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森家的甜蜜生活

午水圖

11月，10歲的亞森的主要工作就是蹲在房頂上，盯著312國道上來往的或新或舊，或豪華或樸素的小轎車。這些車在經過村莊時，如果行駛速度很慢，那么亞森就會發出：嗨嗨，老板，收葡萄干的嗎？如果這些車像決心已定的戰士，直接毫不猶豫地直行或拐彎，那么車里一定是有本地向導的，這些向導會把內地來的收購葡萄干的老板，直接帶到那些口碑良好的農戶家。

今天，來庫木坎村收購葡萄干的老板，明顯比昨天少了很多，亞森有點焦急了。心里有點埋怨阿爸，昨天那個拖著廣東腔的老板出每公斤8塊5毛，收購亞森家所有的葡萄干。這個價格相比于亞森的好友艾克拜爾家上星期賣出的8塊每公斤的價格已經多了5毛了，阿爸還想怎樣啊。再說，亞森也不想每天呆在房頂上了，太無聊了，人家艾克拜爾，完成了招攬老板的任務，獲得了他阿爸獎勵的100塊錢，跑到烏魯木齊的姐姐阿夏依家玩去啦。再說，吐魯番地區的11月，正午太陽仍舊很毒辣，常常曬得亞森昏昏欲睡。即使這樣，亞森仍舊堅持天黑再下來，連中午飯都是由阿媽裝進一個筐子里，然后由亞森用麻繩拉上去。夏季的午飯通常都很簡單：馕和奶茶，外加一些菜園子里長的馬奶子葡萄。

亞森的爸爸是庫木坎村最精明的葡農，他家的葡萄干每年都能買到好價格，因為阿爸很能沉得住氣，對行情分析非常準確，非要等到能出他預期價格的老板，不然堅決不賣。隊上的有些人，如果今天老板出的價格比昨天那個老板出的價格低，他們就心里打小鼓了，擔心自己的是不是錯過了機會，葡萄干價格是不是要跌了，等等。然后，就草草把葡萄干賣了，回頭一打聽，發現自己賣得比誰誰家低了，再打聽自家又比誰誰家賣得高些，心里便又平衡了一點。但亞森爸爸從來不擔心，也從來沒失手過，總能賣到自己預期的價格，一方面因為亞森家的無核白種植手藝在全七克臺鎮都是數一數二的，本地的向導帶來的老板多。另一方面，亞森爸爸對新聞很關心，對于全區葡萄干的產量多少，全國葡萄干消費情況的分析是很到位的。

天快黑了，今天只遇到兩個老板，出的價格都是8塊，亞森很失望，也就沒打電話把這個價格報告給阿爸。亞森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準備順著樓梯爬下來。一抬頭，就遠遠看見阿爸領著三個人向家走來。借著越來越暗的暮色，亞森判斷：阿爸領著老板來家里了。

亞森從房頂上下來，亞森爸爸也剛進院門。可是后面卻沒跟著人，亞森疑惑了，難道自己看花了眼？

“阿爸，人呢？剛才我在房頂上明明看著你領著3個老板啊?！狈彩鞘掌咸迅傻墓ぷ魅藛T，亞森一律叫老板。

亞森爸爸得意地一笑，“我們約好了，明天一早，就領他們去晾房，要是能看上咱家的葡萄干，就9塊錢收。現在太黑了，他們怕看走眼啊。我呀，還擔心他們這么暗的光線下看不出我們家葡萄干的好呢。”

亞森一陣竊喜，看來自己招攬老板的工作就要結束啦。

一大早，亞森就被爸爸從床上拉起來，天邊一片魚肚白色。父子二人，爬上房頂，將房頂上的小晾房里的葡萄干用木棍從鐵絲網上敲下來。吐魯番地區酷熱的9月、10月，已經將葡萄里面的水分吸得所剩無幾了。亞森還記得8月底采摘葡萄那幾天，整個庫木坎村彌漫著一種黏糊糊甜膩膩的氣息，那是葡萄脫離藤蔓所揮發出來的水分和糖份。村子前所未有的熱鬧，到處都是大人們不知從哪里請來的幫工，親戚們也集結起來。女人們呆在葡萄藤蔓的樹蔭下，用剪刀將整串整串的葡萄小心地從藤上剪下來，然后放進男人們提前放置在她們身邊的筐子里?？鹱佣际悄腥藗兌煊冒讞顦涞闹l編成的，有些新有些舊，有些是自家的，有些是從親戚朋友家借的。

筐子里裝滿葡萄，接下來就是男人們的事情了。他們將成筐的葡萄從地里拎出去，然后裝滿拖拉機。接著，拖拉機一路歡叫著，奔向戈壁灘上的晾房。小學課本里，把吐魯番的晾房形容為碉堡，但亞森覺得晾房一點也不像電視劇里的碉堡。碉堡是黑黝黝的墻上長著隱蔽的小口，同樣黑黝黝的武器從小口里伸出來不易被人察覺。躲在碉堡后的人，能輕易命中目標，但對手的槍彈很難穿過小口命中槍手。亞森想，如果晾房像碉堡，那也是最沒有保護力的碉堡，那么多洞口，墻壁的寬度甚至無法遮住身體。那么晾房像什么呢？應該像亞森畫的橫平豎直的網格。只不過這些網格線是用土塊，或者紅磚組成。

