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芬 梁艷艷 方佳音
(臺州學院,浙江 臨海 317000)
所謂“地下錢莊”是民間對從事地下非法金融業務一類組織的俗稱。它產生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國東南沿海民營經濟發達區域,早期業務以非法吸儲、高利放貸為主。至今已發展到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非法借貸拆借、非法高利轉貸、非法買賣外匯、非法協助洗錢和跨境資金轉移以及非法典當、私募基金和POS機兌現等非法金融業務。根據國務院頒布實施的《非法金融機構和非法金融業務活動取締辦法》,“地下錢莊”屬非法金融機構,其行為可能觸犯非法經營、逃匯、洗錢等多個刑法罪名,在政府取締打擊之列。盡管如此,“地下錢莊”在我國的發展仍極為迅速,在浙江更是盛行。與其它地區的“地下錢莊”相比,浙江境內“地下錢莊”的運營有其自身特點,因此,對它的治理要“對癥下藥”,不能一味地采用單一的封、堵、打手段。
浙江境內的“地下錢莊”主要起源于溫州、臺州一帶的“合會”組織。初始的“合會”是一種松散的經濟互助組織,融資規模不大,“標會”所募資金主要用于生活消費,參加者以農村家庭婦女為主[1]。隨著經濟發展和社會生產結構的變化,“合會”的性質發生了變化,逐漸演變成現在的“地下錢莊”,多從事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業務。參與人員幾乎囊括了社會各業,規模也越滾越大。2011年,浙江全省涉及民間借貸的金融犯罪案件立案290多起,其中非法集資案160多起,涉案金額共計287.4億元。浙江省公安廳公布的2011年度十大經濟犯罪案件中,有兩起是涉及民間借貸引發的,一起是溫州龍灣鄭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非法經營案,涉案1億多元;還有青田縣某房產公司金某集資詐騙案,案值達2億多元①張玎.省公安廳公布2011年十大經濟犯罪案件http://hznews.hangzhou.com.cn/jingji/content/2012-03/10/content_4100666.htm。
“地下錢莊”之所以能在浙江迅速發展,與浙江的經濟特點密不可分。從需求角度看,浙江是民營經濟發達的省份,中小與微小企業眾多。另外在廣大的農村地區,尤其是浙東沿海一帶,個私工商業以及農民專業合作社等組織形式已逐漸取代傳統的農耕生產方式。截止到2010年末,全省私營企業 632,980 戶,個體工商戶 2,117,244 戶,農民專業合作社28,289戶②浙江省工商局:2010年第四季度全省市場主體信息報告。這些經濟主體的資金需求很旺盛。但由于他們的財務制度不健全、缺乏信用積累和有效的擔保、抵押品,商業銀行出于盈利、風險控制等因素考量,不愿意將信貸資金投向這些經濟主體,而是向大項目和大企業傾斜;還有村鎮地區金融網點的缺失,這種硬件及其它因素的制約也導致這些經濟主體很難從正規金融渠道獲得資金,從而只能轉向“地下錢莊”借貸。從供給角度看,浙江經濟持續多年的高速增長使得民間資本迅速累積。以溫州為例,據人民銀行溫州市中心支行 年上半年的 《溫州民間借貸市場報告》顯示,溫州民間借貸規模約為1100億元,而去年同期該行的數字顯示為800億元,這意味著過去一年間溫州有300億元資金涌入民間借貸領域。或因投資渠道的限制,或受高回報率的誘惑,越來越多的資金流向“地下錢莊”,成為其資金供應的源泉。而且,浙江境內尤其是沿海一帶多有民間借貸的習俗,一般的民眾只要手頭寬裕,留夠生活開銷,部分存款應急,大部分則通過熟人渠道進入民間借貸市場。像溫州,“89%的家庭個人和59.67%的企業參與民間借貸。①”這就為“地下錢莊”的生存提供了土壤和空間,使其得以在浙江境內快速發展。
