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慶明
(蘭州商學院 經濟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要求“全面建成惠及十幾億人口的更高水平的小康社會,既要讓人民過上殷實富足的物質生活,又要讓人民享有健康豐富的文化生活”.而從精神生活的歷史主體角度看,“豐富精神文化生活越來越成為我國人民的熱切愿望”.鑒于此,筆者走訪了經濟基礎比較好的武山縣鴛鴦鎮鴛鴦村,該村位于甘肅省武山縣西北部.改革開放以來,該村婦女精神層面的社會生活環境比較文明、需求層次日漸提高,主體選擇隨年齡減小而更加富有主動性.
武山縣鴛鴦村人口總計4251人,人均收入在4500元左右.婦女1680人,占到人口總數的40%.我們進村發現,越來越多的婦女在關注家庭土地生產經營、子女教育、老人贍養等問題的同時,也開始關注其自身生活的精神世界,婦女的精神風貌整體上是比較安樂祥和的.
首先,婦女精神層面的社會生活環境比較文明.人是社會性動物,人的社會行為具有傳導性.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如果你想得到藝術的享受,那你就必須是一個有藝術修養的人.如果你想感化別人,那你就必須是一個實際上能鼓舞和推動別人前進的人.”[1]當村民各守其職,各盡其責,各盡所能,各得其所,社會良善秩序就會自發形成.受訪者只有極少數明確表示該村不文明,絕大多數婦女認為該村的社會行為和生活方式是文明的.在大批青壯年勞動力轉移到城市務工的條件下,她們作為留守婦女可能沒有意識到這種文明狀態的達成,與自身的責任擔當和義務履行是密不可分的.婦女內在幸福感和滿足感向外延伸,促成了當地文明社會行為和生活方式的確立.
其次,婦女精神需求層次日漸提高.精神生活需求是分層次的,既包括對知識情感的渴望,也包括對理想道德的信仰.新中國成立后,廣大農村婦女從過去的封建倫常枷鎖中解放出來,基本實現了人格獨立和行動自主,這是歷史的一大進步.人格獨立、男女平等是婦女能夠接受教育,實現人生意義的基本政治條件.據調查,該村有一半以上的婦女受過初中、小學教育(表1),47.3%的農村婦女開始考慮人生的意義和情感的需要(表2).對知識的強烈追求,源于對生活現狀的不滿.長期貧困的物質生活使她們本能地面向社會謀求出路,掙脫命運的束縛.習得知識、創造財富、改變命運的社會示范作用,讓她們對“知識改變命運”的觀念深信不疑,對教育持認同、尊重和支持的態度.嘗到了“知識創造財富”的甜頭之后,她們開始考慮追尋情感的價值與生活的意義.這表明其精神生活質量又躍升到一個新的層次,不但具有擺脫命運的工具理性,而且具有生命意義的價值追問,這為其進一步提升生活質量,更好地駕馭人生命運提供了難得的精神信號.當然,我們也應該看到,甘肅農村婦女的精神需求層次主要局限在“知識改變命運”和“人生意義追尋”的認知層次.對于理想道德信仰的高級需求,遠不及柴米油鹽對她們更有實際意義.

表1 您的文化程度是(樣本數/N=198)

表2 請問您了解和具備下列哪些需要?(不限選:樣本數/N=114)
最后,婦女主體選擇隨年齡減小而更加富有主動性.一個人過怎樣的精神生活,怎樣過精神生活,都與他自身的選擇有著直接的關系.如果一個人不能主宰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意味著他是一個受動甚至異化的人,他就不能主動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人生道路,他的精神生活質量也就不會很高.通過調查發現,武山縣鴛鴦村能夠根據需要自主決定其生活方式和人生道路的婦女超過1∕3.然而也有一大部分婦女的生活方式和人生道路是由家人決定的.這里有兩層含義:一是婚姻大事由父母包辦;二是嫁人后人格從屬于丈夫.由此可見封建綱常倫理的痕跡并未隨著新制度在農村的確立而自動消失.當然也有超過1∕3的婦女對此問題說不清楚,表明其行為選擇帶有很大的盲目和被動成分.(表3)

表3 您是如何選擇您的生活方式和人生道路的?(樣本數/N=198)
能夠自主決定自己生活方式和人生道路的婦女分布在各個年齡階段,并且隨年齡的增加其主動性越來越低.年齡在21~30歲之間的婦女,容易受時代文明風尚的影響,她們對平等、理性家庭倫理關系的追求一般都比較熱烈、主動.年齡在31~60歲之間的婦女,生活方式選擇自主性比較強的婦女一般在農村要么經營店鋪,要么經營土地,聰明能干,精打細算,具有一定的經濟收入能力,家庭經濟地位也比較獨立.60歲以上老人,其自主選擇的獨立性往往源自她們自己的退休收入,日常花費不依賴兒女,且能減輕兒女的養老負擔,她們家庭地位高,享有一定的話語權.可見,經濟收入和經濟地位對年齡較長者的生活自主性影響比較大,而社會信息化的時代環境對年齡較輕的婦女影響很大,她們從生活的這個時代中汲取適合自己的精神生活方式.
