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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陽光里奔跑

2012-10-20 06:44:58楊鳳喜
山西文學 2012年11期

楊鳳喜

我八歲那年,爺爺得了肺癌。醫生說,如果手術的話也許還能活幾年,不做手術,也就剩下五六個月了。所以,爺爺在縣醫院只住了兩天就回來了。爺爺和村里人說,醫生要給我開膛破肚,還想榨干我的骨髓油呢,我尿他!爺爺說話的時候是那種難得一見的趾高氣揚的神情,像打了一場勝仗。好多人都跑到家里來看他了。

來看望爺爺的人帶來了好多吃的,點心、罐頭、掛面,主要是雞蛋。爺爺住的那間屋子,都快被雞蛋淹沒了。我娘不得不找來幾個方便面盒子,小心翼翼地裝進去。晚上,又偷偷摸摸地搬了兩箱子送到了潤生家的小賣鋪,回來的時候她好像累壞了。其實我爹不同意賣雞蛋,就為了這點兒事,他還和我娘生氣了呢。我本來和爺爺一起睡,爺爺從醫院回來后爹娘都不讓我過去了,我不得不忍受我爹噴吐出來的刺鼻煙霧。不光是抽煙,我爹還咳嗽,兩個人還無休無止地說話。我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還是擋不住聲音。我娘問我爹,你說醫生的話準不準,就剩下五六個月了?我爹說,也許不準。我娘說,他爺爺這輩子也不容易。我爹說,也許還能熬到過年。然后我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兩個人還在說,好像不知道黑夜是用來睡覺的。我娘說,那么多雞蛋,吃不了會放壞的。我爹說,怎么了?我娘說,要不拿到潤生家的小賣鋪賣幾斤吧,便宜點,潤生爹娘不會說。我爹忽然就生氣了。賣你娘的蛋,我爹說,你給老子給我爹每天煮十個雞蛋,十個,聽到沒有?我爹坐了起來,狠巴巴地又開始抽煙。

過了一個禮拜,來看爺爺的人就少下來了。這是正常不過的事情,爺爺又不是縣長,不可能讓那么多人記掛著。但我二叔回來了。我二叔在很遠的一座煤礦上班,好像是因為房子的事,他和我爹鬧翻了,過年都沒有回來。二嬸更沒有,那個黃頭發的女人被我娘稱做侉逼。二叔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他的腳被砸傷過,斜著身子往爺爺屋里走,那只提包看起來有一千斤。我爹和我娘都在窗口望著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我爹還是到爺爺屋里去了。是傍晚,我已經放學了,我惦記著二叔提包里的東西,也跑到了爺爺屋里。我過去的時候二叔正在抹眼淚。二叔說,爹呀,你怎么就得了這種倒霉病。二叔說,爹呀,你的命可真苦。爺爺好像有點生氣,板著臉望著我爹。我爹說,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訴來順?我怕他將來怪我呢。爺爺嘆了一口氣。爺爺說,醫生不是說我還能活五六個月嗎,你急什么?他干的營生難道你不知道?然后三個人都不說話了。二叔拉開了提包,原來里邊裝的全是他們礦上食堂打的燒餅,好多都擠爛了。他拿了半塊給我吃,真讓我失望。

