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美成
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曾經為推動中國畫壇復興運動起到先導作用的新興壁畫,恐怕誰也沒預料到如今會遭遇掣肘發展的一些問題。對此,壁畫界眾說紛紜。而筆者認為,當下的壁畫藝術是正常發展的緩慢期,既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也存在一些不可忽視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是應該引起正視并需要認真解決的。
一
近年來,全國各地壁畫發展得不平衡,北京、內蒙古、山西等地區發展得相對平穩。雖然有的壁畫家在壁畫市場競爭中“下了課”,但多數的壁畫家每年都有壁畫作品“上了墻”。從2009年第十一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舉辦后出現的幾幅壁畫作品便可見壁畫創作情勢之一斑。這里有唐小禾先生為武漢市中山艦博物館創作的《一代名艦—中山艦》(2011年),李福來等先生為河南省廣電局電視塔全景畫館創作的《大河之南》(2009-2011年),葉武林先生為北京地鐵大葆臺站廳創作的《山水房山,古今穿越》(2010年),唐鳴岳先生為青島市第一中學體育館創作的《鏡之鑒》(2011年),孫景波、王穎生等先生為山西大同華嚴寺繪制的佛教壁畫群,任世民先生為埃塞俄比亞國非盟會議中心大堂創作的《升騰》(2011-2012年),以及北京中國壁畫學會承擔并組織畫家正在為北京地鐵3號、6號、9號、10號線進行壁畫的創作等等。
這期間,壁畫的創作向著多元化、多形態的格局發展。壁畫采用的材料、工藝有所拓展,注重更貼切地體現場所空間屬性及建筑的身份和性格。壁畫的藝術品質相對整齊,凸顯了藝術家在思考上的變化。壁畫藝術逐漸走向原本生存的有序、穩定、客觀的常態。也就是說,需要安置壁畫的墻面有了壁畫,不需要安置壁畫的墻面放棄壁畫,壁畫上墻的態勢趨于理性。
但是,讓人不難發現部分壁畫家在創作過程中,有與業主或決策者周旋的明顯痕跡,從中還可以看到賺錢、撈錢的強烈欲望和審美的功利欲望沖動,有一種八面玲瓏的世故,還有一絲繪畫技巧無法掩飾壁畫家創造力衰退的感覺。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世界上終究有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只有當壁畫創作重新回到對藝術的敬畏,回到對藝術理想的崇尚和追求,其壁畫作品才能遠離惡俗,再現高尚。
二
從北京國際航空港候機樓壁畫誕生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了,早就應該探討壁畫創作的一些深層次的學術問題;可是壁畫多年來一直受到非學術問題的干擾和糾纏,一些重大的學術問題很少能擺到日程上來。時下好像又是一次輪回,壁畫家又與三十多年前一樣,在苦苦地尋找墻面。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壁畫上墻的數目確實減少了,這已是不爭的事實。究其緣由,有人認為是文化的失落,有人認為是社會問題。我在這里歸納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壁畫的市場問題。可畫的墻面少了,并不等于沒有墻面。據了解,每年全國各地還是或多或少有壁畫上了墻的。但是,壁畫的主流市場大都被有招牌的實體包攬和控制了。壁畫市場運作十分復雜,一些壁畫家不愿參與裝修工程的給回扣、暗箱操作、“買墻面”等,所以,難以得到墻面可畫。本來墻面就不多,其他畫種的畫家也過來找墻面,這樣攤到專業壁畫家的墻面就所剩無幾了。
第二,建筑師的原因。建筑界存在這樣一種觀點,并非所有建筑或環境中都需要設置壁畫;推而言之,壁畫在建筑或環境中的設置不具備必然性,只有那些憑借自身力量不能滿足人的文化和精神需求的建筑或環境才需要壁畫。在不需要壁畫的建筑或環境中硬是設置壁畫,倘若不是破壞環境,至少也是畫蛇添足。因此,有許多建筑師在他們的設計中很少考慮到用壁畫或不想用壁畫,他們認為壁畫在實施中枝節多,審查慢,施工難,耗資大,效果未必如意。建筑師對壁畫的這種態度,使壁畫家失去了許多墻面。同時也應看到,有的建筑師在環境藝術的營造中,經驗還不豐富,與環境藝術家溝通的不夠,在使用壁畫上信心又不足,使得有的建筑師認為新建筑中什么都不用反而好,壁畫做不好反而破壞建筑形象等等。
