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立明1,郭英凱2
(1.吉林建筑工程學院,吉林 長春 130118;2.長春市養正高中,吉林 長春 130052)
作為美國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戲劇家,田納西·威廉斯關注被主流社會排斥在外或被社會遺棄的邊緣者,并以自己獨特的藝術創作手法深刻而細膩地描繪了普通小人物的窘境,突出表現了現實與人物內心世界的矛盾與沖突。他在戲劇中善于挖掘人的深層次心理狀態,讓人深深感知到茍且在主流文化之外的邊緣文化意識,以及邊緣人群的生活方式,感知人類存在的真實狀況。論文僅就其前期戲劇中的《玻璃動物園》(以下簡稱《玻》)、《欲望號街車》(以下簡稱《欲》)、《熱鐵皮屋頂上的貓》(以下簡稱《貓》)三部具有代表性劇作中的邊緣者進行探討,分析邊緣者的主要特點、造成邊緣化的深層次的原因及與劇作家的創作思想的關系。
《玻》描寫了一個普通美國家庭在20世紀30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時的艱難生活。《欲》描寫了受美國南方文化影響至深的布蘭奇,在偶然發現丈夫同性戀后丈夫自殺,無家可歸的她投奔妹妹后又因與妹夫矛盾沖突,最后被送進精神病院。《熱》以美國南方的一個家庭為背景,圍繞爭奪遺產的斗爭刻畫了人們各種不同的心態與表現。《玻》中的母親阿曼達、女兒勞拉和兒子湯姆,《欲》中的布蘭奇,《貓》中的布里克,盡管他們有著鮮明的各自特點,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但他們身上卻體現出一種共同的東西:他們都是作為社會的邊緣者而存在,都被主流文化排斥在外,孤獨、痛苦地煎熬著。
當邊緣者的內心世界與殘酷的現實發生沖突時,他們在行為上都選擇了逃避現實。《玻》劇設置在美國經濟大蕭條的背景下,父親溫菲爾德離家出走,母親阿曼達、女兒勞拉和兒子湯姆生活困苦艱難,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逃避現實。湯姆厭惡所從事的工作,沒有熱情,而為了生計又無法選擇,他體會不到幸福與成功。令人窒息的生活環境和難以承擔的家庭重負,使他只有靠在工作后瘋狂地看電影、寫詩來逃避現實;身有殘疾的勞拉,無法面對激烈競爭的社會,在與外界的接觸中,都是以失敗而告終,她只有在封閉的、安全的玻璃動物園里尋求精神的慰藉;在南方文化影響下的阿曼達,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為紳士和淑女,而在北方現代文明沖擊下,只有在激烈、殘酷的競爭中取得金錢和地位才能被社會所認可接受。她的希望被現實擊得粉碎,只有靠年輕時的回憶在痛苦的現實生活中支撐。《欲》中的布蘭奇在丈夫死后過著放蕩的生活,以此來逃避她對丈夫之死的內疚;在故鄉無法生存時,逃避到妹妹家,把希望寄托在妹夫的好友身上,最后在送到精神病院前又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的好心上。《貓》中的布里克因為妻子懷疑他與他的好友是同性戀,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同性戀開始與好友保持距離,對好友冷淡,結果導致好友自殺。正是他的逃避造成好友的死亡,他為好友的死而后悔自責,靠酗酒來逃避好友的死亡及自己是否是同性戀這一問題。
由于受到來自社會的壓力,邊緣者在心理上處于弱勢,不愿意與外界接觸,甚至封閉自己的內心世界,與周圍人缺乏真正的溝通。《玻》劇中的母親阿曼達、女兒勞拉和兒子湯姆雖然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但他們之間卻感受不到溫暖的愛意,缺乏真摯的溝通。阿曼達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對兒子、女兒提出期望,她不了解外面已經變化的世界,還在按照自己所接受的舊的南方傳統文化來引導自己的孩子。她只是在不停地嘮叨她的兒子,囑咐他好好工作,她沒有考慮她女兒的心理承受能力,逼迫她去學打字,讓她表現得像個淑女。湯姆在沉重的家庭責任的重壓下,壓抑著自己的心理需求,支撐著一家生計,他無法向一直期待自己成功的母親表明自己的內心世界、自己承受的痛苦與煎熬。勞拉無法適應外面的競爭現實,只好向母親說謊,隱瞞自己沒有去上課的事實,除了把自己的心事向玻璃動物園里的動物述說外,找不到可以袒露心扉的朋友。《玻》中相依為命的一家三口人,在精神上卻無法相互扶持,每個人都被自己的痛苦煎熬著,封閉的內心痛苦無法訴說。《欲》中的布蘭奇在故鄉自私放蕩的行為,不能夠被大多數秉承傳統道德觀念的人所接受,人們孤立了她。她內心的孤獨無法與人交流,也無法被人理解。在逃避現實的同時,也找不到和自己心靈相溝通的人,除了妹妹,她的家人都已死去,而妹妹也已經被妹夫斯坦利所代表的美國北方新文化所同化,在精神上已經沒有共鳴了。布蘭奇所顯示出的南方舊文化的優雅和斯坦利身上顯示出的野蠻形成了強烈對比,他們彼此看不順眼,不同的文化影響下所形成的偏見,也徹底阻斷了他們之間交流與理解的可能性。《貓》中的布里克因為好友的死亡拒絕與他妻子進行交流,同時他感到現實世界里到處充滿了謊言,甚至在本應溫馨的家里也到處是謊言,父母之間、夫妻之間,甚至父子之間也無法真誠地溝通。他厭惡自己,欺騙自己,決心隱瞞自己的真情實感來應對這個虛偽的世界。
