添了此書學術史價值和出版史價值的內涵。
阿英在《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卷首《敘例》中說:“清廷腐朽,列強侵略,各國甚致提倡‘瓜分’,日本也公然叫囂‘吞并’,動魄驚心,幾有朝不保暮之勢。于是愛國之士,奔走號呼,鼓吹革命,提倡民主,反對侵略,即在戲曲領域內,亦形成了宏大潮流,終于促進了辛亥革命的成功。本書所選,即以此類富有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之傳奇、雜劇為主,籍以見當時反清、反帝運動在文學上之巨大成就。”又說:“晚清時期,以反對民族壓迫、宣傳革命為內容的戲曲作品是當時戲曲運動中的主要組成部份?!雹噙€指出:“不過,晚清的傳奇、雜劇,雖有如許光輝成就,很大部分卻是存在著缺點的。由于當時革命的種族性質,就反映了對少數民族的歧視精神。由于缺乏人民的立場,許多反帝的作品,同時也反對了起義的人民。有的包含著濃厚的封建意識,有的甚至歪曲了事實的真相。寫作技術方面,有的不符合戲曲規律,有的難以適應舞臺演出?!雹釋⒋藭木庍x目的、選錄標準和對近代傳奇雜劇的高度評價、清醒認識都表達得非常明確。
《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收錄晚清傳奇雜劇劇本31種,其中多種是阿英親所發現和收藏,或采自當時不為人所重、后來流傳不廣的報刊,其文獻價值顯而易見。這是晚清傳奇雜劇作品的一次最重要的匯集,一些重要的近代戲曲作品由于此書而流傳開來,并逐漸為人們所知曉。從此書出版到現在的半個世紀中,它已經成為后來許多研究者最重要的資料來源,對近代戲曲研究產生了其他著作無法企及的深遠影響。
此書出版多年之后,方有兩種新的近代戲曲作品選集出現:一是《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分類集成·戲曲卷五》(1994),此書后半部分所選錄者均系近代傳奇雜劇作品,共25種,主其事者為多年從事近代傳奇雜劇研究的梁淑安先生;二是張庚、黃菊盛主編的《中國近代文學大系·戲劇集》(1995~1996),此書分為兩卷,第一卷收錄近代傳奇雜劇17種,另收錄京劇15種;第二卷則收錄各種地方戲曲和早期話劇。這兩種作品集一則因為較為晚出,而且前者系與其他卷統一定價、配套發售,極不便流傳;二則因為收錄作品不及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豐富,似乎尚未發生顯著的影響。從這兩種有代表性的近代戲曲作品選集的選目、體例、編校情況來看,也顯然曾受到阿英《晚清戲曲錄》和《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的影響。
可見,在非?;氖彍蟮慕鷳蚯芯款I域,阿英以獨特的學術眼光和學科意識,對有關重要問題進行了開創性的研究。從基本文獻到代表作品,從戲曲劇種到形式演變,比較全面地呈現出近代戲曲的總體面貌和基本趨勢,初步建立起近代戲曲學的學術格局,為后來的相關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
除近代小說、戲曲研究外,阿英對彈詞、雜曲、時調、大鼓、拍板歌等說唱文學形式也給予特別的關注和研究,對近代俗文學研究進行了有意識而且卓有成效的開拓與探索,成為其近代文學研究中又一個值得重視的學術領域,也從一個重要方面體現了學術思想。
阿英曾編校李伯元的《庚子國變彈詞》,并為之作序,交由良友印刷公司于1935年8月出版。這種從彈詞創作角度研究李伯元的努力,與阿英最早從小說創作方面關注李伯元并撰寫《李伯元評傳》的學術意圖有明顯的相關性和連續性。與此同時,阿英還將1935年所寫有關彈詞研究的十馀篇文章結集為《彈詞小說評考》一書,由中華書局于1937年2月初版,集中反映了阿英在彈詞研究方面的成績和關注說唱文學的學術眼光。此后,他又將1940年所作的俗文學論著輯為《中國俗文學研究》,1944年交中華書局,后轉中國聯合出版公司,終于在1944年10月印成。由于意外遭受水浸的緣故,此書流傳甚少,殊為可惜。但仍然可以從此書的編輯與出版過程中看到阿英對俗文學的重視并進行系統研究的努力,反映了阿英學術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
