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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逆轉

2012-08-02 00:00:00唐易
啄木鳥 2012年7期

引子

周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丈夫犧牲在歹徒槍口下尸骨未寒,米菲菲竟這身裝束來此尋開心?

周朗在香水灣走廊認出米菲菲的時候,正叼著一支“九五至尊”與張清江說說笑笑地貧嘴。米菲菲身著一襲又短又緊的黑色衣裙,濃妝艷抹,身段性感迷人,一看就是風月場女孩兒中的佼佼者,誰也想不到她會是警察。

周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丈夫犧牲在歹徒槍口下尸骨未寒,米菲菲竟這身裝束來此尋開心?

米菲菲對周朗的驚愕漠然置之。那是一種陌生人見到陌生人時的木然,坦然的步幅與步速證明他們從來不相識。飄然而過的香風令周朗突然間靜默,就在他發愣的時候,一旁的張清江滿臉壞笑:“這個領舞女孩兒就是那樣,對誰都不理不睬的。周朗,你在香水灣可從沒對任何一個女孩兒這樣過,你要是對她感興趣,我一定幫你搞定!”

周朗整晚與張清江的一幫手下喝酒取樂。午夜場臨近結束時,周朗在洗手間迎面碰見米菲菲。米菲菲不由分說將一張紙條塞到周朗手中,迅速轉身走開了。紙條上寫著——

今晚瑪爾斯酒吧,不見不散。

第一章

請柬,意味著米菲菲永遠不可能回到他身邊。直到這時,周朗才感覺到自己骨子里還是很在意米菲菲的……周朗巡邏的腳步開始變得無比沉重,他在心中默默祝福他們的同時,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可逆轉了。

如墨的夜色,如墨的海。

“很多人送我玫瑰,那些花用不了一天就會枯萎,只有你送我的玫瑰常開不敗!”米菲菲微笑著,她的微笑如同她的眼神一樣清澈。那句話蕩漾在海風里,周朗內心泛起陣陣漣漪,但依然沉默。

海邊,一對又一對都是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他們的生理激情和海一樣蕩漾。只有周朗和米菲菲分別坐在兩塊礁石上,兩人之間保持著恰當距離。

“周朗,一定非得回去工作嗎?別人現在都奔著深圳、珠海,那里警察待遇很高,氣候也好。明天是最后的報名機會,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我說過了,我必須回去。如果你想報名,你就報吧,我不報。我要回去把我爸的案子破了,我要親手抓到那個壞人。”

米菲菲搖搖頭:“案子過去了那么多年……我們還是一起去南方吧。說不定哪天,會有人把那案子破了呢。”

周朗的目光盯著水天的盡頭:“那樣的話,也是別人破的,不是我。”

警校的友情是很特別的,似乎總帶有一種悲情色彩。因為老師曾說,任何一屆警校學生,若干年后聚會都是殘缺的。意思是說,那些稚嫩的臉龐中,總會有人為公安事業獻出生命。這一點,尤其增加了分別時的焦灼感,也平添了幾分悲壯。

經過四年一身汗水又一身泥巴的摔打,每個同學都是壯志雄心,仿佛明天就將成為警界英雄。臨上火車前,分別時難舍的淚水,仿佛是在為一位位英雄餞行。

周朗也是豪情滿懷。火車啟動時,想起警校這段難忘時光和學兄學姊間純真的友誼,周朗的雙眼盈滿淚水。送別人群在站臺上隨著火車的前行而涌動,一雙雙揮舞的手臂組成了情感的海洋。

情感的喧囂漸漸退去,周朗開始獨自面對米菲菲的表白:“我們,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我已經等了你這么些年……”

此時,周朗覺得米菲菲的含情脈脈很矯情。周朗已經對她忍無可忍,覺得有些東西必須立即說破:“我們之間不可能了……”

看到米菲菲吃驚的眼神,周朗有些后悔。但轉念一想,這叫快刀斬亂麻,對誰都好。

那一路,米菲菲始終在流淚,沒說一句話。

米菲菲和周朗高中時就是同學,她因為周朗的緣故一路追隨報考了警校。許多年來,周朗偶爾會聽到同學議論說米菲菲的父親是房地產老板,如何如何有錢。而他卻是一個公安烈士的兒子,靠著助學金勉強維持學業,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經歷都曾有過。每一次面對米菲菲,周朗都會莫名其妙地累積一份自卑感。

按照警校標準,米菲菲并不是一名優秀學員。如果單從專業課成績上看,米菲菲絕對非常優秀,但在操行表現方面,表現實在是糟糕。警校學習,普遍重視后者,專業課分值是固定的,而操行表現分值則是上不封頂。警校期末評比排名,都是專業課分數和操行表現分數累加。

按理說,米菲菲操行表現加分也不少,比如每年運動會總會取得一些好名次,比如內務常年保持著標兵稱號。可是,米菲菲的加分項目抵不過扣分項目,比如她經常請假回家,甚至找借口請假外出旅游,再比如為了看電影、泡吧不惜違紀晚歸。

周朗曾嘗試規勸米菲菲:為了前途,在警校為人處世要小心翼翼,不能成為別人的笑柄。畢竟,兩個人高中就是同學,他覺得自己應該提醒她。米菲菲卻總是以一種凌厲的語氣對他說:“你能不能說點兒高興事兒?”

米菲菲這樣頂撞他的時候,他那原本就很脆弱的自信總會瞬間崩塌。但是,周朗對米菲菲徹底絕望,還是來源于一個“準確消息”。

畢業前夜,周朗和婁躍、丁禹小聚。丁禹突然想起婁躍多次吹噓他和米菲菲的“特殊關系”,就問婁躍是不是真的。

婁躍當即用驕傲的語氣說:“何止是處對象,該做的都做了!”

“該做的都做了”是一句很流行的話,意思是戀人之間木已成舟,生米已做成了熟飯。每次寒暑假回到學校,總有同學從家里帶回來這句話。

婁躍和丁禹并不知道周朗對米菲菲的那份特殊感情。周朗平日里總是正兒八經的,誰也看不出什么。但此時,周朗有一種心碎的感覺。他有點兒相信婁躍的話,因為他知道米菲菲是個不甘寂寞的女生。

“我告訴你們一個準確消息!”婁躍打著酒嗝,非常滿足地給周朗和丁禹公開著自己和米菲菲在賓館里所謂的鬼混細節,“那天,我們都喝了太多的酒。從酒吧出來后,我問米菲菲去哪里玩。米菲菲說聽我的,說那個晚上她是我的,這可是我在女孩兒那里經常聽到的話,于是我就帶她去了賓館……”最后,婁躍竟嘆了口氣,“咱們男人對米菲菲這種女人,應該本著‘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的原則。”

婁躍明顯很做作,周朗卻深信不疑。婁躍的嘆息聲像一根細針,一下子刺穿了周朗劇烈跳動的心……

深夜,列車呼嘯。

車窗外的黑暗幽深莫測,硬座車廂內的燈管發出清冷的白光,照耀著旅客們疲倦的臉。米菲菲則靜默得嚇人,一句話不說,像是中邪了。旁邊座位的婁躍在和丁禹高談闊論,他也曾嘗試到米菲菲這里找樂,米菲菲卻兇巴巴地剜了他一眼,他當即灰溜溜離開了。

火車進站了,米菲菲爸爸那輛奔馳S600L在不遠處等著她。周朗看都不看一眼,拖著拉桿箱快步走向出站口。米菲菲連呼帶喊地追上他:“周朗,你別以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每次放假回來,我爸都給我買好了飛機票,我為了陪你才坐這遭罪的硬座慢車。你還想讓我怎么樣?”

周朗好像沒聽到米菲菲說話一樣,轉過身大步離開了。

周朗即將成為一名人民警察,母親每每想起這些就會陷入忐忑不安的回憶。她非常清楚,自己這半輩子的幸與不幸,都是源于丈夫做警察的經歷。夜深人靜時想起往昔的一切,她都會淚流滿面。丈夫離開她的日子,天空在她眼中變成了昏黃的顏色。

“回來啦!”見到兒子,母親縱有千言萬語,說出口的竟是這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周朗進屋的時候,一大桌子菜擺在那里。母親眉頭緊鎖,坐在桌旁大口吸煙。父親去世后,母親便開始吸煙了。每次回家見到白發蒼蒼的母親,周朗的眼眶里總會有淚水打轉。

“洗手吃飯吧!”母親很平靜。

吃飯前,周朗在父親的照片前上了一炷香。望著父親的照片,周朗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母親對周朗說:“不管怎樣,你爸爸是一個好警察,你可不能給他丟臉。你做得好,你爸爸也會為你高興!”