當處于主流社會的邊緣地帶時,一直困擾著這些邊緣人的事情是尋找在社會中的地位。湯姆想成為浪漫的詩人,這在動蕩的美國經濟危機時期只能是幻想,即使逃離了家庭的束縛,他的理想也無法實現。勞拉完全脫離社會,根本無法在社會中立足,將成為被社會所淘汰的失敗者。阿曼達依然沉浸在回憶與幻想中,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被歷史所淘汰的美國南方文化的犧牲品。布蘭奇實際上是處在一個過去與現在的夾縫之中,她放蕩的歷史、她的舊南方思想傳統使她在社會里找不到存在的位置,新的價值觀念和現代文明又不能被她所接受,所以她無法在現實世界里為自己定位。布里克生活在一個同性戀不被人所接受的時代,這使他不愿意去面對自己是同性戀這個現實,而他的逃避又使自己的好友自殺,悔恨交加的他無法克制內心的負罪感,只有借酒來排解對整個世界的厭惡心情。在這樣虛偽的世界里,布里克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情感位置。理想與現實的沖突,使他們的主體意識失衡,無法完成自我身份的認定。
在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中,社會因素促使一部分人成為了社會中的邊緣者。一些邊緣者是由于處于新舊兩種文化交替階段,那些受舊文化影響至深的人,無法擺脫傳統的舊文化的束縛,必將隨著舊文化的沒落而退出歷史的舞臺,退到邊緣者的身份。阿曼達和布蘭奇就屬于這一類型。阿曼達、布蘭奇都出生于南方傳統家庭,她們的青少年是在濃厚的南方文化熏陶下度過的。然而,她們不能把夢想美好世界與現實窘迫的環境協調起來,無力應對現實要求,跟不上社會的變化,終被社會所淘汰。另一些邊緣者是由于所信奉的價值觀不被主流社會所接受。比如,湯姆生活在工業社會里,工業化的企業要求個人意志服從集體統一要求,他卻一心要求個人意志的體現,工作沒有熱情,這就違背了工業化大生產的要求,不能被企業所接受。工業社會是個充滿激烈競爭、適者生存的世界,無法適應這一時代要求的人,比如勞拉將成為邊緣者。而布里克在對工業化社會生存競爭中所表現出來的物欲橫流、自私自利嗤之以鼻,在一個金錢至上的社會里,卻表現出對金錢的無動于衷;崇尚精神,在一個同性戀為人們所不齒的時代,他卻被懷疑是同性戀,他無法成為主流社會中的一員,只能作為一個逃避現實的邊緣者而存在。
除了社會因素外,家庭因素和個人因素也起了很大作用。湯姆和勞拉深受母親阿曼達的影響,生活在回憶與幻想之中。布蘭奇生長的家庭環境使她只是男人的附屬品,只能依賴著婚姻的成功才能生活,而丈夫的死亡使她無所依靠。布里克生活在矛盾重重的家里,與妻子處于婚姻的冷戰狀態,與父母無法真心交流,哥嫂正處心積慮地與他爭奪財產。這些人都無法從家庭中獲得精神支持,這無疑促使他們在心靈上更加孤單,在心理上處于封閉的狀態。當然,個人的原因也起了一定作用,比如勞拉本身的身體殘疾和性格膽小怯懦。
上面我們提到的邊緣者,雖然在主流社會中他們處于被人們所忽視的地位,但在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中,他們卻作為主角而存在,是構成戲劇沖突的主體,他們的心理與行為推動著情節的發展、主題的展開。這些邊緣者的塑造與作者田納西·威廉斯個人的邊緣化身份是分不開的。與美國主流文化相比,田納西·威廉斯身上具有明顯的邊緣化特征,三個劇作或多或少地都有其自傳的成分。在《欲》中,威廉斯和布蘭奇同是生活放蕩者;在《玻》中,威廉斯以自己的家庭為參照物,刻畫了湯姆一家人;和《貓》劇作中的同性戀人物一樣,威廉斯也在逃避,也在懲罰自己。他的個人經歷使得他對于在一個異己社會中的孤獨、焦慮和痛苦邊緣者有著更為深切的體驗。他以自己敏感的心靈,關注著這一群被社會所排斥的邊緣者。
透過這一群人物,田納西·威廉斯向我們展示了美國社會的現實生活。作家對受欺壓的小人物和弱者表現出強烈的同情,反映并描繪了現代美國腐朽墮落的精神文明。這些人都是精神上的漂泊者和流浪漢,無法與社會溝通,找不到自己的立足點和位置,他們在不同程度上體現了現代西方人的精神困境。他致力于探討人與外界的隔絕、人與人之間的缺乏溝通,以及在一個混亂的世界里如何孤獨地尋找自身價值等問題。生活在遵奉傳統道德的人們當中,這些與社會格格不入者激烈而最終無用的掙扎是不可避免的。
[1]李明明.田納西·威廉姆斯及其創作[J].襄樊學院學報,2000,(6):56-60.
[2]李笑蕊.田納西·成森斯劇作中“錯位者”的抗爭[D].蘇州大學,2007.
[3]宋詠梅.田納西·威廉斯戲劇中的被拋棄者[D].河北師范大學,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