時隔多年之后,阿英繼續在近代俗文學研究方面進行著不懈的努力,并取得了新的成績。其中最顯著的標志就是《晚清文學叢鈔·說唱文學卷》的編選并由中華書局于1960年5月初版。阿英在此書的《敘例》中說:“在晚清,帝國主義者瓜分中國的侵略暴行,國內封建統治階級的壓迫和剝削,激起了人民群眾的愛國情緒和反抗火焰。民主的力量不斷增長,愛國主義的啟蒙運動迅速地發展,白話報一類的刊物一時風起云涌,愛國、時事成為舞臺、說唱臺上演唱的普遍主題?,F在我們重讀這些作品,也還能想見當時的作者們如何熱情地關心國事,激切地喚醒民眾?!庇终f:“這使我們認識到,晚清說唱文學之所以得到這樣大的發展,主要的因素不是別的,而是民主主義與愛國主義進一步發展的結果。聯系到當時文學運動的其他方面,我們更能明顯地看出一個基本問題,就是當時的新文學運動,是在政治運動的推動之下興起的,也就是說,它是‘為政治服務’的。章太炎的《逐滿歌》、陳天華的《猛回頭》和秋瑾的《精衛石》這一類帶有革命傾向性的作品,可以說是這個文學運動的最高發展。”還說:“基于這樣的特點,本書所選的說唱文學,基本上就是愛國、民主、科學啟蒙運動的主題范圍之內,并盡可能按照當時政治運動的各個階段,選出有代表性的作品。雖然其間有些作品的思想觀點上還有不少問題,如狹隘的民族主義和保皇立憲派的主張,以及藝術性不強,結構不夠完整,或僅僅存留片斷,不宜于舞臺上演唱等缺點,但由于這些作品比較真實地反映了時代,還是予以選錄了。至于和當時政治、社會運動無關的說唱文學,本書均未加選錄?!薄?1〕(P1-2)從阿英對近代說唱文學興盛原因的分析中,可見其一貫堅持的社會學批評方法在俗文學研究中堅決而熟練的運用;從阿英對近代說唱文學核心主題的概括和提煉中,可見他對近代俗文學時代色彩、政治內涵、精神氣質的弘揚;而從阿英對近代說唱文學與當時方興未艾的新文學的宣傳與贊美中,則可見他以學術積極用世、服務于當時政治的思想傾向。當然,阿英也相當清醒地認識到近代說唱文學在思想上、形式上的缺陷與不足,提出了應當進行明辨的問題??梢娫诋敃r并不廣闊的學術空間里、在非常有限的學術條件下,仍然盡可能保持學術立場的努力。至于其中說到的說唱文學“為政治服務”等等,則是當時意識形態和主流話語的直接反映;在今天看來,也可以認為是包括阿英在內的那個時代的絕大多數研究者難以逃脫甚至無法避免的普遍性局限。
阿英對近代俗文學的重視與探索,一方面是他自己學術興趣自然發展、日益豐富和不斷完善的結果,另一方面也與五四運動以來在新文學家陣營和部分學者中興起的俗文學研究熱潮有著密切的關系,反映了個人學術興趣、學術專長與時代文化思潮、學術風氣相激發、相應和的密切關系。從近代文學研究學術史歷程來看,則可以認為這是阿英在開拓近代文學研究領域、建立近代俗文學研究范式的可貴實踐。
與近代文學的其他研究領域相比,多年來直至當下的近代俗文學研究狀況并不能令人滿意,更難以找到可以沾沾自喜的理由,其中的原因當然是復雜的多方面的,此不具論。盡管如此,阿英在近代俗文學方面的開拓性探索和建立近代俗文學研究基礎的努力,不僅是值得紀念、值得尊重的,而且是應當繼承發揚的?;蛘哒f,近代俗文學研究的歷史和現狀越是如此這般,就越是反映出阿英的大力倡導和身體力行之難能可貴。
與古代文學相比,近代文學發生的一個具有本質性的重大變化就是近代意義上的世界性文學觀念的萌生、形成和建立,與此相應的就是西歐、北歐、北美、日本、印度、俄羅斯等國家和地區文學作品的大量翻譯介紹,并形成了聲勢極大、影響深遠的借鑒學習外國文學的熱潮。而一大批杰出文學翻譯家和數量眾多的翻譯文學作品的出現,就是這種文學與文化學術思潮的直接反映。
