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居環(huán)境與審美文化

我今天講的題目是《人居環(huán)境與審美文化》，分四個問題：第一，人居環(huán)境是物質建設也是文化建設；第二，中國人居史上“藝文”綜合集成之典例；第三，建筑作品中的若干嘗試。第四結語，幾點理論性的啟示。

江南古建 杭州市城市建設檔案館 孫 凱/攝

人居環(huán)境是物質建設也是文化建設

按照中國傳統(tǒng)歷史的分析，中國古代歷史的兩個時代是：秦漢：第一基礎，中國人居環(huán)境在先秦就做好了思想準備和文化準備，秦漢開始廣泛鋪開，建立了一個大框架；隋唐：第二基礎，這一時期實現(xiàn)了中國人居環(huán)境在文化藝術上的飛躍，為中國人居環(huán)境奠定了藝術與審美的框架。

當前，中國人居環(huán)境面臨著新的挑戰(zhàn)，從歷史看，這是中國人居環(huán)境的又一次重大變革，必將在原有兩個框架的基礎上奠定一個新的大框架。最近中央六中全會提出來文化的問題，這是我們在第二個基礎上提到的問題。

人居環(huán)境建設既是物質建設，也是文化建設。文化建設的根本目的是在于滿足人民的精神需求，通過發(fā)展各項文化事業(yè)，繁榮文化生活、增添文化蘊涵。建設“文化強國”不僅是技術措施，更不僅在文化產業(yè)的興建，其核心是中華文化精神之提倡，中華智慧之弘揚，民族感情之凝聚。我們在學習汲取先進的科學技術，創(chuàng)造全球優(yōu)秀文化的同時，對本土文化要有一種文化自覺的意識，文化自尊的態(tài)度，文化自強的精神，共同企望中國文化的偉大復興。

審美文化（aesthetic culture）是以藝術文化為核心的具有一定審美特征、審美價值的文化形態(tài)。是人類總體文化的組成部分。最早提出“審美文化”這一概念、觀念是德國法蘭克福學派。他們主張按照美的規(guī)律來建造審美文化，重建審美化、藝術化的世界，使人們在對審美文化的關照中實現(xiàn)精神的升華和對現(xiàn)存現(xiàn)實的超越。中國在20世紀末開始對審美文化的研究和探討。

人居環(huán)境的審美文化有賴于“藝文”的綜合集成。中國古代的人居環(huán)境取得過輝煌的藝術成就，從考古發(fā)掘、歷史遺跡、到名家畫卷、詩詞歌賦，美不勝收。神州大地、萬古江河構成多少壯觀的城市、村鎮(zhèn)、市井、通衢，人居環(huán)境中蘊藏著無限豐富的審美文化。美即是生活，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是熱愛現(xiàn)世生活，向往并追求生活中的審美品質。中國歷史上的人居環(huán)境是以人的生活為中心的美的欣賞和藝術創(chuàng)造，因此，人居環(huán)境的美也是各種藝術的美的綜合集成，它包括書法、文化、繪畫、雕塑、工藝美術等等，當然也包括建筑。人居環(huán)境的審美文化是各種藝術的綜合集成，可以以中國古人常用之“藝文”一詞以概之。

在我國歷史的史書、方志中往往將當代的有關圖書典籍匯編起來，稱為“藝文志”。最早見于《漢書》的“藝文志”，歷代志書中的“藝文志”都是那一時代各個藝術門類的綜合呈現(xiàn)。

魯迅在《科學史教篇》中，把“藝文”和“科學”對舉，說：“希臘、羅馬科學之盛，殊不遜于藝文。”此處“藝文”的概念主要指以藝術文學為主的人文學的內容。“藝文”一詞，已逐漸成為藝術、文學、技藝、音樂、書法等藝術門類的通稱。

在中央六中全會之后我們在建筑設計師里面的討論要崇尚科學，等等這些談的比較多了。在藝文研究方面事實上在中國人居史上，藝文是一個綜合學科，是一個很豐富的內涵。

山海關雄姿

中國人居史上“藝文”綜合集成之典例

書法是中國一個獨特的藝術門類，一個宏大的建筑常有精心書寫的匾額。如長城山海關城樓上就懸有“天下第一關”五個大字榜書，筆力遒勁，光芒四射，遠近都能欣賞，書法藝術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塑造了山海關雄渾壯闊的整體氣勢；南京的中山陵，在中軸線第一重點建筑物為一碑亭，碑刻：“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于此，中華民國十八年六月一日”，二十四個顏體鎏金大字，是整個墓道的主題，由書法家譚延所題，后人鮮能企及。

雕刻、題記等也往往會成為人居環(huán)境的精神支柱。如：東岳泰山堪稱摩崖碑刻的博物館，其中刻于北齊的經石峪，書法遒勁雄奇，號稱“大字鼻祖”、“榜書第一”，更加絕妙的是其將巖石、流水、石亭等與書法融于一爐，形成別具特色的人居環(huán)境。

