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濤
論鄉土作家沈從文創作思想的形成
馮 濤
沈從文是中國鄉土文學作家的重要代表,探究其文學創作理念的形成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從作家的民族、籍貫入手,考察沈從文青年時期的軍旅生涯和從事文學創作后的城市生活經歷有助于揭示沈從文創作思想形成的軌跡。
鄉土文學;沈從文;創作思想;形成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鄉土文學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其中鄉土作家沈從文的創作思想更是獨樹一幟。迥異于主流創作,苗族血統的沈從文作品中流露出強烈的悲憫情懷,青少年時期的軍旅生涯為他日后的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源泉,而城市生活的經歷也促使他形成了鮮明的文化反思立場。
沈從文1902年出生于湖南鳳凰縣,苗族人。沈從文的血液里其實流淌著多個民族的血液,他的祖母劉氏是苗族,其母黃素是土家族,祖父沈宏富則是漢族。他的家鄉美麗的鳳凰縣,是一個苗族、土家族、漢族聚居的地方,有著奇異的少數民族風情和瑰麗的自然風景。沈從文從出生一直到十五歲參軍都是在這里度過的,即使是他后來五年的軍旅生涯也是輾轉于湘西沅水流域,與這片土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沈從文有著強烈的悲憫情懷,這與湘西少數民族發展的曲折歷程有著直接的聯系。歷史上的苗族一直遭受統治者的打壓,不被主流文化所認同,作為異己被排除在外。湘西的少數民族被迫由平原遷徙到自然環境惡略的山區,但是土苗族人性情剛烈,不懂屈服,于是這種征服與反征服、同化與反同化的抗爭由古代一直延續到近現代,延綿不絕。民族的仇恨與屈辱深深地烙在湘西人民的內心深處,造就了湘西人敏感、憂郁的個性及對外來事物的排斥。
沈從文的悲憫情懷在文學創作中表現為,作者擅于運用抒情化的敘事手法,使得筆下的湘西世界充溢著濃郁的牧歌氣息。《邊城》中對于翠翠懵懂的愛情意識的敘述,作者是通過對翠翠夢境的抒情化的描寫來實現的。“……夢中靈魂為一種美妙歌聲浮起來了,仿佛輕輕的各處飄著,上了白塔,下了菜園,到了船上,又復飛竄過對山懸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時,她仰頭望著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極熟悉。崖壁三五丈高,平時攀折不到手,這時節卻可以選頂大的葉子作傘”[1]。人性上至純至美的翠翠,在現實的生活中卻成為了一個失意者,各種不湊巧造就了翠翠剛剛萌芽的愛情以悲劇收場,留給讀者無盡的遺憾與惆悵。
沈從文對于統治者采取的民族歧視政策持批判態度,對于湘西人民遭受的非人待遇是深惡痛絕的。沈從文在《辛亥革命的一課》中寫到:“我那時已經可以自由出門,一有機會就常常到城頭上去看對河殺頭。每當人已殺過趕不及看那一砍時,便與其他小孩比賽眼力,一二三四屈指計數那一片死尸的數目。或常又跟隨了犯人,到天王廟看他們擲筊。看那些鄉下人,如何閉了眼睛把手中一副竹筊用力拋去,有些人到已應當開釋時還不敢睜開眼睛。又看那些雖應死去還想念到家中小孩與小牛豬羊的,那份頹喪那份對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遠忘不了”[2]。
沈從文先生15歲時離開了家鄉鳳凰縣,開始了長達五年的軍旅生涯。在這段時間里他的足跡遍布了湘西的山山水水,過早直面了人生殘酷的一面。在跟隨當地的土著部隊“清鄉剿匪”過程中,沈從文驚訝的發現,軍隊的職能本應是保一方平安,但湘西地區軍隊的存在卻成了當地人民的災難。頻繁的殺戮,一切沖著利益而去,人的命運竟然可以如此的兒戲,人的生命價值竟然可以如此的低賤。沈從文在《清鄉所見》一文中記敘到:“第一次殺了將近三十人,第二次又殺了五個。從此一來便成天捉人,把人從各處捉來,認罪時便寫上甘結,承認繳納清鄉子彈若干排或某種大槍一支,再行取保釋放。無力繳納捐款,或仇家鄉紳方面業已花了錢運動必須殺頭的,就隨隨便便列上一款罪案,一到相當時日,牽出市外砍掉”[3]。軍隊生活的血腥和暴力沖擊著沈從文涉世之初稚嫩的心靈,同時軍旅生活也為他打開了一扇求知的大門。輾轉于湘西沅水流域山山水水的沈從文,蒙受著自然無聲的教化,“對于一切自然景物,到我單獨默會它們本身的存在和宇宙微妙關系時,也無一不感到生命的莊嚴。……一種由生物的美與愛有所啟示,在沉靜中生長的宗教情緒,無可歸納,我因之一部分生命,竟完全消失在對一切自然的皈依中”。[4]對于自然界的癡迷也造就了沈從文對于事物深刻的洞察力。徜徉于湘西山水的沈從文得以深入了解湘西的民俗文化,對湘西民眾的心理特征也有了深入的掌握,這也成為他日后從事文學創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資源。在長篇小說《長河》中,沈從文對于湘西民間的節日習俗如數家珍,敘述的頗為細致:“正月里出行,必翻閱通書,選個良辰吉日。驚蟄節,必從俗做蕎粑吃。寒食清明必上墳,煮臘肉社飯到野外去聚餐。端午必包裹粽子,門戶上懸一束蒲艾,于五月五日午時造五毒八寶膏藥,配六一散、痧藥,預備大六月天送人。全家喝過雄黃酒后,便換好了新衣服,上呂家坪去看賽船,為村中那條船吶喊助威。六月嘗新,必吃鯉魚、茄子和田地里新得包谷新米。收獲期必為長年幫工釀一大缸江米酒,好在工作之余,淘涼水解渴。七月中元節,作佛事有盂蘭盆會,必為亡人祖宗遠親近戚焚燒紙錢,女孩兒家為此事將有好一陣忙,大家興致很好的封包,用錫箔折金銀錁子,俟黃昏時方抬到河岸邊去焚化。且作荷花燈放到河中漂去,照亡魂往升西天。八月敬月亮,必派人到鎮上去買月餅,辦節貨,一家人團聚賞月。九月重陽登高,必用紫芽姜燜鴨子野餐,秋高氣爽,又是一番風味。冬天冬蟄,在門限邊用石灰撒成弓形,射殺百蟲。臘八日煮臘八粥,做臘八豆……”。[5]
