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敏
(上海戲劇學院,上海 201102)
1833年5月7日,世界著名的德國音樂家約翰內斯·勃拉姆斯 (Johannes Brahms)來到了這充滿矛盾和生機的世界;1887年的4月3日,音樂史上的這位偉人又匆匆離開了這令他既熱愛又憂傷的世界,帶著漢堡萊茵河上船舶的傷感鳴笛和人們永遠的惋惜,去了天堂。在西方音樂史上,勃拉姆斯是一位特殊的人物,人們對他的評價也是眾說紛紜。從時間概念上來說,勃拉姆斯是19世紀之子,但縱覽19世紀浪漫主義音樂長河,他與李斯特、瓦格納等典型的浪漫主義大師走的卻是涇渭分明的兩條道路,被評價為“德奧古典主義的最后豐碑”。其音樂個性風格與藝術趣味獨樹一幟,和當時歐洲推崇的“綜合藝術”新潮流正好相反,他一生都致力于“純音樂”風格的創作,追隨巴赫以來或更早的古典音樂傳統,創作各種古典體裁的作品,但沒有創作一部歌劇。他在這些當時被視作“過時”的傳統形式中自由馳騁,力圖在自己的音樂創作中體現出貝多芬式的深刻而嚴肅的內涵。當然,我們仍可發現,在其平靜、均衡的古典主義背后隱藏著一種浪漫主義的悲劇哲學,一種悲觀主義和退隱忍讓的世界觀。他把這種哲學和世界觀融入他所喜愛的形式之中,出色地處理了浪漫主義抒情性和古典主義曲式的矛盾。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作曲家的音樂創作通常會受其自身的心理狀態、情感經歷、所經歷的社會的影響與決定,因此,勃拉姆斯在作品創作中的心路歷程和情感端倪,頗值得我們進行探討和研究。
一個人成年之后所形成的思想、人格、行為特征與情結,在很大程度上歸結于他童年的生活經歷和人生境遇。勃拉姆斯的創作心理明顯受其童年經歷的影響。
勃拉姆斯出生在漢堡的貧民區,家庭非常貧困,他個子小、纖弱,受到里弄里粗野家伙不少的欺負。與其熟識的弗洛恩斯·邁探訪過他的出生地,并留下對這里窮苦生活的記錄:“……這間房子坐落在狹小陰暗的庭院中,……一進去就難掩一陣令人凜然打戰和沮喪的情緒。樓梯口面對一處狹窄的空間,半是廚房,半是客廳,鍋灶和孩子的床鋪擠在一起;進去第二道門則通往起居室,是有窗的臥室,但實在小得不像個房間,角落或櫥柜里都沒有任何其他東西?!保?]通過以上描述,勃拉姆斯童年的窮苦生活可見一斑。
另一個令勃拉姆斯的心靈留下沉重陰影的因素便是其父母之間日益緊張的婚姻關系。勃拉姆斯的父親是一位樂手,會演奏長笛、圓號和各種弦樂器。母親受過教育,也頗通文墨,從事裁縫和女傭工作,因腿部略帶有殘疾,長相平庸,四十歲仍待字閨中。1830年,勃拉姆斯的父親與她成了鄰居,半個月后二人閃電成婚。這是一樁奇特的婚姻,此時勃拉姆斯母親41歲,而他父親才24歲,二人年齡懸殊之大,為日后家庭的悲劇埋下了隱患。隨著三個孩子的先后出生,家庭生活越來越貧困,夫妻經常為錢而吵架。勃拉姆斯的母親為了養家糊口,除了做裁縫,同時還開一個小店鋪補貼家用。到1864年,其父母之間的關系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境地,勃拉姆斯試圖勸解,但最終不得不接受不可避免的事實,故其父母的婚姻悲劇使他的心靈深受創傷。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氣氛輕松、親切的和睦家庭,孩子的情感、性格等都能得以正常發展;而爭吵不休、矛盾重重的殘缺家庭,將使孩子的心理變得壓抑、粗暴,容易形成一種內向、自卑、抑郁的性格。勃拉姆斯就是在這樣的困境中,度過了他生命中最初的二十年,而這段時間恰恰是一個人人生觀、世界觀形成的重要階段。因此,貧困的童年家庭和其父母的不幸婚姻,使勃拉姆斯面向自我的內向性格逐漸定型。
