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華
(林口縣文物管理所 黑龍江 牡丹江 157600)
2009年12月,林口縣文物管理所在林口鎮和古城鎮之間的東崗梁上,古城鎮至青山鄉的公路旁設立了一塊“一六二細菌工廠址”遺址碑,揭開了70年前發生在林口的一段鮮為人知的、卻不可遺忘的歷史——侵華日軍731細菌部隊162支隊曾在林口建立細菌繁殖基地,進行細菌試驗。
日本是個島國,人口少,兵源不足,又缺乏五金礦藏,發動侵略戰爭是難以取勝的。所以細菌戰就成為了日本帝國主義推行侵略政策的不二選擇,為了建立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一個由日本統治的殖民地國家,日本軍國主義者確定了進行細菌戰的戰略,想用低廉的代價,以贏得侵略戰爭的勝利。
日本帝國主義研究細菌由來已久,1916年,日本陸軍軍醫學校在細菌學教學中,就講授過如何進行“家畜戰”;1918年11月,日軍少佐谷部照信將細菌戰作為主要問題向參謀部匯報。此后,陸軍省醫務局就開始研究細菌戰。日本大本營的軍部曾要求東京科學研究局“研制出一種或多種為人力無法抗拒的秘密殺人武器”。由于在限期內沒有完成任務,參加研究的40余名科學家全部被降薪并調轉其他工作。細菌研究工作一度中斷。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關東軍推行大陸政策,武裝占領了中國東北。軍國主義分子的侵略野心更加膨脹,戰爭升級,矛頭對準了蘇聯。石井四郎順應日本統治階級的意愿,拋出了關于細菌戰的構想,與日本當局一拍即合。于是,日本帝國主義開始準備細菌戰。1932年8月,日本當局在東京若松町的陸軍軍醫學校建立了細菌研究室,對外稱“防疫研究室”。1933年,細菌研究室擴建,對外改稱“防疫研究所”。因為需要在鄰近蘇聯邊境的地方建立細菌戰根據地,以供將來進犯蘇聯之用,并且在滿洲境內能獲得大量非日本籍的活人來做細菌實驗的材料。1933年日軍大本營批準了石井四郎在我國東北地區建立細菌研究基地的報告。同年8月,日軍在哈爾濱市南崗區秘密設立了石井部隊,化名“加茂部隊”,1936年,日軍參謀本部擴編了石井部隊,根據戰略的需要,1940年12月,石井部隊又在海拉爾、孫吳、牡丹江、林口等地設立了4個支隊,還設有直屬大連衛生研究所,以防一地被炸,還有另地可連續作戰。同時還在我國各地陸續成立了18個師團的防疫給水部(細菌部隊)。隨著日軍活動范圍的擴大,又補設了機動性部隊。1941年,該部隊正式改稱為“滿洲第731部隊”。
日軍之所以在林口設立162支隊,是因為林口交通便利,是牡佳線和林密鐵路的交通樞紐,是東北地區東部的邊防要塞。
林口支隊組建于1940年2月2日,是731部隊所轄的四個支隊中建制最大的一個支隊。該支隊設總務課,分設計劃、經理、庶務;第一課,主要從事細菌傳染的研究和動物的培養;第二課,進行防疫給水研究;資材課,負責各類器材和物品的保管,備有甲式濾水器2臺、汽車40輛、顯微鏡20臺、大型高壓菌槽2個,外有其他物品甚多;教育課,負責教育培訓等任務。歷任支隊長為山口吾一、荒瀨精一、榊原秀夫。有研究、實驗的日本人員226名,其中有3名軍醫、1名司藥官、1名軍需官和5名佐、尉級軍官以及60名軍人。還有十幾名中國人在此做苦役。
162支隊營區位于林口鎮與古城鎮之間的東崗梁上,占地面積約1平方公里。四周用鐵刺線圈圍,南正門設有衛生所。從正門進去,繞過圓形花包,北行不遠便是支部的本部辦公室;西北處筑有長200米、寬8米的磚瓦結構的實驗室,它兼有地下室,并配置供消毒用的特種鍋爐,實驗室的北側是動物室;在本部的東南處筑有半臥式圓頂水泥建筑物,是菌苗地下倉庫;在四周各處還建有宿舍、臨時倉庫,由于山頂上無水源,在西北坡下烏斯渾河畔設有抽水泵房,抽取這里的河水供實驗和人、畜食用。營區的北部是日軍的飛機場,營區的西北部相距300米處是保衛162支隊的擁有100余的日軍的警備隊。支隊長榊原秀夫少佐住在林口北山日軍官邸,經常乘坐專用小汽車來往于支隊和林口北山之間。
