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元 陳軍勝
(海軍工程大學天津校區 天津 塘沽 300450)
一
1851年1月,太平軍在金田村起義,之后出發北上,勢如暴風驟雨,迅猛發展,在短短的兩年多一點的時間里從廣西打到江蘇南京,清政府的八旗、綠營等“經制之軍”根本無法抵擋其進攻。面對這種形勢,當時的咸豐帝為了維護清王朝的統治,就下令長江南北的官紳組織團練,協助清軍作戰,以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當時正丁憂在家的曾國藩就在此時奉詔令協助湖南巡撫張亮基辦理團練。從此,曾國藩以辦理團練為旗號,開始了湘軍的組建。
曾國藩認真分析了清政府的“經制之軍”——綠營戰斗力低下的原因。指出綠營兵之所以缺乏鍛煉,戰斗力低下,一是因為差役過重,二是軍餉過低。綠營兵的兵餉分為行糧與坐糧兩種,平時每月餉銀馬兵二兩,戰兵一兩五錢,守兵一兩,這種狀況在清朝初年尚可維持生活,但到了道光、咸豐年間,由于物價的上漲,已無法維持五口之家的食用。由于薪餉的不足,使得綠營兵不得不出營做小販謀生,加上經常在營外當差,自然無法訓練,戰斗力低下是必然的;而在戰時,綠營的薪餉、賞銀又陡增,給籌餉造成了很大的困難,因此,曾國藩認為這種糧餉制度是“平日有少糧之命,臨事無省實之實,百年受養兵之累,應急無破寇之效”,是綠營戰斗力低下的罪魁禍首。
通過對綠營兵戰斗力低下的原因的分析,曾國藩在組建湘軍的過程中實行了厚餉養兵的制度。
曾國藩的厚餉養兵制度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厚餉和廣泛保舉。他針對綠營兵平時薪餉低微的“坐糧”制,戰時實行耗甚多的“行糧”制的弊病,取消了綠營的“坐糧”、“行糧”之分,不分平時戰時,一律實行固定的比較優厚的薪餉制度。規定陸軍每名正勇得口糧銀一錢四分,月餉銀四兩二錢,同綠營相比,大大高于坐糧而低于行糧,水師士兵薪餉又優于陸師士兵,力求使每名士兵所領的月餉除了滿足個人需要之外,還能上事父母下蓄妻子,使士兵在前線打仗而無后顧之憂。這樣,既克服了平時士兵因糧餉不足而造成了訓練過少、戰斗力低下的狀況,又解決了戰時因糧餉過高而造成的籌餉困難。與此同時,曾國藩還實行廣泛保舉的政策,每次戰役過后,必保舉一大批對作戰“有功之人”,給于升官晉爵,“此次接仗獲勝之候選道楮汝航躬親督陣,膽力俱壯,著賞加鹽運使銜”,以名利驅使官兵效命疆場。
二
曾國藩實施的厚餉養兵制度基本克服了綠營糧餉制度所造成的弊端,解決了湘軍的兵源問題,提高了湘軍的戰斗力,使湘軍取代清政府的“經制之軍”成為鎮壓太平天國的主力軍。
湘軍陸師正勇的月餉較綠營的騎兵多一倍,比綠營戰兵多三倍,守兵多四倍,而水師的待遇比陸師還優,營官待遇更是綠營軍官所無法比擬的,湘軍一個營官的收入每月可達白銀二百六十兩,這在當時已經很不錯了,除此之外,還有所謂的“廉將銀”,“將五百人則歲入三千,統萬人則歲入六、七千金”,此外,出戰殺人,攻城掠地,另有賞銀,粗略統計之下,湘軍一個營官每月收入不下千金,而當時直隸的綠營營官的平均月銀最多也不過六十多兩,兩相對比,一目了然,不啻天壤之別。如此優厚的待遇,自然是“隴畝愚氓,人人樂從軍,聞招募則急出效命”,從而吸引了大量的農民和書生加入湘軍,這不僅使湘軍的兵源無后顧之憂,而且還使兵源的質量得到保證,特別是大量書生的加入,徹底改變了原來軍隊文化素質過低的狀況,也使湘軍的整體文化素質高于太平軍,這對于湘軍戰斗力的提高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湘軍自1853年出湖南作戰,前后凡二十多年,盡管不斷有傷亡,但湘中子弟仍能源源補給而不致有兵源匱乏之憂,與湘軍所實行的優厚的薪餉有很大的關系。優厚的薪餉,使得湘軍官兵除了維持自身的生活需要之外,還可以有足夠的財力來供養父母和妻子,解除了官兵的后顧之憂,使官兵在平時能夠安心訓練,在戰時能一心一意在戰場上馳驅,從根本上克服了綠營兵平時無法訓練,戰時不能安心打仗的狀況。
