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前
(湖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文藝理論研究
論 《邊界鄉村》中的社會空間政治
李兆前
(湖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本文以家屋、工作場所以及城市與鄉村等社會空間為考察對象,分析威廉斯的自傳體性質的小說 《邊界鄉村》的社會空間中男性與女性、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信仰、殖民主與殖民者之間的對立沖突,進而揭示小說中所呈現的性別、階級以及民族身份等權力結構和社會關系以及威廉斯對此的探索和思考。
雷蒙德·威廉斯; 《邊界鄉村》;社會空間
恩斯特·卡西爾說:“空間和時間是存在其中的所有真實的框架,只有在空間和時間的條件下,我們才能設想任何真實的事物”(Cassirer,1954:62)。社會—歷史真實是雷蒙德·威廉斯的文學、文化研究和小說寫作的觀照對象,而從空間和時間雙重維度認識、理解、把握社會—歷史,以及改造人類現實世界和創造美好的人類前景是他觀照真實的方法和目的。雖然呈現真實事物的空間和時間是不可分割的,但是在觀察事物時,人們往往側重不同的維度。從空間維度言說,威廉斯側重于事物的空間和地點位置及其蘊含的意義,他的 《鄉村與城市》被稱為是關注空間問題的入門讀物 (沃爾弗雷斯,2009:270)。當然,不僅僅是 《鄉村與城市》,他所發表的 《共同體》、《共同體的重要性》、 《分權和地方政治》等一些文章也直截了當地對空間問題進行了探討,他的帶有自傳體性質的系列小說 《邊界鄉村》、 《第二代》、 《自愿者》等同樣滲透著他的空間以及地點觀。
威廉斯的研究者早期關注的是他對文化本體以及文化史的研究,隨著文化研究的空間轉向,國內外學者開始關注威廉斯對空間的思考和研究。劉進先生的論文 《論雷蒙德·威廉斯對英國現代文學的空間批評》以 《鄉村與城市》為例研究了威廉斯的文學空間批評模式及其意義。托尼·平克尼的專著 《雷蒙德·威廉斯》用巴什拉的空間詩學觀對威廉斯的六部小說中的一些具體的地點進行了簡要的空間解讀,并認為小說呈現了表面復雜性和陌生性以及邊界的消弭等后現代特點,總結說:威廉斯是一位 “后現代地理學家”,并特別指出他的最后一部小說 《黑山的人民》無與倫比地展現了愛德華·索亞所說的 “社會—空間辯證法”①社會空間辯證法(social-spatial dialectic):有組織的空間結構本身并不是具有自身獨立建構和轉化規律的結構,它也不是社會生產關系中階級結構的一種簡單表示。相反,它代表了對整個生產關系組成成分的辯證限定,這種關系同時是社會的又是空間的。,是一位“后現代小說家” (Pinkney, 1991: 16-17, 118.)。不過,平克尼的結論太過牽強,因為他不能用孤立的一兩個特點來判斷威廉斯的小說是后現代的,正如我們不能因為某些大猩猩能直立行走、能使用工具和能識字等,就判斷說他們是人。巴什拉的空間詩學傾向掙脫了時間歷史的束縛,詩意地審視人類的社會生活空間,超驗地解讀一定的生活空間,并賦予它們普世的意義,因而逸出真實的時間和空間,進入虛空之境。威廉斯的文學和文化思想以強調社會體驗的動態性、特殊具體性、復雜性以及關系性為特點,因此用巴什拉靜態、中性普世的空間觀解釋威廉斯的作品并不恰當。