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G.Jung,1875—1961)提出了性格持續發展的觀點,他認為:人類有三個性格發展階段:兒童、青年、中年至晚年。雖然性格在人生歷程中留下一條變化的軌跡,但人在現實生活中的穩定態度和習慣化了的行為方式中,總有主要的性格特征占據主導作用甚至貫穿始終。因此,心理學家把人的性格特征分為四種,其中最重要的是“性格態度特征”和“性格意志特征”。[2]性格態度特征的表現是:人對社會與現實的態度是熱情、善交、情緒穩定抑或是孤僻、內向、情緒變化較大;性格意志特征則是自信和處事果斷還是自卑、優柔寡斷。如果對號入座的話,勃拉姆斯的性格特點明顯傾向于后一種缺陷性格。因此,童年艱難的生活現狀,使他逐漸形成了面向自我的內向性格。
當然,對于藝術家來說,自卑和敏感也許并不意味著不幸。奧地利著名心理學家A.阿德勒曾說:“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因為我們都發現我們自己所處的地位是我們希望加以改進的。如果我們一直保持著我們的勇氣,我們便能以直接、實際而完美的唯一方法——改進環境——來使我們脫離掉這種感覺?!保?]事實證明,正是這種自卑和敏感促使,勃拉姆斯從少年時代就形成了一種老成內斂、堅韌不拔、自立自強的風格和精神。為了維持生計,勃拉姆斯在13歲時就已經開始為生活而奔波忙碌在各個娛樂場所。在那里,酒醉的混亂場面,成群的妓女,自己應客人需求彈奏的“粗俗音樂”,皆使勃拉姆斯感到厭惡、窒息。他回憶道:“我還是很好地挺過來了。是的,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忘記這段寒酸的時期。”勃拉姆斯在這一段特殊而難忘的時期創作了150多首沙龍音樂作品,其中包括多種舞曲、進行曲和管弦樂曲改編曲等,這些都為他日后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之后,勃拉姆斯作為一位與他的時代分庭抗禮的藝術家,在許多決定性的問題上,采取了那些引人注目的態度。在那個年代,瓦格納和李斯特正在力圖擴大音樂領域,采用許多新的藝術形式、新的表現手法進行實驗,勃拉姆斯卻對那些作古的古典大師頂禮膜拜,執著地探討那些舊的曲式,幾乎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熟練地掌握并發展了奏鳴曲式、變奏曲式、賦格、卡農、帕薩卡里亞等。不難看出勃拉姆斯在這段逆境中培養起來的忍辱負重、自尊自強的心理特質,更能看到他發現自己所處地位的卑微而希望加以改變的對自卑的超越。
命運有時是難以琢磨的,一個人永遠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個十字路口將會出現怎樣的風景。1853年,勃拉姆斯經好友約阿希姆的引薦,拜作曲家舒曼為師,也因而結識了舒曼的妻子克拉拉??死錾碛谝魳肥兰遥且晃伙L姿綽約、才華橫溢、名聲卓著的鋼琴演奏家。勃拉姆斯對克拉拉一見鐘情,但克拉拉是他的師母,比他大14歲,故勃拉姆斯只能把對她的愛意深埋心底,利用自己鐘愛的徒步旅行方式來緩解對克拉拉的思念。舒曼在音樂創作上成就斐然,卻為精神抑郁癥所苦,1854年跳萊茵河自殺,被人救起,送進精神病院醫治。勃拉姆斯知道后,立即從異國他鄉趕來看望舒曼,安慰和陪伴克拉拉,主動承擔起了照顧克拉拉和其子女的重擔。在這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的親切氣氛中,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愈顯熾烈。1856年,舒曼在精神病院去世。舒曼辭世前與克拉拉的最后一次會面給生性內向的勃拉姆斯留下了無法擺脫的印象,加深了他對死亡的認識,他越來越感到他的愛情是道義所不容許的,而且,這種愛情也不可能填補克拉拉失去舒曼的精神缺憾。這種感情與理智、感情與道德的沖突越來越尖銳,不能忘卻的愛情和難以逾越的道德在他心靈里撕咬著,使他感到莫大的無法解脫的痛苦。他在矛盾中苦苦掙扎與抉擇,最終出人意料地選擇從這場愛情中走出來。