吃飯的時候鎖根老爺爺來了。這是個羅圈腿的老頭子,連我爺爺還得叫他爺爺呢。這么說早該死掉了,但他還病病歪歪地活得好好的,每天都瞇著眼睛蹲在村街上曬太陽。他喝酒和喝涼水一樣不當回事,一個人就喝了大半瓶。然后他就把眼睛瞪起來了。來福,來順,他說,你們知道我今天是來干什么的吧,我是來給你爹撐腰做主。我爹和二叔趕緊點頭。他又說,我聽說你爹的病還可以做手術,怎么就從醫院跑回來了,回來等死呀?二叔就把頭垂下了,爺爺去醫院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身邊。我爹想說什么,下嘴唇抖了抖,嘴角淌下來一掛口水。爺爺看起來就著急了。爺爺說,鎖根爺爺,是我不想做手術,這么大年紀了,還做什么手術呢,讓人笑話死了,多活兩年又能怎么樣?我爹說,是這樣,如果爹想做手術,我就是賣房子賣地也讓他做。二叔也把頭抬了起來。二叔說,就是砸鍋賣鐵也讓爹做。二叔又給鎖根老爺爺滿了一盅酒,他的眼睛就瞪得不那么大了。不做也好,肚子上挨一刀,受罪呢,他說,來福來順,你們要好好伺候你爹,想吃什么就給他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給他喝什么,聽見沒有?我爹和二叔趕緊又點頭。他又說,來順,你的房子空著干什么,準備養狼是不是?讓你爹搬進去,舒舒展展睡兩天。二叔又點頭,我爺爺趕緊說,我在我那間屋里住慣了,不想搬騰了。不搬也好,狗娃子,當著我的面,你有什么要求也說說吧,這兩個狗日的東西要是不聽話,看我怎么收拾他們。爺爺就笑了笑,又不像是笑。爺爺說,鎖根爺爺,娃們都挺好,我沒什么說的,非讓我說我就說說吧。爺爺清了清嗓子,據說他年輕時候當過生產隊長。爺爺說,讓我說什么好呢,第一,來福來順,等爹死了以后你們哥倆要好好處,我活著還有個遮擋,我死了以后你們再要鬧,就剩下別人看你們的笑話了。我爹和二叔又點了點頭,還相互瞅了瞅。第二,爺爺接著說,醫生不是說我還能活五六個月嗎,已經開春了,來福你該種地就去種地,別把莊稼耽擱了。來順呢,你該上班就去班,你干的營生和別人不一樣,不要光惦記著爹,安全要注意。第三,爺爺咳嗽起來,跑到院里吐了一口痰,回來接著說,爹這幾年刨藥材攢了幾個錢,估計辦喪事夠用了,到時候你們別講什么排場,要是還能剩下幾個,留給石頭上學用。來順你不要有意見,你們兩家呢,就像爹前些年拾糞時候挑著的那兩個筐,哪個筐里輕了,爹就把糞蛋子往哪個筐里扔,鎖根爺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沒等鎖根老爺爺說話,二叔哇的一聲又哭了。然后呢,我爹也哭了。我爹的嗓子比二叔粗啞,哭起來像院子里那頭騾子在叫。要命的是我娘。我娘大約就在屋門外站著,一下子就沖了進來,瞬間的感覺,還以為她是從房梁上掉下來的呢。她的哭聲一下子就把我爹和二叔的哭聲蓋住了。爺爺的眼圈也濕了,我也想哭。我想,爺爺既然這么說,看來真的要死掉了。他死了,我將再沒有爺爺。我正要哭出來,鎖根老爺爺突然間怒吼了一聲。你們都給我閉嘴,他說,讓人聽見還以為你爹現在已經死了呢。

二叔只住了兩天,爺爺就逼著他回礦上上班了。他要到縣城趕火車,急匆匆過來和我們道別。進了屋里,他好像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哥,爹今年六十幾了?他扭捏了好一會兒,冒出了這么一句話。六十七,不,六十八了,我爹繃著臉說。我想起來了,爹是三月初九的生日,二叔說。爹的生日早就過了,我爹說。二叔再沒有說什么。二叔走后我娘把正在納著的鞋墊扔到炕上了。我娘說,大老遠回來,就帶回來一包燒餅。又說,大老遠回來,住了兩天就要走,錢比命值錢呢。我娘還要說什么,我爹忽然間又生氣了,多什么嘴,給老子給我爹再去煮兩個雞蛋!我爹一旦把眼睛瞪起來,像一只狗熊。其實我也沒有見過正兒八經的狗熊。

然后我爹便忙上了。下了一場雨,他心急火燎地趕著騾子往地里跑。有幾天沒有去,幫著李來炮家打地基呢。他和我娘說,這個忙一定要幫,等爺爺死了以后需要很多人幫忙呢。我大體上理解我爹的意思,鄉下人的力氣往往是用來交換的,換來換去,一輩子就交代了。我娘呢,有時候也會去地里幫忙。她還要洗衣服,做針線,還要守著我做作業,準備把我培養成一個大學生。她還要喂豬,豬娃子是在爺爺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捉的,準備著爺爺死后辦宴席用,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當然,她還要做飯。不光是給我們一家子做,爺爺從鎮上把木匠請來了,他要給自己打一口棺材。

