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與傾訴

姚輝

黃昏

聆聽吧——花朵在遠遠的坡麓上顫動

請聆聽一個日子最后的暗影

請從塵埃堆積的歲月中抽出身來

聆聽枝丫高擎的空曠——

一只鳥

代表著所有飛翔的聲音

請聆聽大地深處的那些骨頭

久違的天色漸次出現

請聆聽翻越生命的種種可能——

行色匆匆的歌者為誰流淚?

請聆聽草根間閃爍的幸福

天堂即將入睡

請聆聽一片夢境容忍的快樂與震驚

燈火

看管夜色的孩子錯落著

他們的頭顱接近了遙遠

那時只有一只鳥還想著歌唱

葉片堆滿夢境

他們的臉像某種懷念

他們的手正好擱在山川的背上

掌紋外骨頭嗶剝有聲

那時唯一的堍石

坐在空中幻想

接受了無辜的璀璨

他們用沉默遮掩戰栗道路疼痛

那時幸福被安排到日影之后

幸福是尖銳的冒險

看管夜色的孩子你還不能長大

還不能成為風雨保留的習慣

那時一支歌代替了黃昏

你漫長的忘卻里露出了既定的艱難

誰離去便永遠離去

看管夜色的孩子啊誰歸來?

你的眼神比葬禮緩慢……

黑暗

黑暗光陰或死亡的臉色

最后的燈盞合上自我：你看見歌者之痛

看見風它們經歷的日子漸漸開闊

黑暗是遺忘所有世紀被一個腳印覆蓋

枯干的雨意里黑暗藏起習俗

有人在為道路疼痛

——黑暗是黑暗自己

黑暗重復千種火焰：某種美被不斷翻修著

黑暗失去了追憶……

黑暗還可能是夢境的盡頭

鳥放棄飛翔在巨石中鳥

用骨頭撐起祖宗的天色

黑暗打動天堂分散的春天靠近囈語

黑暗是一只手失傳的手勢

黑暗是一種打算從那時到明天

狹窄的遐想開始銹蝕黑暗

是我們扔在世界身上的最后奇跡……

關于一個人的目擊與傾訴

那是從高處墜向低處的人

當嘶鳴的歲月吐露霜花

那個試圖憑借凝望取暖的人

漸次深入到詛咒的天氣

那是被酒滴反復擊落的人

樹葉和黃昏充滿響動那個人

將足跡留在風聲中

他觸及的土地一片戰栗

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回到未來

那個淹沒哭泣的人走向天堂反面

讓花束在血滴里安睡

他沒有說出什么

甚至

他沒有疼痛——閃電般的骨頭

堆滿了空地

那是放棄驕傲與哀慟的人

誰將永遠站在風中?從上到下

那個無法消失的人

他打垮了活著

那是被死亡的陰影擋住的人……

花朵

我警惕過曠野和它吐露的花朵。春天

孩子為遠方歌唱一只鳥將身影擱在風中

我警惕著穿越時間的腳步

誰把歷史挪到了我們前面?

流血與流淚：巖石成為刀刃

橫亙春秋的天色里是否

也滾動過多余的幸福?

而花朵占據了黃昏從近到遠

誰是銹跡斑斑的火焰?

舉起曠野讓漫漫夕光

重復快樂與痛苦

我警惕著。花朵像一些燈盞

它們沿著骨頭退去

在鳥翅與風聲間它們

用芳香代替忙碌

鐵質的墻影已經開始坍塌

我看見曠野的根系——一朵叫喊的花

接近了驕傲的意圖

霧

那突然出現的一切將怎樣消失?

幸福上升。在難以放棄的高處

所有經歷的遙遠豎立成垂直之梯

——我們正站在

身影反復交錯的每一時刻

大霧就這樣漫過了我們的凝望

倦怠與焦渴：生涯霧一般裊動

而身影依舊交錯著

曠野如畫啊你手中搖曳的花朵

代表了多少艱難的回憶?

還有什么比這縹緲的安慰更為動人?

大霧即將消失

那些漫長的夢境又將

怎樣越過重巒疊嶂的往昔

白日夢者

那是老虎：斑斕的瑣事從風里穿過

空中的巉石飛了起來

你忘卻過的都燃燒著出現了

黑馬馱走了我們的名字!追上它

你這花朵——季節私藏的骸骨——追上它

你這濃煙縫織的傳說

甲蟲為誰染病?光芒中的甲蟲

它的吟唱接近懷念

未來的水在石影與手勢上閃爍

沉默的孩子像一把枝條

他們占領了春色(在我身后

青草的喘息堆滿黃昏

一個人的日子漸漸狹窄……)

那是老虎那是一些雨水

風聲為骨頭遼闊

沉睡的肉體告別唯一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