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煒祥 周 欽
(浙江警察學院,浙江 杭州 310053)
五行作為名詞最早出現在《尚書·周書·洪范》中:“天乃錫禹洪范九疇,彝倫攸敘。初一,曰五行……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保?]1146到了西漢, 漢武帝 “罷黜百家, 獨尊儒術”,當時儒家學說的代表董仲舒在所撰的《春秋繁露》中摻和了戰國時鄒衍用陰陽五行說來演繹事物間關聯的理論,他認為各種自然災害是天的行為,各種政治事件是人的行為,這兩種行為之間有某種因果關系。這就是盛極一時的“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學說。為此,班固在其編撰的《漢書》中也專門設立了《五行志》一章,把自然災害與君臣關系聯系起來,以五行學說來附會統治者的執政得失和個人命運。之后官方所修的史書,從《后漢書》到《晉書》,從《隋書》到兩《唐書》等都沿襲了《漢書》的體例,開辟了《五行志》。今天我們在閱讀這些《五行志》時,除了要看到五行學說在當時主要是為封建皇權服務外,也要看到其中也為研究我國古代自然科技史和古代思想史保留了大量有價值的原始素材。兩《唐書》的《五行志》與兩書其他的《紀》、《傳》、《志》一樣,也存在不少的疑義和差錯,在此試加以辨析與考證。
《舊唐書·五行志》
永昌中,華州敷水店西南坡,白晝飛四五里,直抵赤水,其坡上樹木禾黍,宛然無損。(第1350頁)
按:“華州”當是“太州”之誤,轄境相當今陜西華縣、華陰、潼關三縣以及渭南市渭河以北地。永昌(689年)為武則天年號,就一年。本書《地理志一》:“武德元年,改為華州,割雍州之渭南來屬。五年,改渭南還雍州。垂拱元年,割同州之下邽來屬。二年,改為太州。神龍元年,復舊名。天寶元年,改為華陰郡。乾元元年,復為華州。上元元年十二月,改為太州,華山為太山。寶應元年,復為華州?!保?]1399可見垂拱二年(686年),華州改名為太州,直至神龍元年(705年)才又恢復華州舊名,其間應該都謂太州,故永昌中應為“太州”而不是“華州”。《朝野僉載》正作“太州”,即“永昌年,太州敷水店南西坡,白日飛四五里,直塞赤水。坡上桑畦麥隴依然仍舊。”[3]119很顯然《舊志》與《僉載》出于同一史源,但《舊志》沒有使用事件發生時的地名,而用了后來的地名。年份用當年的,而地名不用當年的,這并不符合史法。
(長安)四年,自九月至十月,晝夜陰晦,大雨雪。都中人畜,有餓凍死者。令開倉賑恤。(第1353頁)
按:“十月”當作“十一月”,奪“一”字。此事在本書《則天皇后本紀》中也有記載:“(長安四年)十一月,李嶠為地官尚書,張柬之為鳳閣鸞臺平章事。自九月至于是,日夜陰晦,大雨雪,都中人有饑凍死者,令官司開倉賑給?!保?]132“九月至于是,日夜陰晦”,“日”當作“月”,屬上?!笆窃隆?,承上即“十一月”也。《舊書》凡“某月至某月”,“某日至某日”,后面皆跟“月”或“日”?!熬旁轮劣谑窃隆?,承前即指“九月至于十一月”。再舉數例予以佐證:本書《玄宗本紀上》:“(開元)二年春正月,關中自去秋至于是月,不雨,人多饑乏,遣使賑給?!保?]172“是月”指開元二年“正月”。“某日至某日”例:本書《代宗本紀》:“玄宗、肅宗歸祔山陵。自三月一日廢朝,至于晦日,百僚素服詣延英門通名起居?!保?]272“晦日”,陰歷指每月最后一天。本書《德宗本紀上》:“五月丙申,自癸巳大雨至于茲日,饑民俟夏麥將登,又此霖澍,人心甚恐,米復千錢。”[2]353“茲日”,此指“丙申日”。
