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連載八）

程 弓

7.明代的冰雪絲綢之路

7.1 令世人矚目的兩大壯舉

明朝永樂年間，中國絲綢之路出現(xiàn)了令世界矚目的兩個偉大壯舉：一個是鄭和開辟了海上絲綢之路，另一個是亦失哈開創(chuàng)了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

鄭和奉明成祖朱棣之命,出使中國南海以西的國家和地區(qū),他先后七次“下西洋”，成功地開創(chuàng)出了一條“海上絲綢之路”。鄭和（公元1371年～1433年，即明洪武四年～宣德八年）原姓馬，小字三保，云南昆陽（今昆明市晉寧縣）寶山鄉(xiāng)知代村人，回族。中國明代航海家、外交家。明初入宮為宦官，又稱三寶太監(jiān)。公元1405年7月11日﹙明永樂三年﹚，明成祖朱棣命鄭和率領240多艘海船、27400名士兵和船員組成的遠航船隊，訪問了許多個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國家以及地區(qū)，加深了中國同東南亞、東非的聯(lián)系。一直到1435年﹙明宣德十年﹚，他一共遠航了7次，每次都由蘇州劉家港出發(fā)。最后一次，1433年（宣德八年）4月回程到古里時，在船上因病過逝。民間故事《三保太監(jiān)西洋記通俗演義》將他的旅行探險稱之為三保太監(jiān)下西洋。鄭和曾到達過爪哇、蘇門答臘、蘇祿、彭亨、真臘、古里、暹羅、阿丹、天方（阿拉伯國家）、左法爾、忽魯謨斯、木骨都束等30多個國家，最遠曾達非洲東海岸、紅海、麥加（伊斯蘭教圣地），并有可能到過今天的澳大利亞。鄭和下西洋時間之長、規(guī)模之大、范圍之廣都是空前的。它不僅在航海活動上達到了當時世界航海事業(yè)的頂峰，而且對發(fā)展中國與亞洲地區(qū)各個國家在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上的友好關系，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鄭和是開創(chuàng)海上絲綢之路，完成這一偉大壯舉的第一人。

完成另外一個偉大壯舉的就是海西女真人亦失哈，他曾經(jīng)10次奉命巡撫奴兒干（其中幾次無具體記載，一次未見記載）及北海，在前人的基礎上，于松花江和黑龍江流域，即黑龍江地區(qū)開創(chuàng)出了一條“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公元1411年至公元1433年，即明永樂九年至宣德八年的20余年中，朝庭宦官亦失哈屢受朝廷之命，出使奴兒干（黑龍江下游地區(qū)——今俄羅斯境內(nèi)黑龍江下游東岸特林地方。轄境包括黑龍江、精奇里江、烏蘇里江、松花江流域與庫頁島等廣大地區(qū)），亦失哈前后共10次帶領船隊裝載大批貨物,開通松花江至黑龍江入海口長達數(shù)千里的“冰雪絲綢之路”,巡撫東北北部邊疆奴兒干地區(qū),行使明中央政府對東北邊疆地區(qū)的管轄權，并傳播了中華文明,促進了東北邊疆與中原內(nèi)地經(jīng)濟與文化的交往。雖然歷史文獻、典籍中多有記述，但這條冰雪絲綢之路卻淹沒于浩瀚的典籍文獻中，許多年來鮮為人知。

明朝取代了元朝以后，仍沿用了元代的驛路站赤。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四子朱棣，自幼習練兵事，在對北元作戰(zhàn)中屢建奇功，對黑龍江流域的戰(zhàn)略地位格外重視。他登基后的第三年（明成祖永樂三年，公元1405年），便在黑龍江下游設奴兒干衛(wèi)，招撫海西、建州、野人女真首領歸附,初步完成了明朝對東北的統(tǒng)一。由于明王朝的高度重視，驛傳及交通路線較元朝更加發(fā)達，“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進入全盛時期。在漫長的歷史演進過程中，這條飽經(jīng)滄桑的路，秉承黑龍江古冰雪絲綢之路的初衷與意愿，厚載著唐代渤海國黑水道、遼金時期的“五國鷹路——海東路”、元代“站赤”的經(jīng)略與演化，在進入明代時終于達到了歷史的巔峰。這條超乎尋常的路，在黑龍江大地上，如同如逶迤前行的巨龍，劈山越嶺激流涌，勢不可擋奔海東，龍飛鳳舞繪錦繡，筆走龍蛇寫春秋。