為準備進行細菌戰,林口162支隊組織、培訓了大批專業人員,充實該支隊細菌的研究和生產能力。1945年3-6月末,以支隊教育課課長渡邊中尉任教官、以森軍曹、管軍曹、溝淵伍長為助教,開設了細菌研究、細菌生產、鼠類繁殖、細菌檢查、傳染病防疫、人體構造、血液血型判斷、衛生常識、細菌作戰為主要內容的課程,對該支隊的70名人員進行了3個月的專業教育培訓。教育培訓非常緊張,連淋浴的時間都沒有,只在上廁所時用水洗洗頭,被受訓者稱為“魔鬼化的訓練”。培訓結束后,這70名受訓者分別被配備到第一課、第二課,充實了該支隊的細菌研制、繁殖和細菌生產能力。
林口支隊的主要任務是培養跳蚤和各類動物。林口支隊通常在動物室東面的一個大房間內飼養著從日本運來的白鼠2000余只,西面的五個房間裝有本地的各種鼠類。1944年6月,黑龍江省林口縣新城鄉的張清林為162支隊飼養老鼠、兔子、海貓等,一直干到日本投降。他回憶說:“剛去時,該支隊僅飼養千余只白鼠,到1945年,白鼠增加到2700多只。這些白鼠是從日本運來的,在動物室東面的一間大房子里由日本人親自喂養。飼養白老鼠的日本人輪流上崗,每次約20多人,1個月輪換一次。該支隊長榊原秀夫每個月到鼠房一兩次,檢查養鼠工作。西邊的鼠房里飼養者捕捉來的各類老鼠,由一個日本兵和4名中國勞工負責喂養。”在其余各房間內,飼養著馬6匹(其中馬駒4匹)、羊2只、兔子四五十只、荷蘭豬七八十只、狗12條、海貓700多只及其他禽類。該支隊飼養的這些動物主要是定期地抽取它們的血液,用這些動物的血液與研制的細菌相溶解,研究如何將細菌傳染給各類動物,最終達到細菌戰的目的。據資料記載:“每隔一個星期,榊原秀夫帶領日本研究人員到動物舍給動物抽血,有時在地下室內宰殺當地鼠取血。”由于鼠類供不應求,這個支隊還不止一次地組織隊員到附近各地捕捉黃鼠。1944年12月,第731部隊召開支部長會議,指出1945年度要加強白鼠的飼養及協助各部隊的防疫工作,以防止因傳染病減低日軍的戰斗力。部署使用鼠疫菌進行細菌戰。1945年4月,731部隊再次召開了支部長會議,要求各支部全力捕鼠和繁殖白鼠,繁殖跳蚤,以協助731部隊進行細菌戰。會后,榊原秀夫從731部隊領取了捕鼠器具,召集了林口支隊的干部會議,全面部署捕鼠、養鼠和繁殖跳蚤的工作,準備進行細菌戰。
該支隊1945年4月初至8月初共捕捉各種鼠類2.7萬只。同時,配備專業人員加強了白鼠的飼養繁殖工作,使白鼠的繁殖能力和數量急劇上升,由1944年的800只快速繁殖到 1945年 8月的6000~7000只。林口162支隊向731部隊本部大量輸送老鼠,據榊原秀夫、田村良雄等人供認,1945年,“從支部員到‘開拓農民’皆被動員捕鼠。送到731部隊的鼠類,4月為1000只,5月為10000只,6月8000只,7月7000只,共達2.6萬只之多。”(1)當年,總共提供各種鼠類累計達3.4萬只。
培養繁殖跳蚤是林口162支隊的另一個主要任務之一。據榊原秀夫供稱,為加速培養跳蚤,1945年6月,根據哈爾濱731部隊的命令,他派出了以七夕利則曹長為首的8人前往731本部學習培養繁殖跳蚤的方法。并由七夕利則曹長從731部隊本部領回一公斤“母本”跳蚤,在支部地下室的適合跳蚤培養繁殖的環境下繁育。先期使用的培養繁殖跳蚤的工具為兩個大型水槽,培養繁殖的方法是先把“母本”跳蚤投入水槽后,再每天把3~5只肥鼠放入水槽內充當跳蚤的食物。“母本”跳蚤通過吸食鼠血進行繁殖。隨后為了加強培養繁殖跳蚤的能力,由支隊副官細矢博少佐任教官在支隊內培訓了10名新的專門培養繁殖跳蚤的人員。1945年6-7月末。林口162支隊共培養繁殖跳蚤1.3公斤。
