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貝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 北京 102488)
在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中,范疇居于核心地位,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舉凡古代文學理論中的所有重要問題,基本都是借助于范疇加以言說的。可以說,范疇構筑了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基本形態,凸顯出民族文學理論的根本特色。作為中國文學批評史學科自體性得以確立的一種重要標志,范疇研究在上世紀初就得到了研究者的重視,并出現了第一批研究成果。如今,范疇研究雖已有近百年歷史,但學者對此的討論熱情并沒有絲毫減弱,每年出版和發表的關于范疇研究的專著和論文依然數量可觀。特別是近三年來,范疇研究更是走向了細致化與全面化,呈現出一派繁榮氣象:很多學者就范疇的某一專題進行了深入研究,除發表大量的學術論文外,還出版了多部對于范疇史的整理和研究著作;特別是由蔡鍾翔等主編的《中國美學范疇叢書》第二輯的完整出版,更是將范疇研究推向了高潮。這些研究成果都為今后的范疇研究進一步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以下筆者將對這些研究成果做出較為詳細的歸納與梳理。
對具體范疇的研究歷來都是學者探討的重點,早在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郭紹虞就在《小說月報》、《燕京學報》等刊物上對“神”、“氣”等具體范疇進行過討論,之后學者們對一些尚未得到充分重視和討論的具體范疇繼續進行挖掘與研究,取得了豐碩的理論成果。近年來,關于具體范疇研究,不管在數量還是在質量上,都在整個范疇研究中居于重要地位,勾畫出一幅具體范疇研究的“萬馬圖”。
以近三年的范疇研究來看,一些經典范疇概念——如味、興、趣、意、境、清、韻、氣、虛實、含蓄等——繼續得到了學界的重視,除此之外,學者們還對一些新的具體范疇進行了研究,如閑、觀、化、艷、澀、機、通、才、聲色、胸襟等。
在經典范疇研究方面,邵鴻雁的博士論文《中國美學“味”范疇新論》(2011年吉林大學博士論文①)是近年來對“味”范疇研究較為新穎、深入和全面的一篇。在該文中,作者厘清了感官味覺和美學的關系問題,分析了“味美”之“美”與審美之“美”的不同,同時還對味覺之味參與到審美中的兩種主要表現,即通感作用和以味喻詩等也提出了較前人不同的觀點,這些研究為我們理解“味”范疇提供了一個新穎的視角。周德波的博士論文《“意”范疇衍生中的三個向度》(2009年遼寧大學博士論文)以“‘意’范疇衍生中的理論狀態,及其在特定的文化語境中所承載的理論價值”為主要內容,厘清了這一范疇在生成過程中與文化心理與哲學觀念的密切關系,對“意”的誤讀和難點做了正本清源的工作。圣靜的《中國古典美學范疇“清”的研究》(2009年復旦大學碩士論文)和趙玲玲的《古代文論中的“清”范疇探析》(《當代文壇》2011年03期)兩篇文章在縱向和橫向兩個方面對“清”的歷史發展和美學內涵進行了宏觀把握。薛顯超《中國古典美學“游”范疇探源》(《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11年03期)和生巖巖《中國古典審美活動“游”范疇通論》(2010年山東大學碩士論文)分別從“游”的原始來源和美學思想出發,對于這一具有獨特性的審美活動范疇進行了剖析。此外,楊梅英《“韻”之生命精神》(《福建教育學院學報》2009年02期)、祁建立《試論“丑”在審美范疇中的表現》(《河南社會科學》2009年05期)、閆月珍《意境:一個范疇的現代旅行蹤跡——以王國維、宗白華與李澤厚為例》(《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02期)等,都在繼承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或追根溯源,或深度闡發,或另辟新意,為范疇史和范疇體系的研究做出了新的貢獻。