夜半,山水暴至,二萬余人皆溺死,唯行網役夫樗蒲,覺水至,獲免逆旅之家,溺死死人漂入苑中如積。(第1357頁)
按:“行網”不詞,當作“行綱”?!熬W”之繁體為“網”,“綱”之繁體為“綱”。“網”當是“綱”之形近誤?!熬V”,指古代成批運送貨物的組織?!缎绿茣な池浿救?“(劉)晏為歇艎支江船二千艘,每船受千斛,十船為綱,每綱三百人,篙工五十,自揚州遣將部送至河陰。”[4]1368本書 《懿宗本紀》:“湖南、桂州,是嶺路系口,諸道兵馬綱運,無不經過,頓遞供承,動多差配,凋傷轉甚,宜有特恩?!保?]656“行綱”,即專業運輸隊。見《冊府元龜·邦計部·材略》:“下吏及四方行綱過犯者,必痛繩之。”[5]5478《冊府元龜·邦計部·賦稅》:“天下諸州送租庸行綱,發州之日,依數收領,至京都不合有欠?!保?]5529“樗蒲”,古代的一種賭博游戲。又,《舊志》這段史實,《朝野僉載》作:“夜半水漲,漂二萬余人,惟行網(當作‘綱’)夜樗蒲不睡,據高獲免,村店并沒盡?!保?]21據此,點校本《舊志》這段文字標點有誤,當作“唯行網役夫樗蒲,覺水至獲免。逆旅之家溺死,死人漂入苑中如積?!?/p>
(開元)十五年,衡州災,火延燒三四百家。郡人見物大如甕,赤如燭籠,此物所至,即火發。(第1366頁)
按:《朝野僉載》:“唐開元二年,衡州五月頻有火災。其時人盡皆見物大如甕,亦如燈籠,所指之處,尋而火起?!保?]177可見《舊志》與《僉載》出于同一史源,但“開元十五年”與“開元二年”中間差十三年,孰是?《僉載》作者張鷟兩《唐書》有傳,說他“開元中,入為司門員外郎卒”。他主要生活在唐代武后、中宗、睿宗三朝和玄宗前期。開元共二十九年,開元十四五年可以說是開元中,這時張已經死了。因此,《舊志》的記載如取自《僉載》,那么“(開元)十五年,衡州災”有誤;如這一條確為張所記,那么,《舊志》當從《僉載》改為“開元二年”。
高宗文明后,天下頻奏雌雉化為雄,或半化未化,兼以獻之,(武)則天臨朝之兆。(第1368頁)
按:唐高宗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四日死于洛陽宮的貞觀殿。文明(684年)為唐睿宗年號。說“高宗文明后”,顯然有誤。這段文字顯然是后人附會武則天稱帝。史實是武則天在高宗死后,有意自己當皇帝,因此先是立中宗為帝,一個多月后便廢中宗,立睿宗為帝,但也就一年,即年號為文明。之后實際的權力已完全掌握在武則天手中,改年號為光宅。此段文字也見《朝野僉載》:“文明以后,天下諸州進雌雞,變為雄者多?;虬胍鸦?,半未化,乃(武)則天正位之兆?!保?]99“文明”上并沒有“高宗”二字,疑為衍文,因為本書整章《五行志》都直接用皇帝年號,年號上并不再出現皇帝的廟號。
隋文時,自長安故城東南移于唐興村置新都,今西內承天門正當唐興村門。今有大槐樹,柯枝森郁,即村門樹也。有司以行列不正,將去之,文帝曰:“高祖嘗坐此樹下,不可去也。”(第1375頁)
按:此段文字,《朝野僉載》作:“西京朝堂北頭有大槐樹,隋曰唐興村門首。文皇帝移長安城,將作大匠高颎常坐此樹下檢校。后栽樹行不正,欲去之,帝曰:‘高颎坐此樹下,不須殺之?!两裣忍彀偃?,其樹尚在,柯葉森竦,株根盤礴,與諸樹不同。承天門正當唐興村門首,今唐家居焉?!保?]8很顯然,《舊志》是據《僉載》刪改而來。《僉載》原本是通過講唐興村門首大槐樹的故事,來附會唐對隋的改朝換代。說是附會,是因為隋新都名大興城,跟唐興村本沒有任何關系,但“大”與“唐”音近,“城”與“村”音近,故就附會上了。