阿英當然不會對如此重大的文學史變遷及其帶來的影響視而不見,恰恰相反,表現出極大的學術熱情和過人的學術眼光。他對于近代翻譯文學的關注首先是從小說開始的,這在《晚清小說目》中已有著突出的反映。此著分為“創作之部”和“翻譯之部”兩部分,顯然是將翻譯小說置于與創作小說同等重要的地位,也反映了近代小說史的一個重要事實。這種創作小說與翻譯小說二分天下的局面,也可以視為中國小說發展史上的一種新景觀。
除《俄羅斯和蘇聯文學在中國》、《易卜生的作品在中國》、《關于歌德作品初期的中譯》、《關于〈巴黎茶花女遺事〉》、《赫爾岑在中國》等一些專論性質的文章外,阿英對近代翻譯文學的重視和研究成果集中反映在《晚清文學叢鈔》的總體設計和內容安排上。是書原計劃分為十二卷,只出版了九卷,其中屬于翻譯文學范圍的就占了兩卷,即中華書局1961年9月初版的《域外文學譯文卷》和1961年10月初版的《俄羅斯文學譯文卷》。
阿英在《晚清文學叢鈔·域外文學譯文卷》卷首的《敘例》中云:“本書是晚清域外文學譯文的選本。內容收各國詩歌譯文一卷,希臘、英、法、德、美、印度及挪威小說、戲劇譯文十一種。內林紓譯本六種。除俄羅斯文學譯文已另編專冊外,這些作品都是當時有廣大影響的名著、名譯或早期譯本?!薄?2〕(P1)通過選編標準的交代,反映了阿英對于世界各國文學的中文翻譯的廣泛關注,體現出一定的世界文學眼光和民族文學意識。這種觀念對于世界文學走向中國和中國文學走向世界都具有積極的意義。
阿英又在《晚清文學叢鈔·俄羅斯文學譯文卷》卷首《敘例》中云:“俄羅斯文學和蘇聯文學,對中國的民主革命、社會主義革命,以及新的文藝的建設,從一九○○年以來,一直是起著鼓舞作用的。在五十年前,我們就已經開始有了許多俄羅斯的宣傳民主與革命的文學名著,就已經有了鼓舞中國革命的托爾斯泰給孫中山先生的書札,我們就已經認識了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學奠基人高爾基。各國的文學名著,雖在中國都有很好的影響,但從來是不曾像俄羅斯文學、蘇聯文學那樣深刻的。本書的編輯目的,就是要介紹在前一階段里,有那些優秀的俄羅斯文學作品,怎樣的翻譯到了中國來。”〔13〕(P1)將《俄羅斯文學譯文卷》從《域外文學譯文卷》中獨立出來自成一卷,這種處理方式本身即是值得注意的。既反映了近代俄羅斯文學翻譯在外國文學翻譯中占有特別突出的地位這一中外文學交流史、翻譯史事實,又說明在當時中蘇兩國之間兄弟般的友誼關系尚在維系之際,阿英以學術研究的方式對于當時國家采取的這一重大政治選擇和外交政策的積極反映。這當然也可以視為阿英一以貫之的政治意識、學術思想、治學風格在新的政治局勢之下的一種體現。
阿英對于外國文學翻譯的關注和研究,雖然尚未及更加全面充分地展開,但仍然是近代翻譯文學研究領域的重要成就,從中體現出來的學術眼光和學術意識,可以視為建立近代翻譯文學研究體系的積極努力,同樣具有導夫先路的學術史意義。
20世紀初葉以來,在日本等國家學術思潮和著述習慣的影響下,文學史撰著與編寫日漸興旺發達,并逐漸成為中國文學研究中的一大顯學。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生成并展開,必然受到啟發和影響。因此,在大量的文獻搜集、史實考證和廣泛的個案研究、專題論述的基礎上,阿英實際上進行過相當深入的文學史思考并開始進行近代文學史的寫作實踐。
據阿英自述,他曾撰寫過一部《近百年國難文學史》。此書從1934年開始寫作,至1938年寫定。內容范圍為自1840年鴉片戰爭至1937年“八·一三”事變前后,全書已基本完成,唯最后二章尚未定稿,凡40萬言,擬印插圖本。但是由于抗日戰爭爆發等原因,未能出版,惜原稿已佚〔5〕(P904)。從目前已知的情況來看,可以肯定,這是阿英用心最多的重要著作之一,也是阿英撰寫一部比較完整的近代文學史的可貴嘗試。假如這部著作能夠獲得出版并流傳至今,那一定是近代文學學術史上的一部標志性著作。但是歷史現實往往比人的想像要殘酷得多,這樣一部本應傳世之作卻未能流傳下來,留下了近代文學研究史上永遠無法彌補的重大遺憾。至今思之,仍不能不令人有徒喚奈何之嘆!
