邗溝、菏水與鴻溝——兼論黃河與長江兩大流域水運的溝通

陳隆文

(鄭州大學歷史學院，鄭州 450001)

江淮間的邗溝、商魯間的菏水與中原腹地的鴻溝水系是春秋戰(zhàn)國之際東亞大陸著名的水運工程。商魯間的菏水與中原腹地的鴻溝早已蕩然無存了，只有江淮間的邗溝雖屢有變遷但至今仍發(fā)揮著航運功能。在這里，本文對邗溝、菏水和鴻溝的相互關系及其在歷史上的價值，試作粗淺探索。

中國水運史的開端往往都以吳王夫差開邗溝為起點。夫差開邗溝之事見于《左傳·哀公九年》。《左傳·哀公九年》載:“秋，吳城邗，溝通江淮。”楊伯峻注曰:“邗城當在今揚州市北，運河西岸。邗江即《水經(jīng)注》之韓江，吳于邗江旁筑城挖溝，連通長江與淮水，大致自今揚州市南長江北岸起，至清江市(今淮安市，編者注)淮水南岸止，今之運河即古邗溝水。”［1］《水經(jīng)注·淮水》也記載了此事:“昔吳將伐齊，北霸中國，自廣陵城東南筑邗城，城下掘深溝，謂之韓江，亦曰邗溟溝，自江東北通射陽湖。《地理志》所謂渠水也。西北至末口入淮。”［2］根據(jù)文獻記載和考古資料，現(xiàn)代歷史地理工作者已基本搞清了春秋邗城的地理位置和邗溝最初的經(jīng)行路線。郭黎安先生認為:“春秋時的邗城在今揚州市北五里蜀崗上，邗溝在蜀崗下，溝水由城東南的今鐵佛寺前屈曲向東至今螺絲橋，再由彎頭北上。然后穿越武廣(又作武安湖，今邵伯湖)、陸陽(又作淥洋湖，今江都市北境尚有遺跡)二湖之間，注入樊梁湖(今高郵湖)。出湖折向東北，流經(jīng)博芝、射陽湖(約在今寶應縣東，與淮安、建湖、興化三市縣交界處)后，復折向西北，由山陽縣末口(今淮安市淮安區(qū)，編者注)入淮。”［3］漢魏六朝以后，邗溝的運道屢有變遷，直至宋代，邗溝不僅更名為淮南運河，而且楚州(今淮安市淮安區(qū)境內，編者注)運河大部分河段開始筑堤。原來在江淮之間的運河兩岸存在著一系列湖泊，宋以前運河貫湖而過，湖河不分。但邵伯以北地勢西高東低，夏季，高寶諸湖承天長以東各河洪水，泛濫東溢;枯水季節(jié)又因水量不足而斷航。為防止水流下泄，危及湖東農田及提高航道水位，保證枯水期航運，唐代李吉甫曾筑平津堰;宋景德中，李溥任制置江淮等路發(fā)運使，感到高郵新開湖水散漫，多風濤，便下令回空東下的漕船在還過泗州時，裝載石塊輸入新開湖中，積為長堤;①天圣中，張綸“又筑漕河堤二百里于高郵北，旁錮鉅石為大，以泄橫流”，［4］至此，淮南運河的西堤大部分完成。至紹熙五年(1194年)，淮東提舉陳損之又于揚州江都縣至楚州淮陰縣筑運河堤三百六十里，并在堤岸旁開鑿了一條新河，②從此淮南運河始與運西諸湖分離，位置也較古邗溝稍有東移，而今天的里運河正是在宋代運道的基礎上形成的。［5］邗溝的開鑿不僅改造了江淮間的自然環(huán)境，而且溝通長江和淮河兩大水系，對聯(lián)系我國的南北水運交通起到了重大作用，因此，目前學術界在談到中國運河或中國水運的肇始時莫不以邗溝為始。