《隋書·高祖本紀上》:“(開皇二年十二月) 丙子, 名新都曰大興城?!保?]18但《舊志》刪改沒有分清先后,故顯得層次不清,加上其中又有錯訛,造成意不甚明了。比勘《僉載》,“高祖”當作“高颎”,“祖”當是“颎”之形近誤?!案唢G”為隋文帝建造長安新都的領銜官員,《隋書·高祖本紀上》:“仍詔左仆射高颎、將作大匠劉龍、巨鹿郡公賀婁子干、太府少卿高龍叉等創造新都?!保?]18在建造新都的過程中,高颎曾在大槐樹下辦過公。《隋書·高颎傳》:“領新都大監,制度多出于 (高)颎。颎每坐朝堂北槐樹下以聽事,其樹不依行列,有司將伐之。上特命勿去,以示后人。其見重如此?!保?]1180本卷??庇浾J為:“按 ‘文帝’ 二字疑有誤。葉校本‘高祖’作‘高颎’?!保?]1382葉校本當指葉石君校本。由于??庇涀髡卟恢拔牡邸蹦恕八逦牡邸保案咦妗碑斪鳌案唢G”,故最終未能弄清文義,也未能采納葉校本的意見。
又,長安為十三朝故都,在隋文帝筑大興城前,已經有過七朝建都長安。此“長安故城”前當奪“漢”字,應指漢代長安故城。本書《地理志一》:“秦之咸陽,漢之長安也。隋開皇二年,自漢長安故城東南移二十里置新都,今京師是也?!保?]1394下又書:“禁苑,在皇城之北……漢長安故城東西十三里,亦隸入苑中?!本鳌皾h長安故城”,當無誤。
又,“承天門正當唐興村門”,《朝野僉載》作“承天門正當唐興村門首”?!伴T首”為西南陜西方言。《舊志》對《僉載》刪改時,沒弄清“門首”義為大門口,是一個詞。把“首”字刪去,其實是把詞給割裂了。
開元四年六月,郴州馬嶺山下,有白蛇長六七尺,黑蛇長丈馀。兩蛇斗,白蛇吞黑蛇,至粗處,口眼流血,黑蛇頭穿白蛇腹出,俄而俱死。旬日內桂陽大雨,山水暴溢,漂五百家,殺三百余人。(第1371頁)
按:“郴州”,就是 “桂陽”。唐武德四年(621年),改桂陽郡為郴州。天寶初,復為桂陽郡。乾元初仍改為郴州。轄地當今湖南藍山、新田以東,桂東、汝城以西,永興以南,臨武以北之地。也就是武德四年至開元二十九年(741年)一直為郴州,既然是開元四年,不當再用桂陽作為地名,何況前面已經稱郴州。疑“桂陽”為衍文,或為后人所加?!冻皟L載》:“開元四年六月,郴州馬嶺山側有白蛇長六七尺,黑蛇長丈余。須臾二蛇斗,白者吞黑蛇,到粗處,口兩嗌皆裂,血流滂沛,黑蛇頭入,嚙白蛇肋上作孔,頭出二尺余。俄而兩蛇并死。后十余日大雨,山水暴漲,漂破五百余家,失三百余人。”[3]122文字大同小異,但《朝野僉載》沒有“桂陽”二字。
如意初,里歌云:“黃麞黃麞草里藏,彎弓射爾傷。”后契丹李萬榮叛,陷營州,則天令總管曹仁師、王孝杰等將兵百萬討之,大敗于黃麞谷,契丹乘勝至趙郡。(第1376頁)
按:“李萬榮”當作“李盡忠、孫萬榮”,本書《則天皇后本紀》:“(萬歲通天元年)五月,營州城傍契丹首領松漠都督李盡忠與其妻兄歸誠州刺史孫萬榮殺都督趙文翙,舉兵反,攻陷營州?!保?]125《新唐書·則天皇后本紀》作:“五月壬子,契丹首領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陷營州,殺都督趙文翙?!保?]96《資治通鑒·唐紀二一》作:“夏五月壬子,營州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舉兵反,攻陷營州。”[7]1385均為“李盡忠、孫萬榮”。本書《北狄傳》:“契丹有別部酋帥孫敖曹,初仕隋為金紫光祿大夫。武德四年,與靺鞨酋長突地稽俱遣使內附,詔令于營州城傍安置,授云麾將軍,行遼州總管。至曾孫萬榮,垂拱初累授右玉鈐衛將軍、歸誠州刺史,封永樂縣公。萬歲通天中,萬榮與其妹婿松漠都督李盡忠,俱為營州都督趙翙所侵侮,二人遂舉兵殺翙,據營州作亂?!保?]5350《唐會要》卷九七同?!皩O萬榮”的曾祖父孫敖曹為隋金紫光祿大夫。故“李萬榮”當為“李盡忠、孫萬榮”之誤應確定無疑,之所以造成這種錯訛,很可能是“李”下脫漏“盡忠、孫”三字,使兩人名成了一人名。
