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樹新
(安徽省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合肥 230051)
2012年10月11日,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中國作家莫言。消息傳來,不但震動了中國文壇,在全國也迅速掀起了一場莫言文學熱——莫言作品在書店一夜之間緊俏,莫言家鄉地方政府打算擴建莫言紀念館,山東郵政部門準備推出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紀念郵戳,莫言文學作品可能會改變未來的中學語文課程,莫言舊居成為熱鬧的旅游景點,等等。有人甚至據此將這種現象稱為莫言文化。其實,不僅文學藝術活動是文化的一項重要內容,而且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切方面都可以歸結為是各種文化現象。美國人類學家克羅伯等認為:文化是各種顯性的或隱性的行為模式,這些行為模式通過符號的使用而習得或傳授,構成包括人造事物在內的人類群體的顯著成就。我們姑且不論“莫言文化”的提法是否恰當,但文學本身就是精神文化,且莫言文學創作及其成就也是文化。從文化的視角去探究莫言文學創作的源泉與烙印、莫言文學探索的回歸與超越、莫言文學作品的傳播與影響,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莫言是一個什么樣的作家,他的作品是一個什么樣的作品,這是非常有必要且有意義的。
人類個體適應其文化并學會完成其身份與角色的行為的過程,稱之為文化熏染,也叫文化濡化。[1]每個人都出生于特定的文化環境,并在特定的文化環境中成長,他不斷從周圍的文化中學習,同時被文化環境改造和加工。正是經過特定的文化熏染,莫言從他的文化環境中獲得他的基本文化人格和文學創作的源泉。
從個體的生命歷程看,最初文化熏染是童年期。莫言曾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童年,但你當了作家以后,這個童年就顯得特別重要。莫言的童年,正是中國政治運動最為頻繁的年代,“反右”、“大躍進”、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一波接著一波,個體命運被裹挾在宏大而扭曲的政治浪潮中,飄搖不定。現實大背景下的文化熏染,讓莫言不間斷地挖掘出對文學的理解和實踐創作。也正是在這樣一個半有意識、半無意識的文化熏染中,莫言實現了自己的作家夢想。在莫言的成長經歷中,他家庭中的長輩、學校里的老師給了他最重要的文化熏染,加上涉入社會后的文化熏染和自己的好學,為其后來的文學創作留下深深的烙印。
準確地說,爺爺是莫言人生的第一個老師。莫言出生的時候,他們家是個大家庭,爺爺奶奶都健在。莫言1985年前后的中短篇小說,常常喜歡用“我爺爺”這樣的提法,他發表的第一篇小說《大風》就是講“爺爺”的故事。在莫言的眼中,爺爺是一個忠厚老實、勤儉持家、聰明靈巧、富有遠見且非常固執的農民,與《大風》中的爺爺個性相近。莫言爺爺雖是文盲,但卻博聞強記,從三皇五帝至明清民國的歷史變遷,改朝換代的名人軼事,他可以一樁樁一件件講得頭頭是道,不少詩詞戲文他能夠背誦。他滿肚子的神仙鬼怪故事,名人名勝的傳說,更是子孫輩夏日河堤上、冬季炕頭上百聽不厭的精神食糧。莫言作品中絕大多數故事傳說都是從爺爺那兒聽來的。如《球狀閃電》里舉子趕考救螞蟻,《爆炸》里狐貍煉丹,《金發嬰兒》里8個泥瓦匠廟里避雨,《草鞋窨子》里兩個姑娘乘涼、笤帚疙瘩成精,《紅高粱》里綦翰林出殯,等等。
在這個大家庭中,莫言的奶奶、父親和母親也對莫言的文學創作產生影響。莫言的奶奶則是個性格剛烈的農村婦女,膽子比爺爺還大。正是受奶奶影響,莫言筆下的女性,往往性格要強,率性灑脫,《紅高粱》里的“我奶奶”就是一例。莫言的父親管貽范,生性嚴厲,個子高大但沉默不語,管教孩子不怒自威。小時候的莫言沒少挨父親的教訓,有一次下地干活因為肚子餓極,便拔了個蘿卜吃,后來被人告狀,被罰跪在毛澤東像前,后被父親知道狠揍了一頓,母親和姐姐都不敢去勸,只好求助隔壁的六嬸去請來爺爺才算解圍。《透明的紅蘿卜》就是根據這一經歷寫成的。在生活困難和混亂的1969年,14歲的莫言幫母親賣白菜算賬出錯,多收了人家一毛錢。沒想到,一向堅強的母親第一次流淚,說感覺到極大的恥辱,趕緊讓兒子給人家還錢和賠禮道歉。后來,莫言寫了散文《賣白菜》,因為這件事給他留下心靈的震撼。