兒時的記憶里,父親是一個威武的刑警。在當時小周朗的眼里,父親一直就是一個英雄,即便這個英雄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總是酒氣熏天。周朗問媽媽爸爸喝醉的原因,媽媽總會給他下列答案中的一個:“爸爸是破案子了。”或者,“爸爸現在有案子破不了。”

事實上,除了摸摸沒子彈的手槍,偶爾坐一下跨斗摩托車兜風,周朗并沒有通過英雄的父親享受過什么特殊待遇。相反,年幼的周朗沒少受英雄的牽累。五歲那年,在他晚間睡覺的時候,一塊磚頭從窗外飛了進來,夾帶著碎玻璃落在了他的枕邊,玻璃破碎的恐怖聲音始終留在周朗記憶深處。周朗剛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在一天放學的路上遇到了兩個面相兇惡的年輕人,他們打了他好幾個嘴巴,并讓他回家轉告他爸:老周要是再干“出格”的事就扭斷他兒子的脖子。周朗不明白什么是“出格的事”,他當天腫著臉回到家,話學得很全,父親聽完摔了一個杯子。

周朗的脖子并沒被扭斷,但是,在大風大浪里走過來的周偉龍,卻在那樣一次小小的事故中丟了性命。

報到那天,米菲菲和周朗在市局門前見面了。他們都保持著沉默,隨后來到市局干部處等待分配消息。米菲菲檔案里有很多不良記錄,她被分配到誰都不愿意去的城郊分局。城郊分局距離市中心區很遠,來回最起碼得兩個小時。聽到干部處一名工作人員宣布這個決定時,米菲菲面色平靜,毫不介意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周朗則被分到巡警隊,沒有如他所愿成為一名刑警。周朗為此到市局干部處找領導交涉。“讓我當刑警吧。巡警隊就是巡邏接處警,是不辦案子的。”

干部處的領導不露聲色:“歷年來的分配都是這樣,先到最艱苦、最邊遠的地方鍛煉,有新人來時,再把你們替換出去。這是規矩。”

“我是學偵查的,不當刑警是一種浪費。”

領導有些不高興了:“什么浪費不浪費的?公安局里人才濟濟。年輕人謙虛點兒,先到巡警隊打磨一下吧!”

米菲菲牽了牽周朗的衣角,周朗還是不大知趣。“我們在警校已經打磨得差不多了,不讓當刑警就是浪費,巨大浪費!”

領導終于失去了耐心:“公安機關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你連這個都做不到,還談什么浪費不浪費的?”

周郎一下子被嗆得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對方神態上帶著機關小公務員特有的那種表情,墨守陳規又有些自我感覺良好。

米菲菲拉著周朗離開了。來到市局樓下,兩個人站定。

“不要上火,慢慢來吧!”

周朗默不作聲,他的情緒很差,干部處領導的那番話令他有些傷自尊。

“周朗,要不是為了你,我高中畢業是不會去警校的。就我那分數,去警校就是浪費,巨大浪費!”

米菲菲的話一點兒不假,周朗心里也清楚。但他目前是沒辦法再接受米菲菲的,一切都源于婁躍那番話。周朗眼望著藍天,心里想:今天,注定就是不開心的一天。

“我不喜歡警察這個職業。警校這些年,你知不知道,為了你我放棄了多少自己喜歡的東西?你為什么不接納我?我怎么了?”

米菲菲情緒很激動,周朗沉默依舊。最后,周朗一句話也不說,神情落寞地離開了。他能感覺到米菲菲在他身后哭泣,但他強忍著不回頭,淚水在眼中打轉。

米菲菲走了,到一個偏遠的郊區開始了新的工作與生活,她再也沒有給周朗打過一個電話。城郊分局那一帶沒有鐳射影院,沒有西餐館、酒吧,更沒有好風景,所以那里沒有米菲菲喜歡的一切。

上班后短短半年,繁忙的周朗便把很多東西淡忘了,包括與米菲菲有關的一切,包括警校時的那種激情。

巡警隊的生活,按部就班又枯燥乏味。那年秋天氣溫高得出奇。周朗提著一根警棍在炎炎烈日下四處游蕩。夜色中,周朗望著萬家燈火心里會感覺很沉悶,月光灑在帽檐上、警號上,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一場夜雨襲來,周朗立即會被澆成落湯雞。冬天的時候,紛飛的大雪罩滿警裝,雙腳被凍得貓咬一般,周朗便會和戰友一起在空曠的街道上來回小跑、跺腳。

巡邏歸來休息時,周朗會在人聲鼎沸的巡警辦公室內喝茶水、看書,而別人都在打撲克犟嘴。情緒好的時候,周朗會拿出一張煙盒紙,在上邊記下一段從心底涌出的小詩。

那一年,清明無雨。為父親掃墓回來,周朗提筆而就的一首小詩在《人民公安報》上刊登,并獲得市局詩會一等獎——

為什么/清明只有雨

難道說/只有雨滴/才能解釋死的意義

難道說/只有灰蒙蒙的天空/才能襯托/思念的沉重

不,我需要陽光/跟我一起掃墓

我需要春風/撫慰我的傷痛

我要讓每一滴淚珠/在墓碑前/灑落成一片晶瑩

其實哭送/并不需要雨的陪伴

陽光下灑淚/才痛徹心靈

所以/我需要陽光/照亮我的清明

讓所有追憶/都長成莊重

接下來的這個五一,周朗接到了童年好友華中琪的結婚請柬。

周朗和華中琪是一個大院長大的。當年他們不僅是童心相通,還有一個共同點——父親都是警察,他們都是刑警的兒子。

那結婚請柬握在手里的時候,童年的一幕浮現在眼前。周朗仿佛聽到了“滴答滴答”的聲響,那是電影《滴水觀音》里的聲音。電影畫面斷斷續續出現在面前:一個手拿水瓶的觀音菩薩,一個穿著繡花鞋下樓的女人,一個拿著手槍、眉頭緊鎖的警察……看完了那部《滴水觀音》,兩個孩子在回家的路上談到了長大以后的事,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咱倆長大也當警察吧!”

華中琪早于周朗三年參加工作,分到了邊遠的城郊分局刑警隊。最近幾年,他們已經很少見面,但童年埋藏在心底的那份純真友誼,兩人永遠都不會忘記。周朗打開請柬,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上邊竟然清晰地寫著:新郎華中琪、新娘米菲菲喜結良緣,恭請出席……

請柬,對周朗來說算不上喜訊,因為它意味著米菲菲永遠不可能回到他身邊。直到這時,周朗才感覺到自己骨子里還是很在意米菲菲的,他忘記了以往面對米菲菲時的自卑,卻想起了自己對米菲菲的傷害。周朗巡邏的腳步開始變得無比沉重,心里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他在心里默默祝福著他們,同時也清楚: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可逆轉了。

第二章

這個柔弱又潑辣、善良又兇狠的女孩兒,令周朗琢磨不透。

五一假日,周朗沒有勇氣參加華中琪與米菲菲的婚禮,他向隊里申請了休假,加上五一假日可以休息十多天。周朗帶著行囊,背著自己心愛的薩克斯管,來到云南一個叫雙廊的地方,他覺得自己的靈魂需要在那里進行一次休整。

第一次去雙廊是讀大一的那個暑假,是米菲菲帶著周朗去的。雙廊是傳說中的詩意棲居之地,又溫馨又溫暖,又浪漫又緩慢,又安全又安靜,又雍容又慵懶。在一幅幅美圖中,周朗看到的是風兒吹拂下微皺的水面,是舒緩連綿翠色的蒼山,是碧藍天幕上繾綣的白云,是夕陽下自橫的幾葉扁舟。

在這里,時光放慢了腳步。周朗不斷想起與米菲菲同行的一幕幕,但那些都已經成為過去時。薩克斯管雖然帶去了,曾經屬于他和米菲菲的旋律卻再也未能響起。離開雙廊的時候,周朗決定重新開始,把所有的留戀和美景全部放棄。

周朗帶著行囊重返紅塵,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

準備過馬路時,卻見到一個騎單車的中年人突然左轉彎,緊接著聽到了急剎車聲。這人也真是夠一說,急轉彎也不回頭望一下,仿佛大馬路上就他一個人。身后的一輛白色奔馳商務車急剎后與自行車剮蹭,騎車人并未受傷。

車停了,下來一個白衣白裙的女孩兒。從表情上看,她非但沒有抱怨,反而對他充滿了歉意。可是,騎車人卻飛揚跋扈:“你開那么快,找死去嗎?”

