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登山
(北京交通大學,北京 100044)
三方交際的聽者類型*
夏登山
(北京交通大學,北京 100044)
三方交際的分析應該建立在聽者類型研究的基礎之上,本文區分話語形式接受者和話語意圖接受者,提出較為完整的聽者分類和參與度模型,試圖為三方交際研究提供一個更加可靠的分析工具。只有完整的聽者分類模型才能更充分地解釋文學文本和現實生活中的三方交際。
三方交際; 聽者類型; 直接接受者; 參與度
傳統的交際研究大多局限在典型的“說話者-聽者”兩方交際框架中。現實生活中的交際行為并不總是在一個說話者和一個聽者“雙方”之間進行,話語的設計和理解還經常受到其他在場聽者的影響。Goffman (1981)、Leech (1983)和Verschueren (1999)等曾討論不同類型的聽者;Clark & Carlson (1982)和Clark & Schaefer (1992)從角色類型的角度分析三方(多方)交際的結構特征和信息傳遞方式。但是這些聽者分類都以話語接受者(addres-see)為最小單位,所涉及的三方交際也都不對稱,無法充分解釋兩方聽者都是話語接受者的對稱型三方交際。
長期以來,“對話”和dialogue,以及“說話者”、“聽者”這樣的術語概念潛移默化地使我們認為,話語交際總在“雙方”之間進行。Hymes (1974: 54)早就指出,“說話者-聽者”的兩方交際模型常常過多、過少或錯誤地圈定了交際的參與者;Levinson (1988: 222-223)也批評話語交際研究者偏愛兩方交際而忽視多方交際;《語用學雜志》2004年出版了多方交際(polylogue)的研究專刊,Kerbrat-Orecchioni (2004: 2-3)在序言中總結Hymes、Goffman和Sacks等人對多方交際的論述并指出,“說話者-聽者”雙方之間的“對話”并非交際的標準原型,三方乃至多方語境中的角色關系對交際的影響不容忽視。例①就是一個典型的三方交際:
① 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么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
黛玉對寶玉和賈母同一問題的回答前后截然相反,因為她知道了賈母對女子讀書的態度。黛玉為了與賈母保持一致,否認自己“讀書”,并非故意前后矛盾,而是考慮到賈母在場所設計的最得體的回答。由此可見,雖然黛玉的直接聽者是寶玉,但旁聽者賈母才是影響黛玉話語設計的關鍵。旁聽者對話語設計和理解具有不可忽視的影響。Clark & Schaefer (1992: 274)指出,如果考慮到交際第三方的在場,有關話語設計和會話涵義的所有理論都需要重新修訂。在一個最簡單的話語交際行為中,說話者只有一個,而聽者可以同時存在多個。當兩位聽者與說話者以及話語處于不同的位置關系時,就形成三方交際。三方交際之所以是三方的,正因為有兩方不同類型的聽者在場。
主流語用學家大多認為,聽者和說話者都是最小的、無法分割的交際要素。“聽者同質”的理論假設導致研究者長期忽視交際中不同的聽者類型,事實上,聽者的類型并不同一。Clark & Carlson (1982: 342-343)將聽者分為直接接受者、旁參與者(side participant)和旁聽者(overhearer)。參與者是說話者意向中的話語接受者,說話者向其表明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參與者也有責任和權利跟進、理解話語;直接接受者是言外行為的指向者,是話語在內容上所指示的,或可以指示的參與者;旁聽者則是參與者以外的在場聽者。按照這一模型,例①中的賈母是黛玉的旁聽者,黛玉無需確保賈母理解話語設計的原因,而只是出于禮貌選擇符合賈母喜好的話語來回答寶玉。賈母作為旁聽者,因為其顯赫的權力地位影響了黛玉的話語設計。