精神生活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存在于精神與物質、公民與國家、主觀與客觀、個人與社會的既對立又統一的矛盾關系中.婦女精神生活質量的提升,其外部原因是黨的惠農政策、政府文化事業投資、志愿者文化下鄉服務;內在原因則是家庭結構的改變、物質生活的改善、權利訴求的增加以及自主意識的增強.
從外部原因來看,首先,黨的惠農政策為提升農村婦女的精神生活質量創造了物質保障和制度保障.近些年黨和政府在甘肅農村大力推行合作醫療、義務教育“兩免一補”、取消農業稅等惠農政策,農民對黨的信任度和擁護度大大提升,和諧的黨群關系在農村的確立是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質量提高的外部政治環境和條件.
其次,政府文化事業投資又為提升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質量提供了最直接的物質基礎.政府加大農村文化基礎設施投資力度,建設農村廣播電視網、鄉鎮文化站、集鎮文化中心、農村文化專業戶,使廣大農民的文化娛樂生活有了保障.到2006年底,廣播綜合人口覆蓋率達到90.7%,電視綜合人口覆蓋率達到91.1%;建成鄉鎮文化站1022個,集鎮文化中心412個,農村文化專業戶26701戶.甘肅文化教育設施與其他省份相對差距較小,差距主要集中在有幼兒園、托兒所的村所占比重,有體育健身場所的村所占比重以及安裝了有線電視的村所占比重這三個指標,其他的相差無幾.[2]
最后,志愿者文化下鄉則為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質量的提高提供了新的契機.甘肅團省委宣傳、動員各高校在本省認真搞好暑期“三下鄉”活動,加之其他省份的高校大學生志愿者每年都來甘肅提供文化志愿服務,他們給農村婦女宣講國家文化教育政策,手把手幫助她們用科技進行農業生產,農閑時間進行文藝演出,這些都大大豐富了農村婦女的精神文化生活.
從內部因素來講,首先,家庭結構的改變是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質量提高的社會條件.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大規模轉移勞動力,老人、婦女和兒童留守在家,這種家庭結構的改變使得打架、賭博、酗酒等不文明生活習慣自然消失的同時,城市文明生活方式、社會進步思想潮流、先進生產消費理念和務工所得不菲收入也被外出務工的農民帶到農村,為婦女精神生活質量的提高提供了物質基礎,也起到了觀念解放的作用.
其次,農村婦女在家庭物質生活改善中的獨特貢獻成為她們精神生活質量提升的經濟原因.在家庭性別分工方面,除了青壯年勞動力在外打工掙錢之外,農村婦女也緊抓機遇,積極從事商業活動,其中不乏成功的農村女企業家,而農村商店女老板更是不計其數.她們除了把自己的企業做好,還解決了婦女群體的就業問題,讓她們過上好日子.生活衣食無憂的農村婦女,經過了市場經濟的實踐歷練,其自主意識和獨立精神得到增強.
最后,婦女權利訴求的增加和自主意識的增強則是其精神生活質量提升的政治文化因素.農村婦女在經濟自主的情況下,下一步往往提出政治權利和文化權益方面的正當訴求.她們不僅對正當精神訴求敢于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對社會治理、生活環境、婚姻家庭、理想道德、人生價值等精神生活質量指標給以實事求是的評價和回應,而且積極尋求外在條件的支持,幫助自己擺脫精神文化生活貧困的境地.婦女權利訴求的增加和自主意識的增強既是婦女精神生活質量提升的內在動力,同時也是地方治理水平提高的外在壓力.
當然,受經濟發展水平、自然地理環境和人文社會環境的影響和制約,甘肅農村婦女精神生活也存在需求層次不高、現代心理基礎薄弱以及文化群體間互動性不強等不足之處,這就需要綜合發揮市場、政府和社會組織的力量,做到市場調節文化產品生產,政府主導文化資源分配,社會共享文化發展成果,從而為進一步改進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質量提供動力機制和政策工具.