女孩愣住了,表情很尷尬。那個中年人不依不饒,“走,上醫院!有毛病你得拿錢,車號我可記下了!”

女孩兒生氣了,她一言不發,突然轉身,試圖離開。中年男人竟一把抓住她的細胳膊:“你想跑可沒門兒!”

“你放手!”女孩兒臉紅了,開始用力甩。

騎車人死活不放手:“走,上醫院!”

圍觀人群里開始有人起哄:“你這不是占人家便宜嗎?”

周朗也覺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在耍無賴。他扔下旅行包,沖到近前:“你先把手撒開!”那人就是不松手,仍然死死抓著女孩兒的胳膊大吵大嚷。周朗一把抓住騎車人的胳膊:“你放手!我是警察!”

女孩兒用求助的眼神看著周朗。可騎車人卻不撒手:“我說什么也不能放她走,她得給我看病!”

女孩兒疼得直哎呦,眼淚都出來了。周朗急了,猛然間拽住騎車人脖領子,順勢一扭將其摔倒在地。周朗出手極快,而且力量大,騎車人一下子趴在了地上。這下他可不干了,爬起來后立即把矛頭轉向周朗:“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周朗態度嚴肅:“你別碰我,否則對你不客氣!”

騎車人死死揪住周朗的衣服,一臉無賴相:“怎么的?不讓我碰?夜總會小姐可以碰你,對不對?我要告你!我一定告你!”

周朗的衣扣都被撕壞了,但他盡量保持克制。騎車人似乎又想起了女孩兒,一只手抓住周朗的同時,另一只手又向女孩兒伸過去。

“讓你告!”這時候,一個人影突然從人群里躥出來,朝著騎車人就是一頓拳腳。來人出手又快又狠,騎車人頓時倒在地上,臉上還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住手!住手!”周朗上前用力把打人者拽到一旁,“你干什么?下手太狠了!”

周朗制止的同時,卻聽到女孩兒在那里煽風點火,眼神中帶著幾分兇狠:“打他,往死里打!”

遠處響起了警笛聲,打人者對圍觀的人說:“請大家讓個道!”然后若無其事地走出人群,上了一輛出租車,轉眼間便消失了。周朗要上前追,卻又被騎車人抱住了大腿:“你不能走,不能走,我告死你!讓你這輩子別想再當警察!”

除了鼻子出血,名字叫張大漏的騎車人并無其他傷,但他在派出所內依然不依不饒。周朗同白衣女孩兒以及幾名熱心群眾也一同去了派出所。周朗知道了女孩兒的名字叫趙嘉昱。

看到周朗衣衫不整的狼狽樣子,趙嘉昱皺了皺眉,又撥了一個電話,輕聲說了一陣子,隨后撂下電話繼續看無賴張大漏的拙劣表演。

到派出所作證的群眾都表示,開車女孩兒和周朗沒有任何責任。對于突然出現的那個打人者,誰也未能提供有價值的東西,女孩兒也表示她不認識。民警對張大漏說:“你不要告了,那個警察沒有什么違規的。沒有那個警察,你今天說不定會被那個見義勇為的打成什么樣子呢。”

“怎么打我的人是見義勇為?我要連你一起告!”

“對不起,說錯了,不是見義勇為,是路見不平。哦,不對,是管閑事的。”警察忍住笑,“你呀,不該抱警察大腿,他是要去抓那個人的,你這一抱,把打你的人給放跑了!”

走出派出所,女孩兒對周朗說:“我請你吃晚飯,以示感謝!”

“我得回家了,我媽在家等我呢,我現在還沒回去,她該著急了。”

女孩兒笑了:“哎呀,你還挺聽話的。”

“我其實剛剛下火車……哎呀!我的旅行包!”

女孩兒立即發動汽車,和周朗一起回到事發現場,但旅行包已經不見了。周朗有些沮喪。母親給他買的薩克斯管,還有米菲菲給他寫的那些信,都在包里,他特意帶著一路回味。女孩兒說:“火車站附近人雜,沒辦法。你包里有什么,我原樣賠給你。”

“我那包里的東西,在哪里都買不到。”周朗搖頭嘆息。

女孩一腳油門:“嗨!其實都好辦,我會對你負責的!”

“對我負責?”周朗覺得有點兒好笑。

在一個商場門前,女孩兒把車停下。在停車位置,已經有一個服務員提著大包小包在那里等著。奔馳商務車車門自動打開,服務員把那些大包小包全部放到車內,說:“不知道尺寸是否合適。”

趙嘉昱回答:“沒問題,我的眼力沒錯!”

車門關閉,奔馳重新開動,趙嘉昱對周朗說:“我看你的衣服都扯壞了,后邊那些是我給你買的,不要客氣!”

周朗連忙說:“不用了!”

“你這個警察怎么這么啰嗦!我下車,你趕快換上吧。”

周朗在后座把破衣服換下來,趙嘉昱又開車把他送到家門口。臨走時,女孩兒給周朗一張名片:“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什么事兒聯系,謝謝你的幫助。”

名片非常精美,但上邊只寫了人名和電話號碼,并沒有單位、職務之類的信息。

“我有一個問題。”下車以后,周朗對搖下車窗向他擺手的趙嘉昱說。“半路殺出的那個程咬金,你應該認識吧?我覺得你應該認識。”

“你覺得我認識,我就認識?”

“當時,你還讓他往死里打。”

趙嘉昱笑了:“剛才在派出所你怎么不說?你也是包庇罪!”

趙嘉昱向周朗擺擺手,腳踩油門離開了。周朗拿著大包小包,站在原地獨自發了一會兒呆。這個柔弱又潑辣、善良又兇狠的女孩兒,令周朗琢磨不透。

第三章

“我們不能因為某個人掐了你的臉蛋一下就把他怎么樣,也不能因為你聽到了什么不喜歡聽的話,就把說話的人怎么樣,法律沒有那方面的規定。”

盛景新天地是全城消費水平最高的商場之一,隸屬于江隆集團。趙嘉昱是盛景新天地的總經理,而她的姑姑趙文萍是江隆集團的董事長。

盛景新天地有著濃厚的商業氛圍,LV、GUCCI一類的大牌子都把盛景新天地作為登陸這個城市的第一站,足以看出商場的實力。很多商家都想擠進這里,但目前已經很難實現,商城高間和一樓門市很少會有因為經營不善而退出的。但是,眾多垂涎的目光中,有一雙兇狠的眼睛。

這段時間,六葫蘆手下開始到商城鬧事,他們要在新的一年里低價強租商城一樓的部分門市和十余處位置較好的高間。六葫蘆的手下不僅在業主那里鬧,還不斷到趙嘉昱的辦公室去鬧。

趙嘉昱告訴他們說,公司和業主的合同都簽完了,不可能讓給他們。這些人于是在業主們上下班的路上尋釁滋事,要求他們主動退租;或是高價雇一些盲流在營業期間到業主那里找茬,甚至還干過向高檔時裝上面灑墨水之類的突然襲擊。這么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轟走業主。六葫蘆鬧事的時候會給業主們一種暗示:是趙嘉昱背后指使他們這么做的,她正在努力攆他們離開租金已經大幅度增值的高間和門市,進而讓他們在三年前以低價年租簽訂的合同成為廢紙。很多業主氣勢洶洶地找到趙嘉昱:“我們尊稱你昱總,可你這個小姑娘也太陰險了!不讓我們干,你就直說,這么做是何必呢?”