另有《近代文談》一書,為阿英生前所編定,收錄了1965年前后發表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上的有關近代歷史、文化隨筆、札記文章30馀篇,尚未刊印⑩。
從所見材料來看,阿英在近代文學史寫作中最為重要的著作當推《晚清小說史》,這也是阿英多種學術著作中影響最為廣泛的一種。此書寫作于1934年至1935年間,由商務印書館于1937年初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此書又有多種版本,主要者如:作家出版社1955年8月版,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3年6月版,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8月新1版。此書雖在于描述、評價晚清小說的發展演變歷程,但仍然可以從中看出阿英文學史觀念的某些重要側面,特別是對于近代文學基本歷程、總體成就的認識與估價。如對于近代中國社會基本性質、基本矛盾與主要任務的認識,對近代文學核心精神內涵的理解把握,對近代文學發展演變過程中新與舊、雅與俗、文與白等相關范疇關系的認識,特別是對激進與保守、屈服與反抗、革命與維新、統治與被統治等矛盾的認識,都在許多方面傳達了當時的官方主流觀念,反映了當時的意識形態狀況和輿論導向,并對后來許多時候的近代文學研究觀念產生了重要影響。
阿英雖然沒能留下一部近代文學史,只有《晚清小說史》可以比較集中地反映他的文學史觀念,但從目前所知曉的情況就應當認為,他曾經進行過近代文學史的寫作實踐并取得了重要的成果。在這一過程中,阿英切實地進行過關于近代文學史學的理論思考和撰寫實踐,留下了有借鑒價值的學術經驗。
阿英關于近代文學史撰寫的思考和實踐,與同一時期的多位文學史家特別是以胡適、陳子展、周作人、魯迅、吳文祺等為代表的一批具有新文學、新文化背景的研究者的近代文學史寫作一道,共同為建構比較成熟的近代文學史學進行了大膽的嘗試和積極的探索,積累了可貴的經驗,也為后來的眾多研究者提供了難得的學術資源和發展空間。
根據上述情況可以認為,阿英實際上已經具有全面系統地研究近代文學的計劃,有意建構從理論觀念到創作實踐、從重要作家到典范作品、從文類變遷到文體形態、從文學史的外部研究到內部研究構成的空前龐大周詳的文學史研究體系,并為之付出了艱苦的努力,也取得了超越同儕的成就。然而令人遺憾和嘆息的是,由于政治局勢、社會環境、學術條件、個人經歷等多種因素的制約和影響,生逢亂世的阿英,并沒有完全實現已經設立的學術目標,留下了永遠的學術空白。阿英已經計劃全面進行的近代文學文類學與文體學研究、更加全面充分的近代文學史料學、文獻學研究尚待展開,特別近代詩詞學、散文學的建構未能得到充分的體現,有的甚至還沒有真正實施。即便是上文所述的諸方面,也有的方面未能得到充分的展現,如近代文學理論與批評學、近代俗文學就是如此。這是阿英個人的不幸和損失,更是近代文學研究史上的極大不幸和重大損失。
在阿英從事近代文學研究之前、同時或稍后,雖然已經出現過多位比較專門地從事近代文學研究的學者,有的以新文學發生與建立為基本的學術立場,有的從傳統文學的延續與變革的角度出發,分別為近代文學學科的建立和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但是,還沒有任何一位研究者像阿英這樣,對近代文學研究懷有如此深摯的學術熱情,進行過如此長時期的執著努力,取得了如此偉大的學術成就,并產生了如此深遠的歷史影響。
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一方面是他個人學術志趣、學術追求的集中展現,反映了他本人的學術經歷和學術思想;一方面也是他所處時代的政治局勢、學術文化思潮影響下的產物,也反映了某些重要的時代風氣和學術狀況。因而使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顯示出非常突出的學術個性,也獲得了特別典范的學術史意義。
在近代文學研究史上,是阿英首先建立了具有學科意義的“近代文學”或“晚清文學”概念,并表現出如此明確清晰的“近代文學”或“晚清文學”的文學史意識。在此基礎上,阿英還在幾十年的學術生涯中,進行過建立獨立成熟的近代文學重要分支學科的學術努力,使比較全面規范的近代文學研究氣象和學術格局得以形成。這應當視為近代文學研究歷程中一個標志性的學術事件,表明近代文學學科的一種深度自覺,并從此走向了有意識地建設與發展的道路,從而對近代文學學科的建立與發展產生了巨大的推動和根本性的影響。應當看到,這種學科意義上的近代文學的深度自覺、文學史意義上的近代文學的尋求自立,在今天的中國文學研究格局中,不僅仍未過時,而且更加必要。這既是阿英的先見之明,又是后來者應當努力的方向。
