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冬梅
(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5)
□文學作品研究
論路翎小說中的幻想成分
任冬梅
(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5)
路翎的小說不同于一般的 “現實主義”小說,而是著力于刻畫人物的心理活動,其中對人物內心幻想的展示尤其豐富,包含普通幻想、幻覺和夢境三種不同類型。路翎如此重視人物的心理感受,和他自身的主觀生命體驗有關。不過,路翎對人物幻想世界的描繪其最終指向仍然是現實世界,而且路翎這種描繪人物幻想的創作手法帶有一定的現代主義因素。正因為有了對人物內心幻想的展示,路翎小說中的人物才區別于一般 “現實主義”小說中的人物,顯得尤為真實、立體。
現實主義;幻想;幻覺;夢境;現代主義;真實
以往的研究者一般將路翎的小說認定為現實主義小說,是 “七月派”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不過,大多數研究者同時也注意到路翎的 “現實主義”與傳統意義上的現實主義小說有很大不同。路翎的小說突破了傳統現實主義的樸素性與單純性,著力于表現人物的內心活動,描寫人物復雜甚至病態的心理,這些是路翎小說最顯著的特色。
路翎對人物的心理描寫絕不滿足于表面化的呈現,而是極盡所能,層層挖掘,除了一般的心理概述、內心獨白、動作暗示、語言暗示、景物烘托等常規心理描寫方法,還采用了諸如幻想、幻覺與夢境、變態心理等多種手法。路翎自己曾說過:他 “不喜歡灰暗的外表事象的描寫”[1]。路翎小說中的故事情節并沒有多么的傳奇曲折,小說主要是通過描寫人物的內在矛盾和心靈沖突來展開,自然形成高潮和結局,其中的心理描寫不僅是推動情節發展的組成部分之一,而且是小說的主線,是小說中最重要的自成部分。路翎的很多短篇小說對人物心理的表現甚至占據了大半以上的篇幅,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路翎對人物心理的重視程度。如同楊義所指出的:“他 (路翎)把靈魂的探索提到了藝術的中心位置。”[2]路翎將他那巨大的熱情融鑄到小說中去,同時展開著對人物靈魂冷峻的逼視,嚴家炎將路翎的現實主義稱為“體驗的現實主義”[3],通俗地說也就是所謂的心理現實主義。
路翎對人物進行的心理描寫可以大致歸結為三類,常規化的心理描寫、變態心理以及對人物內心幻想的展示,這三類描寫可能分別出現在不同人物身上,而大多數時候則是出現在同一人物身上,這樣由內及外的層層剖析才使得路翎可以更深入、更全面的表現出人物 “火辣辣的心靈”。其中路翎對人物內心幻想情節的展示尤其值得引起我們的重視。
一
一般來說,幻想 (fantasy)是指違背客觀規律的、不可能實現的、荒謬的想法或希望。幻想是創造性想象的一種特殊形式,由個人愿望或社會需要而引起。齊澤克認為:“幻想為欲望固有的僵局提供了似乎合理的解釋,它幻化出一幕幕場景,讓人們看到,他們被剝奪的快感集中在他者處,正是他者偷走了人們的快感。”[4]具體來說,路翎筆下人物的幻想可大致劃分為三類:普通幻想、幻覺和夢境,在這三者中,其主體的意識程度有一個遞減的過程,而潛意識的成分則逐漸增多。
第28卷 第1期
(一)普通幻想
弗洛伊德曾說過:幸福的人從不幻想,只有感到不滿足的人才幻想,未能滿足的愿望是幻想產生的動力。普通幻想是人在清醒的時候,在自我意識的控制下主動做出的想象和期望,有很多屬于 “白日夢”的范疇,為的是滿足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愿望。
比如 《棺材》中的李嫂就是 “一個幻想異常多的女人”,“只要一出神”,她 “就幻想了起來”,“她幻想河里的汽劃子向繁華的城市開去,載著那些親愛的農人,其中最出色的是她的粗暴的、懦弱的丈夫;她幻想他們上了戰場,那是一望無涯的染血的平地,地面上雞鷹似的飛著飛機……”。李嫂原來也曾是大戶人家的女兒,也曾過著舒適安逸的生活,但是現在卻落到為王德全當女傭的下場,吃不飽、穿不暖,丈夫還被抓壯丁的拉走了。于是她渴望看到那些遠方的繁華城市,她渴望自己的丈夫能夠是其中最出色的——這樣才能夠打勝仗活著回來。其實她對于繁華世界和戰火世界一丁點常識都沒有,不過這并不妨礙她的幻想,正因為沒有見過,才更吸引她去幻想,她是多么期盼丈夫的回歸,多么期盼過上幸福的生活啊!
