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生高
(中州大學黨委宣傳部 河南 鄭州 450044)
地方精英理論是西方學者首先提出的。美國社會學家米爾斯(C.Wright Mills)認為,“精英”是指居于社會統治地位的權力集團,確切地說,是指少數高智能的人們,他們居于社會上層,擁有較高的個人素質并運用大量社會和政治權力,以此與大眾相區分。[1]民國時期,地方精英實際上在地方舞臺上(縣、尤其縣以下)起著支配作用”,地方精英具體到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宛西[2]精英,應包括自治領袖、民團首領、基層區鎮保長中小學校長,以及部分追隨自治領袖的知識分子群體。
20世紀二三十代,伴隨宛西社會的持續衰落和動蕩,地方有識之士開始逐漸意識到,挽救混亂局面,僅靠國家政權是不夠的,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他們整頓時局,自行處理地方事務,推行自治地方建設,這些地方實力派逐漸在地方樹立起自己的權威,由鄉間士紳逐步政治化。其中尤以鎮平縣的彭禹廷、內鄉縣的別廷芳、淅川縣的陳舜德、鄧縣的寧西古等最具代表性。
彭禹廷,鎮平縣人,是一位接受過系統現代教育、有一定政治抱負的新型知識分子。其先后任河南印刷局副局長、南陽絲綢局局長、陜西路政局局長、西北軍旅部書記官、察哈爾督統署秘書長、西北邊防督辦公署秘書長和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總執法處高等執法官。1927年彭禹廷返鄉奔喪守制期間,親眼目睹地方之凋敝及匪患,決定留鄉訓練民團,清剿境內的匪患。1930年,彭禹廷還創建河南村治學院,決心從事地方建設,并立志要將這種事業由鎮平一縣發展到宛屬各縣。別廷芳,內鄉縣人,其通過征收稅費、購置槍支,不斷擴展私人武裝,通過強攻、暗殺、恐嚇手段等確立自己的地方權威。1927年,在民團司令部設立自治處,自行任命各級屬員,成為內鄉的實際當權者。陳舜德,淅川縣,1927年4月,陳在淅川實行自治,取代了縣政府的權力。南京國民政府在1929年11月10日任命其為豫西游擊司令,同年11月29日,南陽守備楊虎城任命其為淅川民團總指揮。寧洗古,鄧縣人,黃埔軍校第四期學員,后奉命回河南組織隊伍迎接北伐軍,應聘為南陽駐軍干部訓練所教育長。寧十分贊賞彭禹廷地方建設理論主張,決心返鄉出任民團大隊隊長,開始仿效鎮平,組織武裝,編練民團,從事剿匪活動。1930年9月27日,彭禹廷、別廷芳、寧洗古、陳舜德等人召開宛西四縣聯席會議。會議決定成立宛西地方自治委員會和四縣聯防辦事處,四縣民團實行統一編制和序列。宛西地方建設由原來的各縣剿匪活動開始轉向四縣聯合開展多方面建設活動,地方自治事業由點到面全面鋪開。[3]
四縣聯席會議召開后,宛西地方精英們對宛西建設提出“宛西自治”的口號。他們以“三自主義”為理論指導下,通過自治機構發號施令,由強大的民團網絡為地方建設提供安全保障。地方精英所構建的政治運行機制有序運行,使混亂的宛西社會恢復運轉,使宛西社會長期控制在精英手中。
參與宛西地方建設的精英領袖及其追隨者,是宛西地方建設的制訂者、指導者、建設者。1930年9月27日,宛西四縣聯席會議決定成立宛西地方自治委員會和四縣聯防辦事處,標志著宛西地方精英領導集團的形成。同時,宛西精英身邊集聚了一大批熱衷于探索地方自治與鄉村建設道路的知識分子,他們積極為地方建設事業出謀劃策,培養人才,并在建立宛西師范學校,設立實驗區開展自治實踐,為地方建設提供經驗依據,他們是精英領袖的重要參謀和助手。隨著宛西地方建設的全面鋪開,地方精英創辦了宛西鄉村師范學校,培養建設基層人員。[4]
宛西精英的鄉村建設理論是彭禹廷的“三自主義”。彭禹廷認為各縣縮小三民主義的成功,就是孫中山的三民主義成功。試以圖明之:
國民革命之工具——三民主義——救國主義——民族、民權、民生
地方革命之工具——地方主義——自救主義——自衛、自治、自富