空間是人類社會生活的場所,說明空間既是地理的、物質的,也是社會的。社會空間意義多元,本文的社會空間指 “生產權力結構和社會關系的物質、心理、話語空間,以及由權力關系和社會關系生產的物質、心理、話語空間”(Son,2006:9)。社會空間承載著各種各樣的社會實踐活動、社會體驗。 (社會)空間是社會的產物,社會空間表明、包含和隱藏著各種社會關系,總是體現一定的意義(Lefebvre, 1991: 82—83、 154)。 空間具有政治和意識形態的屬性,它是政治的,是一個政治過程,是一種充斥著各種意識形態的產物 (包亞明,2003:62,67)。福柯認為,空間既是人們生活的必需場所,也是若干權力和關系運作的必需場所,因此每一個個體 (不論是行使權力者還是受制于權力者)都被投入到了各種權力的包圍之中,空間是一個權力場 (Foucault,1984:252—253amp;1980: 156)。
社會空間中的社會實踐活動和社會體驗是威廉斯文學和文化思考的對象,本文將以家屋、工作場所,以及城市與鄉村等社會空間為考察對象,分析威廉斯的自傳體性質的小說 《邊界鄉村》的社會空間中男性與女性、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信仰、殖民主與殖民者之間的沖突和對立,進而揭示小說中所呈現的性別、階級以及民族身份等權力結構和社會關系,以及威廉斯對此的探索和思考。
對安全的庇護所的欲求是人的共性,家無疑就是這樣的地方。因此,無論走到哪里,家園在他/她的眼里是世界的中心,家是永在的避風港,是永恒的依靠 (Tuan,2001:149,29)。然而,家屋空間是人創建的,是社會的產物,是社會的縮影,因而相應的各種社會關系和權力沖突在家庭成員以及進出這個家庭的人員之間上演, 《邊界鄉村》中的家屋空間也不例外。
《邊界鄉村》中的家屋空間性別化。通常認為外面的世界是屬于男人的,而女人的世界是家,因而她們被稱為 “家屋的天使”(Chandler,1991:88)。 廚房常常被認為是 “一個家庭的心臟”(Russell,2006:104),因而廚房理所當然成為女性的空間,小說中的女人往往被禁錮在廚房里,性別政治在此一目了然。男主人公父母家的廚房在房屋的最后面,由一個側門通向長長的走廊,與外界相連,除此之外與房子的其他部分沒有任何交通(Border,Country 2006:58;再次引用該小說時,僅標注頁碼),廚房成了禁閉室。小說中女人的首場秀基本都是在廚房,而且任何時候她們總是茶碟、杯盤在手,小心翼翼地隨時歡迎和準備為回家的男人或者是來訪的人端茶送水,遞筷送碗。小說開端男主人公馬修/威爾·普賴斯下班回家,妻子蘇珊正在廚房為他 “準備茶”(6)。母親艾倫的第一次出場是正在廚房里等待從倫敦返家探望生病的父親的馬修/威爾,見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他端上家常飯菜和麥子酒 (13)。
《邊界鄉村》中的家屋空間里男女不平等。雖然說廚房是女性的空間,但是她們并不是這個地方的主宰者,男人們才是廚房的主宰者,因而是女人的主宰者。小說多次提到女人們做好飯菜后在廚房默默地等待丈夫、兒子的歸來。當父親哈里病倒后,村里的人們時不時地來到艾倫的廚房,看望她,安慰她,問是否需要幫忙,母親認為這是 “自然”并 “非常令人感到欣慰的事”(97)。然而,當從倫敦回來的兒子在旁邊時,她會不自覺地緊張果不其然,馬修/威爾抱怨母親不應該讓這么多人來打擾她,讓她在父親的病床和廚房之間疲于奔波,并試圖把父親的病情寫在卡片上貼在門外,以阻止鄉親們對父親的問候,阻止鄉親們對他的關注。也許馬修/威爾并不知道,廚房既是母親在一定程度上唯一可以擁有的活動和生存空間,也是家鄉女人們的社交空間。他這樣做,遏制了母親的個人空間,鏟除了鄉親們的社群空間,剝奪了母親與他人交流、與社會交流的權利。小說中摩根家與馬修/威爾家就像一家人,母親和摩根的女兒艾拉是他最親密的兩個女人。然而,馬修/威爾為生病的父親到多年未見的艾拉家取藥時,他一邊喝著她沏的茶,一邊質問她為什么一直瞞著自己的母親保持親密的關系,并認為這種親密關系 “是完全錯誤的”,“是令我厭惡的”(339)。馬修/威爾對自己最親的兩個女人間的交流以及她們對他的關注和關心都橫加干涉,不允許她們有不經過他允許的對他的情感存在。由此可知,男性不僅在物理空間而且試圖在心理空間上控制女性。