在 《羅大斗的一生》中,羅大斗在遭受了娶親失敗的悲劇后,開始走向更加混亂的黑暗,于是習慣在腦子里幻想一切神奇鬼魅的事情,而其中最神奇的是 “周家大妹的夜游的魂魄飄過了他的窗下”。正是這個幻想牽引著羅大斗最終投入了云門場那個更加可怖的深淵中去。而之所以羅大斗會產生這樣的幻想,說明在他內心深處還是縈繞對婚姻的渴求、對愛情的希冀 (哪怕是朦朧的)以及對女人(周家大妹)的迷戀,他希望周家大妹對他也是產生了感情的,他希望他們有前世姻緣,是注定的一對,他希望他們的婚姻能夠順利完成……
《旅途》中落魄的小知識分子何意冰,在所有的浪漫青春和崇高夢想破滅之后,最常做的事情就是 “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了下來”,“用那樣的幻想來娛樂著自己,比方說,突然地發財,突然地成了有名的領導者,突然地被美麗的女人所愛,等等。先前的幻想枯萎了以后,這樣的幻想就在一塊肥沃的土地上開起花來。”這簡直就是典型的 “白日夢”情節了,曾經也有過崇高理想的何意冰,現在早就用 “錢、權、色”的想象替代了之前的理想。路翎對其幻想的描寫很好地表現出了一個青年知識分子
任冬梅:論路翎小說中的幻想成分□ 77在精神上的墮落,而將之前的崇高理想稱之為 “先前的幻想”,也從某個角度反諷了這一類青年知識分子心中堅持的所謂 “崇高理想”不過是無法實現的 “幻想”而已。
(二)幻覺
幻覺,也叫感覺錯誤,是指在沒有客觀刺激作用于相應感官的條件下,而感覺到的一種真實的生動的知覺,幻覺反映的是主體在一種介于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想法,它屬于知覺障礙的一種,主要分為幻聽、幻視、幻觸等,最常見的是幻聽、幻視等。幻覺不僅僅是一種病理現象,更是一種心理現象,它是生存的基本內涵之一,是個體生命的合理要求不能實現時產生的一種虛假的感覺。
在 《王家老太婆和她的小豬》中,王老太婆一邊追打小豬,一邊抱怨命運對自己的不公,最終摔倒在風雨交加的泥濘之中,臨死之前,她眼前出現了幻覺:“平坦的道路,照耀著溫暖的、慈祥的光明。天上有五彩的云,遠處有金色的光。她看見從這金色的光里,一個美麗、健壯、活潑的女孩向她跑來,從頸項、肩膀、腰肢上飄揚著華美而發光的絲帶,手里捧著一個大的、光潔的冬瓜:這個女孩兒是她的外孫女。‘外婆啊!我先來,他們都來了哩!’女孩兒溫柔地在她的耳邊說。”那 “五彩的云”、“金色的光”、“平坦的道路”……是王老太婆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溫暖與安詳,外孫女代表著兒女親情,大而光潔的冬瓜則象征著豐衣足食的生活。這個可憐的老農婦祈求幸福的生活,渴望家庭的溫情,生前卻得不到,只好在彌留之際求之于幻覺了,在這美麗的幻覺中她得到了精神的 “安寧”相似的還有如 《饑渴的兵士》中的沈德根,在臨死前的幻覺中渴望美味的餃子,渴望一個朋友的呼聲,渴望鄉親們親切的鄉土感情,渴望奔馳的車渴望妹妹的呼叫……幻覺往往是人物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人物在幻覺中從苦痛之巔奔向虛幻的甜蜜彼岸,最終獲得內心的平靜,但這樣的平靜往往是受難者的心靈在重重壓迫下拼盡全力 “突圍”的結果,在這平靜的背后實則飽含悲哀與絕望。在一定程度上,幻覺更是一種逃避,當個體生命的精神痛楚達到肉體所不能承受的地步時,便借助于幻覺作為最后的避難之所。