其實,爺爺兩年前就想給自己打一口棺材了。奶奶死得突然,一點兒準備也沒有,他大約是接受了這個教訓。他買了木料,破成了板材,拉回家里后我爹和我娘卻不同意打。主要是因為我。我娘說,石頭還小,家里擺一口棺材算什么事?爺爺便沒有打,把那些板材齊齊整整摞在了屋檐下,外邊苫了好幾層塑料布。現在呢,爺爺嘩啦一聲把塑料布揭去了。鋸木頭的聲音一直在響,爺爺給木匠遞煙倒茶,拎著笤帚不停地掃。等掃到墻角的鋸末和刨花堆成了一座墳頭,他終于把一口活生生的棺材看到了。然后又油漆,畫彩。畫彩的師傅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油腔滑調。大爺你放心,我肯定會讓你滿意的,一天到晚,他的嘴邊往往是掛著這句話。不過他畫的龍還真不錯,好像真的一樣,而且果然是一切就緒以后才去畫眼睛。他畫眼睛的時候剛好是正午,陽光明媚,我幾乎是氣都不敢喘了。明知道不可能,我還是擔心畫好的龍扛著爺爺的棺材騰空而去。那樣的話,爺爺的心血就白費了。爺爺摸著我的頭,忽然間問我,石頭,等爺爺死了以后你會不會給爺爺上墳?我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我說,我爹會給你上。爺爺說,沒良心的東西,算我白疼你了。我以為爺爺生氣了,正要說什么,他卻笑了。他落在我頭頂上的手掌抖了抖,他的抖傳遍了我的全身。我娘氣呼呼地從廚房里跑出來,說,石頭,有什么好看的,回屋里去。她把我從爺爺身邊扯開,爺爺好像不同意。爺爺摸我的那只手耷拉下去,晃動著。這時候,幾個老頭子跑過來看爺爺的棺材了。爺爺趕緊迎上去和他們笑,給他們敬煙。爺爺從來不抽煙的。狗娃子,畫好了?一個老頭子問。畫好了,爺爺說。爺爺看起來對他的棺材很滿意。老頭子們望著爺爺的棺材評頭論足,然后圍過去,探著脖子往里邊看,好像里邊藏著什么秘密,好像站在深井邊看井底的月亮。打得好,畫得也好,鎖根老爺爺說,狗娃子,要不我替你躺進去試試吧。鎖根爺爺,不用你試,我都躺進去試過十幾次了,舒坦。鎖根老爺爺便笑了。狗娃子,你的脊背彎得厲害,到時候給你墊上一個枕頭,到時候我記著和來福他們說。爺爺便又笑了笑。爺爺的脊背確實彎得厲害,據說,是年輕時候修水庫,讓石頭給壓彎的。就這,他還給我起了石頭這個小名呢。來了這么多長輩,我娘不好意思再管我,我站在屋門前望著他們。他們在棺材前站了好長的時間,嘻嘻哈哈地笑。后來,鎖根老爺爺忽然間嘆了一聲氣。人活著其實沒意思,誰都得走這條路呢。他說完了這句話,誰都不笑了,爺爺也不笑了。老頭子們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到街上曬太陽去了。

打好的棺材當然不能再放到院子里了,我爹叫來了幾個人,想把它抬到二叔空著的那間大屋。二叔走的時候把鑰匙留下了。爺爺卻沒有同意。爺爺說,把我屋里那兩個水泥箱子抬出來,抬到我屋里去,守著它我心里踏實。爺爺這么說,好像隨時準備鉆進去似的。他從醫院回來已經一個半月了。他還在咳嗽。他咳嗽的時候還會吐痰。他的痰里摻雜著血絲。從去年秋天開始,他的痰里便摻雜著血絲了。他從醫院帶回了一些藥。他說不喝了,不喝了,但他一顆都沒有剩下。他已經瘦下來了。

我爹還是那么忙。每天晚上,他都會到爺爺屋里坐一坐。兩個人好像也沒什么說的,坐一會兒就回來了。我娘當然也忙。不過,她從來沒有忘記給爺爺煮雞蛋。不光是煮,有時候還會蒸,還會炒,還會做雞蛋拌湯,總之是我都快把雞蛋吃膩了。她總是把做好的飯端到爺爺屋里去,回來的時候難免會感嘆,石頭,你爺爺的飯量越來越小了。她這么說,我便想到爺爺的屋里看看他,被她嚴厲地拒絕了。八成是和那口棺材有關,她再不讓我一個人到爺爺屋里去,即便是白天。