《五行志》主要記載一些災異征應等,至于具體史實往往并不確切,會有較大出入,不足為憑。如此條曹仁師討伐李盡忠、孫萬榮時并沒有被委任為一方“總管”,而是“左鷹揚衛將軍”,從三品。本書《北狄傳》:“詔令右金吾大將軍張玄遇、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司農少卿麻仁節率兵討之。”[2]5351《新書》卷四、《資治通鑒》卷二○五同。倒是王孝杰是總管。本書《王孝杰傳》:“萬歲通天年,契丹李盡忠、孫萬榮反叛,復詔(王)孝杰白衣起為清邊道總管,統兵十八萬以討之。孝杰軍至東峽石谷遇賊,道隘,虜甚眾,孝杰率精銳之士為先鋒,且戰且前,及出谷, 布方陣以捍賊。”[2]2977王孝杰因為前一年在與吐蕃交戰時敗績,故這里是以白衣起為清邊道總管,但王孝杰率領的軍隊并沒有參加黃麞谷之戰。本書《則天皇后本紀》:“秋七月,命春官尚書、梁王三思為安撫大使,納言姚璹為之副。制改李盡忠為盡滅,孫萬榮為萬斬。秋八月,張玄遇、曹仁師、麻仁節與李盡滅戰于西硤石黃麞谷,官軍敗績,玄遇、仁節并為賊所虜。”[2]125“黃麞谷”在西硤石,參戰的是張玄遇、曹仁師、麻仁節。
又,“趙郡”當作“趙州”。唐高祖即位不久就“罷郡置州,改太守為刺史”。[2]6只是在天寶年間一度又改州為郡,后復故。李盡忠、孫萬榮反叛時,應稱趙州,不應稱趙郡。本書《地理志二》:“趙州……故城在今縣南。后魏于昭慶縣置殷州,齊改為趙州。隋廢,尋復置趙郡于平棘縣。武德元年,張志昂以郡歸國,改為趙州……天寶元年,改為趙郡。乾元元年,復為趙州?!保?]1501
張易之為母阿臧為七寶帳,有魚龍鸞鳳之形,仍為象床、犀簟。則天令鳳閣侍郎李迥秀妻之,迥秀不獲已,然心惡其老,薄之。阿臧怒,出迥秀為定州刺史。(第1377頁)
按:“定州”當是“廬州”之誤。本書《李迥秀傳》:“(李)迥秀雅有文才,飲酒斗余,廣接賓朋,當時稱為風流之士。然頗托附權幸,傾心以事張易之、昌宗兄弟,由是深為讜正之士所譏。俄坐贓,出為廬州刺史?!保?]2391《新唐書·李迥秀傳》:“張易之兄弟貴驕,因橈意諧媚,士論頓減。俄坐贓貶廬州刺史?!保?]3913《資治通鑒·唐紀二三》:“(長安四年正月)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頗受賄賂,監察御史馬懷素劾奏之。二月,癸亥,迥秀貶廬州刺史?!保?]1399均作“廬州”,當無疑?!杜f志》沒有載李迥秀貶為廬州刺史的原因,似乎是因為“阿臧怒”,其實是追隨張易之兄弟貪污受賄而致。本書《馬懷素傳》:“時夏官侍郎李迥秀恃張易之之勢,受納貨賄,懷素奏劾之,迥秀遂罷知政事?!保?]3164
《新唐書·五行志》
景云二年,高祖故第有杮樹,自天授中枯死,至是復生。(第874頁)
按:“杮”,應是“柿”之形誤。這兩個字音、義完全不同。“杮”,芳廢切,音“廢”,削下的木片、木皮?!对姟ば⊙拧しツ尽贰胺ツ驹S許”《毛》 傳:“許許,杮貌?!薄笆痢?,柿子樹。在此應該指唐高祖老家的柿子樹。《舊唐書·睿宗本紀》:“八月乙卯,詔曰興圣寺是高祖舊宅,有柿樹,天授中枯死,至是重生,大赦天下?!保?]157《舊紀》是。