《邊界鄉村》中家屋空間被等級化。小說中女人不但對自己唯一的活動場所廚房沒有主宰權,而像起居室那樣享有特權的空間更不屬于她們。起居室是男性空間,是他們處理正經事的地方,女人只有在為男人們端茶送水和協助男人們時才進出那兒。小說中,從嚴格意義上說母親總共進入起居室兩次,按小說敘述的順序,第一次是父親中風臥病在床,馬修/威爾進入原本屬于父親的起居室,替他處理保險單、各種表格、看信和寫信等。這時,母親才進入起居室,站在那兒協助離家多年而不熟悉父母家事的兒子。兒子坐著,母親站著,一站就是兩個多小時 (233)。第二次是馬修/威爾上大學之前,秋天在家鄉舉行的音樂和賽詩節的下午場與晚場中途休息期間,來自有產階級的艾拉的繼母詹妮拜訪艾倫家,她們在為男人們準備好茶后,并與他們一起在起居室喝茶拉家常,雖然男人們并不屑與她們為伍 (253)。從母親第一次進入起居室的情形可知,家屋空間被性別化,廚房是女性空間,起居室是男性的,女性不能隨便僭越這些空間。從母親的第二次進入起居室的情形可知,男性空間被暫時借用,貼上了階級的標簽,性別和階級的不平等在此同時上演。
《邊界鄉村》中,男性與女性的不平等不僅僅發生在廚房和起居室,同樣發生在通常被認為是家中最親密、最溫暖、最安全的私人空間:臥室。在艾倫懷孕五個月時,哈里打算搬出摩根家,他沒有與艾倫商量,獨自找好房子后,把艾倫叫到臥室,不顧艾倫的哭泣、害怕和等孩子出生后再搬的請求,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搬家計劃,并松開艾倫滿懷希望地懇求他改變計劃的手,把她獨自留在臥室里,徑直走了(51-53)。小說中男主人公有兩個名字:馬修和威爾,在倫敦,人們稱呼他為馬修,在威爾士,家鄉的人都叫他威爾。他的兩個名字不但彰顯著中心與邊緣的沖突與對立,而且首先是父權的產物,是母親無言的眼淚。孩子的名字,夫妻倆在孩子出生前就討論過,艾倫想讓孩子隨外公叫威爾,而哈里不想孩子隨雙方家庭的名字,給孩子起名馬修,“只有他知道這名字是什么意思”(64)。艾倫生馬修/威爾的第五天,在給孩子做出生登記前,哈里告知艾倫他要給孩子注冊了,艾倫再次提到想給孩子起名叫威爾,中間名隨哈里,雖然她一直是微笑著和丈夫商量,但是眼中充滿了 “恐懼”(65)。當丈夫一次又一次地堅持自己的意見,絲毫沒有讓步時,艾倫的 “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轉”(65),然而這一切沒有動搖丈夫的決心。哈里注冊回家,當她試圖確認孩子的名字時,面對既成的事實和丈夫的咆哮,她只好自我解嘲似說:“都注冊了又有什么關系,不管怎樣他就是威爾。”(66)臥室不是艾倫歇息,恢復體力的安全溫暖之地,而是隱藏控制、隱藏男性專制的禁閉空間。
從上面對廚房、起居室以及臥室這些家屋空間的分析可知,家對于小說中的男人來說是幸福空間(Bachelard,1964:xxxi),是他們休養生息的庇護所,而對于其中的女人來說,家是壓迫性空間,是否定她們自由和獨立身份的空間,是壓榨她們的身體和精神的牢籠。家庭成為了性別優越主義者意識形態最堅固的堡壘。令人心痛的是,威廉斯筆下的女人們對自己的空間地位并沒有自覺,而是任勞任怨、無怨無悔、心平氣和地生活著,這正好印證了很多威廉斯研究者的看法:性別話題是威廉斯著述的一個薄弱環節 (Higgins,2001:xiiamp;Harvey 2001: 163)。
空間是社會建構物,社會以空間形式存在,因而社會關系是空間的。階級以及階級關系是社會關系結構空間學的具體形式之一,不同的階級團體以及它們之間表現出不同的社會生產關系,不同的社會生產關系生產和占據不同的社會空間。根據當時主要的社會生產關系,列斐伏爾區分了資本主義生產 (的)空間和社會主義 (的)生產空間,并且認為二者不可兼容。比如說,一旦社會主義空間生產接受資本主義的模式,就意味著接受對方的政治和社會結構,這對社會主義來說是死路一條(Lefebvre, 2009: 192)。
