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語料庫方法的隱喻使用研究*
——以中美媒體甲流新聞為例

孫 亞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北京100029)

1 研究背景

當前，認知語言學發展趨勢之一是“實證轉向”(empirical turn)和“社會轉向”(social turn)，即使用實證性方法(如語料庫方法)和關注認知的社會文化性。近年來，話語隱喻研究(discourse metaphor research)或“現實世界隱喻研究”(real-world metaphor research)蓬勃發展(Cameron ＆ Maslen 2010;Low et al.2010)，主要觀點是:要在真實語言使用中研究隱喻，做到隱喻研究的“生態有效性”(ecologically valid);要跨語言、跨文化研究隱喻，為隱喻在語言和思維中的普遍性、文化特殊性提供有力證據。

語料庫方法使用語言統計的分析技術，能提取和分析大量自然發生的語言使用實例，廣泛應用于二語習得的研究中(衛乃興2006，王立非、錢娟2009等)。近十年，基于語料庫方法的隱喻研究日益增多，如Charteris-Black(2004)、Deignan(2005)、Stefanowitsch ＆ Gries(2006)、年洪東和張霄軍(2010)、張立英和徐勇(2010)等。這些研究都以詞匯法為基礎生成索引，索引生成的檢索詞通常為研究者分析小規模語料后識別的隱喻載體詞或與研究主題相關的詞語。這種方法的局限性在于，研究者只能獲得已知詞目(lemma)的更多形符(token)，很難獲得其他可能隱喻使用的詞目和形符。因此，本文擬使用基于網絡的語料庫工具Wmatrix，以語義域為基礎進行索引分析，它能最大限度地提取語義域內的詞目和形符，并結合“阿姆斯特丹大學隱喻識別過程”(MIPVU)，對比研究中美媒體如何使用隱喻談論“甲流”。

2 研究設計

2.1 研究問題

本文考察中美媒體如何隱喻地建構“甲流”概念，主要回答以下三個問題:(1)中美媒體的新聞報道中哪些語義域與詞語flu密切相關;(2)哪些語義域中含有隱喻地使用的詞語;(3)隱喻的使用表明，中美媒體及各自政府對待甲流的態度和政策有何不同。

2.2 語料來源

《中國日報》(CHD)被公認為中國最具權威的英文刊物，《紐約時報》(NYT)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三大報紙之一。我們分別以flu為檢索詞在兩家媒體網站上搜索2009年4月至12月的所有新聞報道，建成兩個微型專用語料庫做為觀察語料庫，CHD和NYT語料庫的形符總量分別為71，590 和139，453。

2.3 研究工具Wmatrix

Wmatrix(Rayson 2008)是基于網絡的語料分析工具，和其他語料分析工具一樣具備檢索、搭配、詞表生成、主題詞表生成功能。其獨特優勢在于其內嵌的工具USAS(UCREL Semantic Annotation System)，可自動為文本進行語義域(semantic domain/field)賦碼。語義域賦碼集(semantic tagset)包括21個語義域，如“情感”、“食物與農業”、“政府與大眾”、“建筑與房屋”、“教育”等。

Wmatrix的語義域賦碼功能主要體現在:(1)使用搭配功能可呈現檢索詞的搭配語義域，即與該詞習慣性共現的語義域;(2)將觀察語料庫與參照語料庫(BNC Sampler)對比，能生成主題語義域(key semantic domain)，即與參照語料庫相比，在觀察語料庫中有超常使用頻率或過度使用的語義域;(3)以語義域為基礎，進行索引分析可提取該語義域的所有詞目和形符。

2.4 隱喻識別過程MIPVU

本文采用的隱喻識別過程是由Steen et al.(2010)開發的MIPVU，主要步驟如下:(1)確定詞語(形符)的基本意義及語境意義以及二者之間是否存在差別;(2)考察該詞語(形符)的基本意義和語境意義的指稱對象之間是否存在相似性關系(已知相似性和新造相似性、外在相似性和關系相似性)。如果是，這個形符為“語言隱喻”。

“基本意義指更具體的意義(能容易成像、五官能感覺到的意義)、與身體動作相關的意義、已存在很久的意義，但不一定是頻率最高的意義。”(Pragglejaz Group 2007)按照MIPVU，判斷基本意義和語境意義時主要參考《麥克米倫高階英語詞典》。