但爺爺精神狀態看起來還不錯。爺爺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一直都是。有一天,我爹和我娘去了地里,他隨后也去了,還像模像樣地扛了一把鋤頭。我爹便和他生氣了,中午我回去后他們還在為那把鋤頭糾纏。我爹說,你應該在家里養病,跑到地里干什么,還扛了鋤頭?爺爺說,我想去看看。我爹說,你都看了一輩子了,有什么好看的。爺爺說,我在家里閑著難受。我爹說,那也不能去,別人看見還以為我逼著你干活呢。爺爺便不再搭理我爹。爺爺知道我在院子里,喊,石頭,石頭,你進來呀。我便跑進了爺爺屋里。我以為爺爺讓我去評理呢,我該說什么好?但爺爺給了我一塊蛋糕。爺爺說,石頭,你也不待見爺爺了是不是?我搖了搖頭,抓著蛋糕往嘴里送,我爹說,你怎么就知道吃,給你爺爺留著。我便把手放下來。爺爺說,石頭,別聽你爹的,吃吧,爺爺吃還有什么用?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石頭,吃吧,爺爺又鼓勵我。爺爺坐在炕沿上,他的面前就是那口活生生的棺材。

隔了沒幾天,我爹和爺爺又生了一次氣。這一次是因為爺爺去了一趟鎮上。我們白草坡離鎮上有三里地,爺爺是讓鄰居二生開著三輪車拉他去的。爺爺先去信用社換了二百塊錢的零錢,然后到商店買了一捆白洋布,還買了一沓麻紙,買了兩個燈泡,買了三個圍裙,等他死了以后,這些東西都用得著的。他還買了一面圓圓的鏡子,買了一把木頭梳子,這是準備帶給奶奶的,后來我們才知道。他的壽衣早兩年就買好了,但他又給自己買了一頂帽子,買了一雙球鞋。就是那種高靿的黃球鞋,他穿著覺得舒服,一雙鞋能穿兩三年呢。二生后來和我爹說,爺爺買鞋的時候他還勸過,爺爺也不是運動員,死后怎么能穿球鞋呢?但爺爺還是買上了。爺爺說,就算他穿不走,我爹還可以穿,不會浪費的。但我爹并不買他的賬。我爹說,爹你怎么就跑到鎮上了,你還坐三輪車,你到底想干什么?爺爺說,能買的東西我先買上,到時候省得你們手忙腳亂。我爹說,怎么會亂,這種事我也不是沒有經見過。爺爺說,那到時候說不定還會漲價呢。我爹說,那到時候說不定還會跌價呢。爺爺說,只有漲,沒有跌,這幾年你見什么東西跌過?我爹說,那你也不能自己去買,讓別人怎么看呢?你應該在家里安心養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爺爺說,我什么也不想吃,在家里閑著難受。我爹說,那就到街上曬曬太陽,和鎖根老爺爺他們說說話。爺爺沒有再吭聲。爺爺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太陽有什么好曬的,曬多了還脫皮呢。

但爺爺還是去曬太陽了。午后,爺爺出了院門,我娘慌亂地追了出去,她的手里拎著一根棍子。爹,你拄根棍子吧,我娘說。爺爺笑了笑,看起來不想接,但還是接過去了。但他并沒有拄。他拎著棍子往前走,反倒是成了負擔。我要去上學,遠遠地尾隨在他的身后,陽光落下來,他好像一直在晃。我還記著他從醫院回來時候的樣子,他昂首挺胸,邁著響亮的步伐走在村街上。現在,他走起路來卻變得慢吞吞的。他終于走到了潤生家的小賣鋪前,四個老頭子已經蹲在了屋檐下。他大約在和老頭子們笑,因為我看到那些老頭子好像在笑。爺爺像他們一樣靠著墻蹲下來,說著什么,時間不長,等我走過去的時候,那四個老頭子都站起來了。狗娃子,你曬曬太陽吧,一個老頭子這么說,拍打著屁股。其他三個也在拍打屁股。爺爺又沖他們笑,又不像是笑,眼睜睜望著他們離開了。石頭,你過來。爺爺看到了我,沖我喊,聲音聽起來像是賭氣。我趕緊跑過去,爺爺又摸了摸我的頭。走,爺爺給你買好吃的去。爺爺領著我進了小賣鋪。但爺爺沒有帶錢。潤生娘正坐在欄柜后邊數錢,頭一直沒有抬起來。爺爺說,潤生娘,給我們石頭拿兩個面包,再拿兩根火腿,賒賬。潤生娘還是沒有把頭抬起來,說,沒有。爺爺說,沒有面包還是沒有火腿?潤生娘說,什么也沒有。爺爺說,我看到火腿了,還擔心我賴你的賬?潤生娘說,我家的火腿貴,白洋布也貴,麻紙也貴,你還是到鎮上買吧。爺爺便不吭聲了,拉著我從小賣鋪走出來。爺爺說,石頭,改天爺爺到鎮上給你買一百個面包,一百根火腿。爺爺的聲音硬邦邦的,整個身體好像都繃展了。爺爺看到那四個老頭子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蹲了下來,沖他們吐了一口痰。爺爺說,爺爺還沒有死呢,他們看見爺爺就像看見了鬼!