咸通中,吳、越有異鳥極大,四目三足,鳴山林,其聲曰“羅平”。占曰:“國有兵,人相食?!保ǖ?91頁)
按:清錢大昕《廿二史商榷·唐書三》:“此事又見《董昌傳》?!吨尽吩?‘其聲曰:“羅平”?!秱鳌吩?‘其聲鳴曰:“羅平天冊”。’《志》 云:‘咸通初’,而《傳》云:‘中和時’,皆互異?!保?]553錢氏指出了《志》與《傳》的不同,但沒有認為以孰為是。本書《董昌傳》關于這一段的原文為:“客倪德儒曰:‘咸通末,《越中秘記》言:“有羅平鳥,主越禍福?!敝泻蜁r,鳥見吳、越,四目而三足,其鳴曰:‘羅平天冊’,民祀以攘難。今大王署名,文與鳥類?!磮D以示(董)昌,昌大喜。乾寧二年,即偽位,國號‘大越羅平’,建元曰:‘天冊’,自稱‘圣人’,鑄銀印方四寸,文曰:‘順天治國之印’?!保?]6467從中可知,所謂的鳥的鳴“羅平天冊”完全是時人循著董昌欲反叛稱王的心跡杜撰出來的,“天冊”,即上天的冊封也。故“羅平”當為“羅平天冊”,也因此“占曰:‘國有兵,人相食’。”有新主產生故“有兵”也。又,依“咸通末,《越中秘記》言”推論,“中和時”當為“咸通中”,因“羅平”鳥的記載出于《越中秘記》也。
(永淳)二年七月己巳,河溢,壞河陽橋。八月,恒州滹沱河及山水暴溢,害稼。(第929頁)
按:“七月”當是“八月”之誤。《舊唐書·高宗本紀》:“(永淳二年)秋七月己丑,封皇孫重福為唐昌郡王。甲辰,相王輪改封豫王,更名旦。己(當作“乙”)丑,令唐昌郡王重福為京留守,劉仁軌副之。召皇太子至東都。己巳,河水溢,壞河陽城,水面高于城內五尺,北至鹽坎,居人廬舍漂沒皆盡,南北并壞?!保?]111從“己丑”至“乙丑”中間相隔三十二天,至“己巳”,中間相隔四十天,故“七月己丑”,“己巳”只能是“八月”了。本書《高宗本紀》:“(弘道元年)八月乙丑,皇太子朝于東都,皇太孫留守京師。丁卯,滹沱溢。己巳,河溢,壞河陽城?!保?]78可作為佐證。永淳二年(683年)與弘道元年(683年)是同一年。據《新紀》,“滹沱河及山水暴溢”應發生在“河溢,壞河陽橋”前,因為“丁卯”后二天才是“己巳”。又,據新、舊《紀》,“壞河陽橋”當作“壞河陽城”。如此《新志》的這段文字不僅有錯訛而且有誤倒,經改可作“(永淳)二年八月,恒州滹沱河及山水暴溢,害稼。己巳,河溢,壞河陽橋?!?/p>
(開元)八年夏,契丹寇營州,發關中卒援之,宿澠池之缺門,營谷水上,夜半,山水暴至,萬余人皆溺死。六月庚寅夜,谷、洛溢,入西上陽宮,宮人死者十七八,畿內諸縣田稼廬舍蕩盡,掌閑衛兵溺死千余人,京師興道坊一夕陷為池,居民五百余家皆沒不見。(第930頁)
按:“萬余人皆溺死”之“萬”前奪一“二”字。見《舊唐書·五行志》:“八年夏,契丹寇營州,發關中卒援之。軍次澠池縣之缺門,野營谷水上,夜半,山水暴至,二萬余人皆溺死。”[2]1357又見《朝野僉載》:“開元八年,契丹叛,關中兵救營府,至澠池缺門,營于谷水側。夜半水漲,漂二萬余人?!保?]21(《朝野僉載》卷一,二一頁)補“二”字,當無誤。
又,“六月庚寅夜”當作“六月壬寅夜”,“庚寅”當是“壬寅”之誤。《舊唐書·五行志》:“(開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夜,暴雨,東都谷、洛溢,入西上陽宮,宮人死者十七八。畿內諸縣,田稼廬舍蕩盡。掌關兵士,凡溺死者一千一百四十八人。京城興道坊一夜陷為池,一坊五百余家俱失。”[2]1357《唐會要·水災下》:“開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東都谷、洛、瀍三水溢?!保?]917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開元八年六月壬午朔,[10]93六月二十一日為正為 “壬寅”。 又,據《舊志》,“掌閑衛兵”之“掌閑”不詞,當作“掌關衛兵”?!瓣P”,當指城門、要塞、水津等?!伴e”繁體作“閒”,“關”繁體作“關”;“閒”當是“關”之形近誤。