除了對這些經典范疇的繼續闡釋與研究外,研究者還另辟蹊徑,發掘出了一些以往很少引起學界注意的新的具體范疇。如汪涌豪的《“才”: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中的主體論范疇》(《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04期)一文,對“才”在魏晉時期的發端、唐時期的發展以及宋時期的精細化做了詳細論述,對借由“才”分別耦合成的“才情”、“才氣”、“才思”、“才調”等新名詞的討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而在《澀:對詩詞創作另類別趣的范疇指謂》(《文學遺產》2010年06期)一文中,汪涌豪對這一從“被視為創作的一大避忌”到“漸漸被論者標舉為一種創作上的另類別趣”的變化過程進行了研究。他的另外一篇文章《“聲色”范疇的意義內涵與邏輯定位》(《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03期)對這一指稱文本構成形態和基本性狀理論范疇的基礎層面、深層內涵以及邏輯定位等問題做出了闡發。除汪涌豪外,對一些新穎范疇的開掘中,還有一些比較好的研究成果值得一提。如,郭守運《古典美學“機”范疇探微 》(《文學評論》2010年02期)一文提出,由機趣、機理、機兆、機變、天機、事機等組成的蔚為大觀的“機”范疇家族,是一個動態發展且開放的系統結構,具有中國詩性文化特有的情感性、意味性和奇異性。程晶晶《論中國古代文藝批評中的“尖新”范疇》(《蘭州學刊》2011年10期)對“尖新”正負兩方面的審美內涵和批評價值進行了分析,如它在消極意義上體現為風格上尖利寒瘦、佻巧淺俗,技法上逐險斗巧、蹇澀冷僻,因而為正統批評家所不取;而在肯定意義上,其又體現為風格上天然清新、生機盎然,技法上突破陳規、創新立奇,美感上驚喜絢爛、耳目一新,因此常為革新派所使用。另外,章建文的《古典文論范疇“潔”的文化考察》(《江淮論壇》2009年03期)也頗有新意,該文不僅考察了“潔”在語義學上的起源和內涵,還對這一范疇在文學、哲學和史學上的意義做了較為深入的分析。其它如張振謙的《古代詩學視閾內的“野”范疇》(《北方論叢》2011年01期)、蘇狀的《“閑”子范疇群的審美意義研究》(《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06期)、余群《胸襟:中國古代一個重要的詩學范疇》(《社會科學論壇》〔學術研究卷〕2009年04期)等對相關范疇的闡述也頗為獨到。
近年來對范疇專題或個案的研究主要體現在不再像過去一樣專注于對某個范疇的整個歷史發展流變或美學內涵進行整體性關照,而是側重于以某一文體、某一時期、某一著作或某一文學家或批評家所反映出來的一個或多個范疇為研究對象。
1、以某一文體中的范疇為研究對象。從筆者所搜集到的論文來看,近三年對詞和小說這兩種文體中的范疇的研究較為突出。首先,關于詞學范疇研究。毛文琦的《中國古代詞學范疇舉隅 》(2011年復旦大學博士論文)是對詞學范疇的整體研究,此文對幾種重要的或者幾乎未進行過闡述的范疇作了較為全面、細致的研究。曹明升的《厚:清代中后期宋詞風格論的核心范疇》(《學術探索》2010年02期)對詞的這一單個范疇進行了研究,文章認為,從乾嘉開始,清人多用“厚”這一范疇品評宋詞,并將“厚”分為宋詞本體之厚與詞人主體之厚兩大指向,而“厚”的最高境界則是由主體溫厚之性情與詞體深婉之特性相交融所產生的由內而外的整體之厚。其次,關于小說范疇的研究。李金善、陳心浩《“奇”解——明清小說評點范疇例釋》(《河北學刊》2009年03期)通過舉例分析得到結論,認為明清小說理論中“尚奇”的審美趨向經歷了從“以幻為奇”到“不奇之奇”的發展階段;陳心浩的《明清小說評點范疇研究》(2010年河北大學博士論文)一文,在細讀明清小說評點文本及借鑒他人研究的基礎上,拈出了“畫”、“紀傳”、“聲口”、“間架”、“筆”、“幻”、“真”、“奇”、“韻”、“詩”、“妙”共十一個范疇,并把它們分成“小說的人物描寫”、“小說的敘事情節”、“小說的藝術魅力”和“小說藝術的極詣”四個板塊逐一進行了考評,提出了一些新穎的看法。
