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夢里常常聽到骨節生長的聲音,像筍芽一樣伸向天空。我一個人站在原野上,向天際眺望,蒼茫的遠處吹來方向不明的風。
春天到來的早晨,隱約看見母親來到我的房間,她迅速拉開窗簾時,摩擦出短促的聲響,好像時間的齒輪又加快了轉動的速度。我揉著惺忪的睡眼,母親正在收拾昨晚我一個人躺在房司里看電影時吃剩下的花生和爆米花,看到我醒了,便絮叨起來:“都這么大了,還像個孩子,不按時睡覺,專吃這些零食,以后怎么辦……”
怎么還像個孩子?
一個簡短的問句,是責備?是擔憂?是關愛?或是羨慕?猜測不出。
時間從岸上出發,拖著陳舊的船板,在大海中放下一只銹色的錨。舉目四望,發現這世界也在打量我。
清晨搭擁擠的公交車從城市的一端穿梭到另一端,時常沉默地看著人們魚貫而出,又魚貫而入,在玻璃上哈氣,在上面畫笑臉和愛心,一旁的中年乘客把頭扭過來:“上初三了吧?”我不說話,只是點點頭。車窗被人開出細小的縫隙,清風把春日里滿城飄飛的柳絮吹了進來,落到鼻子上有些癢,我不用手撥開,只是朝著它吹氣。乘客們看過來,都笑了:“還是孩子好,一點煩惱都沒有?!毙睦锿蝗弧翱┑伞币幌拢约好髅髯x的是高三,為什么要欺騙這個世界和自己?
是欺騙嗎?我以為它只是一種逃避。
我的聲音從小學五年級到現在始終沒發生多大改變,偶爾接到友人從遠方打來的電話,會問:“真的是你嗎?聲音好‘萌‘啊。你究竟幾歲?”心底浮現出來的數字很快就燒光了所有遮天蔽目的樹木,這是時間放出的一場大火。
是不是有一天,那些陪伴我們的數字,會變成一刃刀鋒,沒有任何表情地切開所有偽裝的鮮紅果實?
這個世界充滿了秘密,也充滿了一雙雙剝工工秘密的大手。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開始嘗試逃避和習慣逃避,用孩子的神情對抗瘋狂前行的時代和愈發殘忍的時間,以為那是單純,以為會被原諒,以為自己依舊年少,能穿著印有史努比或者超級瑪麗的T恤衫和日漸成熟的另外一個自己劃清界限。
哆啦A夢的時光機終究沒有在這個世紀被發明出來,長大成人是地球運轉中不能更改的律條。花朵爭相競放的季節終究會老去,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條道路會一直存在。
在《挪威的森林》里,直子曾對渡邊說,希望你能記住我,記住我曾這樣存在過。
在越來越看不清楚未來紋路的世事里,一切都走得太快,而我們的身體里卻還居住著一個孩了,他會告訴你,你曾這樣存在過,也曾那樣“萌”過。
在十八歲以后的年紀里,抬頭仰望樹梢間露出的一隅睛空,陽光撲打在你圓嘟著嘴的臉頰上,你托著腮幫裝可愛,幻想太空船、外星人、夏天的柚子茶、騎掃帚的哈利·波特和永遠會被喜羊羊打敗的灰太狼。
我們可以假裝像個孩子,卻早已不再是孩子。
(責任編輯 張毓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