勃拉姆斯從這段復雜情感中解脫出來,找到了控制自己激情的力量,即在音樂中找到精神寄托,在他此階段的作品創作中,亦體現出其間所經歷的掙扎與糾結。創作多為結構緊湊的鋼琴與室內樂作品,作品中就有他的這種心理投射,多流露出悲愴的情緒。如1856年創作的敘事曲(op.10No.1-4),這套作品既沒有肖邦敘事曲那種華麗的光芒,又沒有李斯特的敘事曲那樣龐大輝煌,反而帶有一種憂郁苦悶的情緒。其中一首樂曲勃拉姆斯選擇了悲劇氣息濃重的蘇格蘭敘事詩《愛德華》,詩作敘述的是兒子殺害父親的悲劇故事。勃拉姆斯沒有將此敘事曲寫成標題音樂,仍然選用“純音樂”,旨在表達詩作中強烈的悲劇精神。自離開克拉拉后,勃拉姆斯曾經資助克拉拉全國巡回演奏舒曼的所有作品,也曾無數次給克拉拉寫情書,卻始終沒有寄出去;他一直和克拉拉保持聯系,時刻關心著對方的生活。1875年,他完成獻給克拉拉的《C小調鋼琴四重奏》,前后用了二十年。他一生所創作的每一份樂譜手稿,都寄給克拉拉,勃拉姆斯在此尋找到了傾吐情感的私密空間,通過作品向世人訴說著年輕生命的印記與生活體驗。
用弗洛伊德著名的精神學說來分析勃拉姆斯這段情感,可以看出勃拉姆斯具備戀母情結,并且這一情結貫穿他的整個人生。由于童年所處的家庭環境,他與母親之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遇到克拉拉后,勃拉姆斯內心的戀母情結在克拉拉那里尋找到了精神歸宿。他與克拉拉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穩固地維系了幾十年,直到克拉拉去世。當然,這種戀母情結不僅使勃拉姆斯尋找到了精神支柱,而且激發和促進了他的音樂創作,他的許多優秀音樂作品是在克拉拉的鼓勵和幫助下完成的,在他的許多經典音樂作品中克拉拉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勃拉姆斯雖一生未婚,但經歷過幾段真心付出的愛情,其中與哥廷根一位大學教授的女兒——女歌唱家阿嘉特·馮·西博爾特的戀情已經發展到談婚論嫁的程度。兩人有過一段快樂的交往時光,據說還在一個秘密儀式中交換了婚戒,但不久勃拉姆斯在寫給阿嘉特的信中表達了自己的情感:“我渴望把你擁抱,但結婚是不可能的。”阿嘉特無奈地取消了這段沒有光明的婚約,另嫁他人。數年之后,勃拉姆斯把一首G大調六重奏獻給阿嘉特,曲中第二主題用阿嘉特(Agathe)名字作為基本動機“a-g-a-h-e”,傳達了他對阿嘉特并未忘懷的感情。當阿嘉特生下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勃拉姆斯從一本畫報中挑選了一首童謠編成歌曲送個她和她的孩子,即勃拉姆斯非常著名的《搖籃曲》。因此,作品既是作曲家對外部世界的描摹,又是作曲家內在心理世界向外的折射,作品的創作往往與作曲家的思想情感及心理特征與有著緊密關聯。
勃拉姆斯不僅是愛情上的失意者,而且是19世紀音樂創作上的孤獨旅行者。身處浪漫主義思潮占統治地位的19世紀,勃拉姆斯自然屬于“反潮流”。出現這一現象并非偶然,與他的精神追求、政治背景、德國音樂界的狀況皆密切相關。
勃拉姆斯在青年時代就有了為今后的事業發展打基礎的志向,表現出健康的守舊思想傾向,他喜歡獨自長時間散步,這時他可以聚精會神地思考和讀書。閱讀興趣廣泛,讓·保爾、霍夫曼、席勒、歌德、萊辛、亨德爾、巴赫……萊辛在漢堡時期的生活和創作經常令他遐想聯翩。勃拉姆斯音樂語言和作曲風格形成的初期階段,正是在將個人的藝術見解與對古典主義傳統遺產高度尊重的結合中度過的。追求藝術上的獨具一格與高度尊重古典主義音樂傳統遺產的統一成了勃拉姆斯重要的創作原則。
當然,勃拉姆斯在創作道路上也有過矛盾,有過彷徨。這是一個生活在19世紀后半葉復雜社會現實中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彷徨、苦悶和矛盾的心理的曲折反映。19世紀的德國正處于封建割據的狀態,人民盼望徹底掃除德意志的36個割據小邦而迎來春天般的生機。1848—1849年德國爆發了資產階級革命,但終因資產階級的軟弱而失敗。人民期望的春天像童話一樣破滅了,冬日的陰霾重壓德國大地。1871年,普魯士反動政客俾斯麥通過王朝戰爭實現了德國統一,但這個統一卻保留并加強了封建的利益,而對人民的統治更加暴虐。在如此殘酷的社會現實中,勃拉姆斯對古典傳統和民間音樂的繼承、運用,是用以表達他對1848年革命以前的、上升時期的資產階級民主精神和人道理想的肯定與向往。