趙嘉昱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明白了又能怎樣?凡是找過她、對她有過不尊敬的業主,很快遭到來自六葫蘆手下的威脅,甚至還有人遭到毆打和非法拘禁,這使得眾多業主徹底站到了趙嘉昱的對立面。

六葫蘆一伙之所以如此囂張,主要在于有北辰公安分局副局長洪建國為他撐腰。自六葫蘆帶人陸續占據蔬菜、建材、水果等批發市場收取保護費開始,洪建國的收入也大幅度增加。各級領導,人大、政協都陸續接到群眾舉報,稱北辰區蔬菜、建材、水果等批發市場有人收取保護費。但這個問題擺上桌面的時候,六葫蘆的腰包已經鼓鼓的了。

在此期間,不斷有類似的其他勢力向六葫蘆挑戰。每當這時候,洪建國就會主動出擊,幫他清理掉和他一樣收保護費的競爭對手,然后作為戰果匯報給各級領導。有一次,洪建國甚至親自出手,開槍擊傷了其中一人,因此還獲得了惡勢力克星的稱號。

洪建國明明是在幫六葫蘆,但他卻以此答復各級領導以及人大、政協的質詢:“對于蔬菜、建材、水果等批發市場的無賴,我們一直在不遺余力地狠狠打擊,甚至都動槍了……”

對于六葫蘆一伙的無賴行為,趙嘉昱多次報警,均沒有任何結果。六葫蘆在北辰分局不僅有洪建國通風報信、做保護傘,他還把刑警大隊副大隊長高迅拉下了水。有高迅在,刑警隊在商城蹲坑當然不會有結果,也不可能收集到有關六葫蘆一伙的違法犯罪證據。

趙嘉昱初涉世事,根本想不到公安局里會有什么貓兒膩,她對警察只有簡單的信任。在趙嘉昱的再三要求下,高迅表示:“我們可以找六葫蘆談談,口頭教育他一下,但我們只能做這些了。”

幾天后,六葫蘆被叫到公安分局,趙嘉昱也到場了。高迅對六葫蘆進行了訓斥,六葫蘆則態度強硬:“你們若是掌握了什么證據,我若是犯了哪條法,請隨便處理我,除此之外,別跟我整沒用的!”

高迅小聲對趙嘉昱說:“你看,我們證據不足,反而丟面子,適得其反!”

無奈,趙嘉昱只得認倒霉。沒想到,剛回到商城,六葫蘆和幾個手下正等著她呢。六葫蘆一聲不響,他的手下馬仔擋住了趙嘉昱的路。面目猙獰的馬仔上前伸出一只手,掐住了趙嘉昱嫩嫩的臉蛋,態度就像大人教訓淘氣的孩子:“小姑娘,你不能把事情做絕!”說完這句話,六葫蘆一幫人揚長而去。

趙嘉昱除了恐懼,更是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侮辱,僵在那里的同時,一串淚水從臉上滑落。

很多業主在這些人的淫威下,一段時間里竟然不敢開張了,也有人無奈退租,嚴重影響了商城的正常經營。好好的一個商城被鬧得烏煙瘴氣,而業主們依然認為是趙嘉昱在背后搗鬼,趙嘉昱向很多人做了解釋,但相信她的人很少。最后,六葫蘆一伙竟多次聚集到趙嘉昱的辦公室,來一些地痞無賴之類的舉動,甚至還經常給趙嘉昱的那輛奔馳商務車放氣。

趙嘉昱又一次給高迅打電話反映情況,高迅回答:“我們不能因為某個人掐了你的臉蛋一下就把他怎么樣,也不能因為你聽到了什么不喜歡聽的話,就把說話的人怎么樣,法律沒有那方面的規定。”

一日巡邏,周朗在步行街一帶溜達,不知不覺來到了一條與步行街交會小巷,恰好位于盛景新天地后邊。這時候,一個可疑的背影進入周朗的視野,該人往一輛白色奔馳商務車車輪下放了一個東西便立即離開。周朗迅速跟進,發現他往車輪底下放了一個鑲嵌在半個蘋果上的鋼釘。于是,周朗打開數碼鷹執法記錄儀,跑上前將那人抓住:“你剛才往那個輪胎下放了什么?”

那人笑著:“放著玩,惡作劇唄!以后再也不這么干了,我把它拿開,反正也沒扎破輪胎。”

“行,承認是你干的還不錯,跟我回去一趟吧!”

對方趕緊求饒:“兄弟,不至于吧?你這是干什么?”

周朗認識這輛車,他知道車的主人就是那個名叫趙嘉昱的女孩兒。周朗和扎輪胎的男子較勁的時候,商城里的一個保安朝著他們的方向跑來,明白事情經過后立即對周朗說:“這是我們總經理的車,我回去匯報。”

周朗告訴他,需要車主到巡警隊來一趟做個筆錄。接下來,周朗就尋思,既然保安說這輛車是總經理的,那么那個女孩兒和商城總經理又是什么關系呢?

“怎么會是你?”巡警隊辦公室內,趙嘉昱見到周朗很吃驚。趙嘉昱無奈地對周朗說,“我的輪胎已經被扎過許多回了。”

“保安說,這車是商城總經理的,你和這車的關系……”

“總經理就是我。”

這對周朗來說是一個震撼性的消息。周朗到盛景新天地轉悠過,那里消費極高,對于他來說,各類服裝即使是換季打折都買不起。看來,眼前這個女孩兒是商界女強人了。

“為什么總有人扎你的輪胎?”周朗滿面疑惑。

趙嘉昱則愁眉不展:“一言難盡。你要是能審出來為什么,我就太佩服你了,但估計夠戧!”

“看我的!”周朗信心滿滿地走進訊問室。一頓拍桌子瞪眼,對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甚至要反悔剛剛關于惡作劇的說法。周朗拿出數碼鷹錄像,他才啞巴了。至于以前趙嘉昱輪胎多次被扎的事,此人絕口不提。

“算了,就這樣吧,我走了。謝謝你這樣認真負責。”趙嘉昱說。

周朗略帶幾分歉意:“我感覺,這其中有些不對勁兒的地方。你平時要注意安全,對方是在找茬兒。”

趙嘉昱嘆息一聲:“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次邂逅這個女孩兒,周朗更加困惑了。他覺得她說話的時候總是閃爍其詞,似乎有很多難言之隱。

第四章

胡衛總是惦記張清北,張清北同樣也惦記唐蕭,他們的動機如出一轍。對于他們而言,犯罪路上可沒有信義二字。

香水灣娛樂城內的酒吧奢華寬敞,音樂震耳欲聾。酒吧內男男女女都跟著節奏扭動著身體。

香水灣大總管張清江的辦公室位于酒吧上方,任何時候都可以俯瞰酒吧內的一切。此刻,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一個勁兒往肚子里灌酒。弟弟和他相向而坐,望著哥哥沮喪的神情不知所措。手下傻豹安靜而忠誠,站立在包房入口處。張清江是江隆集團的重要雇員,而傻豹則是張清江的重要雇員,他可以防止任何針對張清江的傷害。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個夜晚,張清江帶著槍獨自搶劫了隆豐金店,并當場干掉了兩名保安,其中一名保安是張清江事先收買的,向其許諾事成后分他一半金子。于是這個人在案發當晚主動為他打開金店大門。那個夜晚,張清江面前都是金燦燦的金子……如今,那些金子已經變為兩尊佛像,就放在他身后的書柜上。別人都以為那是銅制的,其實是貨真價實的黃金。

和盛景新天地一樣,香水灣同樣隸屬于江隆集團,張清江是趙文萍高薪聘用的。趙文萍覺得張清江身上有著足以震懾各種混混的氣場,那是娛樂城經理人必備的條件。但趙文萍并不知道張清江的底細,也不知道張清江利用香水灣販毒、設賭及大肆組織賣淫嫖娼活動。

在趙文萍面前,張清江偽裝得很好,趙文萍對其贊賞有加。一年前,弟弟張清北出獄后,張清江考慮再三,請求趙文萍給弟弟安排到盛景新天地當保安,趙文萍二話沒說就答應了。盛景新天地那是陽光下的工作,與他經營的娛樂城工作環境有本質的區別,而且保安“五險”齊全,弟弟的生活也就有了保障。

張清北有著多年牢獄生涯和江湖經驗,非常清楚趙嘉昱遇到了什么事情。張清北幾次看見趙嘉昱哭著跑出商城。平日里沉著干練而又潑辣精明的女經理,就這樣被一伙流氓欺辱。張清北內心深處充滿憤怒,早把老兄的叮嚀拋到腦后。

六葫蘆為了給趙嘉昱施壓,親自帶領手下來到商城耀武揚威。可萬萬沒想到會在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那次炫耀,成為他們一伙在商城最后一次出場。

“老大?啥是老大?狗屁!”當六葫蘆他們從張清北身邊走過時,身著保安服的張清北獨自一人向他們放言。

“閑的你?”六葫蘆氣勢洶洶,他的手下馬仔同時對張清北怒目而視。警察都沒放在眼里,一個保安就更不在話下了。氣勢恢宏的商城里,最弱勢的人應該就是打掃衛生的和那些保安了。

“別整那熊樣!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么能耐?惡心不?”張清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樣的舉動更加激怒了對方。

雙方很快交手,六葫蘆一大幫人打張清北一人,在場所有人都為張清北捏一把冷汗。但是,過于懸殊的力量對比,只是使得張清北的勝利異常引人注目。

六葫蘆一伙誰也沒想到竟會遇到這樣地道的對手。一個馬仔被打倒后,張清北抽空用棒子朝著另一個馬仔的小臂猛地一砸,那人痛苦的叫聲宣示他的小臂已經骨折。接著,張清北一個海底撈月,一棒子打在第三個馬仔的小腿上,打得他半天站不起來。最慘的應該是六葫蘆本人,張清北一棒子砸中其脖子左側,他當即暈了過去。六葫蘆好多年沒打過這樣的惡仗了。早些年打拼出來聲威后,他一直靠著名聲混,這回他栽了!