《英雄的舞蹈》中的主人公說書人張小賴,在自己的最后一場說書時產生了幻覺,將自己當成了所說的故事中的古代英雄,并真的在說書場上邊舞槍弄棒,邊吶喊吟唱。憑此,他將丟失的觀眾又吸引了回來,最后卻猝死于說書場,終成 “絕唱”。幻覺往往以一種精神勝利的形式顯示一種無可奈何的控訴,進行一種無可奈何的報復,其實質表達的是一種沉郁的絕望心態,具有強烈的悲劇色彩。
路翎在其長篇小說 《財主底兒女們》中也多次描繪過人物的幻覺,比如,蔣純祖去看望同樣逃離出來的石橋小學同事張春田時,由于酒后深談,他在夜里不能睡眠,小說形象描繪了其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心理活動:“他是燃燒著,在失眠中,在昏迷、焦灼和奇異的清醒中,他向自己用聲音、色彩、言語描寫這個壯大而龐雜的時代,他在曠野里奔走,他在江流上飛騰,他在寺院里向和尚們冷笑,他在山嶺上看見那些蠻荒的人民。在他底周圍幽密而昏熱地響著奇異的音樂,他心里充滿了混亂的激情。”在黑暗中,他在床上翻滾,“覺得自己是漂浮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這一大段描寫非常形象的表現出蔣純祖內心的熱情、混亂與焦灼的情感活動, “曠野”、“江流”、“大海”的出現,代表著蔣純祖的思想在無拘無束的自由馳騁,想到了整個社會,想到了整個時代……那些原先不曾有過的想法出現在了他的腦中,毋寧說,那些原先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通過幻覺的形式出現了。正是因為在半夢半醒之間,日常生活中被 “忽視”的、被 “壓抑”在潛意識中的精神需求,由于理性 “監督”的放松而曲折地呈現了出來。
此外,在 《悲憤的生涯》 《易學富和他的牛》《王興發夫婦》等小說中,我們也能看到幻覺在揭示人物深層心理時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三)夢境
一般人或許會忽視夢的作用,其實夢境也屬于人類幻想的一種方式。夢境不僅是一種生理現象,更一種特殊的心理現象,所謂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它以曲折的方式反映了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受到的種種刺激。弗洛伊德認為夢境是完全展現主體潛意識的產物,在夢境之中主體可以脫離意識規范的種種限制,肆無忌憚的滿足自己在白天清醒的時候,在道德約束下無法滿足的欲望。因此,可以說夢境是人類最奇特、最瑰麗、最大膽的幻想。
關在鎮公所里的羅大斗,被同囚的光棍罵過以后,就迷迷糊糊睡過去,開始做起夢來: “他夢見了他的妹妹,她在衣襟上插著桃花,從桃花林里跑了出來。忽然桃林不見了,一匹狼跑了出來,銜走了周家大妹,接著就有了更多的狼,四面八方地圍繞著他,用它們獰惡的綠色的眼睛凝視著他……(《羅大斗的一生》)畢竟妹妹是羅大斗除母親以外唯一的親人,妹妹衣襟上插著的花偏偏是桃花,還有成片的桃林,曲折地反映出羅大斗心中對美好姻緣的向往;銜走周家大妹的狼當然是被形象化了的云門場的那些光棍們,那些圍繞著他惡狠狠盯著他的狼群就是他們的象征,甚至還代表著羅大斗所沒有意識到的壓迫他的這個社會中的層層的黑暗勢力,對羅大斗來說,他們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群,擁有野蠻而兇殘的力量,他既害怕他們,自己卻又期望能夠成為其中的一員。