阿英從文獻史料的發掘、搜集、整理出發,以豐富的文獻史料運用為基礎,以大量的個案研究為起點進行多種文體的專題研究、進而走向對近代文學進行綜合研究的學術方法,且不說阿英在那么動蕩的歷史背景下、那么特殊的政治環境中、那么艱難的學術條件下為之付出了多少讓人尊敬、令人震撼的努力,經歷過多少他人難以想像、無法承受的艱辛困苦;僅從學科建構和學術發展的角度來看,就應當承認,這是近代文學研究、近代文學學科建立過程中的一條必由之路,也反映了人文學術研究過程中的一條必然規律。這不僅對草創期的近代文學研究必不可少、至為關鍵,而且,即使是對后來乃至今天的近代文學研究的建設與發展來說,也具有借鑒汲取的啟發意義,值得研究者深長思之并努力踐行。
在阿英一生的近代文學研究中,始終貫穿著一條以愛國主義、民族主義、反對侵略、反對封建主義的思想主線,形成了以宣傳科學、民主、啟蒙精神、推動社會改革與進步為核心價值的評價標準。在以文學史研究為中心的基礎上,注重文學演變與其他文化領域之間演變發展的關系,注意不同文化領域之間的聯系,從而獲得了相當廣闊的學術角度與眼光,特別是將近代文學研究與當時的國家局勢、民族命運密切聯系,表現出在國家危急、民族危難之際,學術思想與愛國情懷相聯系、相統一的意志,鮮明地表現出以社會歷史批評為首要方法的研究特色。陳泳超也曾說過:“這種以社會性、時代感作為主要標準來評判文學作品的態度,即通常所說的社會反映論,在身為左翼作家兼理論家的阿英身上,是一以貫之的?!薄?0〕(P206)(○11)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這種特別鮮明的時代色彩和相當單一的批評尺度一方面有力地突出了近代文學本來就蘊含著的思想特點、核心內涵和時代精神,這種精神思想的光芒從一個非常重要的角度照亮了近代文學的發展歷程,而且激發著時人的愛國熱情、革命精神和進取意志;但另一方面,也必然忽視甚至隱蔽了近代文學史上同樣明顯地存在而且不無其價值的某些重要內容,從而造成文學史研究與敘述的某些缺失。這種有得有失、亦得亦失的局面和結果,應當視為個人難以逃脫、無法超越的宿命,也應當視為近代文學研究歷程中的一種值得深思的學術史經驗。
在著重強調近代文學的思想性、重點突出近代文學的時代色彩的基礎上,阿英還能夠采取相當全面、比較通達的研究立場和學術眼光,從而使他的近代文學研究獲得了相當強的包容性,也強化了其學術色彩和學術史價值。這主要表現在阿英有意識地將近代文學理論批評與多種文體的文學創作實踐相聯系、相融通,從而獲得了比較全面的近代文學整體意識,也使他的近代文學研究變得氣象闊大、從容自如。與此同時,阿英還表現出清晰的文類與文體意識,注重從不同文類的相互關系中、從不同文體的形態演變中考察文學史問題,特別是在近代文學史上表現得異常突出、變化特別劇烈的古與今、雅與俗、中與西、正與變、文與白等既相對立又相聯系的諸種因素的考察評價中,仍能采取明晰的評判標準,保持清醒的學術意識。這就使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在突出時代精神、思想主題,肯定變革、注重創新的同時,仍能比較好地保持文學研究的特色,從而獲得比較長久的學術史意義。不僅如此,阿英這種兼顧文學理論批評與創作實踐、從文類觀念與文體形態出發切近全面的文學史研究的方法,無疑更切合中國近代文學發展歷程的實際,也更切合自古以來中國人思維方法、著述方式、知識譜系建構、學術傳統傳承的實際,因而也就更具有明顯的文學史、學術史價值。相當明顯,這種學術路徑和研究方法,在今天的近代文學研究中仍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和借鑒價值。
像中國古代至現代的許多文學家同時也是學問家一樣,阿英既是一位杰出學者,又是一位重要的左翼文學家。這種雙重身份、雙重素養,或者準確地說是作家情懷與學者素養的統一、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的結合,使阿英在近代文學研究中能夠做到理論與實踐、理性與感性、思辨與體悟的融通,形成了既重視文獻史料又注重情感體驗、既注重理論思辨又關注內心感受的思考和寫作方式。這種素養和習慣也使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獲得了更加廣闊、更加真實的思考空間,成為他近代文學研究風格的重要體現方式之一。兼學者與作家于一身的杰出人物在中國古代可謂代不乏人,到阿英生活的時代,這種傳統尚能夠傳承延續。因此那個時代仍然產生了許多人文學者甚至自然科學學者同時也是杰出的文學家,近代文學研究領域也有多位這樣的人物。阿英當然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之一;而且就近代文學研究投入的精力、取得的成就、做出的貢獻、產生的影響而論,阿英的同時代人物中,恐難有出其右者。像阿英一樣的那些兼學者與文學家于一身、具有全面的人文素養和學術能力的人物,在今天看來已經相當遙遠甚至非常渺茫了。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阿英和他的同時代人的地位和貢獻就愈發深刻地彰顯出來,并以他們的消失昭示著學術史、文化史的經驗與教訓。