2、以某一時期的范疇為研究對象。每一歷史階段都有其獨特的美學范疇,在近些年的范疇研究中,對魏晉南北朝時期和明清時期的文論范疇研究得比較多。張克鋒《魏晉南北朝文論中的“麗”及相關范疇》(《北方論叢》2009年05期)、張立軍《論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藝范疇——“自然”》(2009年遼寧大學碩士論文)以及王桂麗《魏晉玄學美學中“性”范疇蘊含的生命意識》(河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04期)等文章對魏晉南北朝文論范疇進行了研討。在明清文論范疇研究方面,胡建次《清代文論對“格”范疇的闡說》(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02期)一文從“對‘格’作為文學審美之本的標樹;對‘格’審美特征與要求的探討;對格調之論的反思與消解”三個維度對“格”范疇進行了闡說,為更好地把握這一范疇提供了許多新的信息。此外,陳桂梅的《晚明及清“生”美學思想研究》(2009年山東師范大學碩士論文)對“生”范疇的演變過程、美學內涵、形成原因等作了較為全面的梳理,有一定的參考價值與意義。
3、以某一文學家或批評家為中心的范疇研究。蔣寅的《王漁洋“神韻”概念溯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02期)一文,通過追溯神韻的語源和廣泛考查歷代文獻,發現在元代神韻已用于詩文評,其審美內涵到明代中葉基本定型,至遲在胡直的詩論中已有較成熟的理論概括。這一結論澄清了學界認為胡應麟始用神韻論詩的不正確之說。此外,作者還考察了王漁洋早年創作和批評中使用神韻概念的情況。歐陽泱的《毛宗崗小說評點范疇研究》(2011年北京大學碩士論文)通過分析毛宗崗在《三國演義》評點中所使用的各種審美范疇,構建出了毛宗崗的小說理論范疇體系,還原出了毛宗崗時代需要面對的小說理論問題。齊安瑾的《論王船山的余情范疇》(《理論月刊》2011年01期)不僅分析了王夫之將“惉滯”與“余情”對舉、提出“余情無惉滯”的理論貢獻,還對中、日余情均追求言外之韻味,詩外之情感等相同點,以及中國的余情飽滿充實,日本的余情則哀婉凄迷等不同點進行了討論。對某一批評家進行研究的文章還有:黃志浩《論周濟詞論范疇對舉的建構特色》(《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05期)、顏翔林《可信與可愛:王國維美學范疇之詮釋》(《文藝理論研究》2011年04期)以及熊沛軍《王世貞詩論中的“格調”范疇》(《名作欣賞》2010年02期)等。
此外,以古代單本詩學著作中的范疇為研究對象進行探討,也是近年來的一個研究方向。如李冰雁《〈文心雕龍〉中“神思”范疇的理論淵源與內涵》(《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03期)和楊星映《〈文心雕龍〉的“象”范疇》(重慶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06期)兩文,就分別研究了《文心雕龍》在“神思”和“象”范疇的豐富和發展過程中所起到的關鍵性作用。
比較研究歷來是文學批評的一種重要研究方法,總體來看,在范疇研究中,近些年學者們主要是從古代文論中兩個意義相近或相反的范疇概念的比較研究、中外理論中意義相近的范疇概念的比較研究、不同批評家的范疇概念的比較研究三方面著手。汪涌豪《文學批評中的“老”與“嫩”——中國古代形式批評理論札記》(《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02期)認為,“老”與“嫩”這一對對待性范疇不僅很好地概括了古人力求完粹,高不傷膚、雅不落巧的的創作追求,而且適切地傳達了后經典時代中國人獨特的文學經驗與審美趣尚的理論特點。周建萍的《“趣”與“寂”——中日古典審美范疇之比較》(《國外文學》2010年03期)一文,從中日兩國兩個比較重要的審美范疇——“趣”與“寂”出發,闡述了二者在藝術價值上的相近點及在審美內涵上存在的差異。另外,在中中或中西不同文論家的范疇概念比較研究方面也有一些較好的文章,如:楊艾璐的《在“有待”與“無待”之間——荀子、莊子“道”范疇的比較研究》(《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06期)、高瓊的《“媚美與眩惑”——對于叔本華與王國維美學范疇的分析》(《樂山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10期)、古嶼鑫、宋妍霖的《康德的“崇高”與孟子的“大”的美學范疇比較——超越與回歸》(《大眾文藝》〔理論〕2009年02期)等。