這以后,爺爺便不出門了。我爹和我娘還是那么忙。地里的營生少下來,我爹不去給人幫忙的時候就上山刨藥材,早晨走了,一直到傍晚才能回來。我娘呢,再忙也沒有忘記給爺爺煮雞蛋。那么多雞蛋不知不覺就吃完了,她去潤生家的小賣店買,和潤生娘吵了一架。吵完了架,她時常會拿著針線活往鄰居胖嬸家跑,八成是心里裝著什么怨氣吧。爺爺呢,好些時候都是一個人待在家里。他大約不喜歡這樣,有一天傍晚,我剛進院門就聽到他在嘮嘮叨叨地說話。我以為家里來了客人,卻不是,爺爺在和那頭騾子說話呢。爺爺說,你趕緊吃吧,像我一樣得了絕癥,想吃也吃不動了。爺爺說,沒有人和你說話你悶不悶?你把膘養好,等我死了以后不準偷懶。爺爺說,你比大黃脾氣好,大黃它真是瘋了,想起來我都想砍它一刀呢……

爺爺說的大黃是一頭牛。我聽我娘講過,那頭牛厲害著呢。那時候二叔還沒有結婚,爺爺決定蓋一處院,就是我們現在住著的這個。爺爺往村長家跑了不下五十次,終于批了塊地。但這塊地根本就不是地,而是一個巨大的坑,里邊扔滿了垃圾。爺爺帶著一家人清理了垃圾,開始拉土填坑。那頭叫大黃的牛真能吃苦,每天都要從山根下拉回十幾車土。坑填起來,又打地基,拉石頭,拉磚,拉生灰和石子,總之是離不了大黃的。墻已經壘到了一人高,大黃卻累壞了,發脾氣了。中午爺爺睡了一會兒,也就兩支煙的工夫,奶奶看到大黃讓太陽曬上了,想把它牽到陰涼處,大黃突然間垂下頭來,突然間抬起來,將兩只牛角插到了奶奶的胸口上。奶奶就這樣死掉了。我爹和二叔要用石頭把大黃砸死,或者是其他手段,最終卻沒有。爺爺把大黃賣掉了,很低的價錢。一頭殺人的牛,誰肯出大價錢呢?辦完了喪事,爺爺還是把房子蓋了起來。爺爺把兩間大屋分配給了爹和二叔,自己住到了東邊那間最小的屋子里。有可能是因為屋檐下一道裂縫,我爹和二叔后來就鬧開意見了。二叔到煤礦上找了份工作,結婚以后很少再回來。

我沒有想到爺爺會對著一頭騾子說話,更沒有想到他會提起來那頭叫大黃的牛。這么多年了,大黃大約早就死掉了,爺爺也快死掉了。爺爺說這些什么意思,是要等他死后找大黃報仇嗎?我偷偷地望著爺爺彎曲的脊背。爺爺舉著腦袋,摸著那頭騾子的耳朵,就像在摸我。爺爺說,貓妮兒,到時候我給你帶一面鏡子,有你臭美的時候呢。爺爺居然又在說道奶奶了。