《旅途》中的何意冰在經過和王潔芝黑夜中的會面之后,回到旅館馬上就開始后悔了,但情感上仍舊還有一絲不舍,于是迷迷糊糊地睡去,“他迷糊地覺得自己是站在一個斜坡上,無數的人,有的是年輕力強而光華燦爛,有的是嫉妒,怨恨,含著那樣沉默的目光的,他們全體都指望著他的滅亡要把他擠下坡去。他想,這是人生的可怕的下坡他不要下去。他竭力地掙扎,他不要下坡,他不要!——于是他醒來了,風在屋頂上吹著。”當人在做夢的時候一般不會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而只有在惡夢的情境下,為了逃避夢境中的巨大恐懼主體意識才會開始顯現,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在 “做夢”,然后強行將自己從夢中拉回到現實世界,喚醒自己。路翎對何意冰夢境的這段描寫展現的就是一個典型的惡夢情景……斜坡上無數人希望擠他下坡,正是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真實寫照,在這個充滿利益紛擾的時代,太多人因為有自己先天的優勢走在了前面,而由于他的誠實單純或者說 “無能”他的生活卻是步步向下。在這樣一個競爭的時代你不努力將別人踢下去,就只能等著被別人給踢下去了,于是夢境中的人們不管含著怎樣的目光,全都指望著他的滅亡,全都想將他“擠下坡”——于是,他的主體意識開始顯現,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是人生的可怕的下坡”,他開始竭力的掙扎,反抗被擠下去的厄運……
還有在 《天堂與地獄之間》中的小公務員王靜能,為滿足私欲偷錢以后開始頻繁做著貪污、逃亡、追捕、槍決的夢,雖然在意識層面他不斷說服自己只是 “拿自己的錢”,不承認偷盜的行為;但在意識深處,“理智”仍然不斷拷問他的良心,他仍不斷遭受著自我的譴責,這些拷問與譴責一直隱藏在潛意識之中,白天被意識所壓抑,只能在晚上通過夢境的形式釋放出來。通過閱讀路翎對其夢境的描寫,我們知道了王靜能矛盾而分裂的心理狀態,他并不是一個一心求財的拜金狂,是現實的種種不公逼著他走向了對金錢愛恨交加的地步,正是有了夢境的內容,才讓這個人物更加立體豐滿。
普通幻想、幻覺和夢境都是對人物自身幻想的展現,但三者又有所區別,隨著潛意識成分的增多,層層深入地表現了人物內心深處被壓抑的渴望。在夢境之中不僅有對人物未滿足愿望的體現,而且往往還有以扭曲變形的方式出現的對于外界種種壓力形成的強烈恐懼,這種恐懼的存在使得夢境世界也無法成為人物的烏托邦,最后只能走入絕境,無處可逃。所有這些人物幻想,都讓我們更好理解路翎筆下人物的內心世界,從中看到外部社會對人物的影響,由此可以反觀當時的社會現實,為人物的心理變化找到社會依據,從而對當時的社會狀況有更豐滿而真切的體悟。
二
批評家曾唐湜這樣稱贊路翎:“路翎無疑的是目前最有才能的,想象力最豐富而又全心充滿著火焰似的熱情的小說家之一。”路翎小說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其中汪洋自恣的幻想成分,并且這些幻想又并非是針對小說外部環境、事件或者主人公而進行的一般傳統意義上的幻想,而是只針對人物心理活動做出的幻想。為什么路翎如此關注人物的心理?又為什么他在心理描寫之中一定要著重展示幻想的成分呢?