曾國藩在實行優厚的薪餉制度的同時還實行廣泛保舉的制度,這就為一些湘軍士兵特別是書生提供了仕進之途,這對于一些科舉失意的知識分子特別有誘惑力,促使他們投身到湘軍之中,為湘軍的作戰出謀劃策,從而通過軍功達成科舉所達不成的“抱負”,例如著名的湘軍將領左宗棠就是這樣的,沒有知識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大量知識分子的加入,大大提高了湘軍的文化素質,使湘軍的戰斗力得到了質的提高。
戰爭中傷亡是難免的,對戰爭中傷亡人員的處理直接影響著士兵的士氣,決定著軍隊的戰斗力。如果對戰爭中傷亡人員的處理得當,不僅可以穩定士氣,而且還可以激發士兵的復仇心理,提高部隊的戰斗力;反之,如果處理不當,就會影響士氣,給部隊的戰斗力帶來極其不利的影響,因此,對傷亡人員的處理也是關系軍隊戰斗力一個重要方面。
曾國藩充分認識到了正確處理傷亡人員對軍隊戰斗力的影響,在他實行厚餉養兵的制度里面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對陣亡的將士的撫恤的規定。對于士兵,“具陣亡者恤白銀三十兩,傷最重者十五兩,次十兩,次五兩,成廢者加”,這只是陸軍正勇的標準。至于水營,平時待遇就高于陸師,撫恤較之陸營也更優。而對于陣亡的湘軍將領,曾國藩更是殫精竭慮,力求做到仁至義盡,在咸豐五年的崇陽作戰中,參將彭三元陣亡,曾國藩在給咸豐皇帝的奏折中再三強調彭三元是其“屢戰得力之將”,雖死但“未便沒其忠績”,要求咸豐皇帝能“從優議恤”,并請附祀塔其步祠,不僅在物質上給予補償,而且還在精神上給予安慰;咸豐九年,在三河鎮戰役中,湘軍悍將李續賓所部7000多人遭到全殲,李續賓陣亡,曾國藩不僅上奏咸豐皇帝對李續賓“優加褒恤”,還請求將李續賓之事“交國史館采入列傳”。通過這種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鼓勵,曾國藩進一步調動了湘軍官兵的士氣,從很大程度上加強了湘軍的戰斗力。
綠營兵由于平時糧餉過少,以至于無法維持自身的基本的生活,因此,他們不得不出外做一些小販謀生,這不僅使他們平時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訓練,而且對于軍隊的管理也很不便,造成了軍隊的紀律松弛,使綠營兵的戰斗力更加低下。曾國藩實行了厚餉養兵制度之后,士兵每月的糧餉足夠維持自己以及家人的生活,這樣,士兵就沒有必要出去做小商小販,這樣使得湘軍有足夠的時間進行訓練。但沒有必要并不等于士兵不去做,因此,曾國藩在實行厚餉養兵制度的同時還實行軍營“留宿”制度,限制士兵的外出,由于湘軍的軍餉足以維持自身和家人的需要,因此使得曾國藩的“留宿”制度得到了很好的執行,這就使得湘軍的管理得到了加強,便于訓練和作戰。
湘軍雖然是清政府鎮壓太平軍的主力軍,但由于它不是清政府的“經制之軍”,因此很少能得到清政府的財政支持,其軍餉主要是通過統帥“親自籌餉”的方法獲得的。這種統帥“親自籌餉”的辦法大大加強了湘軍的凝聚力和戰斗力。湘軍構成主要是湖南人,這在本身就使湘軍內部的凝聚力高于其他軍隊,而湘軍士兵又親眼看到自己的軍餉是由主帥自己籌集而來,有時甚至是從別人手中搶奪來的,這樣就使士兵對主帥產生了一種感恩戴德之情,從而進一步加強了湘軍的凝聚力,同時也使湘軍更加便于管理,戰斗力更強。
三
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都不可能只有好處沒有缺陷。曾國藩所實行的厚餉養兵制度固然是解決了清末綠營兵糧餉制度所造成的“空有省糧之名而無省糧之實”而又戰斗力低下的弊端,使湘軍成為維護清王朝統治的一支勁旅;但同時厚餉養兵制度也帶來了一些消極的影響,這些消極的影響最終又使湘軍走向了衰落。