第三,以建筑材料替代壁畫。這是個相當普遍的現象。在大型建筑中高檔材料取代壁畫、取代文化的現象時有發生,造成文化的失落,其原因包括三點:一是決策人缺少文化素養;二是投資人應付市場,為了賺錢,追求利潤和資本的積累,還談不上顧及文化;三是投資人處于矛盾的心理,本想用壁畫作為張揚企業形象的手段,但壁畫偏重于技術,而用材料堆砌比較保險,故實施中就把文化擱在一邊。
第四,壁畫家心態的問題。由于這一時期壁畫的景況,導致壁畫家的心態也是多種多樣的。一是尋墻的意識淡薄。有的壁畫家功成名就,尋找墻面的意識淡薄了—守株待兔,主動出擊的勁頭不足,與建筑師的往來疏遠了,得到墻面的機會就不多了。二是悲觀、厭戰情緒,以至退卻。有的壁畫家認為,現在已沒有什么壁畫可畫的,也沒有什么理論可探討的,于是,學壁畫專業的畫家改換門庭操起了其他的畫種。有的壁畫家摸爬滾打一陣子,感到壁畫創作確實是個苦差事,也就洗手不干了。同時,壁畫市場運作中的是是非非使壁畫家心有余悸,總感到好像自己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被一只有形無形的手捉弄著;甚至有的壁畫家在壁畫運作中遭受蒙騙,故此對從事壁畫創作的熱情逐漸淡漠,不愿在工程操作中周旋,所以也流失掉一些墻面。三是對于有沒有壁畫可畫都無所謂。在壁畫創作潮漲時期,有許多畫家是從其他畫種過來客串的。如今潮水退落,他們抱著有墻就畫一下、沒有墻也無所謂、可退回到自己以前從事的畫種畫點什么的態度。這樣的態度對壁畫的發展產生了一定的消極影響。當然,處于上面種種心態的壁畫家還是少數;而抱著虔誠的態度獻身我國壁畫新創局面的壁畫家還是多數。在尋找墻面中,一批壁畫家新銳,他們年輕氣盛,思維敏捷,手腳靈快,善于經營,他們抓住了一些墻面創作出一批佳作,促進了我國壁畫事業的持續發展。
我們已經找出問題,提出問題;而進一步去根治這些結癥和頑癥,就是繼續前進的起點。筆者有點滴陋見如下。
其一,壁畫的繁榮與政府和民間資本的支持有直接關系。比較大型的公共藝術—壁畫群,基本都是政府行為,指望企業家、商人投資興建只是極少數。所以,我們的政府職能部門、建筑業要積極營造一種重視壁畫藝術的新局面,以便為壁畫家提供更多的墻面。
其二,建立市場準入制度,規范市場運作。我們要改變觀念,融入市場,有競爭的意識。壁畫家應當將利益的獲取同藝德的自律和提高結合在一起,以藝術的新視角、科學態度、創新精神突破壁畫的固有模式,催生新壁畫的涌現。
三
20世紀90年代以來,整個壁畫創作的方式和存在的形態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經濟體制的轉變也帶來了壁畫創作的轉變。在壁畫發展的進程中,存在著讓人憂慮的種種亂象,不妨數點幾條。
(一)壁畫創作不但有社會效益,也有經濟效益。正因為壁畫是少則幾人、多到幾十人參加的綜合性藝術創作活動,故拜金主義的年代,掌握權力的行政官員要回扣,工程中介人要提成,工程涉及的方方面面都要鈔票打點,用來做壁畫的資金分來分去之后真正用來做壁畫的就不多了;分到壁畫家手里的報酬難以讓人滿意,影響了壁畫家創作的積極性;再加上趕工期等其他因素,工程質量可想而知。
(二)有的重要墻面的壁畫,不是聽專家的意見,而是行政官員說了算。一個專業人員窮盡一生的精力都不能說是把自己從事的專業弄深搞透,而一些行政官員其實本身就是“藝盲”卻不懂裝懂,自以為是,對待一些工程橫加指責,發號施令,把很有個性的設計方案改得面目皆非,結果搞出來的東西是不倫不類的“怪胎”。時至今日,壁畫市場運作中的這類“死結”好像拉拽得越來越死。
如何使這個“死結”變“活結”,這是一個值得繼續深入討論和認真解決的問題。官員、業主、建筑師和藝術家應進一步提高認識,取得共識,尊重藝術創作的規律,才有利于我國這項公共藝術—壁畫的發展。
(三)某些行政官員急于建樹功績,對于一項工程的實施不顧及科學程序,不尊重藝術創作的規律,緊催工期,忽視質量,草草收攤,結果留下許多遺憾和后患:工程完畢,某些人回扣到手,藝術家也得到了“買菜”錢;而這樣的作品不知道哪一天被拆除—即便不拆除,也是一堆垃圾。我們的先輩給我們留下許多建筑裝飾的瑰寶,而我們這些年來的裝飾藝術到底能給后人留存下多少有價值的東西呢?人們浮躁的心態、急功近利的思想何時才能消除呢?