按文獻所載，吳王夫差是在魯哀公九年秋“城邗”的，吳王夫差元年是公元前495年，而魯哀公元年為公元前494年，以此為標準推測，魯哀公九年應該是在公元前485年，此時已是春秋末年，距春秋時代結束的公元前476年不過九年的光景，所以說中國水運的起點應在春秋末年應無太大問題。就在吳王夫差開鑿邗溝后的第四年——魯哀公十三年，即公元前481年，夫差為北上中原與晉侯會盟，繼邗溝之后，又在淮河以北的今河南、山東交接地帶“闕為深溝”，開挖了一條溝通商魯間的水運通道。按史念海先生所言:“當時魯國都于曲阜，宋國都于商丘。宋國本屬商人之后，菏水正在其間，故稱通溝于商魯之間。”［6］這條商魯間的運河因是從中原地區(qū)東北部的古菏澤分出，并向東注入泗水，連接了今山東一帶泗水的中上游地區(qū)，故又有菏水之稱。其具體路線大體如下:西起今封丘縣境內的黃池(今封丘縣東約23公里平街)，東南流經(jīng)葵丘(今民權縣城)東17.5公里處林七集南黃河故道北岸，在舊考城(今蘭考境)東，又東經(jīng)今定陶、武縣到今沛縣而注入泗水。［7］按照《左傳·哀公十三年》所載，吳王夫差之所以開鑿這條水運通道，是為了完成與魯哀公、晉定公在黃池的盟會，《左傳·哀公十三年》所謂“公會晉侯及吳子于黃池”即指此而言。吳子與晉侯會盟的黃池，至唐代中葉仍有遺跡可尋，其地在今河南省開封、新鄉(xiāng)之間的封丘縣境內。故《元和郡縣志·卷七》載:“黃池，在(封丘)縣七里。魯哀公十三年，晉侯與吳子爭盟于此。”［8］《水經(jīng)注疏·卷七》“黃亭近濟·下”楊守敬案曰:“杜預曰，陳留封丘縣南有黃亭，近濟水。……《續(xù)漢志》平丘有黃池亭。劉昭《注》引《陳留志》，黃亭在封丘。《元和志》，黃池在封丘南七里。在今封丘縣西南。”［9］史念海先生也指出黃亭是春秋時期吳晉兩國相會的黃池所在地，臨近濟水，是一個有名的地方。黃池本在今封丘縣南七里，其地明代曾經(jīng)成為黃河河道，今黃河古道遺跡儼然猶在。［10］由于黃河河道的變遷，原在黃河以南的封丘縣，現(xiàn)在已位于黃河主河道的北岸了。從現(xiàn)在行政區(qū)劃來看，封丘縣屬河南新鄉(xiāng)市管轄，可唐代的封丘縣卻屬汴州節(jié)度使節(jié)制。但不管怎樣，吳子與晉侯曾經(jīng)會盟的黃池位于中原腹地，這是毫無疑義的。

黃池盟會之事不僅見于《左傳》，而且其他文獻與考古材料中也有記載，因而是極其可信的。《國語·吳語第十九》載:“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于歲，仍起師北征。闕為深溝，通于商魯之間，北屬之沂，西屬之濟，以會晉公午于黃池。”依徐元誥所說，闕，穿也。黃池，在今河南封丘縣西南七里。［11］吳王夫差、魯哀公與晉定公在中原地區(qū)即黃池的這次會盟于后代傳世青銅器也可得以佐證。輝縣出土有趙孟庎壺二器，銘云:“禺(遇)邗王于黃池，為趙孟庎(介)，邗王之錫金，以為祠器。”二器皆作于此時。另外山西代縣也有出土，匯纂云:“書會于此。”［12］由此看來，晉吳的黃池盟會，是春秋末年的一件大事，而完成盟會所需這條“闕于商魯”間的深溝，其作用在于溝通了經(jīng)由濟水、泗水直達中原腹地的水運交通，從此長江之舟可游于黃河。濟水是古代黃河下游的一條分流，自滎陽北分河水東流，經(jīng)今原陽縣南，封丘縣、蘭考縣北，東流至今定陶縣匯為菏澤，再東北注入巨野澤，出澤得受汶水，又東北流約循今黃河至濟南市，以下大致走今小清河入海。泗水則發(fā)源于泰山山脈，南流大致走今山東南四湖區(qū)經(jīng)徐州入淮。吳國這條運河就是疏導菏澤水東流至魚臺入泗水，后世稱為菏水。這條運河開鑿以后，吳國的水師可由淮入泗，由泗入菏，由菏入濟，由濟入河，到達黃河中游任何一地。這條菏水便成為中原地區(qū)東西往來的主要航道，而位于兩水交會處的定陶成為“天下之中”的重要都會。［13］吳王夫差為開挖這條商魯間的運河，還付出了相當?shù)拇鷥r。越王勾踐乘吳師北上之際“乃命范蠡、舌庸率師沿海沂淮以絕吳路，敗王子友于姑熊夷。越王勾踐乃率中軍沂江，以襲吳，入其郭，焚其姑蘇，徙其大舟”。［14］此時的吳王夫差不僅被循海而逆入于淮的越軍斷了歸路，而且越王勾踐還攻入了姑蘇城，繳獲了吳王夫差的大舟。吳國的霸業(yè)就此衰落。因此，吳王夫差開鑿邗溝和溝通商魯間的菏水都應是其爭霸中原政治設計的組成部分，它們的開鑿顯示了當時偏居于東南地區(qū)的吳人勢力對深入中原腹地獲得政治獨立地位的渴望。

