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國華,丁巖
(通化師范學院中文系,吉林通化134002)
顧敻詞的女性化特征
于國華,丁巖
(通化師范學院中文系,吉林通化134002)
顧敻是唐五代時期重要詞人,其詞以“艷”著稱,被認為是“五代艷詞之上駟”,具有鮮明的女性化特征。該文從女性化題材、女性美的書寫、女性化特質三個方面對顧敻詞進行論析,以探討顧敻詞在詞體女性化演進中的地位。
顧敻詞;題材;書寫;特質;女性化
顧夐,字號、籍貫、生卒年均無考。前蜀時事王建,后事孟知祥而官至太尉。為人滑稽詼諧?!妒畤呵铩肪砦迨额檳閭鳌分杏涊d:“尤善恢諧,常于前蜀時見隸武秩者多拳勇之夫,戲造武舉諜以譏之,人以為滑稽云”。[1]813
顧夐是花間詞人中一位重要的詞人,現存詞五十五首,數量之多超過韋莊,在花間詞人中僅次于溫庭筠、孫光憲。劉尊明在《唐五代詞人歷史地位的定量分析》中將唐五代詞人歷史地位綜合指數進行排行,顧夐的綜合排名列第九位,是唐五代“十大詞人”之一。顧夐詞以艷著稱,況周頤稱他的詞“濃淡疏密,一歸于艷”,甚至評價他為“五代艷詞之上駟矣”,在花間詞人創作中,顧敻詞的女性化特征十分明顯。
女性化特征是指包括男性在內的帶有女性人格氣質的文學風格特征[2]19。女性化特征主要表現在:第一,詞的題材內容集中于表現女性的生活、女性的姿色、女性的內心情感及與女性相關聯的男女情愛,女性成為抒情主體,場景不離閨閣院落;第二,通過具有女性化特征的意象、物象及女性自身特點來突出人物形象,抒發女性細膩的情感;第三,詞在表達上委婉柔媚,語言綺麗,具有女性的精巧、柔美的特點。
顧夐共存詞五十五首,題材內容上以表現離愁別緒、思婦閨怨、女子孤寂、男歡女愛為主,男子作閨音,女性是其詞作刻畫的主體,除《漁歌子》是表現作者“名利無心較逐”的隱逸閑適之情外,其他五十四首詞都是具有女性化特征的詞。其中寫思婦閨怨的詞所占比例最多,共39首。表現女性內心孤獨寂寞之苦,發出青春虛度、年華易逝的感嘆?!逗觽鳌罚ㄆ湟唬┩ㄟ^動物成雙成對的畫面反襯自己的形單影只;《荷葉杯》(其七)則是通過女子的孤芳自賞、自憐自愛表達心中的惆悵苦悶之情;《遐方怨》寫女子孤眠夢醒后思念丈夫的心緒。在顧夐詞中,思婦的形象鮮明而豐富。詞中多直接抒發思婦對男子的思念之情,這些男子或是在外游蕩不歸家,或是“拋人”而無音信的負心郎,思婦只能獨守閨中,滿心惆悵。如:“堪憎蕩子不還家,謾留羅帶結”(《酒泉子》其六),“香滅繡幃人寂寂,倚檻無言愁思遠。恨郎何處縱疏狂,長使含蹄眉不展”(《玉樓春》其二),“粉黛暗愁金帶枕,鴛鴦空繞畫羅衣,那堪辜負不思歸”(《浣溪沙》其六)等等。這些詞雖以怨寫念之切、愛之深,她們雖恨郎、憎郎,卻依舊癡心守候,依舊思念這些負心郎,等待他們的消息并似乎堅信他們會回心轉意,再次回到自己身邊體現了女性對愛情的忠貞與堅守。
顧敻詞中也有以男性視角表現相思的詞:共6首。多以追憶往事的形式傳達男子相思的苦悶,內容與時事無涉,他們眼中筆下的女子“花如雙臉柳如腰”(《荷葉杯》其八)、“裊裊翠翹移玉步”、“慢轉橫波偷覷”(《應天長》),表達上含蓄蘊藉,把女子的嬌態、柔美生動逼真地展現了出來。詞作因此在整體上被柔化,也就是女性化了。
顧敻筆下女性有著修飾的美。顧敻注重對女性體態情態細致入微的的摹寫,同時配以華麗的服飾首飾。具體如下:
(1)體態與情態的典型意象:有桃臉(5次)、淺眉(9次)、翠鬟(4次)、腰裊(3次)、醉眼(2次)、玉纖(2次)、凝思(5次)、玉箸(2次)、淚滴(8次)、斂黛(7次)、無言(8次)、鬢亂(3次)、云髻(3次)、翠顰(2次)、寂寞(7次)、愁(11次)、恨(7次)等,在顧夐詞中,“眉”意象使用最多,包括“翠顰”、“翠蛾”、“(斂)黛”這些代指眉的意象,共出現了18次,如“翠幃香粉玉爐寒,兩蛾攢”(《虞美人》其四),唐宋時期,眉是修飾后的美。在顧夐詞中,“眉”并非用來形容女子姿色,而是借眉傳情,抓住女子蹙眉、皺眉、愁眉不展的細節敘寫其心中無限愁事,“眉”成為了女性愁思的代言。加之飄逸的鬢發,共同傳達女性婉轉的情思。
(2)服飾、首飾的描寫:表現女子服飾有羅袂(3次)、羅衣或畫羅(5次)、羅袖(2次)、羅帶或交帶(7次)金縷衣(6次)九種,如“瑟瑟羅裙金線縷”(《應天長》);有關首飾的意象有(翠)鈿(4次)、金翡翠(1次)、香粉(6次)、翠翹(2次)。顧敻善于給美麗的女性配以華美的服裝、首飾,給人以富艷凄婉的感覺。
“花間詞狀物描情,每多意態,直如身履其地,眼見其人?!盵3]852顧夐詞鮮明地體現了這一特征,如《應天長》:“瑟瑟羅裙金線縷,輕透娥黃香畫袴。垂交帶,盤鸚鵡,裊裊翠翹移玉步。背人勻檀注,慢轉橫波偷覷。斂黛春情暗許,倚屏慵不語?!边@首詞刻畫了一個楚楚動人的女子形象,她碧綠的羅裙上鑲嵌著縷縷金線,羅裙下稍微露出帶有香氣的淡黃繡褲,圍在腰間的交帶上帶有鸚鵡圖案的刺繡,女子輕移步子,頭上的翠翹“裊裊”顫動。她背對人暗自涂抹口紅,又偷偷的用眼神傳情,微微皺眉“暗許”情意,卻作出“倚屏”的嬌羞模樣。這首詞表現了女子的靜態美和動態美,使人物的體態情貌、人物的形象特征清晰地展現在人們面前。
(3)動作描寫:動作細節往往是暗示人物心理活動的重要標志,在顧夐詞中,表示動作的詞語如慵整(7次)、倚(10次)、憑闌(2次)等暗示了人物內心的孤苦、凄涼心跡。這些女子或是憑闌而立,或是獨倚屏風。在顧夐詞中,“倚”的動作共出現了十次,有《虞美人》(其四)中的“畫羅紅袂有啼痕,魂銷無語倚閨門”,《玉樓春》(其二)中的“香滅繡幃人寂寂,倚檻無言愁思遠”等等,這一動作暗示著女子內心的孤獨,她們思念著遠離自己的愛人,“倚”即倚靠,而她們“倚”的卻是檻、是欄、是屏,似乎只有這樣的“倚靠”才能換得愁怨的一時宣泄,這樣的畫面實在深摯感人。而在花間詞中,顧夐詞對“嬌慵無力懶梳妝”的使用最多,有“翠翹慵整倚云屏”(《虞美人》其一)、“思嬌慵”(《虞美人》其二)、“罷朝妝”(《虞美人》其三),“菱花掩卻翠鬟欹”(《河傳》其一),“云鬢半墜懶重篸”(《酒泉子》其五),“繡襦不整鬢鬟欹”(《臨江仙》其三)這樣懶于梳妝、懶于打扮自己的情境,這些女子即便是發髻散亂也不予理會,甚至完全罷妝;也有“懶展羅衾垂玉箸”(《玉樓春》其三)這類無心整理衾被于孤苦中潸然落淚的哀怨女子??梢钥闯?,“嬌慵無力懶梳妝”的女子不僅承受著獨處閨閣中的寂寞之苦,更帶有一絲對離人的怨恨和深深的無奈。
顧夐詞中除對女性外貌進行細致的刻畫外,還對與女性生活環境有關的事物進行描繪,這些意象在創造詞的意境上發揮了重要作用,是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顧夐詞中的場景選擇多為室內,多刻畫閨閣中的女子,因此出現了很多使閨閣和諧統一的陳設之物。如閨閣中使用的器物:(山)枕(16次)、鴛被或鴛衾(9次)、珍?。?次)、金鸂鶒(3次)、玉爐(8次)、麝香或麝煙(6次)。整體特征為富麗華美,是對女性身份與情感的暗示,同時,“鴛被”山枕等又指向了女性私密的安寢、渴望團圓等生活與情感。