(四)有的公共場所的墻面本應該設置壁畫,使室內空間營造的文化氛圍更為理想;可是這類墻面被一些大風景油畫取代并大行其道。因為業主審美取向的低俗,室內設計師水平的欠佳,已使這種不良現象不斷蔓延。這些油畫風景主題內容相對單調,形式雷同淺顯;以一元屏障多元,以簡單遮蓋豐富,缺少鮮明的文化特色和精神指向。從壁畫創作存在的問題不難看出,某些與建筑捆綁在一起的墻上繪畫已患上了一種由小農意識、暴發戶意識和極權意識所導致的綜合癥。具有這種癥狀的繪畫主要表現為“庸俗的富貴之氣”、“虛假的現代之氣”,造成壁畫與公眾那種傳統的息息相關的紐帶關系正在逐漸松懈。
我們對當下的文化意識需要有深入的反省。在這日益物質化的時代,我們有理由提出,文藝創作應該重新回到心靈,回到儒雅的思想境界和精神世界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文化必須給人以心靈的塑造,要對世道人心有建設的引導。
四
當代壁畫在建筑物的室內二次裝修中遭到人為破壞是建筑裝修的誤區,也是建筑裝修行業繁榮景象背后的憂慮。中國五千年的文化文明,是依靠多少藝術家的創作和多少有識之士對文化的尊重與保護才得以傳承的。同樣,我們不尊重、不保護當下的優秀作品,也會被后代痛責。“2000年中國當代壁畫藝術座談會”就開始努力呼吁和維護壁畫家的合法權益,保護壁畫。之后,又是在全國人大、政協的“兩會”上提交《保護著名壁畫不受破壞》、《成立公共藝術作品(包括壁畫)鑒定委員會》的建議案;又是開展保衛《赤壁之戰》全景畫和壁畫等公共藝術的行動;又是召開“美術作品著作權保護座談會”。十幾年過去了,保護壁畫作品和維護壁畫家群體合法權益的狀況并沒有得到改善,壁畫作品被毀壞的現象仍舊頻頻發生。據了解,不久前,第六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壁畫獲金獎的作品《楚樂》(程犁、唐小禾作品,1979-1982年)又被拆毀了—壁畫的所有權單位出了5000元,一個文化販子雇工把壁畫切割下來,賣到景德鎮私人手里。可以說,第六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壁畫獲獎作品如《創造·收獲·歡樂》(劉秉江、周菱作品,1980-1982年,獲銀獎)、《樂女游春圖》(許榮初、趙大鈞作品,1982年,獲銅獎)等幾乎均被一些人作為廢物垃圾從墻面上鏟除了。有的繪制型壁畫雖然在建筑改造和室內二次裝修中并沒有被拆毀而幸存下來,但卻又遭到另一種劫難:業主認為壁畫受到空氣、灰塵的多年污染,畫面舊了,顯得臟了,也沒有找作者打招呼,便隨便找個畫畫的就把畫面重新描繪一遍。技術高的,畫還能說得過去;倘若水平低下的,原畫的特色修復也應有一個規則。為什么有些地方對于現存古跡的保護、對于生態環境的保護等一系列重大問題,總會出現這種或那樣錯誤的做法?歸根結蒂,就是這些管理者缺少科學知識、文化藝術素養或者私底下那些心知肚明的問題而造成的。
壁畫的災難還得依靠壁畫家自己來拯救,壁畫的保護還得憑借壁畫家的智慧想出切實可行的自保辦法。我們自己努力去做,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一些優秀的壁畫作品被毀壞,使我們看出某些城市管理者對藝術的無知以及人文素養和審美格調的缺失。問題還在于我們社會缺乏一種文化的導引。我們應當疾呼,社會整體要有一種文化自覺,整個社會急需一種文化共識,這種共識的最終形成,則有賴于政府執行層面的自覺,有賴于教育。
五
在這個喧囂、浮躁并且很容易讓人心煩的塵世間,人們的思想向賺錢撈錢傾斜,顧及不到壁畫學術問題的探討、爭鳴,壁畫學術園地變得沉悶、冷清。20世紀70年代末,對北京國際航空港候機樓壁畫的評論,是當代壁畫理論研究的熱鬧開端。之后的二十幾年,壁畫家、理論家和建筑師都發表了許多有見地的文論,壁畫界一度成為學術研究比較活躍的領域;而近年來,在書報刊、新媒體能看到的有關壁畫的文論很少。筆者只拜讀了侯一民先生倡言壁畫需要被社會認知的《壁畫的發展是時代的需要》(雅昌藝術網,2009年9月12日),孫景波先生談《一代天驕》壁畫創作的《面壁釋夢》(《中國國家美術》2011年第1期),以及筆者在編輯《公共藝術論譚》叢書約來的新作如張映輝先生的《構筑當代中國壁畫的基點》、高蕾女士的《中國當代壁畫的“缺席”與“在場”》、李福來先生的《漫話運河夢—〈穿越南北的夢〉創作隨想》、唐薇女士的《中國壁畫的辟新路者—張光宇》等幾篇文章,其他的文章還沒有見到。
當下的某些藝術家存在著重技輕道的傾向,用來提高藝術思想的時間很不夠。英國科學家巴斯德說過:“只有理論才能激發和發揚發明創造精神。”筆者以為,大凡有建樹的藝術家,必須具備深厚堅實的理論基礎,并在藝術上有其獨到的見解,才有可能蘊育出正確的取向和行動。
多年來,壁畫的創作是“為時代高歌,保持一個向上的、健康的基本走向的”。我們應該提高認識,總結經驗教訓,大力扶植壁畫藝術,使其在文化強國與美術大發展、大繁榮中再創佳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