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順五宗“最”

裘山山

沒去平順之前，我一直在琢磨平順這個名字，想不明白一個藏在太行山褶皺里的小山城，為何取名為平順？猜測一，是人們把愿望用在了地名上；猜測二，在群山中剛好有那么一塊平順之地。去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個名字完全與地勢無關(guān)，和愿望倒是有那么一小點關(guān)系。乃是因為明朝嘉靖年間，一個被革職的官吏為反抗明王朝的賦役暴政，發(fā)起了有五萬之眾參與的農(nóng)民起義，聲勢浩大，震撼三晉。最終被朝廷平定后，便將其起義之地設(shè)立縣治，取名平順。

雖然叫了平順，這個地方卻一直不平順。先說“不平”，那是一定的，因為它在太行山南端，是典型的干石山區(qū)，高高低低，海拔落差一千多米。再說“不順”，我從縣史中看到，光是平順縣的歸屬，從嘉靖八年到上個世紀(jì)九十年代，幾百年時間里就變更了15次，一會兒裁縣為鄉(xiāng)，一會兒恢復(fù)縣治，一會兒分成兩個縣，一會兒又合并，一會兒直屬山西省，一會兒又劃給太行區(qū)專屬。反復(fù)折騰，直到1985年才確定，隸屬長治市。

雖然如此不平不順，卻給了我意想不到的驚喜和收獲。簡單歸納一下，可謂“五宗最”。

最驚喜

到達(dá)第一天，我獨享福利，在掛職副縣長，來自北京新聞出版總署的章澤鋒先生陪同下，去了著名的有著一千多年歷史的金燈寺。

起初我還不想去呢，我跟接待我們的平順縣文聯(lián)申主席說，我對寺廟什么的不懂，沒有太多興趣，不如去看山。申主席用地道的山西話跟我說，這就是去看山，一路都是山。等我上路后才知道，你不想看山都不行，你就是走在山里，上山下山前山后山。

天氣很好，天瓦藍(lán)瓦藍(lán)的，山川亮麗。我們沿著山路蜿蜒而上。行至一半，忽然看到窗外出現(xiàn)了極為壯觀的景色，章縣長先看見，喊了一聲停車。我大喜，立馬開窗，將相機(jī)伸出去噼里啪啦一陣狂拍。

湛藍(lán)的天空下是碧綠的群山，有淡淡的白云從山澗涌上，在山腰上曼妙地舞著?？床坏揭蛔回５纳椒?，一眼望去仿佛平原。但那突然斷裂的萬丈溝壑，讓你知道它們是山，它們是巍峨的山。之所以看不到山峰，是因為我們與山峰齊高。但即使與山齊高，你依然被震撼。那一刻我才發(fā)現(xiàn)，山也可以是平的，因為山就是站起來的大地。

更讓我驚喜的是，原來我一直以為，太行山不過就是高高的土垣，連綿的山梁，雄渾質(zhì)樸而已，卻沒料到它還如此俊美，還瀟灑，還寧靜，還動人。

說來我也見過不少山上過不少山了，峨眉山廬山華山黃山武夷山，但它們都和太行山不一樣，或者說太行山都與它們不同。難怪有人說，五岳歸來看太行。我覺得這話的意思并不是貶低五岳，而是說，五岳歸來，太行依然值得一看，依然能給你驚喜。

我可以作證。

最感動

一路向上，去晉豫交界的金燈寺石窟，行程一個多小時，全是彎彎山路，不停地向上，絕對海拔高度大概上升了八百米。目力所及全是綠色的山，植被出乎意料的好，幾乎看不到裸露的黃土，草是綠的，莊稼是綠的，漫山遍野的松樹更是綠的。

已經(jīng)深深愛上平順的章縣長一路給我介紹情況，他說這綠色的山可不是天生的，是后天造就的，來之非常不易。是靠平順人堅忍不拔的精神滋養(yǎng)出來的。他讓我仔細(xì)看路邊的山崖。我從斷裂處看到，那綠色的山，其實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層土，下面全是石塊，在這樣的山坡上種樹，所花的力氣和心血是別處的數(shù)倍。章縣長來自福建，我的老家是浙江，在我們那里，隨便插一棵小苗就能成活。但是在這里，你先要用石塊壘窩，然后在里面蓄土，然后栽樹苗，然后挑水灌溉……不知要淌多少汗水下多少功夫，才能讓那樹成活。

我停車仔細(xì)看了一下，山坡上的每一棵樹下，果然都用石塊壘著，否則那么薄的土，樹是無法扎根的。即使種下去了，不及時灌溉，也是會干死的，有的土窩里的樹就沒能成活。沒成活的，第二年再栽。平順人民就這樣一棵樹一棵樹的鍥而不舍地種樹，像愛護(hù)孩子那樣去呵護(hù)，才有了如今這漫山遍野的綠。

看著這來之不易的綠，心里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我不停地表達(dá)這種感動。章縣長卻說，你別急，好戲還在后頭，等你三天行程結(jié)束了再發(fā)表感慨吧。

我說，有了這第一天的行程，已經(jīng)可以說不虛此行了！

最意外

其實在平順，讓我意外的事很多，很難選出一個“最”，那就挑兩個突出的并列為最意外吧。

一個意外是，平順居然盛產(chǎn)花椒，而且有個好聽的名字，大紅袍花椒。我一直以為花椒是四川特產(chǎn)，最多加上貴州湖北什么的，沒想到山西也產(chǎn)花椒，而且那么紅那么香。走的時候，主人送了我們一袋花椒，用普通的塑料袋裝著，因為箱子放不下，我就拎在手上，結(jié)果一路上都被花椒的香氣環(huán)繞著，我還是第一次覺得花椒香呢。難怪申主席驕傲地說，我們的花椒比四川的更好。讓我這個來自四川的人，沒話說。我當(dāng)然相信，長在太行山上的花椒，一定有它的獨特品格。