相較于對珠三角地區外匯型“地下錢莊”的打擊態度,業界對浙江境內“地下錢莊”治理方式的爭議頗多,這要歸結于其性質上典型的“正負”兩面性。
經過多年發展,浙江境內“地下錢莊”日益職業化和專業化,業務形式隨著市場需求的變化不斷推陳出新,如高利放貸、票據貼現、融資擔保和POS機套現等,且大多面向中小、微小企業等個私經濟主體。因其“地下”性質,“地下錢莊”在開展業務時都比較謹慎,交易范圍不會很大,半徑一般在2公里之內,但對于客戶信息的收集深度和了解程度卻是正規金融機構無法比擬的。對于熟客,他們甚至可以具體到家住何處、戶有幾口、有何愛好。因此,對于得到認可的客戶,“地下錢莊”的借貸門檻很低,幾乎不用任何的抵押品,僅憑個人信用或擔保人信用就可以很快獲得周轉資金。對于熟客,有時甚至只需要一個電話和一張借條。其次,“地下錢莊”放貸速度相當快,周期一般不超過3天,而在商業銀行即便通過了審核,資金到位至少也需要6~8周。在生產旺季,浙江中小企業的資金需求通常具有“短、頻、快”的特點,風險很高,很難從正規金融機構籌得資金[2]。因此,對于很多私營企業主來說,“地下錢莊”就成了他們所剩不多的選項。同時“地下錢莊”的經營者在信息和資源上也會彼此共享,必要時會進行資金整合以滿足客戶大額的資金需求。與正規金融機構相比,“地下錢莊”具有借貸門檻低、手續便捷、時效快等優勢,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資金供求矛盾,支持了浙江眾多中小企業和地方經濟發展,與正規金融體系形成了互補。
在正視浙江境內 “地下錢莊”積極作用的同時,也不可忽視其“地下”性質所帶來的危害。其一,“地下錢莊”游離在金融監管體系之外,存貸交易僅憑民間信用,缺乏金融監管部門的有效評估和監督,也沒有像正規金融機構的抵押、質押手續,隱藏著巨大的道德、投資風險,具有致命的脆弱性。一旦資金鏈斷裂,就會出現信用危機,成為影響社會穩定的誘因。其二,浙江境內“地下錢莊”出借資金的利率均高出同期銀行貸款利率6~10倍以上,最高的甚至達到月息1角 (即年息120%),它可能成為中小企業熬過資金短缺期的強心劑,但轉眼之間就會變成企業飲鴆止渴的金融劇毒。以平均月息6分利計,即年息72%,有多少企業的利潤率能達到這個水平?高昂的利息極大加重了借貸企業的生存壓力,最終可能成為壓垮其資金鏈的最后一根稻草。其三,“地下錢莊”借貸的高利性以及經營的非法性,導致其資金的高風險性。但凡有債務拖欠和糾紛發生,為確保其資金安全,“地下錢莊”常實行暴力追債,繼而引發一些涉黑、涉惡等暴力犯罪行為,社會危害極大。
針對浙江境內“地下錢莊”的正負兩面性,對于它的治理應適時轉變思維方式,客觀區分并理性分析其不同業務性質和產生的根源,改變過去使用封、堵、打的辦法,采取“堵疏結合、打防并舉”的方針,促使“地下錢莊”走向分化。換言之,一方面要嚴打其犯罪行為,另一方面,要改革現有金融體制,引導和鼓勵民間資本進入金融業,打破壟斷,引入競爭。筆者認為,發展村鎮銀行可以有效彌補現有的市場缺位,擠壓“地下錢莊”市場,逐步縮小其生存空間。
村鎮銀行是2006年銀監會放寬農村銀行業金融機構準入政策后出現的新生事物,按照《村鎮銀行管理暫行規定》,它需以扎根縣域經濟,服務“三農”為己任。2008年5月,浙江首批村鎮銀行正式營業,由此拉開了浙江村鎮銀行發展序幕。它們堅持“支農、支小、支散”,面向國有、股份制商業銀行服務無法輻射的企業和個人,并對這個市場精耕細作。可見,村鎮銀行的主體客戶群恰與浙江多數“地下錢莊”相重疊,作為國家政策鼓勵的合法金融機構,村鎮銀行在與“地下錢莊”爭奪市場時具有天然優勢。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村鎮銀行不能媲美商業銀行,但功能卻相當齊全。根據《村鎮銀行管理暫行規定》第五章第三十八條,村鎮銀行可以吸收公眾存款,發放短、中、長期貸款,辦理國內結算,辦理票據承兌與貼現,從事同業拆借、銀行卡業務,代理發行、兌付、承銷政府債券,代理收付款項及保險業務和銀監會批準的其他業務。