由以上論述可以看出,對于范疇的研究,大多數研究者,特別是一些年輕的研究者,都會傾向于以某一個具體的范疇作為研究對象。這不僅因為在浩瀚的中國古代文論史中,有著眾多的有待于繼續深度闡釋以及亟待發掘認識的概念范疇,它們的存在給學者們留下了較為廣闊的選擇空間;同時也在于以單個范疇切入研究,不管是在資料的收集整理或理論的闡釋上都更容易把握。相較之下,有關范疇理論的研究就顯得復雜和困難,它不僅考察著作者對整個古代文論史的整體把握能力,更考驗著作者的學術視野和理論眼光,因此這一部分的論文數量相對較少。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有限的關于范疇理論的研究論文中,卻飽含著范疇研究的重點和精華,對完善和推動范疇研究的進一步發展起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葉朗《中國的審美范疇》(《藝術百家》2009年05期)一文,立足于中國文化史和藝術史的基本理論,提煉出了三個可以納入美學基本理論框架的基礎審美范疇:沉郁、飄逸、空靈。“沉郁”概括了以儒家文化為內涵、以杜甫為代表的審美意象的大風格;“飄逸”概括了以道家文化為內涵、以李白為代表的審美意象的大風格;“空靈”則概括了以禪宗文化為內涵、以王維為代表的審美意象的大風格。在此文中,作者對這三個中國傳統的審美范疇的文化內涵和審美特征作了詳細的分析。與葉朗對中國范疇概念傳統性的重視不同,李振聲《中西文論范疇概念融合的探討》(《傳奇·傳記文學選刊》〔理論研究〕2009年01期)則側重探討中西文論范疇概念的互照互識與互省互補。作者提出,中西文論概念和范疇系統存在明顯的差異性,重新審視這種差異性的意義在于:站在中西文明匯通的遼闊前景上,了解中國文論在適應現代世界性文學經驗圖景上的長處和弱點,從而進行現代調整,開掘并發展中國文論范疇概念中聚集著的智慧性內容,使之有可能成為對整個世界文論的一種重要貢獻。李振聲對中西文論互補所作探討的合理性和可操作性還有待商榷,但他對中國文論“進行現代調整”的基本思路卻有一定的借鑒意義。韓德民的《“美學”建構與傳統范疇現代性的開發》(《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1年01期)以宗白華從傳統范疇出發建構現代性美學體系的探索發端,探討了葉朗、張世英等人發揮中國傳統本身的某些范疇要素,以進行范疇的現代性體系建構的嘗試與努力。此外,寸悟《和諧的審美之維——中國古代文藝學范疇的現代轉換》(《河南社會科學》2011年03期)一文從和諧的現代轉換、以意逆志的再闡釋以及對二十世紀陸機文學思想闡釋的反思三個方面出發,探討了古代文論在當前中國文學理論話語建構中的重要作用。
不管是側重立足傳統還是強調當代建構,以上文章都體現出了作者對古代文論繼承和發展的良苦用心。除此之外,還有學者對范疇的本質屬性與學科建設等問題進行了探討。如黃雪敏《中國古典詩學范疇的人本構建》(《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01期)一文,從形體、感覺和精神三個維度具體分析了中國詩學范疇體系的人本建構。作者在“形體稱名與文論范疇”一節中認為,明清論者或用“頭腦”、“主腦”隱指作品的關鍵,或用“胸襟”、“膽”等范疇指涉詩人的性格、氣質、修養等。這種建立在人體“小宇宙”基礎上去體驗、比擬自然大宇宙的思維模式,不僅使得詩學審美范疇的建立具有家族性、連綿性和表現性,也確立了中國詩歌傳統中博大深邃的象征性思維及其詩性智慧。呂逸新、蓋光的《中國古代詩學范疇的生命精神》(《濟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03期)對中國詩學范疇的生命本質進行了研究。文章認為,中國古代文藝批評具有“泛生命化”的特征,在中國古代詩學批評中以生命為核心形成了眾多富有生命感的范疇,如氣韻、氣勢、氣象、生氣、生動、神韻等,“氣韻生動”是最具生命感的詩學范疇。與以上兩文的出發點不同,金永兵在《范疇研究:文學理論科學性的一種建構策略》(《云夢學刊》2011年04期)中則提出了“文學理論學科科學化”的建議,作者認為,“科學性”要做到以下幾點:明確的研究對象、與對象相匹配的研究方法、獨特的基本問題系統、基于“理論家共同體”所取得的客觀性或主體間性、面對文藝現實的闡釋效力和建構功能等。在文學理論研究“以學術為業”的現代化過程中,建立獨特的文學理論概念系統,越來越成為文學理論科學性建構的一個必要前提。