軍旅生涯的沈從文無疑是幸運的,入伍一年后在部隊擔任上士司書,負責文案,遇到博學的文秘書,引領他開始了最初文化的啟蒙。而在“湘西王”陳渠珍身邊擔任書記的時期,沈從文廣泛涉獵了民族傳統文化,在報館做校對期間又通過閱讀《新潮》、《改造》等新刊物接觸了新思想,極大激發了他對于新生活、新文化的向往。這也促成了沈從文日后赴京求學,由“鄉下人”向“城市人”轉變。
1922年沈從文離開部隊,毅然赴京求學。北京求學的過程異常艱辛,僅受過小學教育的沈從文無法跨入北京大學的門檻,生活上又異常的困頓,舉步維艱。勤奮好學的沈從文一邊在北京大學旁聽,一邊自學寫作,同時通過打工來維持生計。1924年沈從文的努力終于開始得到回報,他的作品陸續發表在《晨報》、《語絲》、《京報副刊》等重要的文化陣地上,沈從文開始逐漸地融入到京派文化圈之中。1928年沈從文從北京遷居上海,與丁玲、胡也頻創辦《紅黑》雜志,此時的沈從文已是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了。這也意味著沈從文完成了由“鄉下人”向“城市人”的轉型,此后的歲月里沈從文回到湘西故鄉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沈從文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湘西,湘西才是他靈魂真正的棲息地。
在城市生活的沈從文,始終無法融入到城市文明之中,他以“鄉下人”自居,始終保持著自己思想的獨立性。他冷眼旁觀都市生活的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發現都市人人性的異化和生命活力的萎縮。都市文明是禁錮生命健康發展的根源,失去人性光芒的都市人已淪落為金錢的奴隸。當靈魂無法找到依托的沈從文將目光投向故鄉湘西時,他驚喜的發現:湘西世界里有著一種別樣的人生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湘西民眾身上體現出的人性的美好是醫治都市人性淪落的良藥,湘西人民生命的活力是喚起民族改變萎靡不振的現狀,實現民族崛起的途徑。
在城市與鄉村的兩相對比中,沈從文樹立了自己的創作立場,即對于湘西人性的贊美和對于都市文明的批判。沈從文在《習作選集代序》中談到:“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6]。在沈從文先生的代表作品《邊城》中,湘西世界的和諧宛如世外桃源,人與自然融為一體,每個人物身上都散發著人性的光芒,每個人都充滿著向上的活力,甚至于人的命運也由上天來安排。古道熱腸的擺渡老人將渡人作為自己的天職,不求回報;地方上頗有威望的船總順順富而不驕,平易待人,為人慷慨、正直,兩個兒子天保、儺送也是淳樸、忠厚,為人們所喜愛;作為自然之子的翠翠,既美麗、精靈,又善良、淳樸,像一只充滿了活力的小麋鹿。邊城“茶峒”的人事順著自然之理演化,一切遵循天地的安排,人與物皆安分守己。
與鄉村相比較,城市文明造成了人性的異化和生命力的喪失。沈從文在《八駿圖》中描述的八個教授,實質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代表,在他們身上集中體現了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畸形心理和病態人格。教授甲房中桌上擺放全家福的照片,枕邊卻放著一部《凝雨集》,一部《五百家香艷詩》,蚊帳里掛著一副半裸體的美女畫,窗臺上擱著保腎的藥瓶;教授乙缺乏家庭責任感,追求過一種無羈無絆的生活;道德教授丙以老人自居,聲稱自己與戀愛無關,卻對著墻壁上的希臘愛神照片看了又看,仿佛想從雕像的凹下處尋覓什么;教授丁愛一個人卻怯于表達,他的“愛情保鮮說”其實是自卑心理的體現。
沈從文的作品中存在“城市”與“鄉村”兩個空間,兩個空間的對比、參照,映射出沈從文對于人性的關注,對于都市人性異化的痛心,寄希望于用原始人性的美與力,來激發民族煥發向上的動力,為本民族未來的發展尋求出路。
[1]沈從文.邊城.沈從文全集(8)[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122.
[2]沈從文.辛亥革命的一課.沈從文全集[M]第13卷.太原:北岳文藝社,2002:271.
[3]沈從文.清鄉所見.沈從文全集[M]第13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303.
[4]沈從文.水云.沈從文全集[M].第12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120.
[5]沈從文.長河.沈從文全集[M].第10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44-45.
[6]沈從文.習作選集代序.沈從文全集[M].第9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2.
[7]錢理群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8]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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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2)08-0012-02
責任編輯:郭一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