第一,農村婦女精神生活層次表現為愉悅性有余而發展超越性不足.精神資源的利用能夠緩解個人壓力、消除疲勞、放松身心,這時人的精神生活表現出愉悅性.精神資源利用還能夠產生更有價值的功能特性,這就是發展性和超越性.從精神生活的層次上看,愉悅或享樂只是一種庸俗的、低級的生活,而發展性則意味著精神生活質量的提升.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超越性不足首先表現為精神生活層次的娛樂性.調查發現,鴛鴦村婦女們習慣于串門聊天,家家也都有電視,晚上還自發跳廣場舞,農閑時逛廟會,過年看大戲,所以有63.6%的婦女對業余娛樂生活是滿意的.但問及是否具有理想追求以及自我實現的發展超越性精神需求時,多數婦女要么聽不懂,要么哈哈大笑,缺乏高層次精神生活需要的認識和啟蒙.農村婦女精神生活超越性不足還表現為價值取向的功利性.不論是對自身的需求審視,還是對子女的未來期望;不論是業余娛樂生活,還是生活意義追尋;不論是自主決定生活方式還是由家人決定人生道路,不同年齡階段、文化程度、經濟收入的甘肅農村婦女,其精神生活領域不論如何千差萬別,其背后所蘊含的價值取向基本上是相通的,那就是把“對上光宗耀祖,對己富貴榮華,對下子孫光鮮”作為其精神生活的支柱和人生價值的標準.甘肅農村婦女知識文化相對貧乏,這種訴求有時就通過進廟燒香拜佛的形式表達出來.“雖曰積善奉佛禮拜作福燒香.只愿富貴榮華長生不死.才做些小好事.便有伏愿數般要保.谷米盈倉蠶絲倍萬.子孫光顯牛馬孳生.才有一不如意便怨佛不保全.”[3]這種觀念不是超越性的終極性的崇高信仰,而是注重衣食住用、生老病死等生活中的實際問題,它也不是培植人的精神與智慧,而是遷就人的本能與欲望.
提升婦女精神文化生活層次,必須大力發展文化產業和文化事業,增強本省、本地文化產業競爭力和文化產品吸引力.甘肅雖地處祖國西部,但文化資源的歷史積淀比較豐厚.通過市場化、產業化的手段和途徑,自覺開發和利用當地文化資源,使其文化品牌產品走出甘肅,走向世界,不僅有利于甘肅省的經濟發展、社會進步和文化繁榮,而且潛移默化地提升了文化產業所在地婦女的文化品位和文化層次.目前,甘肅各市縣在“十二五”規劃中積極主動地開發本地精神文化資源,為打好、打贏城市文化品牌戰謀篇布局,開了一個好頭.但是具體到實踐層面,如何推進文化產業的市場化運作,還需要進一步做好調研工作,做到三個結合:一是將本省精神文化資源的開發、利用的經濟價值同本地婦女的精神生活現狀與未來走勢所凝聚的社會價值結合起來;二是將本省婦女精神生活質量的提升和外省乃至世界婦女這一龐大的文化消費群體的實際需要結合起來;三是將精神文化的產業化手段同本省婦女精神生活走向共同文明的目標結合起來.由市場來配置精神資源往往產生自發性和盲目性,容易造成資源獲取、分配和消費方面的兩極分化,所以還要積極發展文化事業,促進精神資源的公平配置,全面回應、均衡滿足廣大農村婦女的精神生活需要.政府只有提出符合市場需要和當地實際的文化發展戰略,制定滿足農村婦女精神需求的文化發展政策,并使政府職能部門與社會婦女群體形成良好的互動關系,才能從根本上提高農村婦女的精神生活層次并實現她們精神生活由關注自己和家庭的功利性向關注他人和社會的超越性轉變.
