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霞(鄭州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南水北調是世界上最大的跨流域調水工程,也是中國繼三峽工程后最大的移民遷安工程。南水北調工程中線將丹江水經過河南、河北直送京、津,全線移民40.2萬人。其中河南淅川縣需搬遷安置農村移民16.2萬人,涉及11個鄉鎮185個村。按照國務院南水北調辦的統一部署和河南省省委、省政府提出的“四年任務、兩年完成”的要求,淅川縣移民搬遷分兩批完成,他們將分別被安置在南陽、平頂山、漯河、許昌、鄭州、新鄉6個省轄市。2009年8月16日,河南省南水北調中線工程試點移民搬遷正式啟動,2011年10月26日,移民外遷工作全部結束。
與那些有專門技能的、為尋求新發展或生活質量提高的機會而自主進行人生選擇的人口遷移不同,工程移民為非自愿性移民,搬遷的被動性、強制性和集中性,使得其社會心態迥異于自愿性移民。雖然政府在物質方面給予移民以各種優惠和補貼,但移民精神層面的痛苦可能需要經歷一個較為漫長的過程。從歷次工程移民的經驗可以發現,對安置地的不適應,特別是心理上的不適應,是導致移民“返流”的主要原因。因此,為實現政府提出的確保移民群眾“搬得出、穩得住、能發展、可致富”的目標,除了重視各項移民優撫政策的落實,還應對南水北調移民的特殊社會心理加以了解,以使移民工作更有針對性,促進移民更快適應并融入安置地的社會經濟生活,在安置地落地生根、發家致富。在此擬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在個體心理、社會交往心理和群體心理3個層面對南水北調移民這一特殊群體加以剖析。
丹江口庫區移民對搬遷問題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有較充足的心理準備。首先,從1958年丹江口大壩開工至1978年水庫加高,有幾十萬人被迫搬遷至青海、湖北和縣內其它地區等,在搬遷中有的移民幾次返遷,歷盡輾轉;其次,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經歷了多年的論證,丹江大壩加高問題久議不決,庫區群眾長期處于臨遷狀態。十多年來,丹江庫區170m水位線下已停止戶口遷入,特別是2003年國家頒布丹江口庫區停建令,國家、集體和個人都不允許在庫區投入建設,準備隨時啟動搬遷和移民工程,移民在吃水難、用電難、出山難等困境中,住在不敢修繕的破舊房子中等待著搬遷。
丹江口庫區這一特殊的歷史導致移民對搬遷復雜的社會態度。大致看來,可以分為以下幾種心理:
1.1.1 對搬遷的恐懼心理
這是因為有的移民一生都處于顛沛流離之中,其間流傳著“一搬三年窮”、“一代移,幾代窮”的說法,再加上歷次搬遷國家給的補償款較少,移民在經濟上遭受了很大的損失。同時,以前搬遷中對遷入地的不適應而出現的一系列事件,如1969年,遷往湖北鐘祥縣大柴湖區的淅川移民因不堪忍受歧視、虐待,與當地百姓發生械斗,造成3死8傷;遷往青海支邊的部分青年和家屬因不適應高原氣候或病死或暴亡;還有少數移民則在多次搬遷中,過著“野人”生活。這些獨特的經歷強化并擴大了移民對搬遷風險的認知,使其對搬遷持抵觸態度。
1.1.2 對搬遷的矛盾心理
這種心理的特點是既盼望穩定又不想遷至異鄉。對搬遷長期的觀望和等待,使得移民生產生活受到很大影響,對穩定的急切需求和對“再也不用搬了”的渴望是其盼望搬遷的主要原因。但對故鄉的留戀和對搬遷后生活預期的不確定性又使其產生背井離鄉的凄涼感覺。
1.1.3 對國家安排的服從心理
由于國家對南水北調工程深入廣泛的宣傳,很多移民懂得南水北調對北京等城市的重要意義,知道搬遷的原因是因為“北京渴”。出于傳統農民老實溫順的性格,很多移民選擇了“舍小家為大家”,為了國家的需要舍棄自己的利益,聽從國家的安排。
1.1.4 對搬遷的積極主動心理