但是,19世紀后半葉的德國資產階級已喪失了其上升時期的革命性。而勃拉姆斯對資產階級上升時期的 “當年”,也只能是追懷而已。他的期盼與愿望在當時是不可能實現的。追求理想而不能實現,使他陷入深深的失望,并由此走向悲觀、動搖和退隱。因此,他用作品為自己構建了一個安放生命的精神家園,面對當時生機勃發的浪漫主義和浮華巧幻的現實主義,他深情地緬懷過去,獨自歌唱往昔。在兩種歷史潮流的猛烈碰撞中,其內心長期進行著洶涌澎湃的斗爭。他對偉大的德奧古典音樂藝術的景仰,往昔榮光不在的悲嘆,化成一種黯然神傷的落寂,其作品中熱情的節制和狂放的收斂融合成一種復雜的音樂特質。
對勃拉姆斯而言,他的創作不僅僅是一種情感宣泄,更多的應是深層的思想表現??梢娝囆g創造與某種精神壓抑即使有聯系,也不是簡單、直接的聯系,或許這壓抑是創造的一個契機,但作為創造本身,當然會有更多其他因素的參與。
1853年9月,勃拉姆斯拜訪了舒曼,演奏了自己的《C大調鋼琴奏鳴曲》。舒曼立即被他熱情洋溢的作品所吸引,不久,封筆十年的舒曼便在《新音樂雜志》上發表了一篇題名為《新的道路》的文章,肯定了勃拉姆斯的創作方向,預言了勃拉姆斯光輝的未來。舒曼的這一公開贊頌使勃拉姆斯深感意外,可以說是忐忑不安。他致信給舒曼說:“尊敬的大師,您使我感到無比榮幸,……您給予我的公開贊頌可能已經使聽眾對我的作品的期望變得如此之大,以至于我真的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他們得到滿足。這首先促使我在選擇出版作品時要格外小心謹慎……”可以說,舒曼的這篇文章使勃拉姆斯走到聚光燈下,成為音樂界關注的對象。
如果說舒曼的文章使勃拉姆斯成為當時音樂評論界關注的人物的話,那么,一個偶然的事件——慶?!缎乱魳冯s志》25周年的活動就把勃拉姆斯推動了派系爭論的中心。1959年,《新音樂雜志》的主編弗朗茨·布倫德爾在這次活動中,建議用“新德意志派”一詞代替當時的稱呼“未來音樂”,認為“新德意志派”是由李斯特、瓦格納領導的,代表了整個后貝多芬時代音樂的發展。勃拉姆斯和其他三位作曲家發表了一篇抗議宣言,宣稱自己不擁護這個主張。然而,在發動音樂家簽名的過程中,《宣言》泄露并提前刊登在柏林的《回聲雜志》,而此時只有四位音樂家簽名,勃拉姆斯也因此遭到眾人的恥笑。這一事件也給勃拉姆斯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自此之后,熱情的他變得緘默。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當一個人處在因人生的不幸而造成自卑、憂傷、失意的情感體驗形成的心理失調狀態,必然會尋求某種精神補償,藝術便是宣泄的手段之一。只有在這種補償性的追求行動中,個體才獲得一種屬于自己的優越感,這便是超越。這些經歷使勃拉姆斯內心更加執守自己孤獨的創作理念,選擇了一條寂寞的音樂創作道路,把熱情和精力轉化為對古典及之前的音樂形式的熱愛,成為一位捍衛古典傳統的斗士。
勃拉姆斯人生中的際遇、情感經歷和復雜矛盾的心理狀態,造就了他在音樂中思索和體味人生的意義與價值。音樂是勃拉姆斯命運的歸宿地,它幫助他完成了心理轉換和對自我的認同。他通過自己一系列音樂作品的問世,一步步踏上了自我超越的臺階,實現了多重超越和蛻變,完成了從自卑到超越的華麗轉身。
[1]保羅·霍爾姆斯著.王婉容譯.勃拉姆斯.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4.
[2][瑞士]榮格著.李德榮編譯.榮格性格哲學.九州出版社2003:23.
[3]A.阿德勒著.黃國光譯.自卑與超越.作家出版社,1986:46.
[4]漢斯·A.諾伊齊奇著.王慶余,胡君亶.勃拉姆斯.人民音樂出版社,2008.
[5]周煒娟著.改革者勃拉姆斯.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0.
[6]郭小萍.勃拉姆斯的性格特點及其音樂創作.音樂研究,20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