Bird (1975: 136-138)指出承諾的接受者有四個層次:聽者(hearer)、聽眾(audience)、信息接受者(addres-see)和主要受益者(principal beneficiary);Leech (1983: 13)將信號接受者分為旁聽者(bystander)、偷聽者(eavesdropper)和聽者(addressee);Goffman (1981)區分了指定的(addressed)和未指定的(unaddressed)接受者;Bell (1984:159)將直接接受者以外的交際第三方分為監聽者(auditor),旁聽者(overhearer)和偷聽者(eavesdropper);封宗信、申丹(Feng & Shen 2001)把戲劇文本的作者-讀者關系放在“信息發送者-信息接受者”框架下,劃分了八種不同類型的信息接受者,其中七種屬于第三方;Verschueren (1999: 85)區分了話語指向者、話語參與者、旁聽者、無意偷聽者、有意偷聽者以及非話語解讀者。國內也有少數學者討論不同的話語角色及其轉換模式(陳敏 2003, 劉承宇 2003, 占麗云 2007),代樹蘭(2008)還對國內外話語角色研究的緣起和發展做出較為細致的綜述。
上述各種分類并沒有比Clark & Carlson (1982)走得更遠。一方面,他們僅提及不同的聽者類型,而沒有探討不同聽者類型對交際的影響;另一方面,這七種聽者類型的劃分與Clark & Carlson (1982)一樣,都基于直接接受者與非直接接受者的二元對立。他們的區別僅在于直接接受者以外其他聽者的名稱。這種以直接接受者為核心的分類法認為,話語總是針對一個首要的直接接受者,其他各方聽者只是這一核心交際行為的附屬,他們的在場并不從根本上影響交際的進行,他們的重要性也無法與直接接受者相比。但是指桑罵槐型三方交際卻使這一分類法陷入困境:
② 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黛玉因含笑問他:“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么他說了你就依,比圣旨還快些!”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復之詞,只嘻嘻的笑兩陣罷了。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掛著你倒不好?”
雖然黛玉的話語在形式上指向雪雁,但其真正意圖是為了嘲諷寶玉。無論雪雁是否理解黛玉的實際意圖,寶玉都識別了自己在話語中的實際角色,“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因此“只嘻嘻的笑兩陣罷了”。以Clark & Carlson (1982)的ASPO模型來看,無論雪雁是否承擔話語的批評,她毫無疑問是黛玉話語的直接接受者,寶釵和薛姨媽是交際的旁參與者或旁聽者,她們在場或缺席不對話語的設計和理解產生顛覆性的影響,寶玉是該交際行為的關鍵人物。一方面寶玉與雪雁不同,他不直接接受話語;另一方面寶玉又與寶釵和薛姨媽不同,他是說話者真正意圖的指向者。寶玉的角色使ASPO模型處于兩難的境地,從Bird (1975)、Goffman (1981)到Verschueren (1999)的所有分類都將直接接受者作為聽者類型的最小單位,都無法分析例②中雪雁與寶玉兩種聽者的區別,都不能充分解釋聲東擊西、指桑罵槐的對稱型三方交際的角色類型。為解決這一問題,我們對直接接受者進行更細致的劃分,提出話語形式和話語意圖兩類直接接受者。
Clark & Carlson (1982: 342-343)認為,“直接接受者是話語在內容上指示的交際參與者,是言外行為的指向者”。但是指桑罵槐型三方交際卻使這個定義面臨兩難:根據言外行為的指向來看,“槐樹型”聽者(寶玉)是直接接受者,而按照話語內容指示來看,“槐樹型”聽者又不能像“桑樹型”聽者一樣在話語內容上得以體現,因此應該是旁參與者或旁聽者。在指桑罵槐型三方交際中,話語內容和言外行為的指向實際上是分離的,這正是話語的形式與意圖相分離所造成的交際二重性。雖然寶玉和雪雁在黛玉的話語中同樣不可或缺,但他們的角色并不相同。雪雁只承擔話語形式的指向,例②中她如何理解話語并不重要,因為寶玉才是黛玉話語意圖的接受者。只要寶玉理解話語的真正意圖,黛玉的交際目標就實現了。因此,寶玉和雪雁實際上是兩種類型的直接接受者:話語意圖接受者和話語形式接受者。
在由直接接受者和旁參與者(或旁聽者)構成的不對稱型三方交際中,兩方聽者在交際中的重要性不同,而例②中兩方聽者都是話語的直接接受者,因此形成一種對稱的三方交際。對稱型三方交際的兩方聽者同樣不可或缺,但角色關系可能有細微的差別,如例③所示:
③ 鳳姐笑道:“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兩來。”旺兒媳婦會意,因笑道:“我才因別處支不動,才來和奶奶支的。”鳳姐道:“你們只會里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算去就不能了。”
夏太府派小太監前來索賄,鳳姐知道賈府已經入不敷出,但又不能直接以缺錢為理由拒絕小太監,因此故意讓旺兒媳婦出去借錢,該三方話語雖然形式上是與旺兒媳婦的對話,實際上小太監是話語的意圖接受者。王熙鳳希望借此向小太監表明賈府經濟緊張,難以繼續向夏太府提供賄賂。為了增加話語的信服力,王熙鳳不愿讓小太監發現自己的這一交際意圖。由于事前王熙鳳正與旺兒媳婦討論銀兩短缺之事,所以旺兒媳婦立即“會意”,成功地配合王熙鳳實現既定的意圖。根據Sperber & Wilson (2001: 27)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的區分,王熙鳳分配給兩方聽者的意圖可以分析如下:
顯性的信息意圖①:告知旺兒媳婦“先支二百兩銀子”;
顯性的交際意圖①:告知旺兒媳婦信息意圖①;
顯性的信息意圖②:向小太監傳達信息意圖①和交際意圖①,使其相信賈府手頭拮據;
隱藏的交際意圖②:向小太監表明信息意圖②的意圖;
顯性的信息意圖③:向旺兒媳婦表明信息意圖②和交際意圖②;
顯性的交際意圖③:向旺兒媳婦表明信息意圖③。
在王熙鳳的角色分配中,旺兒媳婦和小太監都是直接接受者,旺兒媳婦不但是話語形式接受者而且是話語意圖接受者,小太監表面上是旁聽者,而實際上也是話語意圖接受者。而且,說話者分配給兩位聽者的意圖是不同的:給旺兒媳婦分配的是顯性的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③,而分配給小太監的只是信息意圖②。隱藏的交際意圖②可以使小太監誤以為自己只是話語的旁聽者,從而實現王熙鳳間接傳達意圖的交際目標。與例②中的雪雁相比,旺兒媳婦不但是話語形式的接受者而且是話語意圖①和③的接受者,尤其是話語意圖③的推理需要旺兒媳婦同時識別意圖①和②;與例②中的寶玉相比,小太監如果沒有準確識別自己的角色,從其接受的信息意圖②來看,可能認為自己只是話語的旁聽者。而例②中黛玉只有讓寶玉準確識別其“話語意圖接受者”的角色,“指桑罵槐”才能成功。
上述兩例中的聽者角色特征雖然存在細微的差別,但從說話者的角度來看,兩方聽者都是直接接受者,而且都是由于話語形式和意圖的分離造成的。這一現象推翻了ASPO模型等以直接接受者為最小單位的聽者分類。因此我們整合以上各種分類,提出修正的聽者角色模型,如圖1所示。

圖1 修正的聽者分類模型
該模型將非參與者劃分為偷聽者和旁聽者。說話者并不試圖向偷聽者傳達某種意圖,也沒有意識到其在場,但這類聽者客觀上有意或無意聽到話語;旁聽者的在場在說話者的意識之中,但說話者并不試圖向其傳達某種信息意圖。參與者分為直接接受者和旁參與者,直接接受者可以進一步細分為話語形式接受者和話語意圖接受者。例③表明,兩種直接接受者的角色可能不是純粹的形式接受者或意圖接受者,話語形式接受者也可以是特定的話語意圖的接受者,但其所接受的意圖可能與另一方不同。
Clark & Carlson (1982)的聽者分類打破hearer的桎梏,卻進入addressee的囹圄,通過以上分析我們細分出對稱型三方交際中的兩種直接接受者。那么能否確定圖1就是最終的聽者角色分類模型呢?如何確信不會掉入“日取其半,萬世不竭”的分類陷阱呢?問題的答案在于交際第三方的參與度(degree of participation)。
Goffman (1981)和Verschueren (1999)的七種聽者分類都以直接接受者為最小單位,無法解釋指桑罵槐型三方交際。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原因在于他們都沒有充分認識交際者參與度的問題。他們都假定兩方聽者的重要性等級次序。Bell (1984:160)指出,不同角色的聽者對說話者的影響力從大到小按照addressee > auditor > overhearer的次序排列。Leech (1983)和Verschueren (1999)等的分類也都從說話者向旁聽者和偷聽者排序。他們先驗地認定兩方聽者地位的不平等,因此對第三方參與度的認識不完整。
為了彌補聽者角色等級制帶來的缺陷,我們用三角形來表示兩方聽者在話語設計中的參與度,如圖2所示。

圖2 兩方聽者的參與度模型