積極搬遷的移民主要是年輕人,他們在故鄉生活的時間較短,大多數長期在外打工,見多識廣,渴望在山外的世界過上更好的生活和得到更大的發展空間,因此對故鄉的留戀程度明顯小于年長者,對搬遷顯得較為積極主動。
南水北調移民的被剝奪感首先來自搬遷本身。雖然多數移民認為南水北調工程是國家大事,個人利益應服從國家利益,搬遷是為國家作貢獻,但同時又認為自己作出了重大的犧牲,國家虧欠了自己,希望政府補償自己的奉獻。所以在搬遷后一旦遇到困難和不如意的事情,就會覺得特別委屈,認為自己應該得到更好的待遇。
移民的被剝奪感還來自高期望所帶來的心理落差。一是對移民后生活的高期望。由于動遷工作的艱巨性,政府在動員移民外遷時,有意強調安置條件的優越性,如宣稱“移民后收入高于現在、生活水平好于現在、生存環境優于現在”,致使部分移民對安置地的期望過高,當遷入后發現實際情況與政府的宣傳相差較大時,就會出現巨大的心理落差,認為自己沒有得到應得的東西;二是對政府的高期望。南水北調移民屬于政府行為,為了搬遷工作的順利進行,政府對移民做出了很多承諾,并通過種種優惠措施讓移民感受到政府對自己的關心,移民這一無奈又無助的群體無形中形成了對政府強烈的依賴心理,一遇到問題就希望政府能出面幫助解決,如果沒有解決或解決得不如其預期,就會認為是政府不關心他們,從而產生被拋棄感。
社會比較也強化了南水北調移民的被剝奪心理。一是將遷入地與遷出地相比較。由于遷入地與遷出地不可避免地會有這樣那樣的差別,對新環境不適應的移民不自覺地會用遷入地的缺點和遷出地的優點相比較,如鄭州中牟北邊的安置地地理位置優越,可以說是中牟最好最富的地方,然而安置在此地的淅川移民,卻無法接受“沒什么人煙,全是黃沙地,一起風就是沙塵天氣”的生活環境,認為此地和自己山清水秀的故鄉“比起來就是地獄天堂”,感覺自己被政府愚弄了。同時還有移民不得不從較為富有的家鄉搬遷至條件較為惡劣的地方,如淅川縣香花鎮的劉樓村,因做辣椒購銷生意而非常富裕,村民中20萬元以上的車有80余部,大小運輸車輛40余部,而其安置地在鄧州市裴營鄉,地質差,20cm土層以下全是石頭,交通條件也很差,這種強烈的對比自然會產生強烈的心理失衡。二是和當地居民相比較。比如,分給移民的土地大多是從當地居民那里征來的,有些土地在耕種條件上相對較差,這使得本來就對新的耕作方式不太適應的移民感覺到被人哄騙了,自己得到的是別人丟棄的東西。三是和其他移民相比較。河南省南水北調的移民被安置在南陽、平頂山、漯河、許昌、鄭州、新鄉6個省轄市,這些地區的生產、生活條件相差較大,被安置到條件較差地區的移民認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心中的不平衡感油然而生。
社會認同和社會身份是密切聯系的。初到異鄉定居的南水北調移民,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戶籍,也同時失去了“丹江口人”的社會身份,而對異鄉的陌生感又很難使他們在心理上把自己與其認同。這種身份上的尷尬產生了一種漂泊無根的感覺,“移民”這一稱謂本身同時也暗含著這種缺乏歸屬感的社會身份。
由于國家對移民的扶持,移民也在有意無意地強化著自己的移民身份,動輒就是“我們移民怎么怎么樣”,總是希望能以移民的身份得到特殊的關照,有一種“特殊公民”的心態。在和當地居民發生矛盾時,也時時把移民的身份加以強調,常常從“本地人欺負外地人”的角度看待問題,從而加劇了移民融入當地社會的困難。
另外,一些看似瑣碎的事情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移民對安置地產生歸屬感和認同感。如身份證、駕駛證、計劃生育證等證件的更換不夠及時和高效,婚喪嫁娶等風俗與故鄉的差異,特別是老年人對安葬地沒有著落的焦慮,都會使移民產生自己是“外地人”和不被當地社會接納的感覺。
繼續社會化是指個體在經歷了生命早期階段的基本社會化之后,為了適應社會文化和生活環境的發展變化,重新認識自己的地位和角色、學習新的社會生活知識、勞動技能、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的過程。南水北調移民遷入到異鄉的安置地,經歷了社會文化和生活環境的巨大變化,他們對新環境的適應過程就是一個繼續社會化的過程。
