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忠,趙淑華
(1.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哈爾濱150086;2.哈爾濱理工大學經濟學院,哈爾濱150080)
連續成立債權的代位行使
王國忠1,趙淑華2
(1.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哈爾濱150086;2.哈爾濱理工大學經濟學院,哈爾濱150080)
有息債權的債權人如何通過行使債務人對第三人連續成立的同類債權來實現自己的債權,是司法實踐中比較難處理的問題。原因之一是我國的代位權制度主要著眼于債權及其效力的靜態特征,對處于不斷變化中的債權則難以劃定權利代位的界限和代位的效力界限,使有息債權人在起訴以后發生的利息請求權無法從第三人處得到清償,起訴之后債務人對第三人繼續成立的同類債權無法被代位行使,債權人的債權無法在一次訴訟中得到足額清償。按現行實體法和程序法原則,審判人員可以通過適當的程序活動,將債權人起訴以后形成的利息請求權納入代位權的訴求范圍,將債務人對第三人后續成立的同類債權納入債權人代位行使范圍,以保證債權人的債權在代位權訴訟中得到最大限度的清償。
代位權;有息債權;連續成立債權的代位行使
我國合同法上的代位權制度作為一種債權保全制度,其基本含義是指當債務人怠于行使其對第三人享有的權利而害及債權人的債權時,債權人為保護自己的債權,可以請求人民法院以自己的名義代位行使債務人對第三人的權利[1]。《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73條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11條、第12條和第13條第一款對代位權制度作了較詳盡的規定。當債權人的債權和債務人的債權同時滿足依法成立、確定、到期、以貨幣給付為內容、債務人的債權不具有專屬性和債務人有“怠于”履行之實并害及債權人債權等條件時,債權人就可以行使債務人對第三人的權利。顯然,這一規定主要著眼于債權的靜態表現,而實踐中債權人行使代位權所涉債權的成因和履行方式各種各樣,遠比法律的一般規定復雜得多。本文擬通過一個實例,對有息債權的債權人如何在代位權訴訟中保護自己的利息請求權,如何針對債務人與第三人在連續發生的同類業務中成立的同類債權行使代位權等問題進行分析,以期豐富我國代位權制度的理論和實踐。
債權人是一家專業生產紙質包裝箱的集體所有制企業,因向一家生產化學絲束的國有企業長期供應包裝箱形成了貨款請求權且已經陷入滯期和清償困難。由于該國有企業長期經營虧損被主管部門決定改制,將其有效資產、特許經營權和市場資源等無償剝離后新設一家自然人出資的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債務人”),繼續從事原國有企業的特許生產經營活動,而把全部債務和冗余人員等繼續留在原國有企業。債權人為追討貨款依法將原國有企業和債務人同時告上法庭,要求兩被告連帶清償自己的債權。經人民法院審理后判決,債務人在其接收的原國有企業資產價值范圍內與原國有企業連帶清償債權人的債權。案件進入執行程序后,債務人拒絕主動履行生效判決,而且還故意隱瞞財產,逃避人民法院的執行。
債務人因經常性地向某國有工業企業(以下簡稱“第三人”)供應化學絲束而形成貨款請求權,第三人根據自己流動資金的充裕程度或債務人隨時提出的付款要求,定期或不定期地安排結付貨款。債務人對第三人的貨款請求權在雙方之間的交易過程中始終處于變化狀態,新債權持續地發生,舊債權持續地消滅,但第三人基于自己處于買方市場的有利地位,對債務人始終動態留有數百萬元的應付貨款在賬。
債權人得知債務人與第三人之間的業務往來關系并取得相應證據后,以債務人拒絕履行生效判決且沒有通過訴訟或仲裁方式向第三人主張權利等為由對第三人提起代位權訴訟,同時申請人民法院對第三人保留的對債務人的應付賬款進行了訴訟保全。人民法院受理債權人起訴后,在長達八年多的訴訟進程中,經過原審和再審兩個程序,共對該案進行了五次審理,作出了四個民事判決和一個民事裁定。在原審的一審和二審訴訟期間,確認債權人債權的生效判決一直有效存續,只是債權數額因遲延履行利息的產生而增加;債務人和第三人之間的化學絲束供應行為和貨款結付行為也在照常進行。案件進入再審一審程序后,確認債權人債權的生效判決被人民法院依審判監督程序撤銷并對案件予以再審,債權人對第三人提起的代位權訴訟中止。此間,債務人與第三人之間的化學絲束供應業務逐漸減少,雙方無視代位權訴訟中止的程序狀態和效力,對往來貨款也逐漸結清,包括人民法院已經采取訴訟保全措施的部分應付貨款。
以上是案件的基本事實,兩級人民法院在四次實體審理過程中均對此予以確認,但卻作出了四種不同的判決結果。原審一審判決認定債權人的代位權訴訟成立,債權人應受清償的債權范圍是計算到提起代位權訴訟時的債權本金和遲延履行利息;債權人可代位行使的債務人的債權范圍是其提起代位權訴訟前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貨款請求權。判決的主要理由是債權人對債務人的債權和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應當且已經滿足成立和確定要素,債務人對第三人的貨款請求權因沒有約定給付期限而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62第(四)項的規定“隨時到期”,也滿足債權到期要素,債務人沒有對第三人提起訴訟或仲裁還滿足《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13條第一款關于債務人“怠于”行使債權的規定。
原審二審判決認定代位權訴訟成立,對債權人應受清償債權范圍的認定和對債務人可被代位行使債權范圍的認定與一審認定相同,但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數額應當扣除代位權訴訟期間債務人轉讓給案外人某商業銀行的部分債權,理由是某商業銀行受讓該債權后使得原來對債務人享有的歸還貸款請求權消滅,等于支付了對價,屬于善意取得。
