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寧
(遵義醫學院 外國語學院,貴州 遵義 563003)
語言與翻譯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翻譯是運用一種語言把另一種語言所表達的思維內容準確而完整地重新表達出來的語言活動。”[1]語言學理論對翻譯實踐和翻譯理論研究都有十分重要的指導意義。作為語言學的一門分支學科,模糊語言學理論已經運用于指導翻譯實踐與翻譯研究,探討文學翻譯的本質、翻譯的策略、方法以及翻譯批評等問題。[2-5]運用模糊語言學理論來研究文學翻譯當然也包括中國古代詩歌的翻譯問題,中國古代詩歌是中國文學的精華,古漢詩講究模糊美,模糊性是古詩語言的重要特征,中國古詩英譯要充分再現原詩語言的模糊性特征,達到與原詩相同或相似的表達效果。
“模糊”這一概念是模糊集合論的首創者札德(L.A.Zadeh)提出的,在其代表作《模糊集》中札德認為,我們應將模糊集合論看作探索某種不清晰性的一套概念和方式,這種不清晰性是指我們研究對象構成的類屬邊界的不確定性。模糊性所指的并非某個點屬于集合的不確定性,而是從不屬于到屬于變化過程的漸進性。[6]這是對模糊性概念所做的最早描述,這一定義中所提到的“變化過程的漸進性”充分說明了模糊性亦此亦彼的特征。自札德提出“模糊”概念以來,很多學者從不同視角致力于語言的模糊性研究,伍鐵平教授強調語言模糊的客觀性,他認為語言的不確定性并不是因為說話者的無知導致的,而是由于說話者的語言特點就是模糊的。[7]而李小明從認識論的角度揭示了語言模糊的客觀性,他把模糊性看做是人們認識過程中的對象類屬邊界和性態的不確定性。[8]至此,語言模糊性的客觀因素和主觀因素都有所論述,總之,語言模糊性就是人們在認識過程中對象類屬邊界和性態的不確定性在語言中的反映。
模糊性既是自然語言的本質屬性,也是文學特別是詩歌的基本特征。文學是藝術,詩歌更是藝術的藝術。藝術家的思想是“混沌”的,渾融是其生命,如果你試圖讓這種“混沌”變得清晰,那它的本性就要失落,藝術就會死亡。[9]詩歌是借助語言形象描繪世界,反映生活,抒發情感的藝術。詩歌語言具有朦朧的、模糊的美,詩歌常以最少的語言塑造使人產生無限想象力的意象,表達詩人復雜的心緒。詩歌語言凝練、精粹,其內涵卻相當豐富,具有極強的可塑性、伸張性和聯想性。這就使得詩歌內涵或意境的亦此亦彼性和不確定性。中國古代詩歌語言的模糊性往往表現為大量的模糊用語如比喻、夸張等修辭手法和疊加意象等,與精確語言相比,詩歌語言有更多的簡潔性、暗示性、獨創性和音樂性,是音美、形美和意美的完美統一。可以想象詩句“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所描繪的動靜互滲、你中有我、我中融你的模糊意象美。中國古代詩歌創作所追求的“此處無聲勝有聲”和“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使得詩歌產生模糊美,而這種模糊性的最大魅力在于其文學空白和不確定性使其呈現開放性和無限的闡釋性,給讀者留下大量想象的余地。
文學作品中的語言模糊性是文學翻譯不可回避的問題。已有學者就翻譯中如何再現源語語言的模糊美進行了有益的探索,提出翻譯中模糊與模糊、精確與模糊之間的轉換策略。[5,8]翻譯過程也就是理解和表達的過程,理解是翻譯的基礎,在古漢詩模糊語言的理解過程中,我們應該利用思維的模糊性對紛繁復雜的語言進行分析和綜合處理,即模糊理解,從而準確把握全文。在模糊表達階段,要積極運用目標語中的模糊語言來替代原詩的內涵,跨越語言文化差異,盡量減少原語損失,實現成功交際。同時,由于英漢兩種語言分屬不同的語系,其語言和文化都有各自不同的特征,因而漢語古詩和英語詩歌在表現模糊美感的價值功能和審美效應都存在差異,所以在翻譯過程中要靈活采用恰當翻譯手段對古漢詩模糊語言效果的遺失進行補償,從而使譯詩與原詩在表達效果上達到有機的、模糊的、動態的對等。
語音模糊性是一個十分普遍的語音現象。區分語音的主要因素是人的發音器官和發音方式,人的發音器官主要分為發音的動力器官、發音器官和共鳴器官,這幾個部分的分割并非涇渭分明;發音方式主要表現為口腔的開合度、舌位、唇形等因素,而這些因素都沒有一個精確的劃分標準,因而語音的模糊性也成為一種客觀的必然。語音中的雙元音、半元音以及語音中的同化、連讀、失去爆破等現象都可以說是語音模糊性的表現。漢語古詩語音模糊性主要表現在雙關修辭手法的運用,這種修辭手法利用語言中的一語多義或同音異義現象,表達雙重含義,表面言此,實則及彼,達到一語雙關的目的。翻譯時,首選方法是在譯入語中找到對應的表達方式;實在沒有則選擇相近的雙關表達方式;最后還可以選擇釋意的方式。例如:
1)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情。(劉禹錫:《竹枝詞》)
The west is veiled in rain,the east basks in sunshine,/My beloved is as deep in love as the day is fine.
2)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李商隱:《無題》)
The silkworm till its death spins silk from love-sick heart;/The candle only when burnt has no tears to shed.[10]
以上詩歌中,“晴”和“情”同音,表面上說天氣的陰晴,實則指人的愛情;“絲”和“思”同音,字面上講春蠶吐絲,卻隱含人的相思。古漢詩中的這種語音雙關很難在英語中找到相應的表達方式,取得相當的表達效果。許淵沖的譯文將漢語的一語雙關轉化為英語中的“二語雙關”,例1)中,譯入語分別用“the day is fine”和“deep in love”來表達原文的雙關;例 2)中漢語的“絲”分別譯成“silk”和“lovesick”,兩個譯例將漢語的表面意義和隱含意義都表達了出來。
語言中的語法模糊性主要涉及語法范疇分類模糊和語法界限不清的現象。語法模糊性以詞法和句法兩個層面比較明顯,就詞法層面而言,詞的詞類歸屬往往不確定,同一個詞可以屬于不同的詞類;在句法層面,英語的時態就具有模糊性,如現在進行時既可以表示正在進行的動作,也可以表示即將發生的動作。漢語句法模糊也是一個十分普遍的現象,漢語句法基本特征是“意合”,詞與詞,句與句之間重意合對接,它們之間不用表示語法關系的結構標記,使漢語的語法范疇高度模糊化。[11]語法模糊性在漢語古詩中比較常見,較之英語,主要表現為代詞、連詞缺省和單復數不分而引起的模糊現象,如王維《鳥鳴澗》。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I hear osmanthus blooms fall unenjoyed;/When night comes,hills dissolve in the void./The rising moon arouses birds to sing;/Their fitful twitters fill the dale with spring.(許淵沖)
Man at leisure.Cassia flowers fall./Quiet night.Spring mountain is empty./Moon rises.Startles a mountain bird./It sings at times in the spring stream.(葉維廉)
詩中沒有出現一個人稱代詞指稱人物關系,詩中的“人”究竟指的是“我”自己,還是指的別的什么人,原詩并沒有作出明確交代,這就造成漢詩指稱的模糊性,不同譯者就會有不同的闡釋,許淵沖選擇第一人稱“I”,而葉維廉將其譯為第三人稱“Man”。原詩也沒有連接詞表明邏輯關系,對于“夜靜春山空”一句,許淵沖的譯文增加連詞“When”將時間順序補譯出來,而葉維廉則完全直譯。原詩中的山鳥沒有交代是一只還是一群,指代模糊。許譯為復數,而葉譯為單數。由于漢語古詩的語法模糊特征,在英譯轉換的過程中,需要充分考慮英漢詩歌語法上的差異進行補償,同時,因原詩語法成分的缺省產生的模糊性導致不同譯者的理解差異,從而導致譯文不同的表達方式,但不管補償方式有多少差異,而表達效果上基本達到動態對等。
從認知語義學的角度來講,語義產生的過程就是概念化的過程,而人們對客觀世界的類屬劃分是概念形成的基礎,人類對客觀世界的類屬劃分的不確定性導致語義模糊性的產生。漢語古詩語義的模糊性使詩歌產生“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朦朧美。古代詩歌語義的模糊性常常由于指代不明、語法省略、一詞多義等現象造成的。下面以《清明》為例說明古漢詩語義模糊性及其翻譯策略。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In the Rainy Season of Spring/It drizzles endless during the rainy season in spring,/Travelers along the road look gloomy and miserable./When I ask a shepherd boy where I can find a tavern,/He points at a distant hamlet nestling amidst apricot blossoms.(楊憲益)