從文獻上所見東亞大陸上最早的這兩條運河的形成原因和位置關系來看，邗溝與菏水的開鑿，前后間隔僅僅只有四年，而且都是緣于吳王夫差爭霸中原的政治目的，因此，我們主張考察中國及中原地區(qū)水運的起源時，應將邗溝、中原商魯間菏水的開鑿與中原地區(qū)古代水運系統(tǒng)——鴻溝水系，綜合起來進行全面的研究。吳王夫差所開的邗溝固然已遠遠逸出中原區(qū)域范圍，但它卻是吳王夫差北上中原爭奪霸主的起點。沒有邗溝的開鑿，欲以問鼎中原的吳國舟師便不能從吳都出發(fā)由江入淮，再繼而北上，吳人的霸業(yè)只能局促于淮水以南而不能深入中原腹地。因此，為完成成為中原盟主的夙愿，吳王夫差在邗溝完工后的第四年又急急忙忙、不恤民力“闕溝深水，出于商魯之間”。［15］而商魯間菏水的貫通，不僅從地理上溝通了濟水與泗水的水運交通，而且泗水向南入淮，這樣就又沿伸了江淮間邗溝向北的通航里程，使得邗溝、商魯間的菏水與中原黃河流域的鴻溝水系聯(lián)接成為一套完整的水系，而這一套水系溝通了東亞大陸的南北東西。

中原地區(qū)的鴻溝水直接由黃河中分出，不僅它本身航運暢通，而且還與淮、泗以北、以西的丹水、睢水和渦水等幾條水道相連接。鴻溝由大梁南流途中，最北面的丹水(又稱汴水)在大梁城北分鴻溝水東流，其上游在今河南商丘市北一段叫作“汳水”，下游經(jīng)今安徽碭山縣北至彭城(今江蘇徐州市)北入泗，稱為“獲水”。睢水在今河南舊陳留縣西分鴻溝水東南流，經(jīng)今河南杞、睢二縣之北，寧陵、商丘之南，由永城東北南行，經(jīng)今安徽宿縣和江蘇睢寧縣北，至宿遷縣入泗;渦水從今太康縣西北分出后，過今亳縣北，東南至今睢遠縣東入淮。由此可見，鴻溝開浚后，將河、濟和淮、泗的丹、睢、渦、穎諸水聯(lián)系在一起，于是在黃淮平原上形成以鴻溝為主干，以自然河流為分支的完整水道交通網(wǎng)——鴻溝系統(tǒng)。鴻溝鑿成以后，北通河濟，南臨淮水，并通過巢肥運河、邗溝以達于長江;復經(jīng)堰瀆、胥浦、古江南河和百尺瀆，東南抵太湖、東海及錢塘江;沿濟水東下經(jīng)淄濟運河可通齊都臨淄;由濟水北上通過濮水入衛(wèi)(濮陽);由濟入河，由河入洛，再向西又可遠及洛陽。所以《史記·河渠書》有鴻溝“通宋、鄭、陳、曹、衛(wèi)，與濟、汝、淮、泗會”的說法。鴻溝作為中原地區(qū)航運的主要紐帶，與邗溝、菏水、巢肥運河等使我國歷史上的運河開始進入了有體系的時代。［16］東亞大陸南北地區(qū)的水上交通從此創(chuàng)出了新的格局。這一套完整的水運系統(tǒng)，不僅大大改變了東亞大陸的水運交通條件，而且進一步促進了沿岸地區(qū)灌溉農業(yè)的發(fā)展，給東亞大陸帶來了數(shù)以“萬億”計的財富，為不久到來的統(tǒng)一事業(yè)奠定了基礎。故司馬遷在《史記·河渠書》中說:“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wèi)與濟、汝、淮、泗會。……于吳，則通渠三江、五湖，……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則用溉浸，百始享其利。至于所過，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疇之渠，以萬億計，然莫足數(shù)也。”［17］更重要的是由于中原鴻溝水系與邗溝商魯間菏水的溝通，使得沿岸地區(qū)形成了許多繁榮的經(jīng)濟都會，陶(今定陶)即是其中最為著名者。陶在濟水與菏水之連接點上，早就被人們稱為“天下之中”，成為當時十分富庶的商業(yè)中心。春秋末年輔助越王勾踐擊滅吳國、洗雪會稽之恥的越國大臣范蠡，在辭官后來到陶，變名易姓為朱公，憑籍陶“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的有利區(qū)位，十九年中三致千金，“陶朱公”也成為富而好行其德者的代稱。［18］這一套水運系統(tǒng)在歷史進程中所發(fā)揮的重要作用，于“天下之中——陶的興起”可見一斑。