“關鍵時刻,又是你出手相助,該怎么感謝你呢?”趙嘉昱聽說張清北的舉動后,又想起她和警察周朗共同面對那個無賴張大漏的情景,“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個無賴,也幸虧你出手幫忙!”

張清北說:“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們寧可把欺負我們的人打殘,然后給他治病,花錢平事,也不能讓別人熊住!”

“法律,有的時候對一些事情真是蒼白無力,凡事還得靠原始方法。”趙嘉昱深有感觸地總結。隨后她拿出了一萬元錢給張清北,“我有困難的時候,總是你出手相助。這錢你拿著,謝謝你。”

“這錢我絕對不能要,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下一步怎么辦,這伙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再來,你還把他們打跑,打一次,商城這邊就會給你一次重金酬謝!”

“錢我不能要。我是看這幫人欺負你一個女的太過分。你這個忙我是幫定了。他們再打電話找你,你就讓他們來找我張清北!”

張清北不僅出手解決實際問題,他還幫助趙嘉昱向其他業主說明了事情真相,很多準備撤退的業主聞訊重新返回。趙嘉昱對張清北充滿感激。

以趙嘉昱那樣身份的人能夠對自己這么尊重,曾是囚徒身份的張清北感覺到了自己的價值,體會到了一種自豪和滿足,產生了一種朦朧的責任感,他要招兵買馬壯大實力。他乘機向趙嘉昱提出把自己一位關系要好的朋友安排到商城當保安。

趙嘉昱欣然答應。就這樣,張清北服刑時的小獄友唐蕭也穿上了保安服。盛景新天地的保安待遇很高,張清北告訴唐蕭:商城以后就是咱倆的家,這輩子在商城干下去衣食無憂。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唐蕭感恩朋友張清北,卻很快被另一個朋友帶入絕境。

那段時間,張清北對于自己和六葫蘆一伙的過節,在心態上還是波瀾不驚的,令他最為頭痛的是獄友胡衛。胡衛提出和他去打劫一家雪糕批發店,張清北堅決反對。胡衛沒有聽從張清北的勸告,一天晚上,胡衛帶著唐蕭將雪糕店男女店主雙雙殺死,搶走貨款一萬五千元。這家雪糕批發商店其實就在胡衛家附近,他是兔子吃了窩邊草,怕日后店主發現他,暗中早就做好了滅口的準備。取他人性命是唐蕭沒有預料到的。唐蕭很后悔,知道自己的一生已被胡衛徹底斷送。一種強烈的怨恨涌上心頭,他和胡衛之間的江湖感情蕩然無存。

“小丫頭,行啊!我先把那小子手腳筋挑了,然后就派人去輪奸你!”六葫蘆親自給趙嘉昱打電話并發出威脅。

趙嘉昱有些害怕了。她找到張清北,讓他出去躲一段時間,同時堅持說這種事情還是要報警。張清北則說:“昱總,你以為我走了,你報警了,就是最佳解決辦法?那簡直是笑話。六葫蘆一伙現在很有勢力,公安局那邊若是沒有點兒力量,他不可能走到今天,干他們這種事情的人都是這樣。我保證把這件事處理好,而且比警察處理得更好!”

那天,唐蕭也在場。他根本沒顧及趙嘉昱的經理身份,只是看到了一個令他醉心的同齡女孩兒,憐香惜玉的感覺更令唐蕭熱血沸騰,他決定和張清北一同幫助趙嘉昱。

黑惡勢力間的爭斗,誰不怕死誰就是最后的贏家,張清北對這一點非常清楚。他在心理上已經做好準備。那場惡斗隨時都可能發生,或是在無人的街頭,或是在自家附近的某個僻靜處。

趙嘉昱整日提心吊膽,卻不敢跟姑姑吐露心聲。她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于是開車來到了巡警隊。

在巡警隊值班室窗外,趙嘉昱又覺得自己主動來找周朗多少有些冒昧。正想著,周朗出來了。看到戴著大墨鏡的趙嘉昱,周朗愣了片刻,笑了。趙嘉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原本有些緊張的神經松弛下來:“能出來坐坐嗎?”

“你有什么事在這里直接說吧,我正要去巡邏。”

“我有些很為難的事情,想向你請教一下,而且事情有點兒復雜……”

“那等晚上吧,我今天恰好不是夜班,可以嗎?”

“可以,你能出來陪我聊聊,我就萬分感謝了!”

“別這么客氣,大家都是朋友。那晚上見。”

趙嘉昱向他點點頭,周朗和她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趙嘉昱一直望著他矯健的背影,直到最后消失。周朗始終未曾回頭看她一眼,她原本以為他會回頭看一眼自己的。

張清北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死于混亂的“文革”年代,但他從武裝部竊取過一把“五四式”手槍,至今仍然藏在張清江那里。張清北從哥哥那里偷走了手槍。

春日夜晚的街頭,到處都是白天融化后又在夜晚逐步凝固的冰、雪、水的混合物。當六葫蘆一大幫人殺氣騰騰出現的時候,張清北首先發現了懷里掖著短筒獵槍的兩個人。張清北不想和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多說一句話,先打了拿著獵槍的兩個人一人一槍,全部擊中小腿。

然后他和唐蕭手持大棒再次把六葫蘆一伙打得稀里嘩啦。張清北最后站定,對六葫蘆喊:“聽著,不要再到商貿城胡鬧。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我真不客氣。”

“我在外邊混的時候,估計你還在吃奶呢!早晚我會讓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六葫蘆叫囂。

張清北再次拿出手槍:“再廢話,咱們就大鬧一下!”

六葫蘆服軟了,小聲對手下說:“走吧,這家伙不要命!瘋子!”

同樣是在這個夜晚,趙嘉昱與周朗第一次相聚,就選在步行街附近一家幽靜的俄式西餐廳內。

“你相信警察會與壞人勾結嗎?也就是說,警察給壞人當保護傘;壞人呢,做一些黑社會之類的勾當。”

周朗點點頭:“這種情況當然有,黑社會性質犯罪是客觀存在的。”

“我這里要是有這樣的線索,交給你可以嗎?”

周朗搖搖頭:“這個……處理起來是很復雜的。我要是對領導說我這里有個黃賭毒線索,或是搶劫、殺人線索什么的,還過得去,我若是說我這里有個黑社會線索,他們肯定說我有病。你這個線索準確嗎?”

“我只是懷疑。我遇到了一些人和事,有壞人也有警察,我懷疑他們之間有某種聯系。我這么說,你是不是有些聽不懂?”趙嘉昱欲言又止,表情有些糾結。

周朗說:“只要是證據確鑿,你直接舉報到市局領導那里,我估計是沒問題的。但若只是懷疑,那就沒有用了。社會既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更不像你想的那么壞,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趙嘉昱還想進一步解釋什么,卻戛然而止轉了話題,談起了音樂,她最后對周朗客氣地說:“謝謝你,耽誤你的時間了。和你這樣的警察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

周朗禮貌地回答:“你過獎了,警察里都是好人,你遇到困難就報警。”

這時候,趙嘉昱的電話響了。

來電話的是張清北。張清北把他與唐蕭剛剛并肩戰斗的情況告訴了趙嘉昱,他甚至還把雙方動用槍支的情節如實說了。趙嘉昱頓覺大快人心,不認為有什么不妥,她太恨這幫社會垃圾了。既然正常途徑無法解決,只能黑吃黑教訓這伙無賴。

“我該怎么感謝你才好?”