值得注意的是在顧敻詞中使用了大量的帶有分隔、阻隔意味的物象。簾(卷)(13次)、屏障(20次)、繡幃(10次)、紗窗(11次)、闌或欄(1次)、檻(8次)、帳(7次)。簾、屏是使用較多的意象,分別出現了13次和20次。“簾”既是一種裝飾物,又是把閨閣內部與室外相隔的標志,簾內是愁苦的怨女思婦,而“簾外有情雙燕飏”(《浣溪沙》),“簾”帶有了一種朦朧、迷離的美感?!捌痢币嗳绱耍板\屏寂寞思無窮,還是不知消息”(《酒泉子》),思婦相思之深透過“屏”的意象道出。這里“簾”和“屏”雖隔著閨內和庭院,但一經風吹,便使得閨外之人可以隱約窺見閨內,而閨中人也得以瞥見外面的景象,這種朦朧美造成了“簾”的符號化,代表距離,代表閨中之怨。
特質之一:情真意切,愈質愈艷
在花間詞人群體中,顧敻詞更多地體現了女性的深摯情感,如:
《訴衷情》其二: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詞的開篇以白描的手法直抒女子對丈夫的相思之苦。“永夜”點明了思婦獨處之久,“拋人”借時間拋人寫出了女子對丈夫的嗔怨。“絕來音”,歸來的消息不曾得到,于是她只好關閉閨門,暗自哀傷?!霸聦⒊痢闭諔坝酪埂?,怎么忍心不來見自己呢。但一想到獨臥孤眠,內心的愁苦又涌上心頭。面對丈夫的薄情,而自己又是一片癡情,遂發出了結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的感嘆。這三句話具有民歌風味,運用口語,表達直露卻真切動人。歷來受人激賞,王士禎《花草蒙拾》評此三句:“顧太尉‘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自是透骨情語?!盵3]163,王國維對此也有很高的評價,認為“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是“其專主作情詞而絕妙者”。這首詞質樸自然,心思細膩,情真意切,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評》中評:“元人小曲,往往脫胎于此”。
顧夐善于抓住女性獨特的動作語言進行描寫,從而表達女性的熾熱的情感。如《荷葉杯》其九:一去又乖期信,春盡,滿院長莓苔。手捻裙帶獨徘徊,來麼來,來麼來?湯顯祖評此詞:“手捻裙帶,盡得嬌癡”。[4]159這首詞寫女子等待已經違約的男子歸來的情景,面對滿院長出的莓苔她的心中充滿了怨恨,可是她又消極地堅信并不放棄等待,手揉搓著裙帶,既為排遣孤獨,更寫盡其嬌癡的情態?!靶问降那迨枧c意蘊的深摯有機地統一在一起,往往獲得了愈質而愈艷的表達效果”[5]205也正因此,《栩莊漫記》中評顧夐之詞:“顧詞濃麗,實近溫尉(指溫庭筠),其《荷葉杯》諸詞,以質樸之句寫入骨之情,雖云艷詞,乃為別調”。[6]1038
特質之二:艷而不俗,情思婉轉
顧夐詞雖有秾艷的風格,卻沒有庸俗的表達。他善于描摹景色,借景傳情,通過環境氣氛的渲染傳遞人物的內心。與噴薄而出的情感相伴的是:“綠蕪滿院柳成陰”(《虞美人》其一)、“碧梧桐映紗窗晚”(《虞美人》其四)、“黃鸝嬌囀泥芳妍,杏枝如畫倚輕煙”(《虞美人》其五)、“綠荷相倚滿池塘”(《虞美人》其二)、“煙月滿閑庭”(《甘州子》“月照玉樓春漏促,颯颯風搖庭砌竹”(《玉樓春》其一)、“月皎露華窗影細,風送菊香粘繡袂”(《玉樓春》其三)等這樣雅致的景色。艷情點綴于雅致的景色之間,使情感亦顯得清雅脫俗。如:《虞美人》其五首:
深閨春色勞思想,恨共春蕪長。黃鸝嬌囀泥芳妍,杏枝如畫倚輕煙,瑣窗前。憑欄愁立雙蛾細,柳影斜搖砌。玉郎還是不還家,教人魂夢逐楊花,繞天涯。
這是一首由寫春景而引發春思的詞。春蕪繁花、鶯啼婉轉、杏枝如畫、淡煙輕籠中,點出“玉郎還是不還家”的愁與恨,結尾又融魂夢于楊花,纏繞天涯。這首詞以樂景寫哀情,借景抒情,曲折婉轉。沈際飛評論此詞:“味深雋,詩詞轉關之際”(《草堂詩余別集》卷二)[7]453,徐士俊則說:“調佳則詞易美,如此數闋,皆人所能言;然曲折之妙,有在詩句外者”(《古今詞統》)[7]453。另外,這首詞在意境選擇上也很出色。如“恨共春蕪長”中,春草往往與離別相關聯,這里不但寫離別,更寫出了女子怨恨春草生長之意;再如“教人魂夢逐楊花”中把女子的思念情懷與飄飛的柳絮相結合,新穎脫俗,能夠代表顧敻詞的一般特征。
“中唐以來,時代的精神已‘不在馬上,而在閨房;不在世間,而在心境’”,[8]154表現幽微細膩的情思成為主流。顧夐是花間詞人之一,其詞既有溫庭筠詞柔婉艷麗的風格,又有韋莊詞工致清麗的特征,具有獨特的女性化之美。“詞之為體如美人,而詩則壯士也”,因為詞本身具有“要眇宜修”[9]31的文體特征,加之花間詞為適應花間尊前的演唱環境、女性演唱主體呈現出明顯的女性化特征。顧敻詞更是以98%的女性化詞作,愈質愈艷、情思婉轉的女性化特征,將詞的女性化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從而在詞的女性化演進史上擁有了自己的價值。
[1][清]吳任臣編撰.十國春秋[C].中華書局出版社,2010(9).
[2]孫艷紅.論北宋詞的女性化特征演進史[J].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3).
[3][清]沈雄著.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古今詞話[C].北京:中華書局,1986.
[4]李冰若.花間集評注[M].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5]高峰.花間詞研究[M].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
[6]孔范今.全唐五代詞釋注[M].陜西人民出版社,1998.
[7]趙仁圭.唐五代詞三百首譯析[M].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8]李澤厚.美的歷程[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
[9]姚柯夫.人間詞話及評論匯編[C].書目文獻出版社,1983.
I207.7
A
1008—7974(2012)05—0026—03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唐宋詞的女性化特征演進史”的階段成果。項目編號:09CZW030
2012—03—28
于國華(1973-),吉林白山人,通化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
章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