莫言雖因各種原因只是小學肄業,但在他心目中,唯一教過他作文并啟蒙他寫小說的就是班主任張老師。莫言記得張老師開始重視他的時候,是三年級作文課。那時寫“五一”勞動節,很多同學是記流水賬式。莫言記敘“五一”運動會,不像其他同學一會兒寫乒乓球場,一會兒寫田徑場,面面俱到,而是在前面一筆帶過,重點描述他曾見過的兩支籃球隊怎樣比賽,在籃球隊中,又重點描述他所熟悉的一位體育老師和附近農場中的一個“右派”,寫他們的動作、表情,寫他們額頭上的汗珠和奔跑時映在地上的影子,怎樣和燕子的影子重疊起來。自此受到張老師的賞識,并將莫言的作文當范文讓公社農業中學學生朗讀。每周上兩堂作文課,老師都要點評莫言的作文,還在改作文時寫了不少批語。一直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的時候,莫言仍保留著作文本,并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中寫到類似的細節。張老師發現莫言作文方面的才能,把很多保存的小說借給莫言看,還到莫言家去家訪,對莫言父母說,要允許他看“閑書”。莫言說要感謝他在語文方面對自己的培養,如當時寫一件難忘的事情,往往寫出真事來,千方百計地找一件真實的事情來寫,人物也都是用真人物。老師批評他說為什么非要這樣寫呢,你可以不寫真事的,說你看看那么多小說,其實都是編的,你只要編得好就行了,作文不是讓你完全寫真實的事件。他實際上在啟發莫言,作文要當小說寫,完全可以虛構。[2]
離開校園的社會生活,對莫言是一把雙刃劍。當年輟學后,不滿12歲的他還干不了農活,只能放牛、割草,作為被集體所拋棄的一員,他感受到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和自卑。但是,一個人放牛割草的日子,又讓他獲得了與大自然親密接觸的機會,使他形成了文學創作的自我意識。莫言坦誠,自己在小說中對自然的描寫,對動植物、聲音和顏色的細膩感知,就源自那段時期的生活。雖然不能上學,但莫言并沒有放棄讀書。當年,莫言和二哥常常為了爭書看而鬧得不可開交,大哥留下來的書讀完后,兄弟倆就去借村里人的書,本村的讀完就去外村借閱。斷斷續續幾年下來,莫言已經熟讀了《聊齋志異》、《水滸傳》、《七俠五義》等古典小說和《林海雪原》等現代小說,實在沒書讀的日子就讀《新華字典》。這種自由散漫、天馬行空般的閱讀和思考,反而奠定了其日后寫作的基調。[3]同時,從小在家鄉留下的農村生活體驗讓他銘記于心,在后來的小說創作過程中將地方小戲、方言俗語和民風民俗自然而然地融入故事,為作品增光添彩。
從軍營考入解放軍藝術學院第一屆文學系學習,相對于以前的文化熏染,此時莫言文學創作的個人意識選擇性開始發揮日益顯著的作用,為他真正步入文壇鋪平了道路。而給予莫言極大幫助并改變他命運的人正是系主任徐懷中。徐懷中曾在昆明軍區工作,在軍隊作家中有威望,是一個文學修養極高的長者。他在20世紀50年代寫過《我們播種愛情》,80年代的《西線軼事》又影響深遠。當時文學系一共只有35個名額,從各大軍區優秀創作人才中精選。莫言本已錯過報名時間,就因為徐懷中從他提交的兩篇小說中看到了潛力,才讓其補報考上。而《透明的紅蘿卜》寫成后,正因為徐懷中的深愛,為他將原來的標題《金色的紅蘿卜》改為《透明的紅蘿卜》,并將這篇小說推薦給了《中國作家》發表,成為莫言的成名作,并迅速獲得一批有識之士的正面評價。而在此之前,軍旅文學本是以《高山下的花環》、《山中那十九座墳塋》這樣的作品為基石的。莫言的出現,具有強烈的顛覆性。《透明的紅蘿卜》中隱含的那種冷酷,在當時的軍隊創作中,如果不是徐懷中力挺,是根本無法被弘揚的。莫言因此一直尊稱他為“恩師”[4]。正是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外聘了很多校外老師講課,像作家里的王蒙、林斤瀾、汪曾祺等,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的教授,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和外國文學研究所的專家,意大利、拉美文學的翻譯家,還有一些社會上的學者,這種八面來風、密集狂炸式的知識傳授,對迅速改變他們頭腦里固有的文學觀念發揮了很好的作用。
