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丹
(中國海洋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 266100)
沖淡中見哀愁
——艾瑪小說“底層”表述的當下意義
劉 丹
(中國海洋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 266100)
艾瑪的“涔水鎮”系列小說,在真誠切近當下底層生活時,原生態地呈現出鄉土生活中小人物的喜怒哀樂與生命尊嚴;同時,在對苦澀生活的把握與人物性格命運的展示中,小說體現出底層寫作先進的敘事特征和審美趨向,這是區別于常規化底層寫作的模式。遺憾的是,艾瑪似乎無力解決小說中的人物所面對的現實矛盾和思想困惑,作品的深度也因此被弱化。
艾瑪;小說;“底層”;意義
對“底層”的表述,是五四以來近百年中國文學從未中斷過的重要流脈,時值21世紀,“底層”再次成為時代文學的焦點。批評界從文學史中追根溯源,認為底層文學寫作的現實主義手法,所依靠的資源是左翼文學理論;然而,“底層寫作”的另一種路徑,卻承續著古典形態,將現實主義與古典美學融合,以古典的形態來表述“底層”。艾瑪的小說就將古典的意象、濃郁的市井風情與現實、歷史、民俗等命題融合在一起,在表現“底層”民眾頑強與善良、純樸與寬厚的同時,又從深層次上呈現出他們精神渙散中的迷茫與苦澀。這對于浮華文壇“苦難展覽式”、“公式化”的底層寫作模式是一次沉潛和凈化。至少在“寫什么”和“如何寫”兩個層面上,對當下“底層寫作”如何表述“底層”這一焦點問題給予了部分解答。
事實上,圍繞“底層寫作”中“底層”能否被表述的問題上有很大的分歧。關于這個分歧南帆曾論述過,“底層經驗的成功表述來自一批知識分子,來自一個階層對另一個階層的描述;這種描述的動力,很大程度上,恰恰源于兩者的差異。相對說,過于依賴底層修辭的作品遠不如想象的那么出色。”[1]65這種關于知識分子能夠表述底層經驗的論述是值得認同的,一方面當下中國的“底層”,數量多,分布廣;另一方面中國貧富兩極分化傾向不斷地敲起警鐘,面對這樣嚴峻的社會現實,人文知識分子不得不正視并思考這個社會問題,及時地給予人道主義的表達與呼喊。艾瑪作為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作家,也必然在歷史語境的真實變化中書寫自己的底層情懷。但是,“強調‘底層寫作’重要者,其實也一分為二,有論者強調知識分子介入‘底層’的重要,也有論者強調知識分子作為‘他者’并不能書寫真正的‘底層’,甚至只能是‘扭曲’。”[1]62在“底層寫作”中,很多作家將筆觸常常停留在描述兩個截然分明的世界,單向度地處理底層生活經驗。艾瑪卻以自身獨特的審美體驗,傳達了底層民眾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時期產生的希望、焦慮和陣痛,也在這種日常生活詩學的建構中體現了自己良好的敘事潛能。最終艾瑪的小說跳出底層書寫中話語形式的單一化、觀念化、情緒化傾向,即極盡刻畫底層世界的艱難與貧困,并將這一切直指社會的不公,由此運用“揚窮抑富”的寫作理論來處理底層經驗。
雖然不同的作家可能裝有不同的“底層”,也有“任意”表述的自由,但在“怎么寫”這個問題上,批評界認為當下的很多作品都不如人意。誠如洪志剛的焦慮:“在強調底層關懷的同時,如何表達底層生活是個更重要的命題,它潛示了一個作家的全部情感和全部心智是否真正抵達了那些默默無聞的弱者,是否真切地融入到他們的精神內部,并讓我們在復雜的審美體驗中,受到了藝術啟迪或靈魂的洗禮。”[2]艾瑪的小說對底層生活的表述也并非盡善盡美,然而小說中作者以耐心的方式洞察底層生活,又扣準了底層人物的性格脈動,讓作品的底蘊具有一種過濾人世滄桑的苦澀。文本中那些城鄉結合的小鎮特有的人情世故、獨有的民俗風尚漸次構筑著艾瑪的“涔水鎮”系列;那些截取生活的橫截面,在有限的空間里塑造了風姿奇異的人物,并以古典的審美體驗融入人物生活的哀戚里。尤其是對古典意象的化用,用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寓意筆下的女性,標題本身蘊含的詩意,如菊花枕的原料是麥稈菊,而麥稈菊的花語是永恒的記憶,刻畫在心,預示著與所塑造的人物的血脈相通。這些古典意象的選用,不僅給行云流水般的文字增添了詩意,而且使詩緒的行文中飄逸著一股濃濃的哀愁,這些都是艾瑪對底層生活表述中有價值的部分。反觀我們今天眾多“底層”表述的虛空,使“底層文學在一些被冠以底層作家的代表那里體現出的是苦難疊加式的情節累積,呈現出單一的主題取向,給讀者的閱讀帶來乏味壓抑的痛苦折磨”。[3]幸運的是,艾瑪卻將苦難寫得節制、清淡、從容,從而擺脫了當下描述苦難“公式化”“概念化”的窠臼,并為底層文學的發展提供了特殊的審美經驗。
