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遺產旅游解說與翻譯:評述與啟示

烏永志

(西安外國語大學旅游學院人文地理研究所，西安710128)

0 引言

隨著世界旅游組織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解說系統在自然和文化遺產旅游中的游客教育、遺產管理和游客體驗作用的強調，國內學術界、旅游管理部門、規劃界和景區開發與管理部門越來越重視解說在遺產型景區開發與保護中的重要地位。國家旅游局在5A景區評審指標體系中納入了解說的內容，并提出4A以上的景區必須具有完善的針對國際游客的雙語解說系統。近年來，國內外旅游學術界對于解說的概念和內涵、解說的內容、方法等有了比較全面的研究。國內翻譯界的學者從翻譯理論的角度對景區所牽扯的內容從功能、目的、跨文化翻譯等角度有比較多的研究，但是，迄今為止，很少有學者從旅游解說的角度對于解說內容的翻譯進行研究。近年來，筆者主持了西安10多處4A、5A文化遺產型景區雙語解說翻譯的建設和評審工作，從中發現了我國文化遺產型景區雙語解說存在諸多值得探討的問題。其中最主要的問題是國內文化遺產規劃界對于解說的系統性認識不夠，尤其對文化遺產型景區翻譯中的跨文化因素了解不夠，在景區解說翻譯中，往往把針對中國游客的解說內容進行對照翻譯。但是，由于游客的語言、文化和社會背景的不同，不同文化的國際旅游者對特具中國文化特色的文化遺產背景了解甚少，如果譯者按照原文的內容“忠實”地翻譯，所翻譯的解說內容根本不能達到讓國際旅游者了解中國文化的目的，錯過了通過文化遺產旅游的平臺對外宣傳中華文化的良好機會，使得景區的雙語解說翻譯實質上失去了意義。因此，很有必要研究文化遺產旅游景區的特點、旅游解說的概念、內涵以及達到有效解說的原則和手段——跨文化交際基礎上的信息創作原則，讓旅游規劃者了解雙語解說翻譯的特點。

1 解說概念、內涵和信息交流有效原則

1.1 解說的概念和內涵

解說的概念源于1920年由Mills撰寫的《一個自然導游的探險》著作中。Tilden在他的代表作《解說我們的遺產》中，提出了現代意義上解說的理論基礎。他認為“解說并非簡單的信息傳遞和羅列，而是一項通過原真事物、親身體驗以及展示媒體來揭示事物內在意義與相互聯系的教育活動，目的是激發人們的思考而不是生硬的說教”[1]，解說應該給旅游者展示一個完整的畫面而不是斷章取義的局部。Moscardo把解說定義為一套有計劃有步驟的體系，保障讓旅游者盡可能多地通過參觀學習了解遺產和參觀者自身的價值[2]，是為旅游者提供親身體驗的手段[3]。美國解說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Interpretation)把解說定義為一種基于任務型的交流過程(mission-based communication process)，目的在于建立遺產傳承意義與觀眾興趣間的情感和心智聯系，可藉提供相關的資訊來滿足每一個人的需求與好奇，同時又不偏離中心主題[4]。解說的目的在于告知及取悅旅游者并闡釋現象背后所代表之含意[5]。歸納各類定義，遺產解說是連接游客和遺產的手段，是以傳達遺產意義為目的的一種教育活動和交流過程，遺產解說必須以游客為中心來展開并需要采用多種手段滿足游客的各種感官;為了達到解說目的，景區必須制定完整的解說規劃。根據綠色環球21的要求，解說規劃包括活動方案、目標和目的、對象、主題、內容、旅游者對環境與文化最小化影響原則和員工培訓等內容。

1.2 解說信息的交流過程

既然解說是一個信息的交流過程，是一種教育活動，那么解說就牽扯信息的提供者和接受者、教育的提供者和接受者，即解說的主體與客體的關系。解說應同樣包括解說信息的內容(message)。解說和教育提供者應該給旅游者提供什么樣的信息、如何提供就成了旅游解說交流的關鍵。Ward＆Wilkinson在《實施有意義的解說:成功現場指南》一書中強調“交流是解說的本質”，提出了旅游解說信息“交流過程”模式，如圖1所示。該圖式所提出的旅游解說交流過程是在旅游真實環境的干擾下進行的，由“解說提供者”(interpreter)、“信息”(message)、“詮釋”(translate)、“旅游者”(visitor)、“過濾”(filter)、“反饋”(feedback)六部分構成。

應該指出的是，該圖式中的“translate”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語言“翻譯”，而是指景區解說設計如何把被參觀地的人文或自然資源的意義(message)，通過旅游產品——項目或活動(activities)的設計“詮釋”給旅游者，達到讓旅游者了解被參觀文化遺產地意義的目的。