威廉斯在接受 《新左派評論》時把自己劃入社會主義小說家的行列,并說他的威爾士三部曲是描寫工人階級生活的地方小說;小說通常描述兩個不同世界: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探討如何使它們相互聯系起來的問題,以及通過某一主人公分裂式的生活道路展示工人階級內部的沖突(Williams 1981:273)。威爾士三部曲的第一部 《邊界鄉村展示了以哈里為代表的社會主義以及以摩根為代表的資本主義兩個不同世界的生活;摩根早期的社會主義信仰和活動、大罷工失敗后轉向資本主義反映了工人階級內部的矛盾和沖突;而馬修/威爾是越過和聯系這兩個世界的紐帶。《邊界鄉村》的兩種社會階級關系生產了兩種相互沖突的空間,即資本主義生產空間和社會主義生產空間,這兩種生產空間分別以大罷工失敗后的摩根和哈里的工作活動空間展開。
哈里的工作活動空間除了鐵路的信號亭,還有在村里租賃的幾小塊菜地等,是一些近似于自然的空間。哈里工作了一輩子的鐵路信號亭坐落在野生動植物自由生長的青山之間,同時山上有與他們渾然一體的見證了人類文明的古城堡、修道院。信號亭內部僅有裝著防火用的水和沙子以及洗手水的三個桶子,一個放雜物的架子,一個高木凳,一張折疊椅等工作必備品,簡樸而實用。哈里生活的格林莫爾村,人家不多,稀疏地分布在青山綠水之間。村里有古城堡、教堂、學校、圖書館等公共設施,重要的是,格林莫爾是一個充滿生機的村莊 (82)。村莊里的人們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互通有無,團結一致,互助合作, “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44)。在這樣一個自然、友愛的地理空間中,哈里與其他鄉親互相幫助,在租來的幾小塊菜地上栽種萵苣、土豆、葡萄、鵝莓和蘋果等本土蔬菜和水果,并從山上捉來野蜂馴養,過著簡樸、平靜、自然且自足的生活。連接哈里不同的工作活動空間的是腳踩出來的茅路,其間的交通不是走路就是騎自行車。哈里與鄉親們為了生存而有限地使用和利用自然空間,盡量保存自然環境的原貌,人與自然和諧共處。
威廉斯的威爾士三部曲無一例外地都表征了他的社會主義思想以及對社會主義未來道路的思考。如果說哈里的栽種活動空間表征了威廉斯的社會主義生態觀:“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Williams,1989:214),有節制合理地使用自然是社會主義社會的職責,那么哈里與同事和鄉親們在工作活動空間的“共享”精神 (共享社會主義信仰、共享工作和生存的機會、共享決策權等)則是威廉斯認可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Williams,1989:284-285)。小說回憶了1926年的大罷工,罷工剛開始時除了摩根對事件有所了解外,信號亭的工人們并不太明白,但是當知道為了支援煤礦工人需要各行各業的工人協同罷工,為了 “建立屬于工人階級自己的社會系統”和 “為自己贏得權力”(104)時,所有的工作人員共同協商,克服種種困難,毅然決然地加入了罷工。最后由于全國總工會領導的妥協,罷工失敗,部分工人成為替罪羊被解雇,哈里就是其中一位。在形勢極為不利的情況下,梅雷迪思與鐵路當局對抗,冒著自己失去工作的危險,為哈里爭取到了復工機會,因為他明白 “人民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這樣才會有所改變”(167)。