162支隊還負責細菌研究和細菌生產。據榊原秀夫供認,林口162支隊擁有大批的生產細菌的設備、器材和一切物質條件。其中有大型高壓滅菌鍋爐5具,小型高壓滅菌鍋爐1具,小型蒸汽滅菌器2具,干熱滅菌器3具,大型孵育器2具,小型孵育器3具,遠心沉降器3具,顯微鏡35臺,天枰10臺,氫電子濃度測定器1具,酒精燈80盞,白金條100只,還有若干生產細菌用的玻璃器具。設有培養室、鏡檢室、消毒室等。生產細菌所需材料60噸,,即蛋白消化素10噸、肉精10噸、液汁30噸、鹽3噸、棉花2噸等。另外,還有為準備戰時的防疫醫療箱兩套(每套33捆包)。榊原秀夫任162支隊長期間,以進行細菌戰為目的,儲存和培養了傷寒、副傷寒、霍亂等細菌。林口支隊建立以來,在各部隊流行傳染病時收集細菌,又從第731部隊領取了霍亂菌,并把這些細菌儲藏起來。
榊原秀夫還說,該支隊具備大批量生產細菌的能力,一個生產周期,大體是七天左右,當時靠支隊的設備、80多名的生產人員以及第一課的生產要領和生產能力等情況,該支隊一個生產周期能生產純細菌約30克,一個月內大約生產150克。如果該支隊設立大型高壓滅菌鍋和孵卵室,使用1000個石井式細菌培養器,即利用該支隊的全部設施時,一個月內可以生產出純細菌15公斤。榊原秀夫承認,如果這60噸原材料制成細菌武器,將可以生產500公斤以上的細菌,如果條件良好,產量可以達到1000公斤。“這項事實已由蘇聯濱海軍區軍事法庭對前日軍軍人因準備和使用細菌武器被控告的審判材料所證實”。(2)
1945年6月,該支隊第一課的細矢博少佐奉命研究大量生產細菌的方法,主要研究培養基的時間縮短的方法:過去,用鍋滅菌,溫度100度需用30分鐘,間隔24小時,三次即需48小時;使用15磅的高壓蒸汽爐滅菌,溫度120度只需20分鐘。再就是研究石井式培養器的培養法:162支隊使用的是長約50厘米、寬40厘米、深約5厘米的帶蓋的金屬制器具,將300只試管涂抹在10個培養器上來試驗是否能增加細菌產量。這項研究因細矢博奉命去敦化防疫而停止。
一個生產周期大體七天左右,第一天進行干熱滅菌,即對培養試管滅菌、洗滌、干燥;第二天制造培養液,并把它注入試管里;然后第三天,用高壓蒸汽爐滅菌;第六天把細菌涂抹在培養基上,放在孵卵器里;第七天采集細菌。據在該支隊第1部細菌實驗室擔任見習實驗員的久留島裕司供稱:“我在宮豐軍曹和細尾軍醫少佐的領導下,把結核菌、傷寒菌、副傷寒菌放到營養液上去,準備實驗儀器,調節孵育器的溫度。”(3)這顯然是在試制細菌。榊原秀夫說,從1945年1月到6月,他的支隊在黑龍江林口地區生產了200只試管的霍亂菌,370只試管的傷寒菌、300只試管的A型副傷寒菌。
活體試驗是日軍731部隊的最殘忍的手段之一。榊原秀夫供述,進行過用中國人進行活體試驗的實例。1945年3月,為了檢驗細菌毒力能否用于細菌戰,榊原秀夫命令部下,用兩只試管的細菌,殺害了4名中國無辜居民。根據這次試驗,證實合乎標準,適合作戰需要。“用慘無人道的方法來進行毒力檢定,顯然只能是為了進行細菌戰這一罪惡目的”。(4)
1941年到1945年,林口古城鎮一帶,凡是在162細菌部隊附近耕地的耕牛,常常因感染瘟疫而死亡。162支隊在研制細菌武器的過程中也使用了活人做實驗。據當時住在林口縣中興鄉七星村沙紹賢、姜學先等人講述:“1941年春,林口北街約八里處的七星泡屯,突然爆發了人畜共患的窩子病。染上病的50戶居民中,有30多人很快死亡,傳染病迅速蔓延,很快遍及全屯,很少有人幸免,就連各家的耕牛也病倒,大多數死掉。屯長魏志清家里養了45頭牛,也還是一個接一個的死去,最后僅剩五六頭了。事情發生后,隨即來了一批身穿白罩衫的日本軍醫和一群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他們先用石灰粉把全屯圈劃起來,并且布下哨兵實行戒嚴不準出入,嚴密封鎖了全屯。那些軍醫一邊撒石灰,一邊給中國人打針,給傳染者治療。如此折騰了一個多月,窩子病才被控制。后來人們才知道,那場窩子病是日本人放了帶細菌的耗子跑到屯子里亂竄引起的。”(5)