對于范疇研究中出現的問題和難點,以及范疇研究下一步的發展和出路,汪涌豪在《近百年來中國學界古文論范疇研究述評》(《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06期)一文中做了精彩的講述。作者認為,近百年來的范疇研究中,學界試圖解決的問題主要集中在范疇可否確證、有無體系和能否轉換三個方面,并取得了不少研究成果。但在范疇研究成果迭出的同時,也有著許多明顯的不足,作者認為,將要到來的范疇研究的合理生態應做到以下幾點:首先是范疇性質的界定;其次是范疇分布的了解;第三是范疇序列的清理;第四是范疇指域的判明;第五是范疇層級的確定;最后是范疇體系的凸顯。汪涌豪的這篇文章不僅對于我們了解近百年來的范疇研究狀況有著重要的意義,對于范疇研究今后的發展和出路也提出了富有啟發的建議。
近年來,以專著形式對范疇進行研究的學者也頗多,這些研究專著使范疇研究更加系統、深入與細致。
對范疇史的研究在近三年內受到了重視,分別出現了對范疇的整體史、斷代史以及發生史的研究著作。王振復主編的《中國美學范疇史》(三卷)(山西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1版)是國內第一部中國美學范疇史著作,全書共分中國美學范疇的醞釀(自先秦至秦漢)、中國美學范疇的建構(自魏晉至隋唐)、中國美學范疇的完成(自宋元至明清)三卷,該叢書較為完整地構建了中國美學范疇的歷史與人文風貌。趙建軍的《魏晉南北朝美學范疇史》(齊魯書社,2011年第1版)是一部研究魏晉南北朝時期美學范疇問題的著作,作者以孕育、生成中國美學范疇的原生性知識形態為基礎,對魏晉時期的美學與玄學、佛學、道學、儒學的交遇和融合給予了深刻的闡發。此外,由劉金波、王杰泓、高文強合編的《中國古代文論范疇發生史》(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版)一書共有三冊,分為老子卷、莊子卷和禮記卷。此叢書在率先打破中國文論范疇研究“以西釋中”傳統模式的同時,對《禮記》、《老子》、《莊子》文論范疇進行了溯源尋根式整理和固本舉要式研究,重新建構了中國文論范疇研究的“發生史”范式。
除了對范疇史的研究外,一些專著也以一些具體范疇為對象進行研究。如汪涌豪的《中國文學批評范疇十五講》(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版),除了對范疇的質性與特點、內在聯系、顯性與隱性諸問題的研究外,還對“澀”、“老與嫰”、“閑”、“躁”、“淡”、“風骨”等范疇進行了精微解讀。胡學春的《真:泰州學派美學范疇》(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版)從“真”的美學內涵的五個層次,即人生境界論之生命真境、本體論之日用真理、方法論之率性修道、主體論之真心真人和認識論之情事真實等五個層次分頭掘進,揭示出泰州學派與中晚明求真思潮的學理聯系,從理論上解決了泰州學派與中晚明求真思潮之間的關系問題。李旭的《中國詩學范疇的現代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版)以“道”、“風骨”、“文氣”、“意境”、“格調”、“意象”、“古雅”、“寄托”、“禪意”、“趣”等具體范疇為研究對象,也有不少鞭辟入里的論述與創見。
此外,要特別一說的是,蔡鍾翔等主編的《中國美學范疇叢書》是范疇研究上的一項意義重大的工作,對于出版此叢書的最初設想,蔡鍾翔曾在其《美在自然》一書中詳細談說過:“由于對個別范疇還未研究深透,重建整個中國美學理論體系的條件就沒有完全成熟。于是我們萌發了一個構想,就是編輯一套《中國美學范疇叢書》,每一種(或一對)范疇列一專題,寫成一本專著,對其美學內涵作詳盡的現代詮釋,并盡量收全在其自身發展的不同歷史階段上的代表性用法和代表性闡述,力爭通過歷史的評析揭示各范疇內涵邏輯地展開的過程。”〔1〕(P4)2008年初,中國美學范疇叢書第一輯(共10本)由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全部推出,包括:《美在自然》(蔡鍾翔)、《文質彬彬》(陳良運)、《原創在氣》(涂光社)、《因動成勢》(涂光社)、《和:審美理想之維》(袁濟喜)、《興:藝術生命的激活》(袁濟喜)、《風骨的意味》(汪涌豪)、《意象范疇的流變》(胡雪岡)、《意境探微》(古風)、《雄渾與沉郁》(曹順慶、王南)。