阿英雖然在近代文學研究方面傾注了一生的心血,是近代文學研究史上無庸置疑的大家,但他的學術興趣遠不止于近代文學,所涉足并有所成就的學術領域至少還有古代小說、古代戲曲、明清詩文、小品文、現代散文、現代文學史料、近現代報刊、木刻板畫等方面。也就是說,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表現出自然地由近代向前追溯、向后延伸的特點,能夠在研究過程中很自如地做到既突出近代這一重點,又關注與之密切相關、血脈相連的古代文學和現代文學,甚至文學以外的美術、新聞出版等領域,具備了融通古今、兼顧中外的學術視野。這不僅顯示了阿英相當廣闊的學術視野和深厚的學術功力,而且為他的近代文學研究提供了更加真實可靠的學術空間。假如說關注社會環境、國家局勢和民族命運為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提供了廣闊的橫向空間的話,就可以說,對古代文學、現代文學及其他相關領域的關注則使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獲得了遼遠的縱向空間。這種縱橫交錯、內外依托的研究視野和學術意識,是阿英那一代學者取得如此巨大的學術成就的重要保障,也為后來直至今日的近代文學研究留下了寶貴的經驗。對于新一代近代文學研究者來說,這種知識結構、學術視野和學術能力所蘊含的啟發意義尤為深刻。
當然,阿英是在具體的時間和空間中、在特定的政治局勢與文化學術環境下成長起來并從事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及其他革命活動、進步文化事業的。這種外在社會環境對阿英的學術活動也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使他的近代文學研究留下了鮮明的時代政治色彩。這里主要不是指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在文獻史料、史實考證方面仍然存在的某些不足或不夠完善之處,因為在當時的政治局勢、社會環境和學術條件下,阿英已經最大限度地在這些方面作出了艱苦的努力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假如以今天的學術條件和學術可能去要求阿英的研究,就是脫離具體環境而去苛責前人了。這里也不是指阿英計劃進行或已經開始進行的某些學術研究工作由于種種意外而未能繼續下去或完成,從而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留下了不可彌補的遺憾。歷史和時代的陰差陽錯、鬼使神差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不能由被時代裹挾而不能自救的受害者承擔。
筆者這里所指主要是阿英從堅定而徹底的新文學與新文化立場出發進行近代文學研究、特別是進行小說史寫作、作家作品分析與評價所帶來的學術局限。由于政治局勢、時代思潮和階級意識的深刻影響甚至直接干預,造成阿英在思想方法、認識角度、學術觀點等方面的局限性,或過于簡單化、意識形態化,或準確性、科學性受到影響,從而留下了需要明辨的某些方面,也留下了值得記取的學術史經驗。如對于太平天國文學的評價、對改良派文學的評價、對義和團運動的評價、對鴛鴦蝴蝶派的評價、對革命派文學的評價,等等,在今天看來,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需要認真分析、仔細明辨之處。實際上,這不僅是阿英一人留下的經驗,而且是近代文學研究起步時期許多研究者特別是屬于新文學、新文化運動陣營、左翼文學運動陣營的研究者留下的共同經驗(12),很值得后來包括今天的研究者從學術史和學理性的角度進行認真深刻的反思,總結并吸取其中的經驗和教訓。
縱使如此,這些局限性非但不影響作為杰出近代文學研究家的阿英的學術史地位,反而使這位具有標志性意義的近代文學研究家的開創性貢獻變得更加真實可信,更具有特定時代政治環境、學術條件下的學術史意義??偠灾陔m不很長久卻歷經艱難坎坷的近代文學學術史上,阿英是近代文學走向學術自覺的最重要標志,是作為獨立研究領域和人文學科意義上的近代文學研究的奠基人。在極其特殊的政治文化背景下起步的近代文學研究,正是由于有了阿英及其學術成就,而開啟了一個自覺建設和尋求自立的新時代。
〔注釋〕