洛陽龍門石窟

泰山經石金剛經石刻

馬踏匈奴

雕塑可以成為人居環(huán)境的“主角”，駕于整個空間。如：樂山大佛坐像、洛陽龍門石窟奉先寺大佛坐像，大足寶頂山石窟臥像，敦煌莫高窟大佛、薊縣觀音像等等，氣魄宏偉、蔚為大觀。有些雕塑是人居環(huán)境的“點睛之筆”。如：陜西霍去病墓前之馬踏匈奴、山西永濟唐蒲津渡的鐵牛、濟南靈嚴寺羅漢（被梁啟超譽為“海內第一名塑”）、曲阜孔廟大成殿盤龍柱、北京盧溝橋石獅子等待，氣韻生動、技藝高超。

繪畫是記錄古代人居環(huán)境的重要載體。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徐揚的《姑蘇繁華圖》等精美長卷都是記錄當時人居環(huán)境的珍貴視覺資料。

壁畫也可以成為人居環(huán)境的主角，現(xiàn)存的一些佛寺就因其壁畫的卓絕藝術而聞名遐邇。如山西繁峙巖壁畫（金代）、芮城永樂宮壁畫（元代）、北京法海寺壁畫（明代）。

文化跟建筑業(yè)密不可分，一般建筑的楹聯(lián)是文人墨客從不輕易放棄的創(chuàng)作天地。如：昆明的大觀樓，面對西山、滇池，視野開闊，風景宜人，樓有一長聯(lián)，先謳歌此地山川形勝，次韻及千古名人，氣勢豪放，讀之令人胸襟為之一暢，楹聯(lián)之藝術創(chuàng)作遠比大觀樓建筑更富盛名，甚至可以說彌補了建筑的不足。我記得當時我在1944年春天的時候去的，看到大觀樓又看到寺院飄香，看到的自然風景你再看看這個樓，心潮澎湃，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大觀樓的心情。

我們古典的文學跟建筑是密切結合的，許多千古名勝更是因為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而享有盛名，世代相傳。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王勃的《滕王閣序》，還有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等等，不可勝數(shù)。還包括人民大會堂，那么大的廳，當時搞高棚，總理說你們可以不可以根據(jù)“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墻面跟天花連在一起搞？后來實現(xiàn)了。這就說明我們的領導同志對藝術的涵養(yǎng)，對文學的涵養(yǎng)是非常高的。

人民英雄紀念碑

建筑作品中的若干嘗試

第一個例子是曲阜孔子研究院，在孔廟的南邊。當時是上世紀80年代，建孔子研究院的主題思想不是歌頌孔子，而是從中國古代書院得到啟示。故而在主體建筑的中庭設置雕塑時，不以孔子像為中心，而是采用群雕的形式表現(xiàn)孔子和眾弟子。我就想到《論語：先進、待坐》，內容是孔子與四位弟子暢談人生社會理想，從中表現(xiàn)出儒家思想的一些基本觀點，群雕由錢紹武先生創(chuàng)作。這個像如果說整個以這個為基礎，我說我這個建筑僅僅就像穿一件衣服，這個衣服配不上這個像，這個像配不上這個衣服，后來沒有辦法還是做了。這個主題定了，所以整個的設計是以古代的書院跟孔子的雕像為中心。同時，以“高山流水”為題材，做背景襯托浮雕，象征孔子思想源遠流長。畫面的高山流水背景與侍坐章“浴乎沂，風乎舞雩”的自然環(huán)境形成一體，由清華大學建筑學院高冬教授等創(chuàng)作。進而，從建筑師的角度探討了雕塑的尺度和可能的形式與場景，精心考慮了雕塑在視覺透視中的最佳位置，使其在中庭中的建筑中的各個屋面都有較好景觀。屋頂開天窗，灑下的天光使整個空間具有一種教堂般的神圣感。中國建筑有重視屋面裝飾的傳統(tǒng)。孔子研究院的屋面裝飾包括正脊、斜脊的脊飾和瓦當處理。脊飾包括主體和附屬建筑的正吻脊飾和斜脊脊飾，都是按照鳳鳥的樣式設計制作的，取義比孔子為鳳的說法。

第二個例子是南通博物苑，這在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博物館百年后續(xù)建的新館。在入口處創(chuàng)造了一條通往張謇故居“濠南別業(yè)”的軸線，賦予了建筑空間更多的人文內涵。這個建筑的主題是什么呢？在處理入口庭院時，未采取慣常手法為張謇立像，而是將從張謇日記夾縫中發(fā)現(xiàn)的，他的一首描述百年前建館的親筆詩放大，鐫刻在墻壁上，與一側的老銀杏樹相配合，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第三個例子是金陵紅樓夢文化博物苑，它位于南京江寧織造府西園遺址，曹雪芹誕生地，其曾祖曹璽及祖父曹寅的文化活動均以此之“亭”為中心。本設計中運用“核桃模式”與“盆景模式”，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納須彌于芥子”的藝術境界。樓閣園林是博物苑的重要組成部分，塑造了立體山水畫式的園林，多布置有樹木、山水、溪水自亭沿山石潺潺而下，構成了多少有些象征南京石頭城之意象的“都市盆景”，更讓人聯(lián)想到《石頭記》的書名。