第二,農村婦女的社會心理存在不適應社會發展要求的一面.由于廣大農村還處于舊的倫常神圣觀念退出歷史舞臺,新的道德倫理秩序還遠未建立起來的轉型時期,農村婦女的心理基礎不可避免地保留著傳統的痕跡.一是安于現狀.農村婦女改變現狀的力量和愿望都比較小,她們小富即安,滿足現狀,缺少批判和競爭精神.她們對待個人婚姻家庭生活的態度就能說明這個問題.受調查的41~50歲年齡段的90名婦女中,其中36名是由父母包辦婚姻,66名對個人婚姻家庭生活是“滿意”的.有一位婦女對這里的“滿意”作了自己的注解:滿意也得滿意,不滿意也得滿意,現實就是這樣,沒有辦法選擇.二是官本位思想和求穩心理.調查發現,農村母親讓子女接受教育考大學,對子女最大的期望就是畢業后能夠考上國家公務員,既光宗耀祖,又安穩牢靠,一舉兩得.三是懼官心理.老百姓是弱勢群體,農村婦女又是弱勢群體中的弱勢群體.不管有理沒理,她們總是很難維護自己的利益,加上害怕被打擊報復,所以寧愿茍活,卻不敢堅決維護自己的權利.調查中當問及對地方官員的滿意度時,我們發現她們本來表達了對地方官員特別是村干部的真實想法,但落實到問卷時,想回答“不滿意”的選擇了“一般”,想回答“一般”的選擇了“滿意”,懼官心理可見一斑.農村婦女的這種心理基礎受傳統習俗特別是農村傳統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影響和制約,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改變.列維·斯特勞斯說得好:“我們的行動和思想都依照習慣,稍稍偏離風俗就會遇到非常大的困難,其原因更多在于慣性,而不是出于維持某種明確效應的有意識考慮或者需要.”[4]
改進農村婦女的社會心理存在不適應社會發展要求的現狀,需要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塑造農村婦女現代化的心理基礎.心理基礎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走向現代化所必需的內在的、深層的條件要素.正如美國社會學家阿列克斯·英克爾斯在《人的現代化》一書中所言:“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缺乏一種能賦予這些制度以真實生命力的廣泛現代心理基礎,如果執行和運用這些現代制度的人,他們自身還沒有從心理、思想、態度和行為方式上都經歷一個向現代化的轉變,失敗和畸形發展的悲劇是不可避免的.”[5]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農村婦女或運用科技提高農產品質量,或積極參與農村產業化經營,或直面市場經商做買賣,或外出打工掙錢,她們從中都可以學會用平等、開放、法治和理性的思維方式衡量、評估自己的人生價值和周圍的人際交往,讓自己的人生態度和精神生活方式回歸到自立自強、勤勞善良、遵紀守法、誠實守信、敬業奉獻的道德規范上來,同時市場經濟也有利于她們經濟上積極競爭開拓進取,政治上理性看待官員手中的權力,文化上樹立官民平等意識,從而使農村婦女的心理基礎能夠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的要求.
第三,農村婦女群體精神生活互動的自發性.農村婦女在社會群體關系中展開的精神生活,由于缺少組織的指導、協調和關懷,因而帶有很大的自發性和盲目性.這種自發性和盲目性,如不加以引導,往往會產生三種不利后果:一是容易被非法或邪教組織利用,搶占群眾思想陣地,造成婦女群體精神生活質量的滑坡;二是精神生活質量高的婦女群體自發組織起來開展文化娛樂活動,往往使精神資源匱乏、精神生活質量不高的婦女群體被忽視、排斥甚至邊緣化,造成帶動示范效應缺失;三是由于缺少正確理論的指導,婦女精神生活的盲目性往往還易造成該群體的精神虛無和價值虛無.
破解農村婦女群體精神生活互動的自發性難題,需要充分利用好民間力量,提高婦女精神生活的組織性和有序性.政府部門雖然擁有配置資源的主導權,但對于農村婦女的精神生活需求,存在著信息不對稱的客觀情況,影響了農村婦女精神生活真實需要的滿足.民間組織特別是志愿者在溝通政府和婦女群眾方面起著橋梁紐帶作用.譬如,針對甘肅省少數富裕農村“屋內漂亮屋外臟”,少數山區農村“村容臟亂、語言粗俗”的情況,志愿者可以深入農村,走村串戶,宣傳文明生活的好處,引導農村婦女養成衛生、環保、禮貌、有序的精神生活方式.農村婦女理解了文明生產、文明生活對己對人的意義,主動改變自己的不良習慣,就有望成為文明時尚的人.民間組織除了具有上述信息搜集和聯系紐帶的特殊性功能,還具有一項更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組織各自所代表的社會利益群體互動合作,開展文化活動,進行文化教育,培植文化品位,滿足文化需求,有效提高婦女的精神層次、心理層次和互動層次.事實上,農村婦聯在這一領域空間將大有作為,她們在婦女群體互動中能夠起到化解資源匱乏、形式單調、政策空傳、社會阻滯的作用,增強農村婦女文化互動的合法性、有序性和自覺性.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364.
[2]高百忍.甘肅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現狀與對策研究[EB/OL].甘肅統計信息網.http://www.gstj.gov.cn/doc/Show Article.asp?ArticleID=5442.
[3]普度.廬山蓮宗寶鑒念佛正愿卷第七[EB/OL].中國佛教網.http://sutra.goodweb.cn/lon/other47/19731973-07.htm.
[4]列維·斯特勞斯.歷史學和人類學——結構人類學序言[J].哲學譯叢,1976,(8):45.
[5]阿列克斯·英克爾斯.人的現代化[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