1985年,莫言在《白狗秋千架》這篇小說里幾乎是無意識地寫出了“高密東北鄉”幾個字。后來成了一種創作慣性,即使故事與高密毫無關系,莫言還是希望把它納入整個體系中。莫言給故鄉下了一個定義:故鄉就是一種想象,一種無邊的、不是地理意義上而是文學意義上的故鄉。[5]莫言能不斷地寫作,沒有枯竭之感,是在農村生活的20年給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只不過“高密東北鄉”是一個文學的王國,他這個開國君王不斷地擴展它的疆域。
高密東北鄉之于莫言有兩層含義:一個是生長在這里的現實家鄉,另一個則是他在小說里塑造的文學意義上的故鄉。21歲時,莫言一心想逃離家鄉,因為那里充滿了饑餓、孤獨、壓抑與恐懼。但當他真的離開家鄉,才發現那些饑餓與孤獨的記憶,為他的寫作打開了一扇萬能之門。由此,莫言在文學世界里完成了對故鄉的回歸,并且超越。莫言的作品與故鄉關系,是離不開中國當代文化思潮中的文化尋根,有大量的評論文章將莫言歸類為“尋根文學”作家。只不過莫言本人認為,尋根文學非要把它搞成一個文學流派,是挺勉強的。
1985年,《作家》4月號發表了韓少功的 《文學的“根”》一文,這篇帶有綱領性質的宣言,打出了“尋根文學”的旗號。隨之《文藝報》由刊改報的創刊號上發表了阿城的《文化制約著人類》,緊接著很多報刊開辟專欄討論,文壇上興起了一股致力于對傳統意識、民族文化心理挖掘的“文化尋根”熱潮。莫言認為,韓少功、阿城的這些文章實際上就是一種反思和覺醒。“文化尋根”除了直接受到20世紀80年代國內學術界不斷高漲的發掘傳統文化熱的影響,就是間接受到以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為代表的世界“尋根”潮流的影響。
哥倫比亞的加西亞·馬爾克斯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們國內1985年翻譯出版了他的代表作《百年孤獨》。這部小說以魔幻現實主義的寫作手法,把野蠻的現實和印第安人的神話傳說、現代物質文明的沖擊和原始的巫術文化結合起來,通過布恩蒂亞一家七代人在馬孔多小鎮開創家園、發展、毀滅的過程,再現了拉丁美洲百多年來被現代文明發展排斥在外的、孤獨的歷史悲劇。許多中國年輕作家從馬爾克斯充滿拉美地域色彩的作品中看到了第三世界國家文學走向世界的希望,因而在創作中表現出強烈的“文化尋根”意識。這些作家堅信“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一文學立論,認為只有真正完成了“尋根”,才能找到自己國家的獨特文學樣式、風格,從而立足于世界文壇。于是他們更自覺地追求植根于本民族文化土壤的文化,他們把目光轉向鄉土的、民間的、未被現代文明浸染的原始文化,在自己所熟悉的地域生活中,來尋找民族文化的源流和精髓。[6]曾有人認為,莫言的《紅高粱家族》系列作品受到了馬爾克斯的影響。其實這是想當然的猜測。《紅高粱》完成于1984年冬天,在莫言寫《紅高粱家族》第三部《狗道》時才讀到《百年孤獨》。莫言說,假如在動筆之前看到了馬爾克斯的作品,《紅高粱家族》可能會是另外的樣子。[7]他認為,好的作家必須具有獨創性,好的小說當然也要有獨創性。中國作家要想寫出有中國特色、中國氣派的小說,必須從我們民族生活中,從我們民族歷史中,從我們民族的文化遺產當中汲取影響、獲得素材,甚至是獲得創作靈感。