這條歷史厚重的路，沿松花江和黑龍江右岸一路前行，直抵鄂霍次克海入海口和庫頁島，用無數(shù)不爭的事實，為后人留下了這片土地自古以來就是中華領土的有力見證。

這條與眾不同的路，以冰雪為伴，與風雨同行，城站一體，水陸兼程，江天寥廓，萬里東行，披荊斬棘，氣勢恢弘。

這條見證歷史的路，書寫了黑龍江先民肅慎、漢代之挹婁，北魏之勿吉，隋唐之靺鞨，遼金元明之女真（女直），清代之滿族以及黑龍江流域其他各個少數(shù)民族修好中原的史記。

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無疑是中華交通史和驛傳史中的輝煌篇章，其規(guī)模與盛況與我國西北的“絲綢之路”、海上絲綢之路齊名，與草原絲綢之路、西南“茶馬古道”等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這條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與海上絲綢之路，堪稱明代令世人矚目的兩個偉大壯舉。《明實錄》記載這條聯(lián)通東北極邊地區(qū)與中原的大通道上，朝貢者“絡繹不絕，動以千計”（《明憲宗實錄》卷七）。及至滿載而歸，“行李多至千柜，少亦數(shù)百”（《明神宗實錄》卷四九五）。應該說，這條冰雪絲綢之路，承載著中央政府向地方政府下達政令，東北邊疆向中原王朝上傳邊情，大明王朝與東北邊疆相互傳遞信息，內(nèi)地與邊地交互地域文化與文明，朝貢與賞赍等歷史使命。

7.2 海西東水陸城站新考

“海西東水陸城站”，即明代遼東都司（治所在開原），通往混同江（黑龍江）下游奴兒干都司的驛路交通，亦即一些歷史典籍中記錄的開原——底失卜——滿涇線。這條路線為史學界熟知，但對許多平民百姓而言卻鮮為人知。最早見諸文字始于明朝英宗正統(tǒng)八年（公元1443年）遼東都指揮司僉事畢恭修著的《遼東志》（嘉靖四十四年巡按御史李輔重修稱《全遼志》）。

《遼東志》及其第三次修訂本《全遼志》記載的海西東水陸城站中的“海西”，是明代的一個地域?qū)７Q，這一地域?qū)Ｖ冈鲿r期呼蘭河（時稱忽刺溫江）以東松花江下游地區(qū)，松花江自三叉河至牡丹江、松花江匯合口一帶海西女真聚集地區(qū)。“水陸”則是指水路、陸路并用，有牛站、馬站、狗站，所以又稱水狗站。在這條路線上夏日行船，冬天利用雪覆冰封的江面，以狗、牛、馬拉雪橇或爬犁作為交通工具。至于“城站”應理解為“城、站”，所謂“城”是以城為站，并非城邑或城邊驛之意。

畢恭在《遼東志》的《外志》中，詳細地記載了以遼西開原（即西祥州，位置在今遼寧省開原市老城鎮(zhèn)西關村）為中心輻射東北地區(qū)，發(fā)散出的六條路線，即開原東陸路、納丹府東北陸路、開原西陸路、開原北陸路、海西西陸路和海西東水陸城站，并分別以六個節(jié)點為驛路起點。海西東水陸城站是這其中的重要路線。這條交通線是沿松花江向東進入黑龍江建立的水路。由于路途漫長而遙遠，古時候需要跨季節(jié)甚至跨年度才能抵達目的地，因此，需在沿江村屯設置驛站，故稱水陸城站。

根據(jù)《遼東志》與《全遼志》的記載，海西東水陸城站的數(shù)量，較之元代翻了一翻還多，城站總計30處，狗站（水狗站）24處。這條路線在《明實錄》也有記載，明成祖永樂十年（1412年）十月，詔令“置遼東境外滿涇等四十五站。敕其提領那可、孟常等曰：朝廷設奴兒干都司并各衛(wèi)，凡使命往來所經(jīng)之地，舊有站赤者復設，各站頭目悉恭命勿怠”。關于海西水陸城站，洪牧先生做了具體的考證。

