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韌
(國防科技大學人文與社科學院外語系,湖南長沙410074)
語義語用界面和意義的層次*
張 韌
(國防科技大學人文與社科學院外語系,湖南長沙410074)
語義學和語用學的界限劃分一直存在爭議,這主要是由于語義和語用意義的界面劃分不夠清晰。本文在比較真值條件意義和非真值條件意義、所言和所含、解碼意義和推理意義這幾對概念的基礎上,梳理了它們各自涵蓋的意義范圍,將意義進一步細分為若干層次,并在此基礎上介紹了劃分語義和語用意義的幾種不同方案。
語義學;語用學;界面;意義的層次
最早對語言的意義進行討論的是語言哲學家??梢园阉麄兎殖蓛纱笈蓜e,理想語言哲學家和日常語言哲學家(Recanati,2004)。前者的代表人物為 Frege,Russuell,Carnap,Tarski等,后者的代表人物為Wittgenstein,Austin,Grice等。前一派別從形式的角度研究意義,認為句子的意義和它的真值條件密切相關,有的干脆把二者劃上等號;而后一派別從使用的角度研究意義,認為詞和句子的意義不是真值條件而是使用條件。語義學和語用學便是在這兩種對立觀點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起來的。
發展至今,語義學和語用學的關系問題一直存在爭議。早期的語義學和語用學關系研究關注的是兩個學科的界限問題,而后期的語義學和語用學關系研究關注的是語義和語用意義的界面問題(張紹杰2010)。本文在比較真值條件意義和非真值條件意義、所言和所含、解碼意義和推理意義這幾對概念的基礎上,梳理了它們各自涵蓋的意義范圍,將意義進一步細分為若干層次,并在此基礎上介紹了劃分語義和語用意義的幾種不同方案。
要劃分語義和語用意義,需要先了解幾對相關的概念。通過對這些概念的分析,能夠加深對語義語用差異的認識。這幾對概念包括:(1)真值條件意義和非真值條件意義(truth-conditional meaning and non-truth-conditional meaning);(2)所言和所含(what is said and what is implicated);(3)解碼意義和推理意義(decoded meaning and inferred meaning)。在介紹這幾對概念之后,將對它們的重疊情況進行討論。
根據真值條件語義學的觀點,一個句子的意義就是這個句子的真值條件,懂得它的意義就是弄清該句子在什么條件下為真,在什么條件下為假;語句的全部意義取決于構成該語句的各成分意義之和及其組合方式。真值條件意義的載體是命題。而很多句子本身并沒有表達完整的命題,無法確定其真值,因此需要結合語境進行推理。確定指稱(reference assignment)和消除歧義(disambiguation)是最基本的步驟,但不是僅有的步驟。有時經過這道工序后得到的結果雖然是一個命題,但卻不是句子實際表達的命題,例如:
(1)I have had breakfast.
這個句子表達的命題應該是(1b),而不是(1a)。(1a)是最小命題,但(1b)才是(1)實際表達的命題。
(1a)The speaker has had breakfast at least once before the time of utterance.
(1b)The speaker has had breakfast on the day of utterance.
根據語義學和語用學互補的原則,有學者把是否研究真值條件意義作為區分語義學和語用學的標準(例如Levinson,1983)。但是由于真值條件意義的確定離不開語境和推理,而這兩個因素又常常被視為語用因素,所以把真值條件意義作為標準來區分語義學和語用學的方法遭到了質疑。
所言和所含的區分最初是由Grice提出的。區分所言和所含的標準是什么?一般認為,所言保留了句子的基本邏輯形式,而所含不具有這一特點。通過這一劃分,可以把與句子真值有關的核心意義歸入所言,而把與真值無關的意義用所含來概括。但是,隨著語義不確定性(semantic underdeterminacy)的提出,人們發現Grice提出的所言概念存在問題。Grice(1978)把所言解釋為對句子進行語法處理并確定指稱、消除歧義后獲得的結果。但是大多數情況下還要對其進行進一步的語用充實,才能得到說話者意圖表達的完整的句子意義。例(2)經過確定指稱、消除歧義后得到的結果是(2a),但是在實際情況下,例(2)表達了更加具體的意義,即(2b):
(2)John plays well.
(2a)John Murray plays some musical instrument well.
(2b)John Murray plays the violin well.