第四個例子是北戴河長壽谷。上世紀80年代，我與雕塑家劉開渠、傅天仇等商議在北戴河長壽山尋找合適地形，創(chuàng)造一系列中國古代神醫(yī)雕像，并名之為“長壽谷”。當時開展了初步的經營，雕刻了李時珍像等，經過三十年不斷積累，這一地區(qū)已經成為名勝景點“神醫(yī)石窟”。

曲阜孔子研究院

結語：幾點理論性的啟示

南通博物苑

一、藝文的綜合集成在當代無論從內容到形式有更廣闊的創(chuàng)新空間

例如，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一、二期都是成功的作品。第二期中建筑師與雕塑家合作，將高大的墻面與一系列的雕塑相配合，將當時的人間浩劫展現(xiàn)在拜謁者面前，震撼人心，我稱之為雕塑的史詩。

二、從博物館中的美走向生活中的美

歷史上藝術精品往往藏在宮廷或為民間收藏家所有，當代則往往收藏在博物館中，成為“博物院的寵兒”（Angle of Museum）（鎮(zhèn)館之寶）。

事實上，更多的美散見于人們的生活中，人居環(huán)境的美即是生活的美，美應當走向日常的生活環(huán)境，走向大眾。這之中有極為寬闊的藝文中的“大千世界”等待創(chuàng)造，這也就是建筑師希望做到的境界，也就是我今天為什么在這個會上談這個主題。用什么方法來促進人居環(huán)境具有文化的內涵，具有美的內涵。

三、從諸多藝術門類單項的“杰作”到人居環(huán)境中的“綜合集成”

成功的作品可以有更高的藝術震撼力，但是要做到這一點非常不易，可以以解放初期的設計“人民英雄紀念碑”為例。建筑師雕刻家爭論不休，雕刻家要在頂上搞一個房子，建筑師就說人民英雄紀念碑就是碑，一面是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另一面是人民英雄紀念碑基座浮雕。這樣建筑師向建筑師靠攏，雕刻家向雕刻家靠攏，后來怎么辦呢？后來北京市副市長很聰明，這個會不開了，另外請一個專家來主持做成現(xiàn)在這樣的效果，這個浮雕是相當成功的。今天要說就是再強調，一個不是單項的藝術門類，而是人居環(huán)境的綜合集成，所以怎么樣把眾多的藝術家能夠共同把這個意思創(chuàng)造出來，然后創(chuàng)新的生成一個優(yōu)秀的作品。

四、當代建筑師應肩負起時代的重任

對生活之美的追求，就需要我們在人居環(huán)境建設中進行更為自覺的創(chuàng)造，這正是建筑師的責任。“三分匠三分主人”，主事者應加強藝文的修養(yǎng)，并自覺地在新的領域中開拓，創(chuàng)一代之新風。

在實際工作中，這往往需要聯(lián)合諸藝術門類的大家，以共有的熱愛之情，超強的人格魅力，精湛的藝術智慧與崇高的合作精神，拋棄個人的固執(zhí)與偏見，能從眾說紛紜的迷茫中走出來，從事綜合的美學創(chuàng)作。

中山陵

岳陽樓

五、從藝文凈化中提煉中國美學精神

中國傳統(tǒng)審美文化是一寬闊的領域，并獨具特色。需要發(fā)掘整理中國古代已有的思想和理論，進而探索中國建筑美學的獨到形式。

唐代書法家孫過庭的《書譜》中論述書法的美學法則，其中很多規(guī)律可以適用于今天人居環(huán)境的創(chuàng)造。例如：“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現(xiàn)實中人居環(huán)境建設設計復雜的客觀條件，不同門類的事物參雜在一起，但仍要不喪失整體的規(guī)律；各領域，各時期的人居環(huán)境建設要講求和諧，但同時又要發(fā)揮個性。現(xiàn)在的復雜的客觀條件，不同門類的事物方面影響仍要是整體合一，并且這種和諧是一致的。在各個時候形成是有一個過程的，每一個過程都有整體性的設計。

群簌雖參差，適我無非新。在當代的建筑實踐中，可以說一種新的綜合集成正在形成中，這是因為詩、書、畫等藝術門類本身在變，建筑等的空間形式在變，人對環(huán)境需求的內容也在變……，現(xiàn)在尚是初步的，不成熟的組合，讓人略覺雜亂，我們盼著它經過時代的洗練，蓬勃新的萬千變化。

莊子云：“至大無外，至小無內”。建筑學人應有俯仰一切的胸懷，從古代畫卷、文化名城、歷史遺跡等文化遺產中體會、汲取豐富的美學營養(yǎng)與創(chuàng)作靈感，從實例和文獻兩方面提高美學修養(yǎng)，再借鑒西方當今之文明成就，與生活需求結合進行再創(chuàng)造，從而繪畫出代表時代的巨幅畫卷。

（本文為吳良鏞院士在2012年中國建筑學會年會上所作的主旨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