嗨，巴郎子，傻愣著做啥呢？快拿袋子來，我們把葡萄干裝起來，一會老板該來了，我們還要去晾房呢。

亞森爸爸催促著他。現在小晾房里的葡萄干鋪了一地，亞森拿木锨先將葡萄干大致弄成一堆，然后爸爸連著灰塵將散落的葡萄干掃到堆里。此時的葡萄干的面貌，和烏魯木齊北園春里賣的葡萄干還是有些差異。它帶著很多梗，色澤也不均勻，它們被運到城里，是經過了怎樣的手的挑挑揀揀，才變成北園春店鋪里的模樣？亞森很好奇。

老板到亞森家里時，天已經大亮，亞森和爸爸不僅將葡萄干裝好運到拖拉機上，還吃完了早飯，甚至喝了點磚茶，那些老板才出現在大門路口。哎，這些城里人啊。

于是，亞森坐著阿爸開的拖拉機，在前面領路，后面跟著的是老板的黑色別克商務。別克商務很不能適應庫木坎村的鄉村土路，像行在波浪里的小船一樣，一會沉下去，一會浮起來。出了村子，就是戈壁荒灘了，晾房就建在這里。晾房像隨意灑在地上的筷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戈壁灘上，沒有編號，也沒什么規則，葡農們也不知怎么記住自家的晾房位置的。

亞森家有五座晾房，今年裝得滿滿當當，這是30畝葡萄地的全部成果。打開晾房的門，門對著一溜空地，大約一米寬，兩邊就是一簾一簾掛滿葡萄干的鐵絲網，鐵絲網和鐵絲網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十厘米。老板取下一串，葡萄干掉了一地，他取出最里層的葡萄干嘗嘗，亞森的嘴里立馬有了口水，仿佛是他自己在吃那先酸后甜的葡萄干。老板很滿意，顯然這些葡萄干已經全部晾干了。收購葡萄干最害怕收到還沒有完全晾干的，因為全世界除了吐魯番的戈壁灘，還有哪里能在短時間里晾干這么多葡萄呢。半干的葡萄干是會變質腐壞的。

這間我要了。老板大手一揮。其他的呢？老板昨天已經知道亞森家有5座晾房了。

于是，亞森爸爸領著老板繼續檢驗其他晾房的葡萄干，而亞森就留下來敲簾子。敲簾子的目的當然是為了讓葡萄干全部從鐵絲網上掉落下來。必須一層層地敲，第一層敲完，把光禿禿的鐵絲網從底部牽起來掛在房頂上預先留下的小鐵鉤上，然后才能敲第二層。晾房里面有條楊木做的兩米多長的大板凳，是專門用來供人晾或者敲鐵絲網頂部的果實的。亞森很喜歡這個工作，手里的木棍成了亞森的寶劍，每一劍揮舞下來，敵人們都紛紛落馬，很有成就感。一層敲完，亞森小心地將散落的葡萄干，用掃把掃到第二層下面掃，以免敲打第二層時將葡萄干踩爛了。一是葡萄干黏在腳底去除很難，另一方面這些可都是能換成錢的寶貝。亞森很愛惜。

阿爸是一人回來的，老板交了一萬塊定金，就去別的農戶家了。阿爸開始從另一邊開始收割這些葡萄干。父子倆很少交談，一方面父親不愛說話，另一方面敲打鐵絲網會激起很多灰塵，晾房里彌漫著戈壁灘特有的白色的，非常細的塵土，說話的話肯定會被嗆著的。亞森曾經見過有些老板擔心葡萄干上有很多灰塵，吃葡萄干時將葡萄干用純凈水洗過再吃。亞森對這種吃法嗤之以鼻，因為亞森有一次看過一個紀錄片，講到戈壁灘上的細菌數量和無菌室的持平。再加上，好不容易晾干的葡萄干，再沾上水吃，是品不出葡萄干那獨特的酸甜味的。哎！這些城里人。

傍晚，亞森和爸爸才將葡萄干全部收拾完畢，并且過完秤，幫助幾位老板將這些葡萄干裝進一輛東風小康。點清錢數，老板的別克商務和東風小康迫不及待地離開了，估計是急著找飯館吃飯了。亞森爸爸抽出兩張粉色鈔票給亞森，摸摸他的頭，走吧，阿媽今晚做了手抓肉呢。

拖拉機里面有爸爸事先留好的一袋子葡萄干，這是亞森家留著自己吃的。在接下來的冬天，葡萄干會出現在馕里，出現在客廳的茶幾上。對于亞森一家而言，葡萄干是家庭生活的甜蜜之源，這種甜蜜讓他們珍愛吐魯番酷熱的太陽，還有郁郁蔥蔥葡萄地，還有一切為它付出的勞作。

葡糖干將所有甘甜收斂濃縮，不再散發任何香氣，用全部精力凝結其獨特的酸甜，只有將之放入齒間的那些人，才能領略它的美妙。這就是美妙的甜蜜果——葡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