2.5 研究過程

研究過程主要包括下列步驟:(1)將研究語料上傳至Wmatrix網站，完成自動詞性賦碼、語義域賦碼，獲得詞頻列表、語義域頻率列表;(2)使用語義域搭配功能，將對數似然比臨界值設置為6.63，以flu為檢索詞獲得與之搭配的語義域;(3)根據MIPVU進行抽樣判斷哪些語義域中含有隱喻使用的形符，即語言隱喻，檢查它們是否指稱相同話題flu;(4)根據語義域名稱和話題(flu)，建構系統隱喻(systematic metaphor)。系統隱喻指在話語事件中同一語義域的詞語用于指稱相同的話題所形成的一系列語言隱喻(Cameron＆Maslen 2010:128);(5)選擇“戰爭”語義域為個例研究對象，使用Wmatrix的大幅掃描功能，獲得該語義域的詞表，根據MIPVU識別每個形符在當前語境中是否為隱喻用法。

3 研究結果與分析

3.1 flu的搭配語義域對比

flu在CHD和NYT中的搭配語義域分別為28個和58個，共同的語義域為23個，主要包括:(1)說明研究語料的主題(疾病、健康與醫療)的語義域，如B2-(疾病)、B3(藥物與醫療)、B2(健康與疾病)、L2(生物:動物、鳥類等)，swine，pig這兩個與主題密切的詞語頻率高，使得L2成為flu的搭配語義域;(2)說明flu活動及地點的語義域，如 A2.1+(影響:改變)、M1(移動、來去)、M7(位置)、W3(地名)等;(3)說明針對flu所采取行動的語義域，如G3(戰爭)、S8-(阻止)等;(4)修飾語，如 A13.3(強勢語)、N5+(數量)等;(5)語法詞匯，如Z6+(否定詞)等。

此外，在NYT中flu的搭配語義域還包括表達態度和評價的語義域，均體現了消極語義韻(negative prosody)，如 A1.1.2(破壞、毀滅)、G2.1(犯罪、法律)、A15-(威脅)、A5.1-(評價:負面)、E5.1-(恐懼、震驚)等。

3.2 含語言隱喻的語義域對比

獲得flu的搭配語義域后，進行抽樣判斷每個語義域中是否有語言隱喻。結果表明，CHD中有4個搭配語義域包含語言隱喻，分別為N3.5(測量:重量)、G3(戰爭)、M1(移動、來去)、S8-(阻止)，如句①至④中的 pressure，war，enter，fight(在Wmatrix分析中fight的首位語義碼為S8-，G3為其次要語義碼)所示。根據這些語義域名稱，形成了關于flu話題的系統隱喻，即“甲流是重物”、“應對甲流是戰爭”、“應對甲流是阻擋事物移動或進入”、“甲流是可移動的人或物”、“甲流傳播是人旅行”。

① Unfortunately，the possible eruption of A(H1N1)flu will add more pressure on the authorities to approve the introduction of hog futures.

② The president declared a“people’s war”against SARS six years ago.

③Tightened measures at airports will stop the virus from entering the country.

④We are contributing indirectly to the global fight a-gainst the epidemic.

NYT中有8個搭配語義域包含語言隱喻，其中4個與CHD中flu的搭配語義域相同，即G3、N3.5、M1和S8-，因此也形成了相同的系統隱喻。其余4個為A1.1.2(破壞、毀滅)、G2.1(犯罪、法律)、S4(親屬)、A15-(威脅)，如句⑤至⑧中的 devastate，police，descendant，dangerous所示。根據這些語義域名稱，形成了關于flu的系統隱喻，即“甲流是破壞性事物”、“甲流是罪犯”、“各種流感之間的關系是親屬關系”、“甲流是危險性事物”。

⑤ ...as was the case during the devastating flu pandemic of 1918.

⑥ Local officials，hospital workers and doctors are acting as ad hoc swine flu police.

⑦All H1N1 flus are descendants of the 1918 pandemic strain.

⑧Top global flu experts struggled to predict how dangerous the new A(H1N1)swine flu strain would be.