總之，邗溝、商魯間的菏水與鴻溝水系的溝通，不僅促進了黃河流域經(jīng)濟的發(fā)展，使這一地區(qū)在戰(zhàn)國至唐末一千二、三百年間成為中國北方最發(fā)達的經(jīng)濟區(qū)，而且加強了以中原為中心的黃河流域地區(qū)與周邊區(qū)域，特別是與南方長江中下游之吳、楚等地區(qū)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使中原華夏文化與長江中下游地區(qū)之荊蠻文化加快了融合匯通的過程。史念海先生甚至認為鴻溝水系的建成促使了當時人們追求國家統(tǒng)一思想觀念的滋生，荀子提出的“四海之內若一家”的主張，就是其集中的體現(xiàn)。［19］因此，邗溝、商魯間的菏水與鴻溝水系的聯(lián)通，使東亞大陸的兩河系統(tǒng)——黃河流域地區(qū)與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政治、經(jīng)濟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推動了當時國家統(tǒng)一的進程，中國歷史上的運河也開始進入到有完整體系的時代，因此，其歷史作用應給予充分肯定。

注釋:

①(元)脫脫.宋史·李溥傳(卷299)［M］.北京:中華書局，1977:9939。原文如下:溥時已為發(fā)運副使，遷為使，仍改西京作坊使。然茶法行之數(shù)年，課復損于舊。江、淮歲運米輸京師，舊止五百余萬斛，至溥乃增至六百萬，而諸路猶有余畜。高郵軍新開湖水散漫多風濤，溥令漕舟東下者還過泗州，因載石輸湖中，積為長堤，自是舟行無患。累遷北作坊使。

②(元)脫脫.宋史·河渠志七·東南諸水下(卷97)［M］.北京:中華書局，1977:2395。原文如下:紹熙五年，淮東提舉陳損之言:“高郵、楚州之間，陂湖渺漫，茭葑彌滿，宜創(chuàng)立堤堰，以為潴泄，庶幾水不至于泛溢，旱不至于乾涸。乞興筑自揚州江都縣至楚州淮陰縣三百六十里，又自高郵、興化至鹽城縣二百四十里，其堤岸傍開一新河，以通舟船。”

［1］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9:1652.

［2］酈道元，陳橋驛.水經(jīng)注校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8:713.

［3］陳橋驛.中國運河開發(fā)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8:218.

［4］脫脫.宋史·張綸傳(卷426)［M］.北京:中華書局，1977:12695.

［5］陳橋驛.中國運河開發(fā)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8:225.

［6］史念海.中國的運河［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8:29.

［7］劉德岑.先秦時代運河沿革初探［J］.西南師范學院學報，1980(2):123.

［8］李吉甫.元和郡縣志［M］.北京:中華書局，1983:178.

［9］酈道元，楊守敬，熊會貞.水經(jīng)注疏［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681.

［10］史念海.河山集(三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312.

［11］徐元誥，王樹民，沈長云.國語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2006:545.

［12］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9:1674.

［13］鄒逸麟.黃淮海平原歷史地理［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7:148.

［14］徐元誥，王樹民，沈長云.國語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2006:546.

［15］徐元誥，王樹民，沈長云.國語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2006:554.

［16］王育民.先秦時期運河考略［J］.上海師范學院學報，1984(3):120-125.

［17］司馬遷.史記·河渠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6:179.

［18］陳橋驛.中國運河開發(fā)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8:200.

［19］陳橋驛.中國運河開發(fā)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8: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