再審一審判決認定代位權訴訟不成立,理由是確定債權人債權的生效判決被原作出終審判決的人民法院依審判監督程序撤銷,撤銷期間債權人對債務人沒有生效債權,因此也不存在代位權和代位權訴訟。等到審判監督程序結束并重新確定債權人債權時,債務人和第三人之間的業務往來關系已經清結,貨款也已經結付完畢,債務人對第三人不再享有貨款請求權,故認定債權人的代位權訴訟不成立。
再審二審判決認定債權人的代位權訴訟成立,債權人應受清償的債權范圍與原一審認定相同;債務人可被代位行使的債權范圍是截止到人民法院受理代位權訴訟后將起訴書副本送達第三人前成立的貨款請求權;代位權訴訟中止期間第三人對債務人的清償行為無效;債務人向案外人某商業銀行轉讓債權的行為無效。法院認定債務人可被代位行使的債權范圍的主要理由是:第三人收到法院送達的起訴書副本時才知道債權人提起代位權訴訟,只有該時間之前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才滿足債權“成立、確定和到期”等行使條件,才會受債權人代位權訴訟效力的約束。
四個判決關于債權人可被清償的債權范圍和債務人可被代位行使的債權范圍的認定,從表面上看均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釋的相關規定。然而,債權人的債權未能在代位權訴訟中得到應有的保護,這顯然有悖于代位權制度的立法宗旨;將債權人可被清償的債權范圍限定在起訴之前的債權本金和遲延履行利息,其結果是債權人的遲延履行利息請求權不能在代位權訴訟中得到清償;將債務人可被代位行使的債權范圍限定在提起代位權之前成立的債權或限定在起訴書送達第三人之前成立的債權,當該部分債權不足以清償債權人的債權而債務人和第三人還在繼續發生相同業務往來、成立新的同類債權時,對債權人及其債權是一種極大的不公和蔑視。按現行程序法的規定,雖然債權人可以在一審庭審結束前針對新增加的遲延履行利息和新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增加訴訟請求,或者另行提起代位權訴訟,但這顯然是累訟,浪費國家珍貴的審判資源,也有悖于“要盡可能地快速并且多解決糾紛,盡可能地節省和充分利用資源”的程序效率原則[2]。
此外,將代位權訴訟對債權的保全效力發生時間限定在起訴書送達第三人時,會給債務人伙同第三人通過債權轉讓或突擊清償等行為惡意逃債留下時間和空間,損害債權人債權,踐踏代位權制度。我國代位權制度的立法過于原則和司法解釋缺失是出現上述問題的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審判人員對代位權制度的核心價值和內容理解不深、不透、不準,缺乏公平、公正、效率這一司法理念,不能將立法中靜態的代位權制度活化,不會通過程序活動的靈活性特點彌補實體上原則性的不足。本文認為,將債權人在代位權訴訟中可被清償的債權范圍擴大到實際清償日之前形成的債權本金和遲延履行利息并不存在法律障礙,因為生效判決確定的債權和債務人不履行生效判決產生的遲延履行利息與一般的有息債權并無二致,將利息清償到債務的實際清償日是法院判決支持一般有息債權的通常做法。在代位權訴訟中,判決第三人將利息部分清償到實際清償日,并不違反法律關于債權人的債權和債務人的債權均到期的規定。這是因為:一方面,該利息請求權恰好就是債權到期的標志,只有債權到期才產生遲延履行利息請求權;另一方面,該請求權的形成和數量變化由法律直接規定,不需要通過法庭的審理來確定,其最終數額由債務人的實際清償時間確定。在具體案件審理中,如果債權人在起訴時未提出相應的請求,法庭在第一審程序庭審結束前應當向債權人釋明,讓當事人把不清楚的主張予以澄清[3],通過增加或補充訴訟請求,將計算到實際清償日的遲延履行利息納入訴訟請求范圍。
學界認為,為保全債權的必要,債權人可同時或者依次代位行使債務人的數項權利[4]。在債務人對第三人持續進行同類業務往來、不斷產生和消滅同類債權的特殊情況下,將可被債權人代位行使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范圍適當地擴大,將訴訟過程中新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同類債權也納入債權人代位行使的范圍之內,直到滿足債權人債權的清償要求為止,這在現行實體法和程序法上仍有可行性。具體可從兩個方面考慮,如果將一審庭審結束前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納入債權人行使代位權的范圍能夠滿足其債權的清償要求,則可以通過債權人增加訴訟請求的方式解決程序法問題;如果截止到一審庭審結束前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仍不能滿足債權人債權的清償要求,則可以將一審庭審結束后新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同類債權也納入債權人代位權的范圍。雖然如此操作會產生該部分債權未經審理或只經過一次審理即發生判決效力的程序瑕疵,但本文認為這種瑕疵與代位權制度和民事訴訟制度并無根本性沖突,可以通過審判人員適當的程序活動進行補救。具體做法是:在一審庭審結束前,如果此前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仍不能滿足債權人債權的清償要求,而債務人和第三人仍在繼續同類業務、發生同類債權,法庭應債權人申請或利用職權告知債務人和第三人,其新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仍在債權人代位行使的范圍之內,直到滿足債權人債權的清償要求為止(包括債權人提起代位權訴訟的訴訟費用)。此間,債務人不能處分這些債權,第三人也不能向債務人直接清償。從表面上看,雖然這部分新發生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未經審理或只審理一次,但由于其性質、內容、成因、數額和期限等與法庭審理過的案件事實具有重復性和同一性,經過法庭對當事人行為性質和法律后果的提示、告知和釋明活動,仍能滿足“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確鑿”的裁決要求,同時也符合訴訟法上的請求權競合原理[5]。