在莫言看來,一個作家怎樣使自己的作品具有鮮明的個性,在當今作家成群結隊地涌現的時代顯得尤為重要。許多年輕作家不愛寫對話,這也是西方作家的特點,他們不擅長中國的白描。白描是通過對話和動作把人物的性格表現出來。西方就直接運用意識流來刻畫心理。后者的難度實際上要比前者小。莫言認為,學習我們的古典小說主要就是學習寫對話,擴大點說就是學習白描功夫。這有點像初習書法者練習正楷。莫言在《檀香刑》后記里講的所謂“大踏步的倒退”,實際上就是說他試圖用自己的聲音說話,而不再跟著別人的腔調瞎哼哼。同時,他也理性地看到,不可能一下子就跟西方的東西決裂,西方的文學里面大段的內心獨白、時空的顛倒在中國古典小說里是沒有的。而在現今,信息的交流是如此的便捷,要搞一種純粹的民族文學是不可能的。所謂純粹的民族語言也是不存在的。[2]
嚴格地說,莫言這30年創作,是以越來越清醒的姿態,在堅持不懈地拷問著故鄉土地上生存著的他自己的靈魂,只不過借用了各種各樣的手段而已。最終表達的主題就是生存之不易。他的中國農村現實往往真實到殘酷的地步。如長篇小說《蛙》用生動感人的細節和自我反省,展現了新中國六十年波瀾起伏的“生育史”,揭露了當下中國生育問題上的混亂景象,同時也深刻剖析了中國知識分子卑微、尷尬、糾結、矛盾的靈魂世界;《天堂蒜薹之歌》是一部體現中國作家良知、反映弱勢群體生存狀態的力作,小說取材于現實生活中發生的真實事件:數千農民響應縣政府的號召大量種植蒜薹,結果蒜薹全部滯銷,縣政府官員卻不聞不問,憂心如焚的農民自發聚集起來,釀成了震驚一時的“蒜薹事件”。《酒國》是莫言于1989至1992年全力打造的一部將現實批判鋒芒推向極致,并在敘事實驗方面進行大膽嘗試和創新的長篇力作,其對腐敗的批評、對現實的批判,超越了當下一般的簡單道德化,變成了一種寓言。
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稱,莫言的作品是“幻覺現實主義融合民俗傳奇、歷史與當代性”,“通過幻想與現實、歷史視角與社會視角的混合,莫言結合威廉·福克納與加西亞·馬爾克斯作品中的因素,創造了一種世界性懷舊,與此同時,也找到了舊式中國文學與語言傳統的新出發點”。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原主席埃斯普馬克后來解釋道:“我們用的詞是‘hallucinatory realism’(幻覺現實主義),而避免使用‘magic realism’(魔幻現實主義)這個詞,因為這個詞已經過時了。莫言獲獎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對現實的描寫,他是現實主義描寫的魔法師——他觀察整個中國社會的傳統和現代,這是他的特色和創新。”[8]可以說,莫言的文化尋根早已從當初的文化意識覺醒走向成功的文學實踐創新,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他的文學作品深刻地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土壤,又具有廣闊的世界性視野,實現了回歸與超越,這使得他在中國文壇上脫穎而出。
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間發生的溝通行為即為文化溝通。不同文化的相互了解、互相尊重、互為補充和融合,以達到人類心靈的溝通,應該是多元文化語境下的一種理想追求。而翻譯則是實現文化溝通的基礎,是不同語言、民族間文化交流的重要保證。沒有優秀的翻譯家把作家作品翻譯成外文,很可能影響到作品在國外的傳播性和影響力。諾貝爾文學獎開設以來,獲獎作家多來自歐洲和北美。莫言之前,亞洲僅有印度的泰戈爾、以色列的阿格農和日本的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四位獲獎者。1913年,印度詩人泰戈爾成為亞洲第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的詩作最初多由孟加拉語寫作,由泰戈爾本人親自譯成英文后才獲得世界性贊譽。可見,語言問題是文學作品的世界影響力和感染力的重要制約因素,而譯者的水平直接影響原作的文學魅力、藝術水準。莫言的獲獎,高水平譯者是功不可沒的。