最表面的原因當然是由于路翎受胡風文藝思想的影響,試圖表現出中國人民 “幾千年精神奴役的創傷”,因而尤其偏重對人物心靈的挖掘。不過,路翎如此重視人物的心理感受,更重要的原因恐怕還和他自身的主觀生命體驗有關。
由于材料的限制,我們對路翎的童年所知不多。從路翎的自編年譜里看,路翎的童年過得并不愉快,常常產生諸如 “恐慌”、 “痛苦”、 “凄涼”、“孤獨”、 “憂郁”等各種負面的情緒。路翎在剛認識胡風時,給胡風寫了一封信詳細描述了自己的身世和心理狀態,路翎說: “我沒有父親,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長子或是矮子,快樂的或是愁苦的。他在我一兩歲的時候就死去了。我只知道他姓趙 (這個姓在祭祖的日子我家里就默默地記起它來。在母親和祖母,她們是忌諱它的,它也使我感到痛苦)。這里的家是我母親底后一個丈夫,他是一個公務員,是精神上的赤貧者,有小情感:憤怒、暴躁和慨嘆。我簡直一點也不愿提起這些,在小學的時候,我就有綽號叫 ‘拖油瓶’,我底童年是在壓抑、神經質、對世界的不可解的愛和憎里度過的,匆匆地度過的。我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很早熟,悲哀是那么不可分解地壓著我底少年時代,壓著我底戀愛,我現在二十歲。”[5]這樣看起來,生父的缺失,母親和祖母的避諱,繼父的憤怒和暴躁,小伙伴們的歧視,形成了一個異常壓抑的生活環境,給路翎的心靈造成了很大的傷害。由于有著這樣一個童年,因此路翎是過早成熟的,他的心靈異常敏感,對周圍人的心理變化有著敏銳的洞察力,自己的內心情感也非常豐富,擁有敏銳的感受力和高度的表現力,這些都成為他進行文學創作的有力條件。
文學創作是釋放 “力比多”的最好方式之一路翎的精神常常處于一種痛苦而焦灼的狀態之中于是只能將其付諸于筆端;而作家一般都傾向于描寫自己所熟知的事物,路翎既然對人的心理狀態和心靈創傷有著如此深刻的體驗,那么很容易自然而然將其幻化為自己的創作素材,在小說中描寫人物的心理活動。可以說路翎只是將他自己內心壓抑的欲望以文學創作的方式釋放出來。路翎本人或許就常常用幻想的方式來抵御現實生活中遇到的困難與不公,因此他才能如此自然地描寫小說人物腦中的種種幻想;在一個現實反抗無法起到作用,看不到未來的社會環境下,只有幻想能夠讓人得到內心的平靜和達到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經歷的滿足。路翎小說中人物的 “幻想”更進一步可以說是路翎透過人物幻想出的人物自身可能做出的幻想。從這個意義上看,路翎本人對于社會現實的看法其實是充滿了不安與不滿的,而且他自己也沒能夠找到解決的方法,在他的小說中我們看不到拯救社會的答案,更多的只是為逃避現實而產生的人物的種種心理幻想。
三
任何幻想都不是 “無源之水”,也不是 “無根之木”,幻想必定根植于已有的種種現實因素,是現實世界被作者的理性、欲望、情緒等因素打碎重組之后的產物,其實呈現的是作者自己的 “心理的現實”。這就是 “幻想”和 “現實”既對立又互相牽扯、糾纏不清的辯證關系。路翎的小說雖然有如此多幻想的成分,我們仍然將其歸類為 “現實主義小說”而非幻想小說,原因何在?幻想本來就是人類心靈的產物,這樣看起來,直接描寫與心理相關的幻想反而是 “現實”的了。正如文學大師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的 “人的心靈深處的全部奧秘”才是 “最高意義上的現實主義者”。或許在路翎看來充滿幻想的多變的人性才是最真實的人性,無論他如何描述 “幻想”其最終指向的仍然是 “現實”,他表達的是在現實環境下最現實的人類心理。
雖然路翎的小說的確屬于 “現實主義”,不過他描寫人物心理幻想的部分也體現出了一些現代主義的因素。眾所周知,五四新文學發軔期正值西方現代主義興起之時,五四新文學在引進西方文藝思潮時,不僅 “拿來”了西方的浪漫主義、現實主義等已經發展成熟的文學樣式,而且輸入了西方最新的現代主義文藝思潮。作為20世紀40年代崛起的作家,路翎深受五四文化思潮的影響,在創作上則繼承了魯迅的寫作精神。路翎師從胡風,對魯迅的共同熱愛,成為溝通他們心靈之間的橋梁。胡風對路翎的悉心指導和幫助,使路翎更深入地理解和把握了魯迅的創作精神。而值得注意的在于,魯迅是借鑒現代派的大師,其在作品中廣泛地運用現代主義技巧一直為人所稱道。因此,可以推斷出,路翎通過各種途徑直接或間接地接觸了現代派藝術,并在創作中不可避免地運用了一些現代主義的創作方法和技巧 (即使有些是尚未自覺到的),從而豐富了其小說的表現形式,加深了作品的主題內涵,強化了作品表現生活的本質。