圖1 解說信息“交流過程”圖式[6]Fig.1 Communication process of interpretive message

1.3 解說信息創作的“CREATES”原則

旅游解說是基于任務型的交流活動，信息(message)就是貫穿整個解說交流過程的核心，解說者的目的就是通過把解說的信息內容傳達給游客而實現的。那么，信息的內容組織和信息的主題就成了整個交流過程是否有效的關鍵。Ward＆Wilkinson在總結一般交流模式的基礎上，提出了有效旅游解說交流信息創作的“CREATES”原則[6](表1)。

表1 信息創作的“CREATES”原則[6]Tab.1 Principles of effective interpretive message

“CREATES”信息創作原則摘取每一條原則的英文首字母。在7條原則中，有5條和游客的感受有關。這足以說明，在解說信息創作過程中，信息的創作一定要考慮旅游者的感受，圍繞旅游者展開。眾所周知，國外旅游者和國內旅游者在語言、社會和文化等方面有很大的差別，因此要求在文化遺產雙語解說信息創作時一定要針對不同文化背景的游客的理解和接受度來創作恰當的(appropriate)解說信息。

2 文化遺產型景區的特點

20世紀90年代文化旅游從大眾旅游市場中細分出來，文化遺產旅游已經成為一種具有顯著游客特點的大眾旅游市場活動。根據客源和目的地的特點，有35%～70%的國際旅游者被認為是文化游客[7]。依次推算，全世界每年有2.4億的文化旅游者[8-9]。歐盟委員會研究顯示，在旅歐游客中，有20%的旅游動機是文化遺產旅游，60%的旅游者認為他們的旅游和文化有關。依此可以看出，以文化遺產為吸引物、到遺產地去欣賞和了解不同的文化和遺產是文化遺產旅游的核心推動力，是旅游開發的基礎要素。明確文化遺產型景區的特點有助于制定清晰的解說計劃。

2.1 文化獨特性是文化遺產型景區的核心吸引力

文化指人類創造的一切物質產品和精神產品的總和[10]。文化遺產是人類智慧和人類杰作的突出樣品[11]。文化遺產旅游(heritage tourism)是以文物(cultural relics)、古跡(historic sites)等人類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物質遺存作為主體旅游吸引物的旅游形式，它與廣義概念的文化旅游(cultural tourism)有著較為明顯的差異[12]。就文化而言，人類文化分享很多的共性，但是，不同民族的文化存在明顯的個性(identity)和差異性(cultural differences)，即使同一文化中也共存有多種“亞文化”(sub-cultures)。跨文化交際研究證明，不同文化間的距離(cultural distances)越遠，文化的差異性就越大。從旅游產品開發的角度來看，“獨特性”是旅游產品開發的關鍵要素之一，恰恰是這些文化的“獨特性”構成了文化旅游的核心，文化遺產是一個民族的核心文化，也是文化型景區的核心引力(core pull factor)。

中國具有5 000年的文明歷史，擁有豐富的文化遺產財富，是一個文化遺產大國。從1985年加入《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以后，截至到2011年8月，中國已有41項遺產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其中，世界文化遺產29項，世界自然遺產8項，自然與文化混合遺產4項。西安是我國四大古都之首，有14個王朝先后在此建都長達1 000多年，遺留有非常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確認身份的帝王陵墓就有73座。截至2009年，西安地區共有各類重點文物保護單位314處，其中，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23處，省級文物保護單位81處，古遺址、陵墓4 000多處，出土文物12萬余件[13]。長期以來，由于中國封建統治的封閉鎖國政策以及漢語語言、文化等方面的因素，西方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僅僅局限于少數學者之中，絕大多數西方人對中國文化有一種神秘感和陌生感，中國文化的諸多元素對于西方人都是缺失的，這對于文化遺產旅游開發和解說來說是機遇也是挑戰。

2.2 體驗不同文化是文化遺產旅游者的主要動機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世界古遺址保護協會認為文化遺產旅游可以激發各民族對自己歷史文化的自豪感和對其他民族歷史文化的理解與尊重，促進世界文化間的相互理解，從而達到世界和平[14]。因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旅游組織和古遺址保護協會先后制定相關政策，鼓勵在保護的前提下發展文化與遺產旅游。