3.3 “戰爭”語義域(G3)對比

“戰爭”概念常用做敘事工具來解釋復雜或抽象事件，如“水利攻堅戰”、“婚姻保衛戰”等。“戰爭”概念也常用于隱喻化地建構“疾病”概念，形成概念隱喻“應對疾病是戰爭”。

3.31 G3 概況對比

表1是G3在兩個觀察語料庫中的概況，O1和%1是G3在觀察語料庫中的頻率和相對頻率，O2和%2是G3在參照語料庫中的頻率和相對頻率，%2后的“－”表示G3在觀察語料庫中比在參照語料庫中使用頻率低。LL為對數似然比值，表明G3超低使用的顯著性程度。

表1G3在CHD和NYT中的概況

從表1中可以看出，與參照語料庫相比，G3在兩個觀察語料庫中屬于較少使用的語義域。“這不足為奇，隱喻的源域要成為重要的主題語義域(與大型參照語料庫相比)，必須大量使用該語義域的詞語。”(Koller 2009:126)

3.32 G3中的隱喻詞目對比

使用Wmatrix的大幅掃描功能獲得G3詞表，人工清除那些意義過于寬泛、與G3聯系不夠緊密的形符，如beat，strike，hit，blow等，再根據MIPVU進行隱喻識別。

表2 G3統計分析表

表2為大幅掃描前后、人工清除前后、隱喻識別前后G3形符、類符、詞目在兩個觀察語料庫中的統計分析表。就G3而言，經檢驗中美媒體話語中隱喻使用的形符(p=0.208)和詞目(p=0.923)在頻率上無顯著差異。

在隱喻使用的詞目方面，CHD和NYT都使用了:(1)關于戰爭的概括性詞語，如war，battle，fight，attack，campaign，combat等;(2)關于戰爭行動的詞語，如defend，invade，mobilize，explosion等;(3)關于戰爭設施的詞語，如defense，frontline，weapon等。這些詞語分別隱喻地顯示了觀察語料話題的多個方面，如整個抗擊甲流的過程、醫療行為、醫療措施等。與CHD相比，NYT中使用的隱喻詞語意義上更加具體，如關于“武器”的詞語gun，bullet，shell，battery;關 于 戰 爭 行 動 的 詞 語 repel，marshal，march，fire，discharge.

3.33 G3中的高頻隱喻詞目對比

如表3所示，在高頻使用的隱喻詞目中CHD和NYT共享7個詞目。

表3 G3前10個頻率高的隱喻詞目

經卡方檢驗，隱喻使用頻率有顯著差異的三個詞目為 shot，fight和 battle.shot此處意為“注射疫苗”，該詞在NYT中使用較多或許表明美國重視預防措施。fight和battle在CHD中的頻率較高則預示中國嚴陣以待甲流的入侵。CHD和NYT都使用了隱喻詞目fight，battle，campaign和combat，實現了相同的指稱策略，即將“應對甲流病毒”指稱為“與敵人之間的戰爭”，但詞叢分析(clusters，詞叢的跨度設為5)揭示了背后的差異。

表4 詞叢分析結果

如表4所示，詞叢分析表明CHD中這4個隱喻詞目的共現詞語(如 all human beings，widespread，the world 等)顯示了共性，表明了中國政府的立場和態度是“抗擊甲流不是某一個國家及人民的責任，而是全世界所有國家及人民的責任”，充分體現了中國社會思想意識強調集體行為和一致共識。NYT中這4個隱喻詞目的共現詞語中都含有official，這說明美國媒體著重傳遞其政府及相關部門的作用。此外，美國媒體沒有強調這場抗擊甲流的戰爭是世界性的，從某種程度來說反映了美國社會的個體意識和本國利益。由此可見，隱喻建構不是自動的和無意識的，除了傳遞信息外還負載了說話人所倡導的意識形態。因而，隱喻是具有情感性、社會文化性的交際策略，具有說服(使大眾接受觀點、態度)和移情(促使大眾對組織采取理解和支持的行為)的作用。(孫亞2011)

4 結束語

本文使用以語義域為基礎的語料庫工具Wmatrix，對比研究了中美兩家媒體如何使用隱喻談論甲流，主要結論如下:(1)flu在中美媒體中有相同的搭配語義域，含語言隱喻的語義域;(2)中美媒體使用了相同的系統隱喻來建構甲流概念，如“應對甲流是戰爭”、“甲流傳播是人旅行”等;美國媒體使用了更多的系統隱喻，如“甲流是罪犯”、“各種流感之間的關系是親屬關系”等;(3)以“戰爭”語義域為個案的研究表明，中美媒體使用隱喻詞語的頻數無統計意義上的顯著差異，兩家媒體使用了許多相同的隱喻詞語，但美國媒體使用了意義更具體的詞語;(4)個案研究還表明，隱喻在中美媒體中都充當了指稱策略，但相同的策略背后反映出中美兩國政府的不同態度、不同的思想意識及不同的國情。這種基于語料庫方法的隱喻使用研究能促進認知語言學的“實證轉向”和“社會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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