①關于阿英近代文學研究的著作主要有:陳泳超撰《阿英與晚清通俗文藝研究》,陳平原主編《中國文學研究現代化進程二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4月,第199~213頁。郭延禮《20世紀中國近代文學研究學術史》第二章《近代文學研究的拓展期》列有“阿英與中國近代文學研究”一部分,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年12月,第90~105頁。裴效維主編《20世紀中國文學研究·近代文學研究》一書中多次述及阿英的近代文學研究,北京:北京出版社,2001年4月。論文主要有:麥若鵬《阿英在中國近代文學研究上下的貢獻》,《安徽教育學院學報》1988年第2期;吳家榮《阿英與晚清小說研究》,《明清小說研究》1994年第4期;郭延禮《阿英與中國近代文學研究》,《東岳論叢》2002年第6期。本文的立論角度、學術用意與上述論著有異,觀點亦多有不同。
②阿英《鴉片戰爭文學集》卷首,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年2月第1版,第1頁。是書中華書局1962年11月第2次印刷本第一則改為:“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于當時報刊及各家詩文集,甚至僅有傳抄本,搜集匪易。編者多年訪求,選輯斯編,意在供國人撫此往跡,知今日幸福得來不易,以見吾先民之愛國精神?!钡谒膭t改為:“本書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總集最初試編之作,初稿成于一九三七年。現雖經補充整理,終感個人力量有限,闕漏尚多。希讀者從各方面予以匡助,俾得逐漸臻于完善?!?/p>
③阿英《鴉片戰爭文學集》卷首,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年2月第1版,第1頁。是書中華書局1962年11月第2次印刷本第一則改為:“中國近代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文學作品,大都散見于當時報刊及各家詩文集,甚至僅有傳抄本,搜集匪易。編者多年訪求,選輯斯編,意在供國人撫此往跡,知今日幸福得來不易,以見吾先民之愛國精神。”第四則改為:“本書為中國近代反侵略文學總集最初試編之作,初稿成于一九三七年?,F雖經補充整理,終感個人力量有限,闕漏尚多。希讀者從各方面予以匡助,俾得逐漸臻于完善。”
④阿英《晚清文學從鈔·傳奇雜劇卷》卷末,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9月。按《鴉片戰爭文學集》(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11月第2次印刷本)、《庚子事變文學集》(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12月第2次印刷本)、《反美華工禁約文學集》(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11月第2次印刷本)、《晚清文學叢鈔·說唱文學卷》、《晚清文學叢鈔·域外文學翻譯卷》、《晚清文學叢鈔·俄羅斯文學譯文卷》、《晚清文學叢鈔·小說四卷》(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4月第1版)之末均有此預告說明?!锻砬逦膶W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卷末亦有《晚清文學叢鈔》之預告說明,僅列出七種。
⑤阿英《晚清文學從鈔·傳奇雜劇卷》卷末,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9月。按此語與《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卷首《敘例》第五則極為相似,或即出自阿英之手。另,《鴉片戰爭文學集》(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11月第2次印刷本)卷末亦有此預告?!锻砬逦膶W叢鈔·說唱文學卷》、《晚清文學叢鈔·域外文學翻譯卷》、《晚清文學叢鈔·俄羅斯文學譯文卷》、《晚清文學叢鈔·小說四卷》(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4月第1版)之末均有此預告說明?!锻砬逦膶W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卷末亦有《晚清文學叢鈔》之預告說明,僅列出七種。