在20世紀80年代末,首先和莫言聯系的是美國的漢學家葛浩文。葛浩文是柳亞子兒子柳無忌的研究生,在臺灣學過很多年的中文,精通漢語。葛浩文翻譯過王安憶、蘇童、劉恒、賈平凹以及臺灣很多優秀作家的作品。數十年來,他已翻譯了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紅高粱家族》、《酒國》、《豐乳肥臀》等長篇小說,將莫言的十多部作品介紹給英語讀者。有評論稱,沒有他把莫言的多部小說翻譯成英文,莫言的影響力恐怕難以深入西方,他對莫言作品的世界影響力居功至偉。莫言對葛浩文的翻譯非常贊賞,甚至說葛浩文的譯本為他的原著增添了光彩。在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葛浩文曾表示:“我真心喜歡莫言的所有小說,并對翻譯它們樂在其中。我喜歡它們的原因各式各樣,比如《酒國》可能是我讀過的中國小說中在創作手法方面最有想象力、最為豐富復雜的作品;《生死疲勞》堪稱才華橫溢的長篇寓言;《檀香刑》正如作者所希望的,極富音樂之美。”[9]葛浩文認為,與同時代的作家相比,莫言更有“歷史感”。不論是太平天國還是“文革”題材,他拿捏歷史的角度最為得心應手。“他的作品,時常會讓人想到狄更斯:他們的作品都是圍繞著一個鮮明道義核心的鴻篇巨制,大膽、濃烈、意象化而又強有力。”
莫言作品的瑞典譯者陳安娜被稱為“莫言得獎背后最重要的外國女人”。2012年8月,莫言在瑞典出版了三本書:《紅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和《生死疲勞》,譯者均為陳安娜。陳安娜這個名字,開始為中國網友熟知。莫言獲獎后,瑞典文學院常任秘書彼得·恩格隆曾表示,莫言的作品在被翻譯成瑞典文時,確保了原汁原味。陳安娜是諾貝爾文學獎評委、瑞典漢學家馬悅然的學生,上世紀80年代,她嫁給了來自中國的翻譯家萬之(原名陳邁平),并隨夫取了個中國姓氏。她翻譯的第一部莫言小說是《紅高粱家族》。在過去的20年中,陳安娜還翻譯了20部中文小說,包括余華的《活著》、蘇童的《妻妾成群》等,并獲得過瑞典學院的“翻譯獎”。
法國普羅旺斯大學中國語言文學教授諾埃·杜特萊,從事莫言作品法文版的翻譯工作多年。他先后翻譯了莫言長篇小說《酒國》、《豐乳肥臀》和 《四十一炮》,還翻譯出版了莫言的中篇小說《師傅越來越幽默》。杜特萊與莫言的合作緣于1999年在北京的第一次見面,當時他們談論了很多關于《酒國》的話題。2004年,杜特萊跟隨莫言一起去山東高密縣,并參觀了《蛙》的主人公、莫言姑姑的工作地。杜特萊認為,這對他了解莫言的小說寫作背景非常重要。在杜特萊看來,莫言的思想、看法非常獨特,有自己的特色。讀他的作品,可以了解中國社會很多的情況。最重要的是,他的作品非常人道。莫言作品在法國的另外一個譯者是尚德蘭,她任教于巴黎第七大學,是著名的翻譯家和詩人,專攻中國文學,翻譯過北島等人的詩歌。早在上世紀就開始翻譯莫言的小說,《天堂蒜薹之歌》、《筑路》、《鐵孩》和《檀香刑》就出自她的譯筆,其文筆據說有如詩般的風韻。
莫言在日本擁有眾多讀者。他的作品在諸多外文版本中,日文版本是最多的。早在1989年,日本翻譯家井口晃就翻譯出版了《紅高粱》,1990年又出版了《紅高粱》(續)。此后,莫言在日本文學評論界開始廣受關注,甚至得到了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極力推崇。1996年,日本著名翻譯家藤井省三將莫言的《酒國》翻譯成日文出版,為了讓日譯本更為通俗易懂,他在標題下加上了副標題:“特派檢察官丁鉤兒的冒險”,在導讀中,他認為作品是“出自中國農村的魔幻現實主義”。日本翻譯家吉田富夫的譯本 《檀香刑》,被莫言認為很成功。吉田富夫曾在翻譯時與莫言交流過,說他的故鄉也有民間戲曲,因此他翻譯得舒服,讀者讀得舒服,也更能傳達小說原來的風貌。有日本讀者表示,讀后感覺很多聲音在耳邊環繞,余音繞梁。而吉田富夫在看到《豐乳肥臀》中女主人公上官呂氏是個鐵匠,光著膀子打鐵之后,很興奮,因為他的母親恰恰是個掌鉗的鐵匠,他本人也當過小鐵匠,所以他翻譯到有關打鐵的章節時,時時會心而笑。[10]