可見,彭氏的理論核心就是以“自衛、自治、自富”為內容的“三自主義”[5]。“自衛主義”被彭禹廷稱之為地方上的“民族主義”。彭禹廷認為,“農村自衛問題,乃村治問題中首先應解決者。[6]自衛的具體做法是辦練民團,清剿地方匪患,以期除根,對付匪式軍隊和貪官污吏則采用不合作的辦法。“自治主義”就是地方上的“民權主義”,“自治主義”是實現民權政治的基礎工作,對于民眾要從自治常識的教育訓練入手,使之有能力行使職權來管理地方,建立自治機構,取代“官治”,推行社會興革事宜。[7]“自富主義”就是“民生主義”。要從改良農業、植樹造林、振興特產工業入手,在建設地方事業、發展人民生活、初步達到富裕。“三自主義”是一種區域性改造社會的理論,被標榜為“縮小了的三民主義”。它把地區性的問題系統化,把解決問題的途徑程序化,把未來前景理想化,在宛西鄉村建設期間,尤其是在初期,確實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宛西地方精英以“三自主義”為指導,以“宛西自治”為口號組織自治機構、加強各項制度建設,推動地方鄉村建設。1930年9月27日,宛西四縣召開聯防會議,會議決定成立地方自治委員會和四縣聯防辦公處,這標志著區域性地方自治組織正式成立。縣級自治機構以彭禹廷親自指導并參與的鎮平地方自治機構最為典型,鎮平自治機構下設三部,即辦公處、自治委員會和息訟會,“總攬全縣自治行政能力,進行自衛、息訟、教育、建設,及一切自治事項”。[8]在建立縣級自治機構的基礎上,宛西各縣相繼建立基層自治機構,基層組織包括區、鄉鎮及其所屬兩部分。自治機關有序的開展地方建設活動,各項管理制度的不斷規范,是宛西精英政治機制有效運行的重要標志。
宛西精英認為“培養大的力量,以此力量抵御外辱與內患”。[9]從20世紀二十年代末開始,通過精英們的努力,宛西民團隊伍迅速擴大。到1940年內鄉、淅川、鎮平、鄧縣四縣民團分別發展到了20000人、7000人、8500人、4000人,力量強大、裝備精良。[10]民團通訊也很發達,電話直通各縣民團司令部、團部、營部。民團還在縣城及重要交通要道,構筑碉堡、碉樓、鹿砦、寨墻等工事。抗戰時,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也頗為驚奇:“第五戰區各部隊中,尚有一部頗值一提者,便是宛西別廷芳的民團”,“別氏隨時可征調整數萬人上陣作戰”,亦建有奇勛”。[11]宛西地區強大的地方軍事力量,保證了宛西地方有一個較為穩定的社會環境,既抵御了公權力的打壓,也保障了精英在地方上的權威,是精英政治運行機制的“支撐柱”。
宛西精英依照其建成的一套政治機制,承擔了地方社會控制、經濟發展、教育文化、社會保障等任務。經過十數年的建設,在當時十分動亂的年代,號稱“路無拾遺,夜不閉戶”,[12]宛西自治的中心之一——內鄉縣,還被國民政府譽為“三大模范縣”。[13]
國家權力與地方精英之間的矛盾,是地方自治過程中普遍存在的問題。國民政府推行地方自治,但其根本目的仍在于“加強其政治統治”。[14]宛西精英以削弱國家控制力量為前提,在地方建設中極力排斥國家權勢介入,強化鄉村社會內源性的自我控制,進行獨立于政府之外的地方建設,必然引發了地方精英與國家強權的公開較量。
地方精英與國家強權的對峙。宛西地方精英自設機關,不但壟斷地方行政、軍事、教育、財政和司法諸權,成為地方上的主宰著。以內鄉縣為例,別廷芳先后暗殺對其做法持有異議的縣長、縣視學、師范校長、縣教育局長、縣公款局局長等人也先后遭到暗殺。[15]同時,地方精英與縣政府的對撞過程中要付出了慘痛代價。1930年,鄧縣縣長王子義與鎮平縣縣長闞葆貞相勾結暗殺了鄧縣自治領袖寧洗古,闞葆貞旋即又被彭禹廷逮捕殺掉。[16]但不久,宛西地方建設的發起人與設計師彭禹廷在其寓所被人暗害。[17]宛西精英與縣政府矛盾斗爭之尖銳,于此可見一斑。1930年,隨著中原大戰的結束,國民政府控制了河南,遂開始強化政治控制。1934年,河南省主席劉峙赴南陽視察,作了《巡視襄城、南陽、鎮平、內鄉、鄧縣等五縣縣政狀況亟應予興革整理各事項》的報告,對宛西自治絕口否認,要求地方自治機構“以地方團體性質,對于地方一切建設事宜,負設計建議之責,惟不得自行執行”[18]。
宛西精英與國家強的合作。抗日戰爭爆發后,宛西精英響應國民政府號召,迅速開展救亡工作,積極備戰。1937年秋,河南省政府任命別廷芳為“宛屬十三縣聯防主任”。1938年夏,別廷芳赴武漢會拜見蔣介石,蔣介石對別廷芳大加贊賞,稱內鄉為全國“三大模范縣”,還委任別為“河南省第六區國民抗敵自衛軍”總司令,授少將軍銜。在多次作戰中,宛西民團的名聲大振,國民政府派民國元老張繼、著名作家老舍赴宛西進行慰問,并授予別廷芳“陸海空軍一等獎章”一枚。[19]同時宛西各縣“征兵納糧如期完成”,還承擔了遷住南陽的省府機構大部分供給。[20]