動機是促使人們為了達到一定目標以特定的方式采取行動的內在狀態，是影響消費者行為的主要因素。Alzua，O'leary＆Morrison認為文化與遺產旅游是“離開常住地前往文化型景區，以獲取新的信息和體驗來滿足對文化方面需求的活動[15]”。著名旅游動機學研究專家Pearce認為，尋求對目的地歷史文化遺產更深刻的了解是旅游很重要的動機之一，隨著旅行經歷的豐富，旅游者對旅游的需求層次會逐步提高[16]。Poria等把文化遺產旅游者的動機總結為三類:“遺產體驗”，“學習體驗”和“娛樂體驗”[17]。劉昌雪發現，在文化遺產地的5個推動因子中，對文化知識的了解是文化遺產旅游者最重要的需求[18]。歸納文化與遺產旅游動機研究的文獻可以看出，了解和學習被參觀文化遺產的相關知識與文化是文化遺產旅游的最主要動機。

2.3 雙語解說是跨文化遺產旅游的橋梁

文化的獨特性和差異性是把雙刃劍，如果文化間溝通不暢，就會造成誤解，引起文化間的沖突(clashes between cultures)，甚至導致戰爭。相反，如果不同文化間保持正常的溝通渠道，就會促進相互了解和尊重，消除誤解從而達到世界和平。世界旅游促進和平協會認為，旅游是溝通不同文化的有效橋梁，是促進文化間相互了解的有效手段。旅游實踐證明，完整的解說系統是連接旅游者與文化遺產的有效橋梁，符合英語旅游者思維和閱讀習慣的英語解說系統是確保國際旅游者了解、欣賞被參觀文化的重要渠道和手段。《世界古遺址保護協會文化遺產解說埃內姆憲章》在前言中指出:“對文化遺址含義的解說是遺址保護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并對遺址保護有著至關重要的積極影響。”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和綠色環球21在世界旅游組織中推行的國際生態旅游標準中就特別強調解說對環境保護的重要性，并明確指出:“判斷生態旅游景區最重要標準就是看其有沒有一套完整的解說系統”。這些憲章和措施對自然和文化遺產開發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指導作用。國際旅游解說界最常引用的一段文字是:“Through interpretation，understanding;through understanding，appreciation;through appreciation，protection”(通過解說，了解;通過了解，欣賞;通過欣賞，保護)，這足以說明解說在文化遺產旅游中的重要作用[19]。

2.4 翻譯質量是跨文化遺產旅游的主要瓶頸

由于地域、社會發展和宗教的影響，不同文化所特有的意識形態、價值觀、思維方式和風俗習慣往往大相徑庭。中國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幾千年歷史凝聚而成的，是在儒、釋、道為主要思想基礎上形成的，有很多物質、非物質文化遺產、風俗習慣等為中國文化所獨有，和西方以信仰上帝為中心的價值體系有本質的不同。如何把最具中國特色的文化通過旅游有效地傳達給國際旅游者，弘揚中國文化，是旅游景區開發者、管理者和翻譯工作者所面臨的艱巨任務。

目前，文化遺產型景區旅游的雙語解說主要存在兩方面的問題。一方面是景區規劃和管理者的問題。由于景區規劃和管理者對解說的概念和內涵理解存在局限性，對國際文化旅游者的消費行為了解甚少，一般文化遺產景區的解說內容都是中英文對照的翻譯文字，很少能提供針對國際旅游者的文化背景知識而設計的解說內容，景區在雙語建設中往往提供給翻譯者的材料都是針對中國游客設計的。另一方面是翻譯者的問題。大部分譯者是外語背景，對旅游解說的概念不甚了解，在旅游解說翻譯中還一味信奉傳統“信”、“達”、“雅”的翻譯標準，譯者對某些解說內容翻譯越“忠實”，翻譯出來的內容就越難以理解。目前，國內文化遺產型旅游景區雙語解說方面存在很多的問題值得探討[20]。文化遺產型景區的翻譯的質量嚴重地影響了國際旅游者對被參觀景區文化遺產價值的了解，景區也因此失去了弘揚中國文化遺產意義的宣傳機會。

3 啟示

Ward＆Wilkinson所提出的“CREATES”信息創作原則是在普通旅游環境下的解說交流圖式，雖然沒有太多考慮旅游的跨文化交際活動，但是其圍繞旅游者為中心的信息創作的理念同樣可以運用到跨文化遺產旅游的雙語解說中，來指導景區規劃者、管理者、信息的翻譯者以及政府管理等與解說相關的部門，規劃、設計出符合國際旅游者的雙語解說系統，讓更多的國際旅游者更好地了解和欣賞中國的文化遺產。

