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民
論魯迅小說中的“隔膜”
王福民
摘 要:綜觀魯迅先生的作品和先生的人生經歷,有一個關鍵詞就是隔膜。這里面包含他和身邊人觀點的隔膜、處世態度的隔膜、作品中反映出來的隔膜。正確認識這種隔膜,有助于我們更加清晰地把握魯迅先生的作品和他的人生軌跡。
關鍵詞:魯迅;小說;隔膜
王福民/長春市十一高中教師(吉林長春130062)。
現在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的思想,與魯迅隔得很深。總體來說,這似乎是一種必然。時間久遠了,有些東西自然會被舍棄或遺忘。其實,魯迅對我們這個民族剖析得很深刻,而我們有些人對魯迅已然到了幾乎不了解的程度。“民族魂”這個稱號,對很多人而言,都是可有可無的了,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現實中的魯迅,與我們所聽到、從評論作品中看到的魯迅并不是完全一致的。魯迅的思想從始至終都和許多人是發生沖突的,有時甚至很嚴重。在論戰中,有從敵方戰壕投來的明槍,但更多的是讓魯迅感受到的由革命陣營內部射來的暗箭,其中不乏他信任者,最為突出的就是魯迅和徐懋庸的矛盾。魯迅死后,徐懋庸寫了挽聯:“敵乎,友乎?余惟自問。知我,罪我——公已無言。”以此來表達深重的無奈和遺憾。
事實上,魯迅的論敵,幾乎沒有私敵,都是為了思想和主張的不和而挑起論爭。但很多人因此在公開場合刁難魯迅,甚至以告密的方式來要挾魯迅,讓魯迅深感人性的陰暗。無論后來給魯迅冠以何種稱號,但魯迅首先是一位作家,所以,有許多時候,這種爭論僅是因為政治主張或是文藝思想的偏差。按照錢理群先生的說法,魯迅是抓住黑暗不肯放松的,因此便讓很多人不理解,轉而將其視為敵人群起攻之。在對付一而再、再而三的惡意中傷中,魯迅耗費了相當多的精力,無論標榜正義的一方,還是反動勢力的幫兇文人,都將他視為異端,這樣的狀況,讓魯迅深感人與人之間的深重的隔膜。作為思想者,魯迅并沒有因為外界對他的不理解拋棄現世,也未因外界對他的惡意中傷而消沉,這反而促使他挖掘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根源,進而觸發了他對社會對人生的深入思考。
從數量上看,小說這一文體只占魯迅作品較小的一部分;然而從思想性和藝術性方面來衡量,魯迅小說的內涵是無比豐富的。因而,隔膜,這一具有永恒性的話題,也許只是魯迅小說的冰山一角,但即使就是這一個角,也會在魯迅小說精神中放射出不朽的光芒。
《藥》是中學語文課本中的經典篇目,夏四奶奶對兒子夏瑜所從事的革命事業不僅不能理解,反而在夏瑜犧牲后給他上墳時,看到別的上墳人出現在眼前,竟現出些羞愧的顏色。在夏四奶奶的心目中,夏瑜是被冤枉了的,他應該是或者一定是一個安于現狀、不想反抗的順民,他的被殺只不過是本家的人為了銀子誣告而已;她并不能理解夏瑜以推翻封建朝廷、傳播民主自由思想為己任。連母子間對革命與當順民都很難達到思想的化解與溝通,普通人與人之間,隔膜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了。所以,在茶館的戲劇性的一幕,茶客們談起夏瑜的事,當康大叔說道夏瑜感嘆阿義可憐時,滿座的茶客竟然都目瞪口呆,不理解夏瑜為什么這么說。人們對夏瑜的革命事業竟是懷著仇恨的態度,而對獄卒阿義卻是百般敬佩,對他毆打無還手余地的夏瑜連聲稱贊“義哥好拳腳”。
茶客的反應,讓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魯迅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去表現這個群像的。場面看似熱鬧詼諧,但蘊含著魯迅深刻的民族性思考。愚昧摻雜著麻木,愚弱發端于無聊的人生狀態和冷漠的生命價值。夏瑜的被捕,源于本家為了不被“謀反”拖累牽連的告密,同時還會得到白花花的賞錢;饅頭蘸上夏瑜的鮮血,被民眾買來治病。一出正義的抗爭就這樣被消解了,如同魯迅所說,既沒有反抗,也沒有贊同,這才是先知們的悲哀。