明王朝有明確的“大明一統(tǒng)”方針。公元1409年～1432年（明永樂至宣德）這20余年間，大明更是開疆拓土，強化經(jīng)略，“悅近而服遠”，以加強統(tǒng)治。為了招撫奴兒干地區(qū)及海外吉列迷（泛指庫頁島上的我國東北少數(shù)民族）等“萬方之外，率土之民”，明成祖朱棣特遣內(nèi)官亦失哈，自吉林烏拉（今松花江邊吉林市）水路起行，沿此線下行，先后10次抵達奴兒干。如《遼東志》所記，“國朝征奴兒干，于此造船，乘流至海西，裝載賞賚，浮江而下，直抵其地”。亦失哈還專門在奴兒干地“造寺塑佛”，修永寧寺，立碑載《永寧寺記》，永寧寺與碑記被當?shù)赝寥藲Ш螅种亟ㄓ缹幩拢倭⒈畷d《重建永寧寺記》（兩碑現(xiàn)分別存于俄羅斯海參崴阿爾謝涅夫博物館、海參崴國際展覽中心）。亦失哈開創(chuàng)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的歷史功績彪炳千秋，永載史冊。而建寺修碑，安撫百姓，令土著邊民心悅誠服，是“海西東水陸城站”最具歷史意義的壯麗篇章和促進各少數(shù)民族融合的壯闊畫面。

明王朝對于東北邊疆的轄治方略是以遼東都司為中心，即以今遼寧開源起始，向不同方向輻射出六條路線，以此，加強對東北各地，尤其是東北邊疆的管轄與統(tǒng)治。《經(jīng)世大典·站赤》和《析津志·天下站名》是考證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的有力佐證。從這兩部志卷一中《圖考》的內(nèi)容，大致還是可以看出當時統(tǒng)治者在東北地區(qū)設置遼東都司和奴兒干都司的意圖，其中有“開原控帶外夷山川地理圖”，說明明王朝將東北邊疆的奴兒干都司看作是遼東都司“控帶”的一個都司，而“海西東水陸城站”正是連接東北兩大都司的交通紐帶。準確地說，“海西東水陸城站”應該是“開原北陸路”的延伸路線。而“開原北陸路”是連接海西，實現(xiàn)通達海西的“咽喉要道”（《開原圖說》：“北路九站，徑達海西。”）《開原圖說》中還提到了“龍安”，指的是遼代的黃龍府，它是元代以來東北地區(qū)交通樞紐；“海西賓州站”，明朝指的是驛路已進入海西地區(qū)；“弗顏站”目前暫無考，但其所在區(qū)域可劃定為今黑龍江省肇源縣一帶。

據(jù)洪牧考：“開原北陸路”進入海西后，又分叉為兩路，即“海西西陸路”和“海西東水陸城站”。分叉的樞紐站，即“海西東水陸城站”第七站“伏答迷城站”(今黑龍江省賓縣滿井鎮(zhèn)永寧村鳥兒河河口西岸古城)。史載，元至元三十年(公元1293年)，開辟了從不答迷（即伏答迷）至肇州（今黑龍江省肇東市四站鎮(zhèn)東八里村東八里屯“金代肇州古城遺址”）以水路為主的通道。即自不答迷西南行，經(jīng)大頂子山古城（賓縣）、四方臺古城（哈爾濱市道里區(qū)群力鄉(xiāng)四方臺村），120里至雙口面渡口（哈爾濱市道外區(qū)前進鄉(xiāng)境內(nèi)），渡江轉(zhuǎn)松花江北岸100里至肇州（肇東市四站鎮(zhèn)八里城古城）。明代以肇州為“海西西陸路”起點，仍沿用不答迷站至肇州水路，由此形成樹狀結構中的“開原北陸路”與“海西東水陸城站”對接，開原——底失卜——滿涇連成一線，并由伏答迷站勾通，“海西東水陸城站”與“海西西陸路”相連，通向蒙古烏良河。這條驛路是由元代舊有的站赤路線復設而成的。以史圖觀察，將開原北陸路與海西東水陸城站連成一線后，元代西祥州——末末吉驛路已全部包含其中。而渤海國的黑水道，遼金時期的“鷹路”，與此路線絕大部分也是重合的，主干道路沿松花江黃金水道和黑龍江右岸延伸，一直通向黑龍江入海口，是不同歷史時期各路線的共同特征。縱觀中國古代交通史和驛傳史，明代這條“海西東水陸站”無疑是歷史上最輝煌時期，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此時也達到了顛峰。