3.1 景區應制定針對國際旅游者的雙語解說規劃

由于中國社會長期以來把旅游看作一種“游山玩水”的休閑活動，因此“名山大川”就自然成了貴族和文人墨客向往的圣地，久而久之這些勝地就演變成了現代意義上的旅游吸引物。由于歷史原因，中國大部分歷史文化遺產旅游不太重視其地理、歷史文化含義的整理和展示，歷史文化遺產研究和旅游解說研究脫節。Pearce＆Wu，Son＆Wu等從2004—2007年針對西安的國際游客進行的長達4年的消費行為實證調研中發現，高達90%以上國際游客來西安的主要動機是想通過西安了解中國的歷史和文化，幾乎同樣高比例的游客對西安導游的歷史文化講解很滿意，但是，高達80%以上的國際游客對于文化遺產型景區的英語解說牌的英文內容不滿意[21-22]。普遍反映大部分景區沒有英語解說牌，僅有的幾處英文解說都是書本性的介紹(bookish texts)，國際游客必須依賴導游講解，如果離開導游講解，幾乎無從了解到有關該文化遺產的背景知識。從筆者對國內文化遺產型景區的雙語解說進行的實地調研來看，國內文化遺產型景區雙語解說內容幾乎全部是中英文教科書性的對照翻譯。另外，筆者主持的西安10多家文化遺產型景區4A和5A景區的解說內容全部是針對中國游客撰寫的信息，并要求照本翻譯，作為翻譯者，角色非常尷尬。國外旅游解說規劃已經細化到與旅游者個性特點、消費動機、學習和認知心理等密切相關的程度，而我國還在給不同語言和文化背景的旅游者提供同樣的解說內容，差距不言而喻。因此，國內文化遺產解說規劃必須制定出針對國際旅游者的雙語解說規劃，以滿足國際旅游者對中國文化遺產了解的需求。

3.2 雙語解說翻譯實質上是信息的再創造

無論是解說信息的交流圖式還是信息創作原則都在強調以旅游者為中心的文化遺產意義的交流。就雙語信息創作而言，創作者必須了解信息接受的對象——外國旅游者，必須了解影響外國人接受中國文化程度的社會、經濟、教育等因素，為他們創作不同于中國旅游者的解說文本。國內旅游者由于從小就接受中國文化的教育和熏陶，在完成義務教育后，對于一些中國文化的基本常識(common sense)已經有所了解，在參觀文化遺產前已經有了較多的背景知識(background information)。因此，在中文解說信息創作中往往對一些不言自明的基本常識、共同的背景知識(shared background knowledge)和語用前提(pragmatic presupposition)等可以省略。但是，在跨文化交際的語境中，往往是這些針對來自高語境(high context)文化的中國旅游者而可以省略的背景信息，給來自低語境(low context)文化的國外旅游者造成了信息理解方面的障礙，如果譯者對這些因素處理不當就會導致交際失敗。

就解說的學術研究而言，目前國內外都是在單語境情況下進行研究，歷史、考古專業更強調相關文獻的研究和文物本身的保護，文博專業更強調文物的展示，翻譯研究主要局限在外語學術圈內，很少有學者把翻譯置身于旅游跨文化交際的解說信息再創作語境中進行研究，翻譯、跨文化交際等研究成果很少進行旅游規劃跨學科交流。總而言之，解說的理論研究在國內大陸尚未得到相應的重視，研究水平與國際存在較大的差距[23]，雙語解說研究沒有得到重視。實際上，國內目前A級景區對于雙語解說翻譯需求量特別大，建議就文化遺產景區的雙語解說進行旅游規劃、文博、考古、歷史、跨文化交際、翻譯等跨學科綜合研究。

3.3 雙語旅游解說翻譯者應具備跨學科專業素質

解說信息創作可理解為在信息交流中把景區的自然和文化意義詮釋給旅游者，在雙語解說環境中，這個活動還應該包括雙語解說的語言翻譯。因為高質量的解說信息必須依靠高質量的翻譯來傳達，如果翻譯者的綜合能力有限，景區解說翻譯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翻譯是譯者將一種語言文字所蘊含的意義用另一種語言文字表達出來的文化活動。如果認可這條定義，我們就會發現，譯者正是文化活動的中介人，是文化結晶的制造者。由于旅游活動的特殊性，文化遺產旅游翻譯應該不僅僅是語言信息的轉換過程，更重要的是文化信息的移植過程，是一種文化傳播活動，是一種跨文化交際的行為。這就要求旅游翻譯工作者除通曉原語和譯語兩種語言之外，還必須具備深厚的雙文化功底，深刻理解雙語間的文化差異，才能做到語言意義和文化意義上的等值，才能真正實現通過文化遺產旅游達到不同文化間的交流、理解和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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