肯定是這樣,爺爺不情愿一個人待在家里的,他希望有人能和他說話。我爹仿佛看出了爺爺的心思,到鎮上賣藥材的時候順便給他買了一臺收音機。爹,沒事的時候你就聽聽戲吧,五十三塊呢。我爹這樣說,爺爺仿佛是吃了一驚,又不像是吃驚,吃驚不吃驚的,他的臉上仿佛已經看不出來了。他把收音機打開,果然響起了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我已經放了暑假,從這天開始,我們家又不怎么清靜了。

我放假以后我娘待在家里的時間多起來。她出門的時候總要帶上我。我出去和伙伴們玩,她反倒是不比以前管得嚴了。不過我走的時候她總是忘不了叮嚀,回來的時候先到胖嬸家叫娘,聽到沒有?有一次我忘記了先去叫她,就這么一點事,她還和我生氣了呢。

我當然惦記著爺爺。如果我待在家里,他也就用不著和騾子說話了。騾子又聽不懂,嘮叨半天有什么意義呢?自從有了那臺收音機,爺爺好像找到了玩伴,不光是懶得去搭理騾子,好像連我也懶得搭理了。他總是把收音機開得老高,先還是唱戲,后來就不唱了。他一直在聽一個專家門診一類的節目,一個女人的細嗓子在叫,然后嘟嘟地響幾聲,有人把電話打進來,一個男人便開始嘮叨了。不管是唱戲還是什么專家門診,我都沒有一點兒興趣。我有點耿耿于懷的是爺爺對我的態度。我覺得那臺收音機把我的地位取代了。這說不定是我爹的一個預謀,他總是像仇人一樣對待我。

有一天中午,我娘喂過豬后在炕上躺了躺,我告訴她,我要去找潤生玩。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娘和潤生娘已經和好了,她當然同意。從屋里出來,我并沒有往院門前走,而是攀著梯子上了房頂上。不多一會兒,我娘拎著針線活出去了。我準備從房頂上下來,到爺爺屋里去。但我改變了主意,在房頂上躺了下來。其實,在爺爺生病以前,我時常也會一個人爬到房頂上躺一躺。好些時候,我都有點發愁。我不清楚為什么發愁,發愁什么。我望著天上變幻不定的云朵,望著遠處的山和山的影子,望著風中動蕩的樹枝,望著樹上的老鴉窩,望著電線上站成一排的麻雀,我真的是有點發愁。我感覺自己輕飄飄的,躺久了,房頂失去了硬度,像是懸在空中做一個影影綽綽的陰森的夢。有時候,我甚至會流淚。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發愁,發愁什么。現在,爺爺病了,我終于給自己找到了發愁的理由,仿佛又不太像。我聽到了收音機發出的聲音。它從爺爺的屋里飄出來,從院子里升起來,感覺像隔著一個世界。我坐起來,向房檐挪了挪,聲音高多了,爺爺又在聽專家門診呢。我又準備躺下來,好像不想去面對爺爺了。但爺爺從屋里出來了。天已經熱起來,他光著上身,褲帶耷拉著一大截,我看到他后嚇了一跳。爺爺慢吞吞地向騾棚那邊走,我有點奇怪。大清早,我爹就牽著騾子出去了,難道爺爺要對著空蕩蕩的騾棚說話?但他沒有說。他停下來,抬起來雙臂,把拴騾子的那根木樁摟住了。天哪,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他是要鍛煉身體。他看起來比那根木樁還要瘦,濃烈的陽光下,仿佛只剩下一堆肋骨了。他的兩條枯干的胳膊越伸越展,屁股緩緩地往下沉。有一瞬間,我感覺他的胳膊就要弦一樣繃斷了。或者他的屁股一下子沉下去,上半身和下半身折合成一條線。但他又把自己拽起來了。同一個動作,他重復了三次。他肯定是累壞了。靠著木樁休息了一會兒。然后,他又去做那個動作。他又做了兩次。他突然間揮起了拳頭,惡狠狠地向木樁砸過去。砸了兩拳,他往后退。他抬起腳來準備踹那根木樁,肯定是這樣,他身子一歪就摔倒了。我聽到撲通一聲,以為自己從房頂上掉下去了呢。我發出來一聲尖叫,向梯子那邊跑。