《經(jīng)世大典·站赤》和《析津志·天下站名》這兩部志書，都將“海西水陸城站”記述為“本線”：本線海西水陸城站，驛路首、尾54城站（兩志均記為此數(shù)），起點為底失卜(今黑龍江省雙城市蘭棱鎮(zhèn)石家村“石家崴子古城遺址”)，最末一站到達與奴兒干城隔江相望的滿涇（今俄羅斯特林阿姆貢河口左岸）。滿涇距黑龍江入海口300里,以下（順江）直入北海（鄂霍次克海），越過韃靼海峽即可登上苦夷（庫頁島）。

于是，這條冰雪絲綢之路清晰地展示在我們面前：由開原出發(fā)，沿水路旱路直抵底失卜，接下來一路沿江，扶搖幾千里徑達滿涇。整個路線，一脈相承，曲曲彎彎順江直下，以底失卜為重要節(jié)點，亦即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的起點，承前啟后，繼往開來。這條驛路從底失卜發(fā)出，開始主要是向松花江臺地和漫灘道路靠近，而后始終沿松花江和黑龍江右岸延伸，一直到最后一站。

第一站——底失卜站：位于今黑龍江省雙城市蘭陵鎮(zhèn)石家村南約1公里處的“石家崴子古城遺址”。石家崴子古城遺址的南側(cè)為拉林河河套，俗稱“背河”，東側(cè)1公里即為102國道，自此向前方行進3.5公里就是拉林河大橋，由于吉林、黑龍江兩省以拉林河為界，過了橋就到了今天的吉林省界。資料顯示:“古城緊靠拉林河，受河水浸漫，已成斷墻殘垣；據(jù)遺址殘垣推算，古城周長不過三里許。”（洪牧、張?zhí)┫妫┏侵杏幸粋€不大的土堆隆起，中有青磚、布紋瓦大量出土，應該是建筑物遺留。此站就是金代的矩古貝勒寨，因在上京城之南的第四站，學界考為《經(jīng)世大典》“第四鋪”、《析津志》“韋口鋪”。此線驛路從底失卜站起步，向東北方向延伸，并一直向松花江右岸臺地和曲流漫灘靠近。需要指出的是，以遺址殘垣推算，石家崴子古城周長原不過1.5公里左右，與這條驛路沿線的諸多古城相比，其規(guī)模只能算是較小的，那么，為什么以底失卜為驛路起點呢？據(jù)考，由于本站位置適中，與金上京城距離和史書描述一致，相距不遠，水陸交通便捷，而且發(fā)現(xiàn)的文物為均金代等原因；加之以接續(xù)從開原發(fā)出，沿元代站赤舊道，靠近松花江右岸的驛路走向；且此線以吉林烏拉為起點的水上交通絡繹，對底失卜陸路起點地位有所貶抑；等等。所以，此遺址被認為是底失卜站一說為史學界多數(shù)學者認同。但是，與“海西東水陸城站”的赫赫聲名相比，底失卜這座小小的古城作為起點，的確顯得色彩黯淡，不太匹配。因此，在今地考證問題上諸說并存。如另有一說為其西面約23公里處的雙城市花園村金代遺址為驛路起點。應該指出的是，已故張?zhí)┫嫦壬谶@方面做了許多工作，其“石家崴子古城”為明代海西東水陸城站之首站一說，是目前得到廣泛認同的結論。它是明代黑龍江冰雪絲綢之路的第一站。

第二站——阿木河站：位于今雙城市青嶺滿族鄉(xiāng)萬解村“萬解古城遺址”。即雙城市西雙城子古城。具體為萬解村東約1公里的兩條鄉(xiāng)間土路之間，一排高大的楊樹林前，萬解古城北側(cè)城垣高不過1米，與一般緩坡無異，因年代久遠，如不仔細分辨，很難看出是古城。南墻、西墻早已無緣得見。僅東墻依稀可辨，有一條約2米高的城垣，長度多少未知。遺址所在的地方俗稱“東大窯地”。萬解古城距金上京會寧府35公里，古城南北寬300米，東西長320米。據(jù)說此城是金代的“蒲達寨”，“蒲達”為女真語，意為“迎賓”。各國使臣到金上京會寧府之前在此休息，等待召見，然后到金上京會寧府拜見金朝皇帝。城內(nèi)出土了大量的磚、瓦，但均已燒焦，據(jù)此推斷，古城極有可能毀于戰(zhàn)火。《經(jīng)世大典》和《析津志》記作“斡木火”（《析津志》“斡”誤記或誤印為“幹”）；斡木火同阿木河。《析津志》所記載的自韋口鋪百二十里至斡木火，又百一十里至上京，位置非常明確，為我們提供了翔實的站地、相關位置等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