“只需要你做到一點——保密!”張清北認為自己是憑良心做了一件“俠義”之事,他已經通過這件事找到了一種自信——走出監獄后第一次尋回的自信。

離開了周朗,趙嘉昱輕松了許多。無論如何,她的危機就此解除,她的經營暫時回歸常態。經歷了這件事,她覺得自己似乎向某種成熟邁進了一步。但她并不知道,一股暗流正向她襲來。

胡衛某一天像幽靈一樣對唐蕭說,要求再次合作綁架趙嘉昱,搞到贖金后遠走高飛。唐蕭把這件事對張清北說了,張清北大為惱怒:“那樣絕對不可以!”

不用張清北說,唐蕭也覺得不可以。是趙嘉昱給了自己一個那么好的工作,唐蕭第一次見到她便有好感,他不忍心讓任何人傷害她。唐蕭惡狠狠地說:“胡衛若是真的有什么行動,那就等于宣布了他的死期!”

胡衛知道張清北對自己的底細了如指掌,所以他認為必須將張清北拉入伙,才能永保自身安全。他開始像一個老教唆犯那樣對張清北軟硬兼施,向他詳細說明綁架趙嘉昱的好處。張清北不敢直接到公安機關舉報胡衛。舉報胡衛,胡衛肯定是死罪,但那樣必然會帶出唐蕭。唐蕭落網,也許就會揭發他私藏槍支以及同六葫蘆一伙火并的情況。

張清北認為舉報胡衛和唐蕭需要一個前提:公安機關必須有一個可以合作的警察,這個警察在胡衛和唐蕭落網后要做好掩護他的工作。一個恰當的機會,張清北和趙嘉昱聊到了這個話題。

“你的問題解決了,但我那個叫胡衛的獄友仍然在糾纏我,他讓我和唐蕭和他去干案子……你猜猜是什么案子?”

趙嘉昱疑惑:“什么案子?”

“綁架你!要贖金!要知道,胡衛和唐蕭都有命案在手,前幾天報紙上說的那個雪糕店搶劫案,就是他們干的。”

趙嘉昱意識到問題非常嚴重,同時對張清北十分感激。

“現在我只能盡量躲避他們。如果你在公安局有可靠的朋友,告訴我,我和公安局好好合作一次,我必須把他和唐蕭都遞出去,然后還得由警察做些手腳,不能讓他們兩個以為是我舉報的。”張清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趙嘉昱對唐蕭的印象還可以,身材勻稱,五官周正,怎么也想象不出他能做綁匪,她覺得沒必要交出唐蕭。

“他也是個定時炸彈。唐蕭和胡衛干完搶劫殺人案后,情緒變得很絕望,我看他早晚得干別的大案子。現在把唐蕭遞出去,是防患于未然。否則,說不定什么時候、什么事情就會把我粘進唐蕭的死囚車里去。”

胡衛因張清北掌握他的底細憂心忡忡,張清北也因唐蕭掌握他的一切而寢食難安。胡衛總是惦記張清北,張清北同樣也惦記唐蕭,他們的動機如出一轍。對于他們而言,犯罪路上可沒有信義二字。

張清北的話,趙嘉昱基本上聽明白了。她畢竟是一個商業王國的領導者,她的思維永遠比別人更深入一步。雖然張清北說得誠懇,但趙嘉昱卻感到徹骨的冰冷。張清北說的話,她有一部分相信,有一部分不相信。她覺得張清北完全存在改變主意的可能,轉而和胡衛、唐蕭兩個人一起綁架自己,或是讓胡衛、唐蕭兩個人實施綁架,然后由他來充當和事佬。六葫蘆已經把她折騰得夠戧了,如果這個張清北再發難,自己該如何應對?

趙嘉昱一直看著張清北離開房間,關上房門,才感到了空前的無助。晚上下班的時候,趙嘉昱步履匆匆,格外緊張,她不斷地回頭,總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直到疾步跑上車并鎖上車門,她才深深呼出一口氣,整個人毫無力氣地趴到方向盤上。

我該怎么辦?誰才能真正幫助我?

第五章

趙嘉昱不想出任何差錯,否則實在對不起張清北。對不起張清北,就是對不起她自己。張清北是自己的保護層,她不能失去這個保護層。

外人羨慕的富二代趙嘉昱出身優越,卻長于憂患。父親趙文宇終日醉生夢死,全然不知女兒承受的壓力。家庭生活對于趙文宇來說始終是枯燥乏味的,當艾瑩闖入他的視線時,趙文宇鬧著要和老婆離婚,和艾瑩結婚。

趙嘉昱跌跌撞撞回到家,面色蒼白。姑姑正等她:“小昱,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五十出頭的趙文萍依然有姣好的容貌和風韻,充滿彈性的皮膚很難發現皺紋。趙嘉昱知道姑姑始終沒有成家,甚至從未同任何男性有過一絲情感上的糾葛。因為車禍,姑姑才十五歲便和小她五歲的弟弟趙文宇雙雙成為了孤兒。

趙文萍的社交手腕在政界和生意場上游刃有余,她認為自己頑強的生存能力完全來源于少年時的磨難。趙文萍始終和弟弟一家三口共同生活,是趙家的權威。

既然弟弟是扶不起的阿斗,趙文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侄女趙嘉昱身上。趙文萍把盛景新天地放手交給她,目的就是為了鍛煉她。同時,趙文萍也在商城管理層安插了一些自己人,不斷通過他們了解侄女的工作狀態。當得知侄女最近一段時間和保安張清北關系密切的時候,趙文萍憂心忡忡。

趙文萍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在她背后的墻上,鑲著一個有著非常漂亮犄角的馬鹿頭,馬鹿頭的下面交叉疊放著兩把同樣非常漂亮的蒙古長刀。兩把長刀架在一個弱者的頭顱下面,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篤信佛教的母親認為這個東西充滿殺氣,但這個飾物是父親弄來的,姑姑也很喜歡,她認為可以辟邪,在家中地位處于最底層的母親又能說什么呢?

家,對趙嘉昱來說,就像那個馬鹿頭飾物,永遠是陰森森的:陰森森的光線,陰森森的色彩,姑姑總是陰森森的眼神,父親總是陰森森的心情。

“小昱,你為什么和張清北走那么近?他是個有犯罪前科的人,我是照顧張清江面子才給他一個工作,你要清楚這一點。最近,我聽說他還在商場里和別人打架了?” 姑姑眉頭緊鎖。

趙嘉昱回答:“姑姑,沒什么,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記住,你和張清北那幫人保持點兒距離。商城里的釘子戶、刺頭客,拿他來嚇唬嚇唬利用利用也就可以了。歸根結底,是一幫小混子!”趙文萍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小昱,我告訴你,你若是不聽話,你就把商城經理的位置給我交回來。我讓你料理生意上的事情,是為了讓你接受鍛煉,不是讓你胡鬧!”

“我有多努力,您知道嗎?我有了麻煩事盡量自己解決,從不讓您操心。誰胡鬧了?”趙嘉昱感覺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那段日子,趙嘉昱心里慌慌的,無論走到哪里都保持著應有的警惕。六葫蘆一伙隨時都有反撲的可能,現在又多了綁架的威脅。趙嘉昱覺得眼下最需要做的就是考驗一下張清北,只要張清北不背叛自己,自己的安全就是有保障的,六葫蘆那邊也不敢輕舉妄動。既然如此,她就不會勞煩姑姑出馬解決問題。

中秋節燈會執勤,周朗再次看到了那輛風馳電掣的白色奔馳商務車。他相信開車的女孩兒一定也認出了他,因為奔馳快速朝著自己開過來。同事向該車示意停車的時候,它已經“刷”地停在了周朗身旁。

搖開車窗面對周朗時,趙嘉昱開心地笑了。那熱情燦爛的笑容令周朗的同事羨慕不已。趙嘉昱說:“很久不見了!但不打擾你執勤了,我先走了。有時間務必來個電話!我的電話號碼是不是丟掉了?再給你一個!”