首先,厚餉養兵制度通過比較高的薪餉吸引了廣大的農民和一部分書生從軍,解決了綠營兵因為薪餉過低而造成的戰斗力低下的狀況,使得湘軍的戰斗力較綠營有了巨大的提高,成為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的主力軍,但厚餉養兵制度也同時助長了官兵貪戀財富的私欲,使官兵以積聚財富、升官晉爵為作戰目的,嚴重破壞了湘軍的戰斗力。由于湘軍從士兵到軍官都以積聚財富,升官晉爵為目的,一旦他們達到目的,便不愿過軍營的艱苦生活,急于脫離湘軍,再無作戰之心。曾國藩對太平天國作戰十幾年,每隔一定時間都要回湖南再招募一批湘軍,這里面除了因為戰爭而導致的正常減員之外,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湘軍士兵在積聚了足夠的錢財之后要求回鄉或者自己逃走的,即使沒有逃走的留下來的也往往無心作戰,致使戰斗力渙散,曾國藩為了保持湘軍的戰斗力,不得不經常回湖南另募新勇。此外,由于把積聚財富作為自己的從軍目的,湘軍在對太平天國的后期作戰中,官長克扣士兵薪餉的事件屢禁不止,導致官兵關系緊張,使湘軍凝聚力減弱,削弱了士兵的銳氣,戰斗力也隨之降低。官長克扣士兵薪餉,士兵為了積聚錢財,就大肆進行劫掠,從而使軍紀更加渙散,戰斗力愈加低下。由此可見,在對太平天國作戰的后期,厚餉養兵制度所造成的弊端已暴露無疑,它不僅不能促使湘軍的戰斗力進一步提高,反而使湘軍的戰斗力下降。
其次,厚餉養兵制度雖然解決了綠營糧餉過低所造成的戰斗力低下的弊端,但由于官兵的糧餉過于優厚,使得湘軍的軍餉數目十分龐大。湘軍陸師正勇每月給銀四兩二錢,口糧銀一錢四分,總共給銀四兩三錢四分,以每營500人計,每月僅士兵糧餉就約需銀2170兩,加上營官的薪餉,每月僅薪餉就需3000多兩,湘軍初建時約有15000余人,每月需銀大概在80000兩以上,一年所需白銀據曾國藩自己所說是約600000兩。如此龐大的軍餉數目,對于主帥“自籌糧餉”的湘軍來講不啻是一個天文數字,而且,隨著對太平天國戰爭的進行,湘軍的隊伍也不斷擴充,由原來的10000多人增至20萬人,所需軍餉隨之大幅上升,而此時捉襟見肘的清王朝國庫根本無法滿足湘軍的糧餉需求,同時,由于曠日持久的戰爭,清政府的財權逐漸旁落到各省督撫的手中,清政府對湘軍的支持只是徒具形式而已;同時,由于常年的戰爭,作為湘軍后方基地的湖南財力已近極限,而長江下游的蘇、皖、贛等省也多次受戰火蹂躪,籌餉十分困難,因此,湘軍糧餉在戰爭后期已經十分困難,拖欠軍餉的事件有發生,到1861年冬,湘軍內部軍隊欠餉已經多者六七個月,少者也有四五個月,到了1864年,情形更為嚴重,“自去年以來,從無一月支至二兩者,間或一月未支得一兩者,累積竟欠至十八、九個月不等”。在中國封建社會,“兵以餉為天”,“餉源足則士氣盛,糧草缺則軍心亂”,湘軍的長期缺餉,嚴重影響了軍隊的士氣,使湘軍的戰斗力受到極大的影響;而且,由于數額巨大,很難補發,因此在營士兵紛紛發生索餉嘩變,1863年,湘軍一營因欠餉而嘩變,殺死營官差牟,甚至在進攻天京的緊要關頭,曾國荃所部一營官兵還出現了“勇丁索餉”,“縛營官閉營拒守”,嚴重影響了士氣,對作戰及其不利。可見,湘軍的厚餉養兵制度在后期已經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經濟能力,給湘軍造成了十分消極的影響。
再次,曾國藩所實行的“廣泛保舉”的制度雖然大大提高了湘軍官兵的作戰積極性,但經過連年征戰,被保舉的士兵或下級軍官不計其數,而實際所需的又少的多,這就使得絕大多數被保舉的軍官和士兵空有保舉之名,但卻永遠無履任之實,這就使不少人產生了埋怨厭戰情緒,成了湘軍厚餉養兵制度中一個難以解決的矛盾,嚴重影響了湘軍的戰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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