第二個讓我意外的是，在平順的山里，竟然也可以漂流，竟然也能觀賞氣勢磅礴的瀑布。我以為山西大地缺水，山都是干干的石頭山，卻不料一路走去，有好幾條水勢頗為迅猛的河，有好幾處從高崖飛落的瀑布。我們來到太行水鄉(xiāng)華野漂流區(qū)坐船漂流，這條被專家譽(yù)為“華北峽谷第一漂”的濁漳河，全長13公里，有68米落差，河水最深處達(dá)50余米。河水豐盈，河岸的柳樹槐樹在風(fēng)中恣意搖曳，野鴨隨處可見，甚至還有白鶴，秀麗賽江南。而紅石坪的瀑布，更是蔚為壯觀，那氣勢，那地貌，讓我想起了著名的壺口瀑布。

不親眼目睹，真的無法想象。

最震撼

說到最震撼，估計每一個去過平順的人都會與我的感受一致，那就是絕壁公路。沒有什么比它更讓人震撼的了，甚至用震撼這個詞，都無法訴說盡我的感受。

那天早上我們離開岳家寨去穽底村，那山路比頭一天還要險峻。所謂穽底村，就是四周群峰環(huán)繞，壁立千仞，形如井筒。要去穽底村，必須翻越陡峭的山崖。雖然天公不作美，有些秋雨綿綿的樣子，但陡峭的山勢險峻的公路依然讓每個作家感到興奮，并且心驚。

章縣長給大家介紹說，我們將要走的路曾經(jīng)被稱為“三跳路”，即車在路上跳，人在車?yán)锾?，心在肚里跳。現(xiàn)在雖然平整多了，但還是很險。我聽了還有些不以為然，暗想，本人西藏云南的險路都走過了，能有比那更險的嗎？

哪知真的走上這路后，才知道它的厲害。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了膽戰(zhàn)心驚。路很窄，最多四米寬，且沒有護(hù)欄，且一個急彎接一個急彎，且全部都在崖壁上！我坐的位置比較靠前，眼見著開車的年輕師傅，左一盤子右一盤子，不停地打方向盤，感覺那盤子稍有不到位，車就可能沖下懸崖去！

下到山底，車停下來，我們下車仰視剛剛走過的路，必須仰視。老實說，那已經(jīng)不能叫路了，因為它并不在大地上，它掛在天上。而這樣的路，這樣的隧道，竟是平順人民自己修建的，具體地說，是穽底村的農(nóng)民用鎬頭鐵鍬挖出來的！

為了修這條路，平順人從上個世紀(jì)一直拼命到本世紀(jì)，為了修這條路，平順人付出了血的代價生命的代價，沒有錢，他們變賣家畜，甚至還有老人賣掉了自己的壽木。修路的故事很長很長，我就不復(fù)述了。如果想詳細(xì)了解，可以讀一下《大道平順》這本書。

仰視掛壁公路，讓我感慨萬端。從某個角度說，人的命運是天注定的。一個生在貧瘠土地上的人，與一個生在富饒土地上的人，肯定有著與生俱來的巨大差異。可是，人的精神，卻可以通過后天的努力超越命運獲得平等，獲得尊嚴(yán)。平順人的精神，早已站在了太行山上。

最難忘

在經(jīng)歷了數(shù)小時的山路跋涉之后，我們來到了高入云端的村莊：岳家寨。岳家寨也叫石壕村，全村的房子，墻，臺階，全是用石頭建成的。據(jù)說冬暖夏涼。全村38戶人家，97口人。很安靜很安靜。

村里家家戶戶都有蘋果樹，紅蘋果青蘋果，掛滿枝頭，掉在地下都沒人撿。但你若撿起來吃一口的話，會發(fā)現(xiàn)它非常好吃，有濃郁的果味兒，酸酸甜甜的，一點兒不澀口。比起大城市買的那種又紅又大的蘋果好吃多了。因為他們從來不打農(nóng)藥，也不施化肥。天然生長，純綠色果實。

在岳家寨，天然可口的不止是蘋果，還有土雞蛋，還有糯玉米。當(dāng)天晚上我們都一一享受了。晚飯我們是坐在一個有房頂?shù)拇舐杜_上吃的，菜和湯，都是用柴火燒出來的。是真正的農(nóng)家樂。

是夜，我們十幾個作家被分別安排到幾戶農(nóng)民家里住宿。這些年平順正在努力開發(fā)旅游業(yè)，岳家寨的農(nóng)民也在嘗試，他們有空房子的都開了客棧，希望能吸引外面的客人來小住。我們?nèi)サ哪羌遥€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靜雅居。那是真正的靜雅，靜得像在月球，雅得如水墨畫。雖然睡在陌生的床上有點兒不習(xí)慣，我還是一覺睡到天亮。早起出門，看到房東大媽正在掃院子，被雨水沖刷的石頭地面干干凈凈的，還發(fā)亮。大媽不過是掃掃樹葉。

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但還從來沒有在這樣的小山村住過。實在是太難忘了。唯一遺憾的是，忘了帶幾個蘋果走，到后來想吃也買不著了。建議岳家寨的村民，將蘋果（還有土雞蛋還有糯玉米）簡單包裝一下，比如裝到藤筐里，賣給游客。

依依不舍地走出山村，走上山路，再回頭看，岳家寨真的像在仙境中一樣。它們安靜了千年，還將安靜下去。

難忘，就不要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