與哈里的社會主義生產空間相對的是,摩根在大罷工失敗后選擇的資本主義生產空間。罷工事件“徹底改變了摩根的生活結構”(190),他離開了信號亭,他放棄了自己的社會主義信仰,開始做生意;爾后,放棄鄉下的戀人與鎮上小有資產的 “難看的”老處女詹妮結婚,搬離鄉村,住進 “現代化的房子”(212),開辦工廠,自覺地選擇 “另一種階級意識,成為一名資本家”(194),轉換了階級立場和階級空間。為了 “成為自己的老板”(228)成為有產者,摩根到十里八鄉有選擇地收購土特產,并付錢讓孩子和婦女給他采集野花野草和各種漿果等。金錢成為了勞動的目的,勞動力成為買賣對象。隨后摩根對土特產進行包裝,批量生產,并利誘村民根據 “工業地區”的需求進行栽種, “外來的景觀野蠻地入侵和破壞著當地山谷”(269)受資本主義 “擴張”本性的驅使,摩根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在鎮上建立了自己的現代化流水線加工廠,成為了遠近聞名的有產者。從罷工事件后的摩根發跡的過程來看,他的工作空間覆蓋廣闊的鄉村和城市,并且他幻想著通過不斷 “修路”和新的交通工具,盡可能地掌控更廣闊的空間,積累更多的資本,賺取更多的利潤。更廣闊的空間、更多的積累和利潤意味著更殘酷地控制、掠奪和改變自然從而改變人類社會的工作和生活空間。
對工作空間是合理使用還是無情剝奪雖然造成了哈里和摩根的對立與沖突,但是空間中所反映的階級特性才是他們對立的本質。在哈里的工作空間里,大家團結一致,互通有無,是一個民主自治的、和睦的共同體。而在摩根的工作空間里,他是主宰者,不但主宰自然,他還試圖主宰任何一個與他相聯系的人。在他看來,只要是為了擴大生意他將不顧一切,哪怕是與曾經最親密的格林莫爾的鄉親們翻臉也在所不惜,事實也是如此 (265)。選擇另外一條道路的摩根,利益至上,個人至上,總是把自己看成是 “萬能的上帝”(298),隨便指使他人為自己服務。摩根不僅僅指使、命令和剝削純樸的鄉親們,他還總是試圖掌控別人的命運。根據自己的價值觀,摩根三番五次勸哈里放棄 “工人集體”和社會主義信仰。當馬修/威爾剛長大成人時,摩根勸他放棄上大學,并以工廠和女兒為誘餌,試圖把有知識的威爾留在身邊,為他服務。只不過,馬修/威爾受父親的影響,認識到他們和摩根叔叔完全是 “兩個不同世界”(317)的人,并堅守自己的階級信仰,保持獨立。
一個共同體是指 “居住在同一地理位置,并自覺擁有強烈和持久的聯系紐帶的集體”(Gottdieneramp;Budd,2005:11)。共同體既是精神的、情感的,更是空間的。共同體是多樣的,一個家庭、一個社區、一個城市、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整個歐洲等都可以分別稱為一個共同體。本尼迪克·安德森稱一個民族或者一個民族國家為 “想象的共同體”,按其邏輯,作為 “想象的共同體”的英聯合王國可以分為六個民族共同體,它們分別是: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北愛爾蘭、愛爾蘭和其他外來民族 (Anthiasamp;Yuval-Davis,2005:107)。在一定程度上,英國現代史是英格蘭陸續控制蘇格蘭、威爾士、愛爾蘭等民族的歷史,也是各民族主義運動此消彼長、時明時暗的歷史,因為各民族間的不平等加強了而不是弱化了處于弱勢 (邊緣)民族的民族身份認同意識。對于愛爾蘭、威爾士以及蘇格蘭等民族來說,他們處于英格蘭的統治之下,處于被壓迫、被殖民的邊緣位置,為了自由、平等和獨立,他們不斷地抵制著、反抗著。從威廉斯的學術文獻中對共同體的定義和有 “創見性的分析”(鮑曼,2003:4)以及 《邊界鄉村》中的敘述可見他對自己的威爾士民族身份有著高度的自覺,尤其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及其之后。