The Mourning Day/A drizzling rain falls like tears on the Mourning Day;/The mourner's heart is going to break on his way./Where can a wineshop be found to drown his sad hours?/A cowherd points to a cot'mid apricot flowers.(許淵沖)
原詩中存在多處語義模糊,給讀者留下更多更廣的闡釋空間。翻譯者首先是一名讀者,理解原詩是翻譯過程的首要環節,不同譯者對同一模糊表達會產生不同理解,因而會產生不同的譯文。“清明時節”沒有指明是清明節這一天還是包括清明節前后,楊譯(the rainy season in spring)指的是清明節期間,許譯(the Mourning Day)講的是清明節當天;“路上行人”不知指的是詩人自己還是泛指出門在外者,楊譯(travelers)指的是在外旅行的人,用的是復數人稱,許譯(mourner)指的是吊唁者,人稱為單數;“借問”沒有表明是誰問誰;楊譯(I ask a shepherd boy)表明的是“我”(作者本人或其他人)問牧童,許譯則沒表明誰是發問者;“杏花村”是酒店名?還是杏樹環繞的村舍?楊譯和許譯都選取后者。可見,古漢詩語義模糊性給譯者留下更大的解讀空間,因為譯者理解不同,就會產生不同的英譯文,語義模糊性為不同譯文提供了理論依據。
不同學者對語言中的語用模糊現象界說不一,但大致說來,語用模糊(Pragmatic Ambivalence)指的是說話人在特定的語境或上下文中使用不確定的、模糊的或間接的話語向聽話人同時表達數種言外行為或言外之力(illocutionary acts or forces)的現象。[12]語用模糊從語言的使用和理解兩方面來考察語言使用的不確定性。詩歌中的這種語用模糊手段,大多是出于語言系統內部以外的考慮,使用迂回的策略間接、委婉地表明作者的意圖。試看王昌齡《出塞》中前兩句的英譯: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The moon goes back to the time of Ch'in,the wall to the time of Han./And the road our troops are traveling goes back three hundred miles.(Bynner)
The age-old moon still shines over the ancient Great Wall./But our frontier guardsman have not come back at all.(許淵沖)
原詩中的名詞如“秦時明月”和“漢時關”并不是真正寫秦朝的明月和漢代的關隘,詩句的用意是想描寫戰士巡邏邊關、仰望月亮而觸景生情的心情。Bynner的譯文完全照字翻譯,令人不知所云,而許譯沒提原詩中的朝代,卻傳達出了原詩的真正語用意義。在翻譯這類詩歌時,譯者應該跨越原詩語言的表面形式,按照詩歌語境揭示其隱含意義或語用意義,從而傳達出原詩的真正意圖。
模糊語言學理論的豐富和發展對翻譯實踐和翻譯理論研究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作為文學的最高形式,中國古詩尤其注重語言的模糊美,古代詩歌中存在大量的模糊語言。在古詩英譯的過程中,譯者應充分理解、把握原詩中語音、句法、語義和語用等不同層級的模糊性,同時照顧到中英語言文化的差異,才能在譯語中再現原詩的模糊美,使譯詩與原詩實現表達效果的動態等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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