由弗洛伊德所創立的精神分析學在20世紀產生了世界性的影響,并成為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產生的重要的思想源頭和理論基礎。“弗洛伊德主義在中國的介紹和傳播可追溯到本世紀20年代初,其主要途經分別是通過西歐和日本這兩個渠道。”[6]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一在中國落地,便被新文學作家們廣泛地運用到自己的文學創作中去。弗洛伊德對潛意識的發現和夢的闡釋,為現代作家剖析人物的深層心理,挖掘人物隱秘內心世界,透視人物靈魂,提供了理論基礎,從而對中國現代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路翎在小說中對人物心理活動的描寫,大部分都通過幻覺、夢境的形式來展現,這種著力于人物潛意識的挖掘,無疑屬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范疇。
人物心理幻想的描寫不僅能隱曲地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也能鮮明地體現人物的性格特征。在幻想中,人所受到的倫理的、審美的、社會的、觀念的束縛有所減低,處于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道德規范的檢查作用明顯減弱,人易去掉日間的做作、偽飾,摘掉假面具,成為自己真正的主人,而具有了真意,顯現出真實的自我。這樣展現出的人物就更加真實、立體。一定意義上來說,塑造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是一部文學作品成功的重要標志,也是衡量其藝術水平高低、審美價值大小的重要尺度從這點來看,路翎的小說無疑非常優秀。
[1]路 翎.我與胡風[A].路翎批評文集[M].珠海:珠海出版社,1998.278.
[2]楊 義等.路翎研究資料[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3.176.
[3]嚴家炎.中國現代小說流派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
[4]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41.
[5]胡 風,路 翎.胡風路翎文學書簡[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8-9.
[6]樂黛云,王 寧.西方文藝思潮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172.
On Fantasy Elements of Lu Ling’s Novels
REN Dong-mei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Beijing 100875,China)
Different from the general “ realistic novels” ,Lu Ling’s novels focus on portraying th e characters’ psychological activity,especially their fantasy which includes reverie,hallucination and dream.L u Ling paid great attention to the characters’ psychological feelings because of his own subjective life experience.However,Lu Ling’ s portraying of characters’ fantasy world still pointed to the real world,and the writin g techniques of decrypting the character’s fantasy had certain elements ofmodernism.It is because of the displa y of characters’ fantasy that the characters in Lu Ling’ s novels, different from those in general “realisti c novels”,are particularly authentic and tridimensional.
realism;reverie;hallucination;dream;modernism;anthentic
I206.7
A
1674-3652(2012)01-0076-05
2011-10-25
任冬梅,女,重慶人,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