不過,小說中威廉斯的民族自覺并不是想宣揚民族語言、族群特性、民族歷史和文化這些客觀的民族劃分標準,從而宣揚民族獨立或者民族建國運動,他尋求的更多是主觀意識的民族隸屬感。小說的開端,回老家的火車穿越連接英格蘭和威爾士之間的橋梁時,馬修/威爾感覺到 “節奏突然間就變了”(8)。在家鄉的車站他輕松地微笑著與列車服務員和陌生人打招呼和道別 (9),而在此種情況下,在他自己工作和已經安家的倫敦或者英格蘭的其他地方,他通常不和任何人說話 (3)。當他從火車站出來,踏上家鄉的土地時,他就知道家鄉的人們將馬上會照顧好他,而他先前的離家正是為了回來做準備的 (11)。當遇到鄉親 (來接他的摩根)他馬上安心 (12)了。“安心 (easy)”一詞在小說中一共出現67次,其中接近60次都是用來描繪家鄉人們的生活、社會關系和精神狀態的,展現了家鄉的人們互相信任、互相幫助、和諧一體的景象,從而威爾士讓他倍感親切、輕松、舒適、放心和安全更重要的是,在兩次返鄉后,他 “找到了家”“回了家”;確定了自己的 “價值觀”和 “中心”結束了自己長大后因為生活在倫敦的 “流放”狀態,從而最終 “確定了自己的身份”(435-436)。
威廉斯曾說,大約從1880年開始, “英格蘭具有了 “家”的概念 (Williams,1973:281),民族空間具有了類似家庭空間的意義。從馬修/威爾回家鄉的經歷敘述可知,小說中民族共同體空間的意義與通常家庭空間的意義相互吻合:甜蜜、和諧和安全的具有界線的庇護所。家是內部空間,是安全的庇護所,也可以是性別沖突和對立的場所;家之外的外部空間是 “他者空間”,是敵對的空間也可以是孕育無限可能的開闊之地。小說中的威爾士民族空間被馬修/威爾類比成甜蜜溫暖的 “家”而代表了英格蘭民族空間的倫敦則成為了與之對立的空間,在他的眼中,倫敦以及倫敦所代表的英格蘭民族空間是陌生、冷漠而苦澀的。 《邊界鄉村描寫倫敦場景的只有三個極短的片段:兩次回倫敦的家和年輕時去劍橋求學。小說開篇描寫馬修/威爾下班回自己的家時的所思所想。在他看來,倫敦的工作是艱難的,令他倍感煩躁;在倫敦生活十多年了,他依然對它沒有任何感情,也不愿意與倫敦以及英格蘭任何地方的人說話,而且自覺自己這個來自邊緣地帶的對于倫敦來說并不意味著什么,沒有人會在意 (3-4)。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由于推行福利國家政策,那時以及之后一二十年的英國是 “一個穩定、 體察民情的社會”(Morgan, 2007: 636), 可見,在小說中倫敦的敵對更多的是馬修/威爾民族情感的投射,是他對他者民族空間的排斥,因此他選擇倫敦郊區最盡頭的房子安家,與他自覺的民族邊緣性地位相互照應。而且,在令人窒息的他族都市場景中,同樣屬于 “他族”的西印度公交車女售票員卻讓他找到了共鳴,上公共汽車的片刻,他們之間的簡短問候洋溢著鄉親般的快樂和舒適(3)。馬修/威爾與西印度女售票員之間的認同說明小說中的威爾士邊界鄉村和倫敦表征的不僅僅是民族間的對立,更是中心與邊緣,殖民者 (英格蘭)與被殖民者 (威爾士)之間的對立。
雖然威爾士是 “家”,是甜蜜和安全的,但是邊緣性的民族身份和民族地位意識始終困擾著 (倫敦的)馬修/(威爾士的)威爾,威爾士也好,倫敦也好,如同他的名字一樣 “代表著兩個不同的世界”,呈現出二元對立,讓他時時感到無所適從。居住和工作在祖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他體會以及選擇的是邊緣,而處于祖國邊緣地帶的家鄉是他的情感上的中心,不過,這種中心感始終因為現實中威爾士和英格蘭之間的 “邊緣和中心”以及“控制與抵抗”的關系 (Anthiasamp;Yuval-Davis,2005:30)而似是而非。在回家的敘事中, “邊緣[edge(s)]”一詞總共出現47次,表明家鄉的邊緣性;另外一個表示 “邊緣/邊界”的詞“border”共出現17次,不管是馬修/威爾、摩根或者是火車出入英格蘭,必定用 “穿越邊界”這樣的字眼繪制出兩種不同的空間,兩種不同的民族身份。