宛西精英納入國家強權序列。抗日戰爭中,河南省政府部分廳、局從開封遷到宛西,國家強權力量在這里陡增,全面加強對宛西的控制。宛西民團的三個精銳整團被省府遣往豫東等抗日前線。就連宛西鄉村師范學校,也由國民黨河南省黨部派人主持校政。不久,宛屬十三縣地方自治辦公處被停止一切活動,精英自治活動基本停止。1942年10月,國民黨在鎮平成立軍統“伏牛工作團”、中統“河南省黨部調查統計室鎮平分區”,以進一步加強對宛西的控制。別廷芳的繼任者劉顧三、鎮平縣的王金生、淅川的陳舜德及鄧縣的丁叔恒等地方精英不得不主動投向政府,忠心為省政府、甚至為縣政府服務,他們雖然還打著自治的旗號,實際上已經喪失了獨立性,完全被納入國民黨的黨、軍、政體系,轟轟烈烈的宛西自治運動人亡而政息。
但國家強權控制地方精英,不能表明她能夠建設一個現代化的新農村。因為控制了地方精英分子只是國家權力擴展到精英這一層面,其鄉村建設的計劃及努力并沒有達到普通農村大眾,而這正是國民政府、地方勢力所缺失的。歷史表明,無論是地方精英,還是國民政府都不能擔負起鄉村現代化的重任。
[1][美]米爾斯(C.Wright Mills).權力精英[M].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
[2]宛:南陽簡稱,宛西是指南陽的西部地區,包括現鎮平、內鄉、西峽(民國時期西峽屬內鄉縣)淅川、南召、鄧州等地.
[3]宛西地方自治[A].見:南陽地區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南陽地區志[Z].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838-869.
[4]南陽地區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南陽地區志[Z].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838-869.
[5]彭禹廷.彭禹廷講演集[Z].鎮平縣教育局印制,1932:90.
[6]彭禹廷.農村自衛研究[Z].(未刊本)1930轉引自:徐有禮,徐有禮.30年代宛西鄉村建設運動模式研究[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31.
[7]彭禹廷.彭禹廷講演集 [Z].鎮平縣教育局印制,1932:91-92.
[8]鎮平縣十區自治辦公處編輯.鎮平自治概況[Z].1932:1-2.
[9]李騰仙.彭禹廷與鎮平自治[Z].鎮平縣地方建設委員會印行,1933:225.
[10]南陽地區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南陽地區志[Z].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845-846.
[11]李宗仁回憶錄(下)[Z].政協廣西壯族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1980:800.
[12]祝鶴峰.豫西南的門戶——鎮平[Z].見:新華日報,1939年1月31日.
[13]內鄉縣地方史志編撰委員會.內鄉縣志·大事記[Z].北京:三聯書店,22.
[14]張浩.民國時期鄉村自治推行之前因后果[A].史學月刊,2003,(5):73.
[15]內鄉文史資料.別廷芳專輯[Z]:40.
[16]譚恒信.彭禹廷事跡片斷[A].河南文史資料 第14輯[Z].1983,6:23-25.
[17]鎮平縣地方史志編撰委員會.鎮平縣志[Z].北京:方志出版社,1998:38.
[18]內政公報[Z].第7卷第39期.
[19]內鄉地方史志編撰委員會編撰.內鄉縣志[Z].北京:三聯書店,1994:21-23.
[20]顧恒.抗戰期間宛西見聞[A].見:河南文史資料,第29輯198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