因此,Sperber,Wilson,Carston等關聯理論的支持者認為應該在所言和所含之間再定義一個意義層次,即明說意義(explicature)。明說意義是在句子命題意義的基礎上經過進一步的語用充實得到的(包括命題態度的推導,詞義的擴大和縮小,等等)。根據關聯理論,這一語用充實過程和會話含義的推導一樣,都是受到關聯原則驅使的。Kent Bach(1994)也提出了類似的概念,只是他把這個意義層次稱為“impliciture”。由于明說保留了句子的基本邏輯形式,而這正是所言區別于所含的基本特征,本文認為可以把它歸入所言。
Grice把所含分為三類,分別是規約含義(conventional implicature),一般會話含義(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和特殊會話含義(particularized implicature)。在這三種含義中,規約含義是性質比較特殊的一類。表達規約含義的常見詞有but,therefore,moreover等,也包括話語標記語。規約含義之所以被歸入含義,是因為它沒有體現句子的邏輯形式;但是它又和會話含義不同,它不需要經過推理,而是直接通過解碼得到的。
關聯理論認為,人類言語交際涉及到解碼和推理兩個過程。至于哪個過程占主要地位要視具體情況而定。為了討論的方便,把解碼得到的意義稱為解碼意義,推理得到的意義稱為推理意義。首先來看解碼意義。Carston(1998)認為語言形式解碼得到的意義可以分為兩類,概念意義(conceptual meaning)和程序意義(procedural meaning)。概念是心理表征的組成部分,可以用于推理過程。大多數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例如dog,happy,run)編碼的是概念意義。程序不是心理表征的組成部分,其功能主要是制約推理過程。指示詞和話語標記語(例如he,this,moreover,therefore)編碼的是程序意義。指示詞編碼的程序意義和話語標記語編碼的程序意義之間的區別在于,前者制約明說的推理,而后者制約含義的推理。程序意義的性質比較特殊,它是從語言形式直接解碼得到的,卻可以制約推理過程。
在解碼意義的基礎上,再結合語境信息進行推理,可以得到推理意義。Carston認為句子解碼得到的語義表征只是一種意義圖式(meaning schema),是不完整的,要經過語用推理才能把它補充為命題。那么推理意義是否一定要以解碼意義為基礎呢?有的學者認為,有些推理得到的意義并不依附于任何語言形式。例(1)實際表達的命題(1b)中,“on the day of utterance’’這部分意義的推理沒有任何解碼意義作為基礎。這種推理也被稱為自由推理(free inference)。
通過前面的介紹,可以發現這幾對傳統概念都無法把語義意義和語用意義清晰地劃分開來。因此,采用其中任何一對作為語義語用劃分標準,都可能引起爭議。
為了確定更合適的語義語用界面劃分方法,我們可以先把意義細分為若干層面。Recanati(1989)提出了以下劃分方案:

根據這個圖表,我們可以總結出Recanati的幾個基本觀點:(1)他認為必須把解碼得到的句子基本意義與語境信息相結合,進行必要的語用推理,才能得到所言;(2)他沒有在所言和所含之間設置第三個意義層次,而是把Grice的所言概念進行了擴充,任何在句子基本意義基礎上通過語用推理得到的意義層面都屬于所言,不管是否會影響句子真值;(3)他認為所言和所含都是意識層面的意義,而解碼得到的基本句義和語境信息都屬于潛意識層面的意義;(4)他沒有說明規約含義的歸屬問題。
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改進Recanati對意義層次的劃分。首先,句子的語義意義(即解碼后得到的基本句義)還可以劃分為兩種:概念意義和程序意義(Carston,1998)。句子的語義意義是不完整的意義圖式,獲得這一意義圖式沒有任何語境信息的參與。其次,所言中涉及到語境信息的部分可以進一步劃分為命題意義和明說意義。命題意義是真值條件意義,明說意義是非真值條件意義。最后,會話含義可以劃分為一般會話含義和特殊會話含義。至于規約含義,我們采納Carston的方法,把它歸入前面提到的程序意義。通過這種處理方法,解決了規約含義雖名為含義,卻與會話含義具有明顯不同特點的尷尬境地(規約含義是解碼直接得到的,而會話含義涉及到推理)。下面是改進后的意義層次劃分方法:

關于這個圖,需要說明以下兩點:(1)在各個層面的意義中,只有句子意義(包括概念意義和程序意義)是解碼得到的,而其它層次的意義都要借助語境信息進行推理才能得到。(2)明說意義對語境的依賴程度比命題意義大,特殊會話含義對語境的依賴程度比一般會話含義大。至于明說意義與一般會話含義哪個對語境的依賴程度更大,這要看具體情況而定。雖然明說意義屬于所言,而一般會話含義屬于所含,但這并不代表后者的推導對語境的依賴程度更大。
在劃分意義層面的基礎上,可以更合理地劃分語義意義和語用意義的界面。這里重點介紹Kent Bach和Robyn Carston的語義語用界面劃分方法。Bach(1997)認為,語義學應該研究與句子的句法相關的語義信息,而語用學應該研究與句子的具體使用相關的語用信息。語義信息編碼在句子中,是獨立于句子使用的,而語用信息恰恰是由于句子的使用而產生的。根據Bach的觀點,語義學和語用學的研究范圍應該分別對應于圖2中的解碼意義(句子意義)和推理意義(命題意義,明說意義,會話含義)。這一劃分方案會產生如下后果:程序意義被歸入了語義學的研究范圍,而具有程序意義的指示詞和話語標記語卻一直是語用學的重要研究課題。
Carston(1998)是在關聯理論的框架中討論語義語用劃分問題的。前面已經提到,Carston劃分了兩種編碼意義:概念意義和程序意義。概念意義與真值條件相關(truth-conditional),而程序意義與使用條件相關(use-conditional)。話語的最終理解結果是一組概念表征:其中小部分是直接解碼得到的,而大部分是通過語用推理得到的,其中一部分語用推理受到了語言中編碼的程序意義的制約。由此看來,自然語言中的句子是沒有真值條件語義的。具有真值條件語義的是話語的最終理解結果,即一組概念表征。因此Carston認為,對編碼概念意義的研究屬于真值條件語義學,而其它層面的意義研究則屬于語用學范圍。本文認為這一劃分方案可以把語義和語用意義較為清晰地劃分開來,但是該方案把語義學的研究范圍減至最小程度,恐怕會引起一些爭議。
語義學和語用學的劃分是一個方法論的問題。在不同的理論框架下,會得出不同的語義語用劃分方案。真正重要的不是劃分的結果,而是在劃分的過程中,可以明確意義的不同層次,并且了解其各自的特點。無論理論上如何精確地為語義語用劃分設定方案,在遇到具體語言現象的時候,仍然可能無法確定其歸屬問題。這主要是因為很多具體語言現象同時涉及到了語義和語用層面的意義。無論從語義學方法還是語用學方法都可以對這類語言現象進行研究,只不過研究的角度不一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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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8
張韌(1980-),女,江西南昌人,講師,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