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分別代表三方交際的話語和兩方聽者,兩方聽者和話語的距離表示其參與度。在對稱型三方交際中,兩方聽者都是直接接受者,對于話語交際行為來說同等重要,因此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正如例②中的雪雁和寶玉以及例③中的旺兒媳婦和小太監。而在參與度不對稱的三方交際中,第三方作為交際的旁參與者、旁聽者甚至偷聽者,對話語的設計和理解具有一定影響,但既不是話語形式指向者,也不是說話者的意圖指向者,因此其重要性無法與第二方相提并論,與話語的距離也相對較遠。
對稱型三方交際中,兩方交際者都是話語的直接接受者,其參與度相等,這也是交際第三方參與度的最大值;作為旁參與者的第三方,其參與度則低于作為第二方的直接接受者;而旁聽者和偷聽者的參與度更低。理論上說,交際第三方在話語設計和理解中的影響力的最小值無限趨于零,所以其參與度是一個從零到等于第二方的漸變連續區間,可以用公式表示為:0﹤H2≦H1.
參與度模型和公式表明,根據參與度來劃分,第三方交際者的類型在理論上可以是無限多的。(Verschueren 1999:85) 但是只要一種分類完整地覆蓋最大、最小參與度的范圍,無論冠以何種名稱,都只不過是對同一條射線的不同切分方式,只是術語名稱的差異而已。因此,圖1的聽者分類在邏輯上是完備的。對稱型三方交際中,第三方的參與度達到最大值,而在不對稱三方交際中,旁聽者和偷聽者作為第三方,其參與度遞減并趨于零。
三方交際的分析應該建立在聽者類型研究的基礎之上。雖然Clark & Carlson (1982)和Verschueren (1999)等曾談及不同的聽者分類,但是他們不徹底的分類都無法解釋對稱型三方交際中的兩類直接接受者。本文從話語形式接受者和話語意圖接受者兩類直接接受者的區分入手,整合七種聽者分類,建構較為完整的聽者角色分類模型,并提出參與度模型驗證分類的邏輯性。我們認為,只有完整的聽者分類模型才能更充分地解釋文學文本和現實生活中的三方交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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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erRolesinTriadicCommunication
Xia Deng-shan
(Beijing Jiaoto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044, China)
Triadic communication should be studied on the basis of the analysis of hearer roles, which still remains an overlooked topic in mainstream pragmatics and communication studies. This article, putting forward a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verbal addressee and the communicative adressee, intends to construct a tentative model of hearer roles and the degree of participation in the hope of providing a working analytic tool for the study of triadic communication.
triadic communication; hearer roles; addressee; degree of participation
*本文系北京交通大學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三方交際的語用學研究”(H11RC00040)的階段性成果。
H030
A
1000-0100(2012)02-0109-4
2011-06-24
【責任編輯孫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