在這里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一審庭審結束后新成立的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必須是與案件已審部分債權同種類的債權,必須是當事人重復進行同類業務成立的債權。否則,成立新債權的事實與案件已審部分債權的事實不具有同一性,現行訴訟制度不允許這些事實未經審理即作為判案根據。
至于代位權訴訟過程中債權人的代位權何時對債務人和第三人發生約束力問題,現行立法上沒有明確規定。本文認為,可通過司法解釋或法庭的告知行為加以確定。人民法院受理債權人提起的代位權訴訟后,經初步審查認為起訴成立的,應當及時通知債務人和第三人,告知債務人不能處分其債權,第三人不能直接向債務人清償。學界和實踐中有人提議可由債權人在行使代位權之前或同時自行通知債務人與第三人,以便及時發生債權保全的效力,本文對此不持肯定態度。因為這樣會降低代位權的法律效力,并可能助長債權人的權利濫用。事實上,將債務人對第三人的債權納入訴前保全的范圍,債權人在提起代位權訴訟之前可申請人民法院對債務人的債權進行保全,禁止債務人處分其債權。這是現行民事訴訟程序允許的做法,可以產生相同的法律效果。
將計算到實際清償日的債權本息作為第三人清償的對象,當第三人清償債權本息后,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全部消滅,債務人與第三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加上訴訟費用后等額消滅。債務人和第三人在訴訟期間連續進行同一類業務,成立與債權人代位行使的債權相同的債權,法庭應當通過提示、告知和釋明等程序活動,將代位權訴訟的約束力延伸到一審庭審結束后發生的同一類債權,直到滿足債權人債權的清償要求。對此,建議最高人民法院通過司法解釋或司法判例的方式加以確定和規制,以豐富我國代位權制度和民事訴訟制度的內容,提升其實效性。
[1]李國光.合同法解釋與適用(上冊)[M].北京:新華出版社,1999:312.
[2]劉曉東.簡論訴訟效率與程序公正之契合[J].黑龍江社會科學,2009,(3).
[3]楊鈞,秦娠.論釋明制度[J].法學,2003,(9).
[4]歐超榮,葉知年.債權人代位權制度研究[J].政法學刊,2006,(3).
[5]徐曉峰.責任競合與訴訟標的理論[J].法律科學,2004,(1).
Continuous Claims of Subrogation
WANG Guo-zhong1,ZHAO Shu-hua2
It is a difficult problem in judicial practice for the interest-bearing debt creditors how to realize the continuous claims on the similar creditor to a third party.One reason is that the subrogation rights system in China mainly focuses on the statiCcharacteristics of debt and its effect.And it is hard to delineate the boundaries of the rights of subrogation and its effectiveness boundaries of changing claims,which make the occurred interest claims of interest-bearing creditors not obtained from the third party after the prosecution.The similar continuous claims after the prosecution can not be subrogated and the claims of creditors can not be in full settlement of an action either.According to the current principle of substantive law and procedural law,the judge could incorporate the subrogation right of the demands scope,and meanwhile incorporate similar claims creditor of the subrogation range to ensure the maximum settlement of the claims of creditors in the right of subrogation litigation.
Right of subrogation;Interest-bearing debt;Continuous claims of subrogation
DF522
A
1008-7966(2012)06-0076-03
2012-09-22
王國忠(1960-),男,遼寧建平人,副教授,二級律師;趙淑華(1962-),女,吉林長嶺人,法學教授。
[責任編輯: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