我從房頂上下來的時候爺爺還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爺爺頭發散亂,瞪著眼望著我。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看起來比臉盤還要大。石頭,你怎么上房了?他像是在訓斥我,我沒有回答。我想把他扶起來,他一把推開了我。別管我,你以為我是個死人嗎?他的聲音越發厲害了。他還沒有站起來又倒了下去。我又要去扶他,他再次推開了我。他甚至抓起一塊石子向我砸。他連滾帶爬地來到木樁前,扶著木樁終于站起來了。石頭,你說爺爺的病還能不能治?他直盯盯地望著我,突然就笑了。他笑得真是有點瘋狂,我嚇壞了。我似乎明白了我娘不讓我和他單獨在一起的原因,他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像一頭鬼。我撒腿向院門跑去。

事情有了轉折。鎮上一個叫張二歪的家伙來到了我們家。張二歪帶著一支鼓樂班,他是提前來聯系業務的。他站在院子里,結結巴巴地和我爹嘀咕了老半天。我娘出來倒洗碗水,差點兒潑到他的腳上。這家伙還是不情愿走,爺爺就出來了。爺爺拄著我娘給他的那根棍子。爺爺說,你給我滾,滾,滾,老子還沒有死呢!爺爺揮起來棍子就要打,張二歪趕緊溜掉了。但爺爺還是不罷休。我爹搬出來一把椅子,他坐下來,把張二歪罵了個狗血噴頭。他恐怕一輩子都沒有發過這么大的脾氣。他怒沖沖地沖我爹喊,來福,你給我過來。我爹趕緊跑了過去,給他遞上一碗水。爺爺說,我不喝水,我要開刀,我不能讓他們看我的笑話。我爹愣住了。你聽到沒有?我要開刀,趕緊把我送到醫院去。爺爺又在吼叫了。我爹好長時間沒有吭聲。好,好,后來他這么說,明天我就把你送到醫院。

我爹其實是在搪塞爺爺。晚上躺下來,他和我娘又開始沒完沒了地說話。我爹說,那個張二歪真不是東西。我娘說,他一進門你就應該把他轟出去。我爹說,老爺子肯定是受了刺激了,怎么就想起來開刀了呢?我娘說,誰都一樣,臨死的時候腦袋瓜就不夠用了。我爹說,從明天開始,我到他屋里睡吧。我娘說,是該過去了,他今天晚上根本就沒有吃飯。然后,聽聲音兩個人好像擠到了一起。我知道他們要干什么,趕緊把耳朵堵上了。你說,老爺子明天不會再讓我把他送到醫院吧?我聽到我爹又說了這么一句話。

第二天,爺爺還是要我爹把他送到醫院去。我爹牽著騾子要出門,爺爺攔住了他。爹,你就消停消停吧,我爹這么說,看起來有點生氣了。你不是說今天送我到醫院嗎,我都準備好了,爺爺說。爺爺居然穿上了那雙新買的黃球鞋。可我說好給二生家幫忙的,我爹說,看起來有些無奈。可我要開刀,開刀,我的肚子里像是住著一團火,爺爺又吼叫起來。那就明天,明天吧,明天好不好?我爹總算是牽著騾子出去了。我娘跑過去勸慰爺爺,爺爺忽然間丟掉了那根棍子。爺爺沖著那頭騾子喊,明天,明天你千萬要帶我去!

第三天,我爹當然也沒有把爺爺送到醫院。不過,一大早我爹便給二叔打了個電話。肯定是這樣,我爹覺得爺爺不太對勁了。二叔傍晚的時候就回來了。二叔還是拎著那只大提包,但提包里什么都沒有裝。二叔一進門就開始哭。爹,爹呀,我的苦命爹呀!他往爺爺的屋里沖,爺爺拄著棍子出來,把他嚇壞了。他愣了愣神,扭身往我們家的屋子里跑。哥,哥呀,怎么回事?二叔問我爹。怎么回事?你去問爹,你以為他快不行了是不是?二叔點了點頭。爹要去住醫院,要去開刀,你說怎么辦吧?我爹好像給氣壞了。二叔便不吭聲了。爺爺在院子里喊,來順,來順,你帶我去開刀,再不開就遲了,爹肚子里像住著一團火!