⑥陳泳超《阿英與晚清通俗文藝研究》中指出:“《晚清文學叢鈔》,1960~1962年間由中華書局出版,分‘小說戲曲研究卷’、‘小說卷’、‘說唱文學卷’、‘域外文學翻譯集’、‘俄羅斯文學譯文集’、‘傳奇雜劇卷’六類。其中對于‘傳奇雜劇’、‘說唱文學’的重視,體現了阿英的一貫作風,對于‘研究’的重視,也體現了作者資料中滲透史的研究的意識,而其重頭戲‘小說’四卷,所收作品既在當時有相當影響,又是從未出單行本卻早已絕版的,都是比較罕見的資料,其中就有李伯元的《中國現在記》等。”見陳平原主編《中國文學研究現代化進程二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4月,第203頁。其中所述書名有不確,所評亦有明顯不當之處。
⑦《中國近代文論選》(上下),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部中國近代文論選編選小組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10月第1版;簡夷之、陳邇冬、周紹良、王曉傳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9月第2次印刷;舒蕪、陳邇冬、周紹良、王利器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1月第3次印刷。按:從此書三次印刷、三種署名之異同變化中亦可見數十年間政治氣氛、學術環境演進變遷之一斑。
⑧阿英《晚清文學從鈔·傳奇雜劇卷》卷首,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9月,第1頁。后以《〈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序例》為題收入《阿英文集》,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79年6月,第812頁。后者字句標點有所調整:“甚致”作“甚至”,“本書所選,即”作“本書所選即”,“籍以”作“借以”,“部份”作“部分”。
⑨阿英《晚清文學從鈔·傳奇雜劇卷》卷首,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9月,第2~3頁。后以《〈晚清文學叢鈔〉〈傳奇雜劇卷〉序例》為題收入《阿英文集》,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79年6月,第814頁。
⑩《阿英著作目錄》,《阿英文集》,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79年6月,第912頁。《阿英全集》已由安徽教育出版社于2003年7月出版,筆者未能查閱,故尚未知曉《近代文談》是否已收其中。
(11)關于這一問題,筆者曾撰《近代文學研究中的新文學立場及其影響之省思》一文,“中國近代文學學會第十五屆年會暨江西近代文學研討會”論文(江西贛州,2010,待刊),本文不展開討論。
〔1〕郭延禮.20世紀中國近代文學研究學術史〔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
〔2〕阿英.中法戰爭文學集〔M〕.北京:中華書局,1957.
〔3〕阿英.晚清小說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4〕阿英.小說三談〔A〕.小說閑談四種〔A〕.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5〕阿英.阿英文集〔A〕.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79.
〔6〕阿英.晚清戲曲小說目〔M〕.上海: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1954.
〔7〕阿英.晚清文藝報刊述略〔M〕.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
〔8〕阿英.反美華工禁約文學集〔M〕.,北京:中華書局,1962.
〔9〕阿英.小說四談〔A〕.小說閑談四種〔A〕,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10〕陳泳超.阿英與晚清通俗文藝研究〔A〕,陳平原主編《中國文學研究現代化進程二編》〔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11〕阿英.晚清文學叢鈔·說唱文學卷〔M〕,北京:中華書局,1960.
〔12〕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域外文學譯文卷〔M〕,北京:中華書局,1961.
〔13〕阿英.晚清文學叢鈔·俄羅斯文學譯文卷〔M〕,北京:中華書局,1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