2009年至今,此叢書的第二輯(共10本)也陸續出版,包括:陳良運《美的考索》、胡家祥《志情理:藝術的基元》、劉文忠《正變·通變·新變》、郁沅《心物感應與情景交融》、張晶《神思:藝術的精靈》、朱良志《大音希聲——妙悟的審美考察》、張方《虛實掩映之間》、韓經太《清淡美論辨析》、曹順慶、李天道《雅論與雅俗之辨》、陶禮天《藝味說》。中國美學范疇叢書是迄今為止第一套、也是唯一一套以范疇為專題,以文論為核心,統合多個藝術門類的叢書,此套叢書的全部出版,正如蔡鍾翔所說,“將為中國美學和中國文論的史的研究和體系研究打下堅實的基礎。”〔1〕(P5)
綜合來看,近些年的范疇研究在繼承前人研究成果、延續以往研究方法的基礎上,呈現出了一些新的特點。首先,不再“扎堆”于一些核心范疇的研究上,開始關注文論史或美學史中一些較為偏疏、未曾受到前人足夠重視的次要范疇的研究,如對閑、觀、化、艷、澀、機、通、才、尖新、胸襟等范疇的關注;其次,對具體范疇的研究更為細致和深化,很多年輕學者選擇某一范疇作為自己的畢業論文研究方向,出現了大批對某一范疇進行充分解說的研究成果;再次,范疇體系日益完備和明朗化,近些年,不僅出版了有關范疇的整體史、斷代史、發生史的研究專著,而且兩輯“中國美學范疇叢書”的出版,囊括了大量美學和文論的元范疇和核心范疇,這些著作使我們對范疇的歷史發展、體系結構等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當然,范疇研究目前仍存在著一些問題,如對范疇的層級分辨不清,范疇間的關系認識不明,對范疇概念的解說往往以偏概全,以及對與詩有關的范疇研究較多而對詞、小說等其它文體的范疇研究較少等。針對范疇研究中存在的這些問題,筆者認為在今后的研究中應做到“六多六少”。
第一,多一些討論爭鳴,少些各說各話。通觀近三年的范疇研究,沒有關于范疇的專題研討會或對某一共同問題的成組討論文章,學者們大都專注于自己的研究領域,發表著自己的研究成果,而不太抬頭關注他人的研究動向,這樣就容易導致重復研究或對同一問題的意見難有定解。因此,應該適當的多一些討論和爭鳴,這樣可以幫助學者發現自身的理論缺陷,了解其他學者的研究進展,從而取長補短,推動學術研究走向良性發展。
第二,多一些科學歸納,少一些籠統概括。中國的文論研究雖然向來以“感性”、“領悟”、“不舍象”等為特點,但筆者認為,在文論研究,特別在是范疇研究中適當融入科學思維,使范疇研究規范化、體系化,不僅可以改善目前范疇體系、層級混亂的局面,還可以在這種較為明晰的綜合中實現對學科知識的有效積累和進一步拓展。
第三,多一些辨析比較,少一些人云亦云。近年的范疇研究較為注重對單個具體范疇的詳細解讀和釋例,而對一些意義相近或對立的成組范疇的比較、辨別則很少。若能加強對這些相鄰、相近或相反范疇的比較研究,在比較中見出異同,在比較中咀嚼領悟,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這些范疇的內在本質。
第四,多一些縱橫貫通,少一些細枝末節。“縱向貫通”是指對范疇史的整體梳理或對某一具體范疇的歷史發展流變的整理,“橫向貫通”是指不只關注某一范疇在文學上的內涵和特征,同時也關注此范疇在同時期的繪畫、音樂、書法等藝術門類上的表現,這樣史、論結合,才能更為深刻地挖掘范疇的理論內涵。
第五,多一些體系探討,少一些個案研究。從本文的綜述就可看出,大多數學者都關注于單個具體范疇的探討,而對其在整個范疇體系中處于什么地位?是元范疇、核心范疇還是衍生范疇?是屬于作家論、創作論、風格論還是批評論等都涉及不多,而這些討論其實在整個范疇建設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第六,多一些明白闡釋,少一些以故釋古。“以故釋古”是指一些學者在對單個范疇進行詮釋時,并沒有用現代語言解釋清楚,而摘用很多古人的話語作為自己的例證。這樣的結果就是在整體上雖然接近原意,但現代人依然對此不甚了了,這樣的研究在成果上也就大打折扣。如何在深刻領悟范疇本義的基礎上用現代語言明白無誤地闡釋清楚,雖然是一項較為困難的工作,卻是每位學者都應該追求的目標。
[注釋]
①本文所提到的學位論文均源于中國知網“中國博士學位論文全文數據庫”或“中國優秀碩士學位論文全文數據庫”等相關數據資料。
〔1〕蔡鍾翔.美在自然·總序〔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