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記 （組詩）

那個下午

報刊亭

差一點就把它遺忘了

街頭的報刊亭更加安靜

我滿大街尋找報刊亭

卻買不到心儀的雜志和油墨清香

再也買不到那種心情

報刊亭還在，幾張泛黃的報紙

破了封皮的舊雜志

在過往的時光里，一張舊報紙

抵御來自夢境的呼喚

像絕世的遺老。堆積的啤酒

香煙和礦泉水擠占空間

呼吸，越來越緊

心情、美好和愿望

在狹窄的空間里，被擠占

霓虹閃爍，我迷失在車水馬龍的街頭

那個下午，與算命先生聊天

我們把整個夕陽和炊煙都聊了個遍

滿臉皺紋，我讀出了他的艱辛

他微閉雙眼，把別人的生辰八字

排出手上神秘莫測的紋路

沉淀歲月的迷茫，術數和咒語

他在煙火里為顧客答疑

而他自己，卻在垂暮的夕陽下

坐成了一尊雕像

從老街舊巷吹來的涼風

吹走了他迷茫的大半生

現在依然在販賣希望

我們在命運的船上

顛簸，世間最美好的詞語

被他反復使用，毫無吝嗇

在沒有顧客的時候，他的沉默

比天空還要遼闊

茫茫宇宙間，仿佛藏

著未知的神秘和命運的玄學

五十多歲的父親牽拉著臉

沉默不語，舔著用鹽煮過的鵝卵石

一口一口地喝著苦悶的酒

多年前，我寫過沉默的石頭和牛

老牛舔著石頭，一遍又一遍

與沉默的父親如出一轍

石頭不語，藏有世間遼闊的苦

我們聊天的那個下午

他表示免費給我問一卦

我笑著說，再強勁有力的筆

也難寫好“命運”二字

罷了，罷了。他深邃的眼睛

仿佛透著無盡的悲涼一聲嘆息

大寒記

激越的蘆笙漫過山梁

父親牽著牛來到斗牛場上

它打著響鼻，用尖角

碰觸同樣沉默不語的石頭

流出黑色的血

大寒，邁出了最寒的門檻

也不知道，是誰

抖落冬天最隆重的一場雪

一頭孤獨的牛望著遠方

它就這樣，孤獨地望著遠方

整整一個上午，它在反芻

矜持、倔強地保持著眺望姿勢仿

佛遠方就是遠古

生活在繼續上演

我在寫一首沒有結尾的詩

被大雪覆蓋的腐葉

又虛胖了不少

遠方，視線所及之處

除了迤邇的群山，升騰的霧靄

再也沒有看到什么

落日一定埋入了深山

冷風吹過木柵欄

木屋里的火爐正旺

透過窗戶，仿佛有無數火苗

在雪地里燃燒

遠方是一個不可確定的因素

我們總會給眺望

冠以無窮多的理由

給孤獨染上了太多的借口

這一場雪不再虛情假意

在黏稠的大寒之夜

這一首沒有寫完的詩已經爛尾

沉默記

那年冬天，在家里

那個上午，我呆呆守在電腦前

觀看這一幀極富詩意的照片

牛也看著我，一樣

陷入不可自拔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