在世界上,莫言的作品譯本是中國作家中最多的,很多重要的作品被翻譯成各種文字出版,獲得了國外眾多讀者的喜愛。《紅高粱家族》有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日文、西班牙文、希伯來文、瑞典文、挪威文、荷蘭文、韓文、越南文,《豐乳肥臀》被譯為英文、法文、日文、意大利文、荷蘭文、韓文、越南文、西班牙文、波蘭文、葡萄牙文、塞爾維亞文,《檀香刑》有越南文、日文、意大利文、韓文、法文版本等。《生死疲勞》也已經與越南、日本、韓國、意大利、法國、瑞典等國的出版社簽訂出版合同。許多國家還出版過莫言的多種中短篇小說集和散文集。[11]
諾貝爾文學獎是長期積累成的品牌,極具權威性,像文學獎獲獎者薩特、海明威、福克納、馬爾克斯等,都是取得了公認的巨大成就。莫言能否與這些成為紀念碑式的巨人比肩,一度在國內引起爭議,有人質疑莫言的政治身份。其實,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莫言就已經是世界文壇上最具知名度的中國當代作家之一。就莫言作品的廣度來說,他近30年出版了10多部長篇小說、100多部中短篇小說,四五百萬字的內容涉及了各種社會形態,塑造出了形態各異的各類人物。當代的中國作家很少有人像他這樣多產。就其人性探究的嘗試而言,如果細心研讀,從1984年的《透明的紅蘿卜》到2009年的《蛙》,莫言的每一部中長篇小說又幾乎都在冷酷地思考有關人性、獸性與奴性的關系,挖掘奴性的根源。而諾貝爾文學獎百年來建立的威信、魅力和信譽就是,文學品質的考量始終是最重要的決定性因素。莫言在獲獎后發表的演講中說,這是文學的勝利,不是政治的勝利。莫言小說的瑞典文譯者陳安娜、萬之更是明確地說,這是中文文學的勝利。[12]所以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應是當之無愧、名至實歸。正如中國作家協會在賀辭中這樣評價莫言:“在幾十年文學創作道路上,莫言對祖國懷有真摯情感,與人民大眾保持緊密聯系,潛心于藝術創新,取得了卓越成就。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莫言一直身處中國文學探索和創造的前沿,作品深深扎根于鄉土,從生活中汲取藝術靈感,從中華民族百年來的命運和奮斗中汲取思想力量,以奔放獨特的民族風格,有力地拓展了中國文學的想象空間、思想深度和藝術境界。莫言的作品深受國內外廣大讀者喜愛,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13]
[1]鐘年.文化之道——人類學啟示錄[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165.
[2]王堯.莫言王堯對話錄[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59-62
[3]魏一平.莫言與故鄉[J].三聯生活周刊,2012,(42):74-75.
[4]朱偉.我認識的莫言[J].三聯生活周刊,2012,(42):59.
[5]莫言.莫言對話新錄[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258.
[6]陳建憲.文化學教程(第二版)[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237-238.
[7]莫言.紅高粱[M].廣州:花城出版社,2011:150.
[8]孫佳音.中國有人賄選諾獎完全是胡說[N].新民晚報,2012-10-24.
[9]溫憲等.他還是中國的莫言[N].人民日報,2012-10-13.
[10]中國新聞網.莫言諾貝爾獎“背后的功臣”:各國譯 者 功 不 可 沒 [EB/OL].http://www.chinanews.com/cul/2012/10-24/4271171.shtml,2012/10-24.
[11]百度百科:莫言[EB/OL].http://baike.baidu.com/view/51704.htm
[12]陳安娜、萬之.中文文學的勝利[J].三聯生活周刊,2012,(42):54-55.
[13]中國作協對莫言獲獎發表賀辭[N].光明日報,2012-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