趙嘉昱的眼神只望著周朗,不看任何人。她遞給周朗一張做工精美、帶著淡淡蘋果清香的名片,隨后搖上車窗,再次風馳電掣地離去了。

周朗沒什么感覺,年輕的同事們卻對突然出現的女孩兒感到驚異,他們驚異于她的美麗,驚異于她的車技,更驚異于她對周朗的態度。要知道,巡警隊年輕民警找對象可是個難事,條件好的女孩兒根本看不上他們。他們于是熱議周朗的福氣,周朗再三解釋:“她可不是我的女朋友。”

每次周朗一見到趙嘉昱,總會想起因為她而丟失的薩克斯管。但平日里工作繁忙,周朗很快又將這個女孩兒與薩克斯管一起忘記了。幾天后的一個周末,周朗下班的時候卻發現女孩兒正在單位門前等他。

開著白色的奔馳,一襲淡藍色套裝,淺棕色墨鏡,外加一條藍色紗巾。周朗當然覺得她這身裝束令人心曠神怡,但他對她的心態仍然保持在一個正常水平。趙嘉昱向他發出邀請:“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

“今晚?我媽在家等我哪,她給我包餃子了。”

女孩兒笑了:“我有事求你,還是和我走吧!”

周朗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上了車。趙嘉昱一邊開車一邊對周朗說:“我需要你的幫助,一個熱心的、有責任心的警察才能提供的幫助。”

那天晚餐,趙嘉昱還叫來了張清北。周朗一眼認出,他就是那天在廣場上幫趙嘉昱打人的家伙。周朗有些吃驚,但趙嘉昱并不多作解釋。這是趙嘉昱的一步棋,她想用周朗來考驗張清北是否真的想舉報胡衛和唐蕭,而且有周朗在自己身邊,她是不會害怕有人綁架自己的。年輕的周朗卻不知道自己對趙嘉昱竟然有這么重要的作用。

張清北舉起酒杯:“小老弟,你別誤會。那天昱總被人欺負得太慘了,我當時是到總部辦事,恰巧遇見那場景,我哪里能不生氣。”

周朗摸不透趙嘉昱把張清北叫來是什么意思,他一言未發,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張清北接著說:“我有不太光彩的經歷,蹲過監獄,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社會那套其實我都明白,但現在違法的事情我一點兒都不沾。”

周朗對趙嘉昱說:“我怎么感覺我正在和黑社會成員接觸,而且這個黑社會的老大好像就是你?”

趙嘉昱笑得直不起腰:“我是老大?我都被人欺負到家了!”

周朗對張清北說:“你不怕我到派出所說出你的行蹤?你那天把人打慘了!”

趙嘉昱在一旁說:“你絕對不會!”

“為什么?”

“因為你是一個正直而又明斷是非的人!”話說到這里,趙嘉昱停了片刻,語氣誠懇地說,“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北哥想舉報兩個壞人,兩個殺人犯!”

周朗半信半疑:“怎么幫你?”

“你幫了我,同時你自己還能立功。北哥的那兩個獄友干過一起搶劫殺人案,那個案子現在還沒破!”趙嘉昱轉過頭對張清北說,“我覺得那件事你完全可以和周朗說說!”

趙嘉昱直視著張清北,假如張清北舉報胡衛、唐蕭態度積極,就說明他真的不是他們的同伙,也就排除了張清北綁架自己的可能。

趙嘉昱沒有失望,張清北告訴周朗:“你一定聽說過龍井雪糕批發部那個案子,我知道是胡衛和唐蕭干的。如果你抓住他們,千萬不能讓他們懷疑是我舉報的。因為他們警告過我,由于我是這個案子唯一的知情人,他們一旦因為那件事情入獄,他們事先打好招呼的朋友就會對我的家人進行報復……”

張清北這番話,令趙嘉昱松了口氣,周朗卻深吸一口氣打斷了張清北的話:“這種話也能信?我看一定是他們嚇唬你的!誰會替他們報復呢?”

張清北回答:“我當然知道這很有可能是假的。但我曾在監獄里呆過許多年,家人為我操了很多心,我對不起他們。如果他們因為我的原因受到傷害,我一輩子也沒法原諒自己。即使胡衛說的那種情況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就得想辦法避免。”

周朗思索片刻:“這件事可以這么操作。第一步,你給胡衛打電話,就說你是他的一個鄰居,你知道是他和另一個人作了那起雪糕店搶劫案,然后與他假戲真作談個價錢,用來堵你的嘴,讓他和同伙把錢送到某個地方;第二步,他們一定會來,我們公安局借機抓人,他們落網后,我們會主動告訴胡衛,‘我們給你女鄰居的價錢比你高’;第三步,利用新聞媒體到處刊發‘雪糕店血案破獲,鄰居提供線索獲高額獎金’的消息;第四步,警方會到胡衛家周邊繼續宣傳,就說是鄰居看到胡衛和別人作案。不過,巡警隊是不受理刑事案件的,但我可以向領導匯報,把你的要求反映給他們。”

盛景新天地有一幢三層高的側樓,一層與二層是寬敞明亮的門市,經營著三個牌子的意大利男裝,趙嘉昱的辦公室占據了整個第三層。辦公室裝修得相當豪華,氣派程度超過了星級酒店總統套房。

趙嘉昱非常喜歡自己的辦公室,有時她真想永遠呆在辦公室,再也不回那個氣氛壓抑的家。除了給辦公室增添綠色和自己喜愛的飾物,趙嘉昱對自己的辦公室沒有絕對的控制權。辦公室就像小時候她寫的日記,面對姑姑必須時刻開放。因為姑姑和父親經常征用她的辦公室談生意或者會客。

趙嘉昱的辦公室還有一個特殊結構。她在辦公室的西側隔出了一個二十平米左右的小套間,改造成了音樂房。如果是在家里,姑姑是不會允許她搞什么音樂房的,因此,對于自己的這個空間,趙嘉昱相當在意。她把房間做了隔音處理,進行了精裝修,并請專業音響師安裝了一流的進口音響。為了增加房間的舒適度,除了款式新穎的布藝沙發外,趙嘉昱專門買來了價格不菲的波斯手工地毯。對于花錢多少,姑姑并不關心。她對于音樂房的評價只有四個字:真能胡鬧!

周朗多次被邀請到趙嘉昱的辦公室商量如何處理張清北的事情。每次趙嘉昱都會在周朗到來之前給他沖上一杯紅茶。周朗感覺相當不錯,何況還有佳人相伴。

對于周朗提出的方案,兩人進行了反復研究。趙嘉昱不想出任何差錯,否則實在對不起張清北。對不起張清北,就是對不起她自己。張清北就是自己的保護層,她不能失去這個保護層。

周朗沒想到在離開警校走上工作崗位后,碰到的第一個案子竟會是這樣一種方式,而且和他一同分析研究的搭檔竟會是個漂亮女孩兒。

趙嘉昱反反復復提出了幾次修改意見,時而更復雜,時而更簡單,但改來改去卻又改回到周朗當初提議的樣子。

周朗最后問趙嘉昱:“這樣你看可以了嗎?如果可以,我們就開始行動。”

“應該沒什么問題了,我看行,非常周密。”趙嘉昱神態輕松,仿佛成功就在眼前。

周朗依然面色平靜:“我們警校老師曾說過,無論偵查方案想得多么周密,但現實里常常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情況。但愿我們成功。”

雪糕店慘案早已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重視,主管公、檢、法工作的市委副書記凌志云多次來到市公安局就案件的偵破情況聽取匯報,但始終不見進展。

當周朗把有關情況向巡警隊領導匯報后,領導們立即將他提供的情況上報市局。對于舉報人那些奇怪條件,刑偵支隊絲毫不差全部給予滿足。周朗指出:舉報人會在最短時間內,提供胡衛和唐蕭共同出現的時間和地點。

刑警支隊那邊開始等周朗的消息。但是,從來沒有天衣無縫的計劃,周朗和趙嘉昱真的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原計劃給胡衛打電話的人是個女的,因此趙嘉昱堅持由她打這個電話,因為她對一切感到好奇。

周朗和刑警支隊達成共識的那天下午,他再次來到了趙嘉昱的辦公室,他們將邁出最為關鍵的第一步。

趙嘉昱特意換了一個新手機卡,然后喝了幾大口紅茶,眼睛瞪得大大的,對周朗說:“我好緊張!”