可見,現實社會中 “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的社會結構和劃分和 “中心與邊緣”的空間結構的對應關系 (Soja,1989:78)折磨著馬修/威爾,被他視為中心和自我身份象征的威爾士在現實中卻是邊緣的,這種人格分裂式的生活和心理狀況始終折磨著他,一直持續到小說的最后,直到他肯定和接受了自己的位置和空間,并明白了本民族與他族的 “距離”(436)。當然,這里的距離是空間的,更多的是心理的,是主人公對威爾士和英格蘭之間的關系的重新認識,是他對自己民族地位的覺醒和自信。
《邊界鄉村》中家屋空間、工作空間和共同體空間分別蘊含著男人和女人、工人與資本家、殖民主民族和被殖民民族之間的二元對立關系,說明了空間是社會的,是政治的,在不同的社會空間中各種社會關系、價值觀點和身份地位相互交錯、相互沖突,相互對立,因而充滿矛盾,充滿斗爭。對于如何解決社會空間中的這些矛盾和斗爭,小說最后給出了一個極為抽象的答案:確定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民族身份,然后知曉 “我”與 “他者”之間的距離,人們應該就能各得其所 (435—436)。根據這個抽象的答案可以判斷,小說中描繪的格林莫爾村信仰社會主義,人民安居樂業,同時與自然融為一體,是雷蒙德·威廉斯所推崇的 “可知共同體”,一個理想的共同體,一個理想的社會空間典范。同時,小說通過對各種社會空間的批判性描繪,反映了威廉斯對可知共同體的憧憬,以及對理想的社會主義空間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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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Politics of Social Space in Border Country
LIZhao-qian
(Foreign Studies College,Hunan Normal University,Changsha,Hunan 410081,China)
This article explores the antagonism and conflict between men and women,socialist belief an capitalist belief,the colonizer and the colonized through analyzing some social spaces,such as family houses working places,the city and the country in Raymond Williams’s autobiographical novel Border and Country Therefore,itexposes the power structures and social relations between genders,classes and national identities,an Williams’s exploration and reflection on it.
Raymond Williams;Border Country;social space
I06.C912
A
1674-3652(2012)01-0065-07
2011-11-15
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T.S.艾略特與雷蒙德·威廉斯文化理論比較研究”(07YBB124)。
李兆前,女,湖南長沙人,主要從事西方文論及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