吃飯的時候,我爹把鎖根老爺爺請來了。這是爺爺的意思,我爹根本就拗不過他。仿佛轉瞬之間的事情,爺爺變得急不可耐,不近情理,一點兒都不像爺爺了。鎖根爺爺哪,我要去開刀,你要給我撐腰做主,爺爺說。鎖根爺爺哪,趕緊去,再不去就遲了,爺爺說。爺爺看起來快瘋了。鎖根老爺爺看起來卻并不吃驚。鎖根老爺爺說,狗娃子,你怎么就糊涂了,你這是說什么瘋話呢?爺爺說,我不糊涂,我要開刀。鎖根老爺爺說,要開早點開,現在還開什么,晚了。爺爺說,不晚,現在還不晚,專家說不晚。鎖根老爺爺說,別聽專家放屁,糊弄人呢,你都這么大年紀了,白白挨他們一刀子,受罪呢。爺爺說,我不怕受罪,我不想死。爺爺咳嗽起來,將痰直接吐在了我們家的水泥地上。我真的不想死,爺爺又說,我還想活幾年,活幾年呢。爺爺的聲音哽咽起來,哭了。狗娃子,讓我和你說什么好呢,不是來福來順心疼那兩個錢,娃們真是怕你受罪。想想看,你剛從醫院回來時候是怎么說的,你精明了一輩子,怎么一下子就糊涂了,讓人笑話呢。爺爺便不吭聲了。爺爺垂下了頭,抹了一把淚。然后,看起來又像爺爺了。

但爺爺還是不肯消停。連著幾天,爺爺一直叫嚷著要去開刀,越叫越來勁,嗓子都叫啞了。爺爺變得瘋狂起來,把我爹給他買的收音機摔了。我爹給他到鎮上的衛生院抓了兩副中藥,他沒有喝,連藥鍋也摔了。他就是要去醫院開刀。二叔一晚上都在勸慰他,有什么用呢?二叔和我爹說,哥呀,你說怎么辦,爹真是老糊涂了。我爹說,他早就老糊涂了。兩個人商量了半天,又去買了些藥,好說歹說,爺爺總算是喝下去了。然后,爺爺終于睡著了。爺爺連著幾天都沒有合眼,早該安安穩穩地睡一覺了。他得了絕癥,瘦得皮包骨頭,飯都快吃不下去,不睡覺怎么能行?我爹和二叔看著爺爺合上了眼睛,把他安頓好,來到院子里后兩個人仿佛都輕松了許多。哥,爹這輩子也不容易,二叔說。是不容易,我爹說。哥,我真有點擔心,爹喝了安眠藥,你說這一覺會不會醒不過來?二叔抽了抽鼻子,哭了。回來沒幾天,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我爹望著二叔,眼窩里也聚上了淚。哥,我買瓶酒去,中午咱們喝幾盅吧,咱們哥倆也該好好聊一聊。說完后二叔便去買酒了。二叔急匆匆地往前走,擔心爺爺忽然間醒來似的。二叔的腳被砸傷過。

就是因為喝酒出的事。我爹和二叔都喝多了,哥倆在我們家的炕上躺下來,睡了過去。這些天來他們也不容易,也該睡個好覺了。我娘呢,領著我去了胖嬸家。我娘和胖嬸一直在說著爺爺,說爺爺莫名其妙地要去開刀,這么大年紀了,得了這種病,有誰還去開刀呢?說爺爺摔壞了收音機,五十三塊呢,眼睛都不眨就摔了。說爺爺這些天來的變化,好端端一個人,怎么就蠻不講理了呢,看來剩下的日子真是不多了。然后我娘便嘆氣,便哭,胖嬸也哭了。然后我們便聽到街上有人叫喊了,來福呀,來順呀,你們怎么回事,你爹跑到街上了!我和我娘趕緊往外跑。我們從胖嬸家跑出來的時候我爹和二叔也出來了,好多人都出來了。午后的陽光正是濃烈的時候,村街上,一個只穿著褲衩的軀體正在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我知道那肯定是爺爺,但我又不相信。爺爺不是在他屋里睡覺嗎,怎么就跑出來了?爺爺都病成那樣了,怎么還能跑,而且跑得那么快?我要去開刀,開刀,開刀!我隱隱約約地聽到爺爺又在叫喊。我爹和二叔呢,瘋子一樣沖向他們的爹。風吹起來,我發現陽光在不停地抖。我看到的爺爺像一只褪去毛皮的瘦猴子,他終于倒下去了……

后來的事情我不想提了。現在,我已經長大,難免會傷感。我當然還記得爺爺赤裸著身子向前奔跑的樣子,他就那樣不管不顧地跑丟了一輩子的好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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