南水北調移民在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方面的繼續社會化問題比較突出。在生活方式方面,南水北調移民面臨著轉折性的變化。雖然根據當地習俗,幾乎所有移民搬遷點都保留了原來的村莊名,但搬遷后的居住環境卻和原先有著天壤之別。在丹江口,移民們過著山居生活,他們吃水打井,燒飯砍柴,吃的是自己種的蔬菜和糧食,生活成本很低。而安置地基本上都是平原,在安置地的移民新村,他們住著二層的漂亮小樓,衛生間、廚房等一應俱全。然而生活上的開銷卻急劇增加,有移民給自己家算了一筆賬,“水費每月16元,電費40多元,電視收視費一年400元,煤氣每月100元,每個月最低開銷500元。”還有的移民點沒有菜地,移民不能種菜自足,只能去購買價格高昂的蔬菜。這種花銷大、類似城市的生活方式讓很多移民難以接受,有移民坦言:“這樣的城里人,我寧愿不當。”
在生產上,很多移民在為不適應新的耕作方式或找不到合適的生計方式而犯愁。如在丹江口庫區,由于山區的特殊條件,移民們主要是用牛耕作,而在安置地基本上都是機械化耕作,移民們不懂得操作技術,同時對“機器在地里動一動都需要錢”也一時難以接受。還有的移民原先在庫區以捕魚為生,到了安置地后自己的一技之長沒有了用武之地,只能另謀生路;雖然安置地政府為村民進行免費勞動技能培訓,但很多人對所找到的新工作并不滿意,而對自己能干什么又很迷惘。
社會交往是人的基本需要,它是人們獲得社會支持和精神慰藉的一個重要途徑。南水北調移民從丹江口庫區搬遷至外地,除了需要應對物質環境的變化,人際環境的變化對他們是一個更大的挑戰,也是其社會適應障礙的一個重要原因。
南水北調移民首先需要調適的是和原有社交網絡中人們的關系。空間距離的接近性是人們建立和維持人際關系的重要影響因素,移民的搬遷改變了其與原有社交網絡中人們的空間距離。一是和自己的親友分隔兩地,即有的親友不需搬遷,仍住在庫區,有的親友搬遷到別的地方;二是搬遷到同一安置點的移民,因為抓鬮選房,以前的鄰居全都被打散。空間距離的增大使得移民和原有社交網絡中人們交往的成本增加,從而使其獲得社會支持的難度增大。這對于搬遷至異地,急需物質幫助和精神支持的移民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其心理上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南水北調移民的社會融入也是以與當地居民建立良好關系為前提的,而二者的關系卻顯得較為復雜和微妙。首先,在有關對方的社會認知上二者都存在一定的偏差。在不少當地居民看來,移民來自貧窮落后的山區,見識短淺,生活方式落伍,因此出現很多當地居民看到移民搬家時帶來的椽子、木板之類的東西,表現出嘲笑的態度。而不少移民則認為當地居民“欺生”、“排外”,遇到涉及當地居民的矛盾和問題時,首先想到的是對方欺負自己。兩個群體的認知偏差,即當地居民的優越感和對移民的歧視心理,以及移民面對當地居民時表現的弱者心理,為二者的平等交往設置了障礙。
其次,南水北調移民和當地居民的關系更多地受利益因素影響。中國土地資源短缺、人均耕地較少的社會現實無形中使得南水北調移民成了當地居民眼中的“侵入者”。移民遷入以后,對遷入地造成較大的土地壓力。一方面,移民遷入需要調地,由于我國的政策是土地承包權長期穩定不變,當地很多人不愿意調地,當地居民中有人這樣抱怨:“憑啥呀,一來就分我們一半地,就兩畝地那點地,分了不到一畝了。”還有人認為移民是為國家作貢獻,可是卻把負擔攤到了自己頭上。移民的遷入,也加劇了當地的就業、入學等一系列壓力,這一系列爭地爭資源的問題,導致不少當地居民對整個移民群體產生敵對心理,由此產生移民眼中的“排外”現象。移民的社會融入是以當地居民的社會接納為基礎的,這種對立心理成為移民融入當地社會的絆腳石。