162支隊所生產的細菌武器的危害性極大。162支隊所生產的細菌及所繁殖的能攜帶鼠疫菌的跳蚤,用做細菌武器,都能造成大規模的疾病流行和死亡。霍亂和鼠疫都是烈性傳染病,傳播力強,死亡率高。其他如傷寒、副傷寒和痢疾菌,作為細菌武器,也可以造成軍民大量發病和死亡。
1945年8月9日蘇聯出兵后,162支隊受命配屬于駐延吉的第3軍。1945年8月9日下午6時,榊原秀夫得知蘇聯軍隊向日本關東軍全線大舉進攻時,命令杉村茂夫、米谷孝弘、小山福馬等8名工作人員將7000只老鼠和1.3公斤的跳蚤及機密文件全部送到731部隊本部。8月10日,為了毀滅該支隊生產和準備進行細菌戰的證據,榊原秀夫命令間所升少尉將把文件資料、貴重儀器投進鍋爐里燒掉,營區內的所有建筑物全部燒毀。現僅余有倉庫、鍋爐房、辦公室等5處房基,只有菌苗地下倉庫保存較為完整。菌苗地下倉庫為圓形,全地下式,直徑3.5米,占地面積9.6平方米,鋼筋混凝土結構,地面只見頂蓋,門位于圓形頂蓋東側,門寬0.6米、長0.8米。榊原秀夫同時命令將所有生產細菌的設備以及已生產的100個霍亂菌試驗管、120個傷寒菌試驗管、100個A型副傷寒菌試管和23個保存的霍亂菌、傷寒菌和傷寒A、B型副傷寒試管、100個大型培養皿的霍亂菌以及數以噸計的生產原材料,全部裝到50輛汽車上,全支隊開始準備向佳木斯方向潰逃。后在沈陽的特別軍事法庭上,榊原秀夫證實細菌是準備在佳木斯對進攻的蘇軍進行細菌戰的。8月12日,該支隊在到達佳木斯附近時探知蘇聯軍隊逼近佳木斯,遂逃往牡丹江,聽到蘇軍已進駐八面通,逼近牡丹江。在牡丹江附近的七星車站,榊原秀夫下令就地將50輛卡車裝載的一切材料、設備、細菌全部燒毀。該支隊在潰逃至樺林時,因道路已壞,與蘇聯軍隊遭遇,交戰時該支隊人員大部戰死;榊原秀夫潛逃,后被捕。1956年6月19日,被沈陽軍事法庭判處有期徒刑13年。在法庭上,榊原秀夫承認了日軍研制并進行細菌戰的罪行。
林口162支隊僅是日軍731部隊一個支隊,其罪行只是冰山一角,日軍731部隊的罪行更是罄竹難書,擢發難數。日軍進行細菌戰的罪行是公然蹂躪世界人民神圣公約的國際公法,違反人道原則,背叛人類的嚴重罪行。1995年江澤民主席在紀念抗日戰爭50周年大會上說:“日本侵略者對中國人民犯下的罪行,成為歷史上最野蠻、最殘酷的一頁,其中有令人發指的細菌戰……”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不學歷史者,民族必滅亡”。日軍731部隊慘絕人寰的非人性的罪行已成歷史,歷史是掩蓋不了也不可能被否認的,更不要忘記。林口山城人民不能忘記,中國人民不能忘記。我們有理由相信,只有吸取歷史教訓,才能有未來的和平。現在162支隊遺址已經成為全國性愛國教育基地之一和和平反戰教育基地。
注釋:
(1)《大量捕鼠繁殖細菌》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91輯。
(2)《前日本陸軍軍人因準備和使用細菌武器被控案審判材料——鑒定書》,外國文書局出版局印行,1950年。
(3)《七三一部隊細菌戰貽害研究》,楊彥君著,第25頁,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4)《前日本陸軍軍人因準備和使用細菌武器被控案審判材料——鑒定書》,外國文書局出版局印行,1950年。
(5)《七三一部隊細菌戰貽害研究》,楊彥君著,第25頁,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1].細菌戰與毒氣戰.中華書局出版.
[2]郭成周,廖應昌,主編.侵華日軍細菌戰紀實.北京燕山出版社.
[3]金成民.日本軍細菌戰.黑龍江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