一個人與周圍的人之間非常深重的存在著隔膜,也同樣深的存在于“我”與中年閏土之間。“我”是一位進步知識分子,回鄉時,記憶最深刻的,最想見到的人是兒時的伙伴閏土。但曾經的兒時好友,中年閏土叫的一聲“老爺”使“我”只覺得“四面有看不見的高墻,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于是不由得慨嘆“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這種隔膜,其實較《藥》而言,少了幾許力度,但其更為普遍,因而具有更為深廣的意義。“我”和閏土的隔膜,不是能簡單說得清的,其中有成長后的自覺,有個人生活軌跡的修正,有最底層民眾的卑微,更有階級分化、等級森嚴的嚴酷社會制度制約。人的最美好、最純真的情感,也不得不讓步于外在的因素。在這樣的氛圍下,“我”最后的期待就帶有相當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了。魯迅曾經撰文道:自己家的佃戶,本來已經恢復了自由的身份,但逢年過節,這些佃戶還是要過來幫忙,雖然母親一再聲明,他們已經不是主仆關系,不要再過來了,但佃戶卻很不高興,以為母親舍不得賞錢。形式上的枷鎖很容易打破,但精神上的枷鎖的去除,就不是那么輕而易舉了。兩種對話中,其實還是各說各話,根本沒有形成交集。
而在《祝福》中,這種沉重的隔膜也決定了祥林嫂命運的最終走向。拿捐門檻來說,祥林嫂所犯的錯誤是,在思想認同上,她和代表正統勢力的魯四老爺發生了嚴重的沖突。柳媽等下層的勞動婦女是非常敬畏鬼神的,所以也就“虔誠”地相信贖罪一說,她告訴祥林嫂捐了門檻,就可以贖去她嫁了兩次的罪過,而祥林嫂的理解則成了捐了門檻,贖了罪,就可以讓魯家接納,堂堂正正做人,可以在祝福時節在魯家擺祭品了。這只是一種并未經過溝通的隔膜,然而,魯四老爺是儒生,并不相信鬼神的一套,他照例信的是儒家無神的思想。祥林嫂的再嫁是敗壞門風,是不可能得到救贖的,所以,祥林嫂捐不捐門檻,是否贖罪,都是他所不關心的。祥林嫂的捐門檻,與是否能再次為魯家煮福禮、擺祭品,爭到做“人”的資格毫無關系。可見,無論是個人對事情的看法上,還是宗教信仰上,祥林嫂的所作所為與魯四老爺的觀念完全是在兩種思維狀態下的背道而馳。她再嫁受到魯鎮人的嘲笑,誓死抗婚還是受到嘲笑,無奈的順從再婚,但額頭的傷疤依然被無聊人們當成赤裸裸的性暗示來加以賞鑒和玩味。她所希望的,只是爭取到做人的資格,只能通過參與祭祀活動保持她最后的做人尊嚴,然而這在別人眼中,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所以,旁觀者的心態,就是無論怎樣,都可以用來獲得旁觀的快感。祥林嫂的思想,與他人不存在互通,在隔膜中自認為做著很有意義的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統治思想鉗制百姓行為的,或者說,她拼命想去順從統治階層、社會的要求都是徒勞。
相比之下,祥林嫂的悲劇結局,孔乙己喜劇的氛圍,甚至要超過《阿Q正傳》。魯鎮的人們念念不忘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于沒有進學”,只不過把這一點作為對孔乙己最得意的刺激罷了。這種刺激越強烈,孔乙己的反應越是強烈,旁觀者從這一話題中所得到的快感便愈大。不僅酒客、掌柜、丁舉人這類成年人把孔乙己隨意耍弄,而且連十幾歲的酒店小伙計“我”和更小的鄰居孩子,面對孔乙的充滿善良意愿的溝通交流,也根本不想接受。旁觀的樂趣成為這幫內心世界一片荒涼的閑人們的最大的消遣。
與祥林嫂不同,孔乙己與眾人的思維格格不入,他自稱為知識分子,非常鄙薄短衣幫的粗俗與不體面。然而,他的話語只能作為笑料,成為酒客無聊時的談資,根本沒有對話,甚至是爭辯的可能。無論是“君子固窮”,茴的四種寫法,還是“孔乙己,你額頭上又添新傷疤了”,在歡聲笑語的背后,作者此時讓我們感受的是深受外界惡語攻擊時的無力反抗或無從反抗,體味的是一種世態炎涼和無人可互通精神的內心的荒蕪。