艾瑪筆下的苦難具有古典主義的節制的美,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路上的涔水鎮》中的梁裁縫以古典主義的悲劇之死來祭奠他的愛情,作者不是在描寫出軌事件的骯臟、純粹肉體的尋求,而是對梁裁縫出軌事件和“無怨愛情”的理解,家庭生活的壓力和精神上的苦痛揉碎了妻子李蘭珍曾經付出的“得意”的愛戀,他們不得不品嘗愛情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而《人面桃花》中的桔子盡心用力的過日子,卻不能討得丈夫崔木元的歡心。在《小民還鄉》里,桔子一個人辛苦經營著米粉店,愛情的力量使其容忍著丈夫為他所謂的“憂郁”去折騰,桔子去長沙的探望也沒有體會到遲子建《踏著月光的行板》中所寫的底層愛情優雅的浪漫,只是更深體會到“狠起來”過日子的苦澀。“不管在生活里遇到什么事情,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日子還是得過,這都是她必須承受的生活”。[4]其實艾瑪小說中的人物經歷著這種相似的生活,《菊花枕》中被公認為青梅竹馬的蘭馨和詠立,本該擁有幸福的愛情卻因孩子有了缺陷,對于詠立的出軌,蘭馨沒有像其它常規底層描寫的那樣俗套:夫妻之間大吵大鬧,丈夫得知真相的懺悔。而是蘭馨一直用自己的愛情方式隱瞞著真相的苦澀。在艾瑪的小說中,愛情婚姻的歡快轉瞬即逝,還沒來得及抓住婚姻之繩,不自覺間就已到了決定各自婚姻的岔道口,無論生前還是死后,愛情的苦澀浸泡著他們的婚姻。
這種不可捉摸的澀味,同樣也浸透在艾瑪“涔水鎮”系列中所塑造的打工者形象上。他們從鄉鎮到城市意味著踏上“尋夢”的歷程,而面對城市這種嶄新的生活空間,他們親自品嘗著凝重的辛酸,他們的尊嚴更是成為“沉默的在場者”。但這顯然不是說“底層的貧窮會讓他們喪失所有的尊嚴,世界的金錢化和物質化剝離了底層與尊嚴相聯系的可能,徒留那種無路可走,無法實現個人價值帶來的絕望感”。[5]艾瑪小說中的“底層”民眾具有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基本尊嚴,雖然大多數是沉默的在場者,但往往在沉默中爆發,這種爆發源自期望于無望的痛苦,是更加濃重的澀味。如“涔水鎮”系列小說中的小美、王寶林、小民等都是承載著夢想的打工者,夢想卻在現實面前灼傷了他們。那個笑靨如桃花般燦爛的小美,離鄉尋夢的希望在不知不覺中被吞噬,滑落到出賣身體來經營生存之道,卻謹守自己尊嚴的底線。作者不忍心將她推上絕望之路,以其不知所蹤留給讀者無可名狀的感傷,這并沒有像熊正良《誰為我們祝福》中劉金娣做娼婦不以為苦,反義為樂的有意而為。就連那個懷著讓母親過得好一點意愿進美發店的打工者王寶林,結局也并不像吳玄《發廊》中的方圓走上真正的賣淫之路,而是留給母親一封無名尸體未找到的函。還有《小民還鄉》中的小民十五歲就流落到南方打工,而尋夢的歷程在他身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體驗。可以說,這些懷揣夢想的打工者起初并不是對城市采取積極的認同態度,但在最后都對城市采取了隱忍與放讓,小民還鄉終將是“回不來”的苦澀,無論是故鄉還是“他鄉”這時都存在著身份認同的焦慮。艾瑪筆下的打工者,并沒有將他們寫成被動無奈的角色,也沒有對底層“苦難”加以渲染,使之成為杜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代轉化,而是對他們的精神世界有深切的了解和真切的把握,到底隔住夢想的是現實的鐵壁還是自己心中認同的現實?兩者的錯位促使打工者“衣錦還鄉”之夢終究是一場不可能完成的飛行。
