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父母一雙耳朵

□曹春雷

與幾位朋友一起吃飯。酒至正酣，一位朋友出了包間接電話，很久才回來，一幫人笑他，是哪位紅顏知己打來的，聊這么長時間。他解釋說：“是鄉下的娘打來的。”眾人聽了，不再嘻哈，安靜了下來。

這位朋友說，娘每次打電話來，娘倆聊的時間都很長。主要是娘說，他聽。娘說的都是家里的瑣事，比如，母雞丟了以后又找回來了，老母羊又生小羊了，無花果樹又結了很多果子，雞冠花又開了等等。每次聽，他都會偶爾問幾句，表現出興趣盎然的樣子，讓娘知道他在認真聽。就這樣，他會一直耐心聽到娘在那頭說“我掛了啊。”

眾人聽了，都豎起大拇指，說朋友是個孝子。沉默片刻后，紛紛說起自己的娘來。——在座的一幫人，都是從鄉下出來的。

朋友甲說，每次回家，已經白發蒼蒼的母親總喜歡講他小時候的事，從他穿開襠褲講起，一直講到現在。每次講的內容，其實都差不多，講完了，母親還問他，這些事兒，我以前沒給你講過吧，他總是答道：“是啊，這是我第一次聽呢，你要不講，我還真的不知道呢。”母親聽了，很是得意。

朋友乙說，母親患了輕微的老年癡呆癥，有時意識模糊，有時清醒。模糊時就把他看成別人，絮絮叨叨講自己兒子的事，夸兒子從小就懂事，知道替自己分憂，現在成家了對自己也很孝順。講完了，非要他夸夸自己的兒子。母親并不知道，面前聽她絮叨的就是自己的兒子。他夸她的兒子，也就是夸他自己。清醒時，母親就一個勁說他瘦了——他哪里會瘦啊，將軍肚都腆出來了，正在節食減肥呢。然而在母親眼里，他永遠是瘦的。

朋友丙說，每次回家，晚上從不接受別人的宴請，而是老老實實待在家里，陪寡居的老母親吃飯，聽她嘮叨。夜深了，他就在母親的床上休息，繼續聽她嘮叨。有一次，他都睡著了，好一會兒才醒來后，聽到母親還在自顧自說著。

朋友丁，聽了前面幾位朋友的話后，突然掉了淚。他說他不孝，以前每次回家，母親絮絮叨叨給他講一些事時，時間一旦長了點，他就沒有聽下去的耐心，往往會找理由走開。現在他想聽母親嘮叨，卻再也聽不到了——母親得了失語癥，再也說不了話。

看到朋友丁掉淚，我心里也感覺挺慚愧，我想起了我的母親。每次過年回家，母親也是像攢了一輩子的話，都要說給我聽。然而我給母親嘮叨的機會并不多，因為我常常在外面，和朋友或者同學在一起喝酒、玩，從沒有顧及過母親的感受。

如今想來，孝順，并不只是給父母錢和物，讓父母豐衣足食。有時候，父母需要的，只是我們一雙傾聽的耳朵，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