魯迅小說中,作為個體的人與作為群體的社會之間,隔膜更是厚重如山。魯鎮的孔乙己、祥林嫂們終日飽受人們的白眼、奚落和凌辱,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的人們,無疑都可以說是善良的,卻又是冷漠的,所以孔乙己、祥林嫂們最終被吞噬得無影無蹤。隔膜成為這里的主宰,不僅一般看客與孔乙己之間,就是受到新文化熏陶的“我”與祥林嫂之間也有著深深的隔膜,顯出對這苦難現實的無可奈何。
《祝福》中的“我”與魯四老爺思想不溝通,談不來,對求助的祥林嫂也支支吾吾,無言以對,于是只有“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無聊地打發時間——在魯鎮這一力量強大的封閉的氛圍里,有著新思想和人道主義關懷的“我”欲進而不能,欲罷而不忍,所做的和所不做的竟然都會致人于無助的死地,最終只好敗下陣來,決計離開。“我”受過新式教育,希望改造像魯鎮這樣讓人窒息的中國式的社會,但在社會上連續碰壁之后,并不一定不會再至于“躬行我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揮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
魯迅小說中的人,大致可以分為幾類,像孔乙己、祥林嫂、阿Q,屬于社會底層的受迫害者;民眾,或者是“看客”,幾乎出現在魯迅所有小說作品中的一類人,是中國的大多數,他們既屬于被壓迫的底層,又會自得其樂,以他們所處的地位為滿足,繼而為保有這個地位去自發維系統治思想的權威;《祝福》、《孔乙己》中的“我”屬于小知識分子形象,受新思想的影響,同情底層民眾,但又有自身受傳統的限制,對統治階層、統治思想有所批判但又處處無能為力,所以“我”不是真正的救贖者;夏瑜是作品中少有的亮色,他是打破枷鎖的真正實踐者,是真正有意愿努力改變現狀的代表。但實際上,我們發現,魯迅小說中的這幾類人,似乎很難找到他們的交集,每一類人群都很難得到別人的應和,無論是“我”同情祥林嫂,還是夏瑜的英勇就義,其結果都會有讓人無以言表的窒息感。其原因,無非是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思想的不能互通。不只表現在言語的非正常交流,更體現在數千年的思想毒害,已經深入到一代代人,綿延不絕,少有的幾聲吶喊,根本起不到振聾發聵的效果,得到的或是嘲諷,或是沉默,甚至是群起而攻之的惡果。
有評論家認為,魯迅小說存在兩個世界,即孩子世界和成人世界,前者純真、融洽,后者卻灰暗、隔膜。隔膜是從父母那里“遺傳”而來,“愚弱”是隔膜的本質。無知無識,是謂愚。愚者,在道德上,辨不清是非,在情感上,找不到寄托。無勢無力,是謂弱。弱者,常常“被吃”,又常常幫著統治者“吃人”。魯迅高聲疾呼“救救孩子”,想以此來打破人際隔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直沒有放棄探索的努力。
其實,歷史上,一切先知、精神領袖面對當時的民眾,同樣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吧。但他們的共通點就是無論民眾多么愚昧、麻木,甚至走到了先知的對立面,公然敵對,先知卻從來沒有改變初衷,拋棄他想拯救的民眾,所以我們談隔膜這個問題。其實,先知之于民眾,是不存在隔膜的,他們透徹地知道民眾的缺陷和痼疾,也清楚改變的途徑,但正因為民眾本身的惰性,以及疑慮、保守、不信任,甚至麻木愚昧,導致先知沒有辦法引導民眾走向光明的路途,所以先知對民眾的意義,只是精神向導,至于民眾能否獲得救贖,還在于自己的精神解放的可能性。
雖然隔膜不是研究魯迅小說的主要論題,但隔膜這個話題確實是魯迅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多篇魯迅小說中都有涉及,而且,聯系中國的社會現實,出現在魯迅小說中的無奈、憂憤、悲劇、感傷等幾乎都可以用隔膜來做解釋,所以在講解魯迅作品時,這也是不可或缺的。
中圖分類號:I206.6
A
1671-6531(2012)12-0025-02
:郭一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