對因片面強調“底層寫作”而出現的題材決定論的擔心是必要的,因為“小說的成功端賴于它自身的敏感度,而不在于它選材的成功”。[6]18這表明除了選材布局之外,小說還需要特殊的敏銳的目光來獲得深度,如果說當今的底層文學很多都傾向于在藝術上全景性的大規模的正面描寫,體現他所展現的時代畫面的廣度和細度,那么,艾瑪就是在“涔水鎮”系列小說中從側視的角度探視它所揭示生活內涵的深度。艾瑪用一些取巧的手法,把某種應該描寫的相關的事件,借用“一個人的口”,或是借用“一封函”,或是借用“一個人乃至一群人的眼和感受”,從各個不同的特殊側面來挖掘生活的深層意蘊。
艾瑪在《浮生記》中沒有庸俗化地描寫礦工生活的悲慘處境,而是寫打谷死亡之前溫馨的家庭生活,中間還插入新米對礦工食堂美好的回憶,只是從新米姆媽的口中說出 “田家已有兩輩人死在煤塊下了”,雖是一筆帶過,卻是一句有重量感的話,它傳達出作者以一顆敏感而充滿悲憫的心來批判庸俗的世界,對礦難無聲的指責。死,只是借用“一個人的口”簡潔交代,卻在作者溫善性情的詩意表述中潛藏著死亡的陰影,就連《人面桃花》中失蹤謎案的調查也是借用“一封函”輕輕略過,著重敘述了小美神秘消失后,蕩起小鎮人們平淡生活下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作者所關注的是小鎮人傳統的生活和思想觀念在今天的變化。這種別具匠心的“借用”也呈現在另外的一些小說中。《緑浦的新娘》就很少正面觸及新娘的情況,而是借用“一個人乃至一群人的眼和感受”來寓意新娘的境況,李蘭珍回憶自己感情生活的落寞與憂傷,小鎮人在熱鬧喜慶中夾雜著焦躁不安的感受,作者所傾心的是即將或已經共同生活的夫妻卻不一定是情感交流的愛人。這些側面的感受比正面直接描寫更為曲折、復雜和深刻。尤其是寫周圍人看熱鬧的興趣上,延續了自古以來小市民的習性,這種探奇而殘酷的心理,在小鎮人觀看殺人犯和鑒賞李蘭珍的痛苦時有更強烈的表現,透過廣大群眾真實的心理,反照的是民族劣根性的根深蒂固。這種從某一側面間接地透視生活本質的手法是艾瑪表現小說深度的特殊角度,文中人物的一席話,一種感受以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牽引著作品的整體構思,極大擴展生活的含量,又具有一種透視生活的深沉。這種側視消解了同類題材過多 “苦難展覽式”的沉重,同時在有意的沖淡苦難中蘊藏著哀傷的情思。
新世紀以來,舊的價值體系更是全面的崩塌轉型,新的體系也成為“模棱兩可的曖昧”,這就要求文學的底層意識不僅僅是生存問題,還有靈魂的關懷。某種程度上看,艾瑪在如何表述“底層”這一問題上有自己獨特的意義。她沒有像其他作家那樣一味地吐苦水,也沒有以自身狹隘的視野將中國30年來的發展漫畫化。而是超越了“文明與愚昧沖突”的限制,將筆觸摸到人的尊嚴和道德,人們在道德現狀沖撞中個體生命的困境,價值判斷的困惑。但是艾瑪無力解決小說中的人物所面對的現實矛盾和價值困惑,并沒有給筆下的人物指出精神突圍的有效路徑,因此弱化了作品的深度,只是看到了過去和現在但見不到未來。可貴的是,她的探索還在繼續。
[1]南 帆.五種形象[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
[2]洪志綱.喚醒生命的靈性與藝術的智性[J].文藝爭鳴,2007(2).
[3] 張 莉.因為底層,所以美好[J].文學自由談,2008(4).
[4]林 白.林白閑聊錄[J].南方周末,2005(10).
[5]劉 旭.在生存中寫作:從“底層文學”到“打工文學”[J].文藝爭鳴,2010(23).
[6][英]福斯特.小說面面觀[M].馮 濤,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I206.7
A
1008—7974(2012)05—0034—03
2012—02—09
劉 丹(1987-),女,安徽亳州人,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
章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