從業務范圍上看,覆蓋了浙江“地下錢莊”的大部分業務種類。而在“地下錢莊”的主要牟利點——放貸這一項上,村鎮銀行的貸款利率在央行公布的同期同檔次利率的0.9—4倍這個區間范圍內浮動,也就是說,換算成“地下錢莊”通用的計息方式,目前村鎮銀行的最高放貸利率不得超過月息1.87%,這仍然遠低于 “地下錢莊”目前的最低放貸利率3.5%(月息3分5厘)。此外,村鎮銀行還可綜合客戶風險狀況、貸款方式和貸款期限等因素,對客戶進行評級后靈活確定具體的適用利率,而無需按照貸款期限執行既定利率。村鎮銀行較低和靈活的利率水平,能對“地下錢莊”的業務發展起到抑制和替代作用。
在業務開展上,由于村鎮銀行是獨立法人,具有貸款終審權,且結構簡單,層級簡潔,委托代理鏈條短,代理成本相對較小,因此信貸措施靈活、決策高效。審批貸款時,他們不把傳統的抵押擔保放在首位,而重在審查客戶的現金流、還款能力和信用狀況。信用審查時,他們更關注客戶的性格特征、家庭構成、日常開銷特征等個性化因素。根據調查,村鎮銀行對符合條件、手續齊全的貸款申請,從調查、審批到發放一般為2-5個工作日。在實踐中,各村鎮銀行不斷推陳出新,研發具有自身特色的金融產品。如樂清聯合村鎮銀行采用“1+N”產業鏈貸款的創新模式,為一批給大集團企業提供配套零部件加工的農村小企業客戶提供貸款,既有效盤活大集團企業的現金流,又滿足一批生產穩定但缺少抵押物的農村小企業、個體工商戶的資金需求[3]。村鎮銀行能夠根據客戶群體的實際狀況和金融需求特點提供有效的金融產品和金融支持,這種有別于傳統金融機構的營銷手段和高效的服務意識是村鎮銀行吸引客戶的有利因素,同時也讓它在與“地下錢莊”競爭時不落下風。
“地下錢莊”的一部分生存空間是正規金融機構網點缺失、留下市場空檔造成的,而導致正規金融機構退出的一個很重要原因,就在于風險控制所需的大量信息缺乏必要的信息系統支持,風險控制盲點較多[4]。或者說,縣域及農村地區征信體系建設滯后給予了“地下錢莊”孳生環境。村鎮銀行的出現,是改善這種狀況的一個良機。通過村鎮銀行業務開展,可以對各自區域內中小企業、微小企業、個體工商戶和農戶的信用狀況進行調查評級,規范他們的信用檔案,建立信用登記咨詢系統。而且還可以通過資源整合,給客戶建立電子化的信用記錄和辦理銀行代碼,實現與人民銀行聯網,將客戶的信用資料及時錄入人民銀行的征信庫系統中,實現與其他金融機構的信息共享。這種征信體系的完善和金融生態環境的改善必將進一步縮小“地下錢莊”的生存空間。
由此可見,如果村鎮銀行能夠快速健康發展,勢必對“地下錢莊”的業務造成很大沖擊。但是,尚處 “嬰兒期”的村鎮銀行仍然面臨著諸多發展障礙。目前,絕大部分村鎮銀行未納入央行的大小額支付系統和支票影像交換系統,不能發行銀行卡,無法印制票據,不能實現銀行間的直接匯兌[5]。另外,政府雖然出臺了一些稅收減免等政策,但在準備金繳存比例、營業稅和貸款貼息等方面的待遇村鎮銀行仍然不及農村信用合作社。而且由于村鎮銀行剛起步,知名度較弱,在民間開展業務難度頗大。2010年中,浙江境內的一些村鎮銀行甚至嚴重缺“血”,出現了資金“倒掛”現象。因此,要想村鎮銀行大有作為,發揮應有作用,政府還需進一步改善其生存的宏觀環境,鼓勵政策和放寬限制一個都不能少!
[1]丁平練,施亞軍,張濤.浙江省地下錢莊違法犯罪問題的調查與思考[J].公安學刊,2008(5).
[2]高馳.浙江地下錢莊“是非”錄[J].中國報道,2008(9).
[3]趙曉強.溫州村鎮銀行試點顯現多重效果[N].經濟日報,2011-2-18(14).
[4]秦漢鋒.村鎮銀行制度創新、環境約束及其演進[J].金融與保險,2008(9).
[5]張海梅,王利文,王海燕.村鎮銀行發展問題筆談[J].南方經濟,2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