貞元二年六月丁酉,大風雨,京城通衢水深數尺,有溺死者。東都、河南、荊南、淮南江河溢。三年三月,東都、河南、江陵、汴揚等州大水。(第932頁)
按:《舊唐書·德宗本紀》記:“(貞元二年)五月丙申,自癸巳大雨至于茲日,饑民俟夏麥將登,又此霖澍,人心甚恐,米復千錢。丁酉,以伊西北庭節度留后楊襲古為北庭大都護、伊西北庭節度度支營田瀚海等使。己亥,百僚請上復常膳;是時民久饑困,食新麥過多,死者甚眾。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卒,贈司空。辛酉,大風雨,街陌水深數尺,人有溺死者。”[2]353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貞元二年(786 年)五月己丑朔,[10]100該月沒有辛酉,六月戊午朔,辛酉為六月初四,但六月沒有丁酉,故“貞元二年六月丁酉”當作“貞元二年六月辛酉”,“丁酉”當是“辛酉”之誤?!杜f紀》是,但“辛酉”前脫落“六月”二字。
又,“三年三月”當作“三年五月”,“三”當是“五”之形近誤。見《舊唐書·德宗本紀》“(貞元三年)五月,……是月,東都、河南、江陵、汴州、揚州大水,漂民廬舍。”[2]356《唐會要·水災下》:“貞元三年閏五月,東都、河南、江陵大水,壞人廬舍,汴州尤甚,揚州江水泛漲?!保?]917據陳垣 《二十史朔閏表》,貞元三年五月為閏月,[10]100與《會要》合?!杜f志》亦作“三年三月”,《新志》襲《舊志》誤。
(貞元)八年秋,自江淮及荊、襄、陳、宋至于河朔州四十余大水,害稼,溺死二萬余人,漂沒城郭廬舍,幽州平地水深二丈,徐、鄭、涿、薊、檀、平等州,皆深丈余。(同上)
按:據《唐會要》,“幽州”下當有“七月大水”四字,即“(貞元)八年八月,河北、山南、江淮凡四十余州,水漂溺,死者二萬余人。又幽州奏,七月大雨,水深一丈已上。鄚、涿、薊、檀、平等五州并平地水深一丈五尺。”[9]917《舊志》:“(貞元) 八年秋,大雨,河南、河北、山南、江淮凡四十余州大水,漂溺死者二萬馀人。時幽州七月大雨,平地水深二丈;鄚、涿、薊、檀、平五州,平地水深一丈五尺?!保?]1359《新志》沒有具體標月份,以“八年秋”帶過,如此,幽州大雨發生在七月,應放在江淮及荊、襄等四十余州大水前,才與史實相符。又,據《會要》、《舊志》,“鄭”當作“鄚”,“鄭”繁體作“鄭”,當是“鄚”之形近誤。鄚州,轄境相當于今河北文安、任丘、高陽北部、雄縣南部、安新北部、保定、清苑諸地。
建中二年夏,趙州寧晉縣沙河北,有棠樹甚茂,民祠之為神。有蛇數百千自東西來,趨北岸者聚棠樹下,為二積,留南岸者為一積,俄有徑寸龜三,繞行,積蛇盡死,而后各登其積。(第952頁)
按:“留南岸者為一積”,說明到北岸的蛇是從南岸過去的,而一部分仍留在南岸。既然留在南岸,也表明數百千蛇應該是從東南來,而不是從東西來。故疑“東西”當作“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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