同時我們也應看到,功利心理也成為促進南水北調移民和當地居民融合的因素。如移民新村設施完善的住房條件吸引了一些當地居民和移民聯姻,甚至出現“嫁人就嫁新移民”的新佳話。而姻親大大拓展了移民與當地居民交往的廣度和深度,在其社會關系網絡中增添了新的結點。
費孝通先生說過“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以農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是變態。”“鄉土社會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會。常態的生活是終老是鄉。”血緣和地緣具有密切的關系,“地緣不過是血緣的投影”,“地緣上的靠近可以說是血緣上親疏的一種反映,區位是社會化的空間。”因此中國人安土重遷,對家鄉有一種特殊的依戀,即使不得已漂泊它鄉,也要想方設法在年老或死后“葉落歸根”。而遷移則是中國人在萬般無奈下的選擇,因為居住地域的變化割裂了其和親屬、祖先的密切聯系,在異鄉以地緣為主要紐帶建立起來的人際關系,使其很難在當地“扎根”,這也是移民難以融入當地社會的一個重要原因。
中國人的鄉土情結也充分地體現在南水北調移民(尤其是年長者)身上。很多移民在臨走前去祭拜祖墳,心里充滿對祖先的歉疚之情,也借此表達自己對家鄉的留戀。其中有一個82歲的老太太在祭拜去世的老伴、祖宗們時,竟因傷心過度當場死亡。一些搬遷的老年人最擔心的是自己以后的安葬問題,迫切希望死后能葬在老家,落葉歸根。“金窩銀窩,不如咱自己的窮窩”是很多移民不斷念叨的話,在搬遷臨走時有的帶上家里的花草樹木,有的帶上家鄉的泥土、清水,希望通過這些方式保留家鄉的記憶,并把新家和老家聯系起來。考慮到移民的鄉土情結,在安置方式上,政府讓移民盡量集中,采取宏觀雜居、微觀聚居的方式,并且很多安置社區沿用移民原先所在村莊的名字,為“難舍故土”的他們形成“鄰居還是那些鄰居”的風俗人情,在形式上否定空間的分離,對于移民融入安置地是有一定裨益的。
初到陌生的安置地,移民普遍缺乏安全感,對不公平的事情異常敏感,在維護自己權益的過程中,基于共同背景、共同經歷和共同利益,移民內部極易形成小群體。一旦有移民對某事有所不滿,就會迅速聚集起來,形成“一家有事,八方支援”的態勢,這種聚眾對抗有時甚至會發展成為暴力抗法、打架斗毆等違法行為。
這類群體性事件在南水北調移民中已經發生過多起。如因為安置房質量差,以及移民安置款生活費沒有到位,湖北鄖縣數以千計的移民舉行大規模抗議堵路示威活動,連續3天堵公路,最后由副省長到場處理才平息了這場風波。在移民安置點,移民和當地居民因小事發生的糾紛也會引起移民較大的情緒反應,并成為群體性事件的導火索。如曾因移民的小孩回家哭訴被欺負,雙方家長發生了口角,而聽到有移民被“欺負”的消息,幾乎所有的移民都趕到鎮政府聲援,最終由當地鎮政府領導出面調停,才得以平息。還有一起類似的群體性事件是起因于一個移民的面包車被一個當地居民刮蹭,在爭執中移民被打,結果移民們聞訊后集體出動,鬧到鎮政府。
這些群體性事件具有集群行為的典型特征:一是情緒支配性,每個參加者的情緒都異常興奮,處于狂熱狀態中,失去了正常的理智思索,在認識上持有偏見,無法反省和控制自己的行為;二是迅速接受性,其參與者傳遞的信息被迅速接受,并迅速引起反應;三是容易越軌性,很容易出現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集群行為不僅不利于當地社會的穩定與和諧,對于移民與當地政府、當地居民的關系也具有較大的破壞作用,進一步把移民孤立了起來,使其更加難以融入當地社會。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南水北調移民安置工作的成效與移民特殊的社會心理有著密切的關系。認識移民的這些心理特點,可以使安置工作更加有的放矢,更有效地實現移民安置工作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