周朗則在一旁鼓勵:“不能緊張,一定要放松,你要顯得老謀深算,語速一定要慢。”

畢竟是給一個殺人犯打電話,趙嘉昱額頭滲出了汗珠,呼吸急促。看她那樣子,周朗感覺很好笑,他很自然地用面巾紙給她拭去汗珠:“如果不行就算了,讓別人打這個電話。”

“有什么大不了的?”趙嘉昱很倔強,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按下了胡衛的號碼……

第六章

兩個人未來應該還有許多約會,但此刻那些約會全部注銷了。

周朗默默看著趙嘉昱,等待著她和殺人犯胡衛通話。趙嘉昱將電話放在耳邊,很久都沒說話。周朗以為那邊不接電話,但趙嘉昱最后還是開口了:“我知道是你和另一個人干了那起雪糕店搶劫案,我希望你開個價錢,用來堵住我的嘴……”

誰知趙嘉昱說完,轉過頭對他說:“那邊關機,我先演習一下!”

周朗又好氣又好笑:“真有你的!”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一連幾天,趙嘉昱無數次給胡衛打電話,始終是關機。

市領導不斷催促市局局長韋江山,韋江山則不斷催促主管刑偵的副局長,主管刑偵的副局長不斷催促刑警支隊。周朗始終沒有消息。刑警支隊等得不耐煩了,在各種壓力之下,刑警支隊違背當初對周朗的承諾,開始獨自行動,捉拿胡衛和唐蕭。

刑警支隊擅自行動令趙嘉昱大為不快。張清北聽說后,知道麻煩事出現了,惶惶不可終日,他害怕自己再進監獄。周朗后悔不迭,當初真不該先把胡衛和唐蕭的名字提供給刑警支隊,否則主動權將永遠在自己手里。周朗向張清北道歉:“我真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

“能得到警察的道歉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既然一切已經發生,只能面對。畢竟,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張清北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是我的策略有問題,否則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會盡量想辦法彌補。但是,如果抓到他們時卻查出不是他們干的,那我就有麻煩了!我再問一遍,那起案子是胡衛和唐蕭干的吧?”

張清北對周朗的謹慎非常理解:“絕對,我用腦袋擔保!”

刑警支隊一通折騰,卻未能抓到胡衛和唐蕭。畢竟,嫌疑再重大,也得抓到后才能最終確定線索的價值。周朗來到刑警支隊,保證說這起案子是胡衛和唐蕭所為無疑,如果不是,可以對他本人辭退處理。接著,周朗帶領兩名老刑警找到張清北,張清北把全部經過及自己同胡衛、唐蕭的關系對刑警說了,還講到了胡衛對自己的威脅。兩名老刑警也認為兇手是胡衛、唐蕭無疑。

胡衛、唐蕭很快被省公安廳列為督捕要犯。全省各媒體紛紛報道“雪糕店血案破獲,鄰居提供線索獲高額獎金”的消息,同時刊發帶有胡衛和唐蕭照片的通緝令,以及如何又通過胡衛發現了唐蕭等等——這是周朗提出的要求。為防止胡衛、唐蕭懷疑張清北,周朗決定通過新聞報道引導胡衛、唐蕭的思路,使其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張清北做的手腳。

周朗如此積極,沒什么立功的意思,他覺得自己盡到了警察應盡的責任,同時也算對得起張清北和趙嘉昱。周朗對趙嘉昱說:“很遺憾,事情沒有按照預計的那樣發展。”

趙嘉昱說:“不要愁眉苦臉的,我們已經非常感謝你了,而且不是感謝兩個字能形容的。”

周朗和趙嘉昱不知道,胡衛和唐蕭正在進行最后的了斷。

胡衛因為嫖娼、賭博一類的事情屢屢被公安機關傳訊,唐蕭非常害怕他這樣頻繁出入公安機關,會把兩個人的案子漏了。一天深夜,唐蕭把胡衛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將其勒死,深埋在荒野。第二天早晨,唐蕭來到香水灣洗澡,想洗掉身上的晦氣。然而,就在他出現在香水灣的時候,張清江一把將他拽進一個房間。

“你上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危險?”

張清江的神情令唐蕭一時有點兒懵,心里想:難道他知道我剛剛殺人了?張清江遞給他一張報紙,他立即明白了一切。報紙上還說是胡衛的一個鄰居在案發時看到他和一個年輕人進入雪糕批發店,幾經猶豫后才向公安機關舉報;按照胡衛家人提供的胡衛交往情況,警方把可能成為其同伙的人員相片讓胡衛的鄰居辨認,確定他的同伙名叫唐蕭,系盛景新天地保安……

“我完了,徹底完了,我這輩子永遠無法見天日了!”報紙滑落在地上,唐蕭整個人癱軟了。

張清江早就盯上了唐蕭,非常想讓唐蕭做他手下。他決定利用眼前的機會將唐蕭拉到自己身邊。由于張清北的緣故,唐蕭對張清江有著天然的信任。在他看來,張清北和張清江全都是知心人。唐蕭問張清江:“如果一個人給你帶來太多的絕望,如果一個人讓你恨得咬牙切齒,怎么辦?”

張清江堅定地說:“除了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應該不會有太好的解決辦法!”

唐蕭說出了實情:“哥,胡衛把我引上了絕路,我已經有人命在手,多殺他一個也無妨。我把那個混蛋干掉了。”唐蕭點燃一支煙,“這個秘密只有咱幾個知道,我也不打算瞞著北哥。”

“今后你打算怎么辦?”

“只能是沿著這條道走下去,我這輩子注定就是殺人越貨的!”

張清江看出了他的幼稚和莽撞,他相信若是把虎頭虎腦的唐蕭調教好了,可以成為自己的一件秘密武器。張清江說:“你滿腦子凈是蠢想法,搶劫、綁架,得到再多的錢能怎樣?這會斷送你的一生。你必須隱身,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在哪里。聽哥的話,我來幫你安排。”

經過了這件事,周朗和趙嘉昱的關系更為密切,他開始經常光顧趙嘉昱的辦公室,趙嘉昱則非常歡迎他的到來。閑暇的時候,他甚至和趙嘉昱悠游自在地下下跳棋。趙嘉昱還經常請他一同到自己的音樂房欣賞音樂。除了周朗,她這個音樂房從未來過外人。

趙文宇在女兒的辦公室遇見了周朗。對于女兒辦公室里出現的陌生男孩兒,他并不介意,畢竟,女兒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不過,他沒有過多的精力考慮女兒的事情,甚至很快就忘記了周朗的樣子,因為他正沉浸在艾瑩給他編織的美夢里。

趙文萍也在侄女的辦公室里遇見過周朗。

面對趙文萍,周朗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窒息感。

盛景新天地的保安是逃犯!

趙文萍不經意間看到那張報紙,立即聯想到侄女和張清北的密切關系,她覺得必須和侄女談談了,這樣粗放的用人方式,潛伏著巨大危機。

趙文萍風風火火來到趙嘉昱的辦公室:“小昱,你身邊發生的事情太可怕了,你要吸取教訓。前一段時間,你和那個有犯罪前科的張清北來往密切,這回又任用了一個殺人犯。你是怎么了?我和你說兩件事,第一,我準備讓人事部到人才市場再招個經理,商城的事情以后你別管了,你到總部來做事;第二,警察這職業不行,你馬上離那個警察遠一些,我不希望你找一個當警察的男朋友;第三嘛,我原本想辭掉張清北,但礙于張清江的面子,還是留下吧……”

趙嘉昱對姑姑說的第一點根本沒反應,但是聽到姑姑說自己和周朗的事情,她的感覺很特別。對于自己和周朗的關系,她還真沒有仔細想過。雖然一同經歷了一些事情,但周朗算是自己的男朋友嗎?趙嘉昱自己也不知道。可她的確非常喜歡和周朗在一起,她現在每天都希望見到他。

趙嘉昱對姑姑自幼就有著一種很強烈的逆反心理。姑姑的話只能進一步強化她對周朗的好感,所以她立即反駁:“周朗人品好,有朝氣,我喜歡和他在一起!”

“朝氣?一個小警察再有朝氣又能怎樣?檔次太低了,和我們家的狀況不符!不要感情用事,否則操心的日子在后邊。”趙文萍怒氣沖沖,“姑姑不會像把你媽媽強加給你父親那樣,非得把我看中的人強加給你,我也得吸取教訓。但是,你的男朋友必須過我的審核關。你們年輕人總是目光短淺,不會用長遠眼光看問題!”

令趙嘉昱和周朗都沒有想到的是,趙文萍為了把周朗同自己的侄女徹底分開,竟然直接找到了市公安局局長韋江山。趙文萍是市政協常委,韋江山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她都客客氣氣。

韋江山知道了她的用意后,便笑呵呵地對趙文萍說:“找我們公安民警做女婿,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嘛!”

趙文萍說:“當警察的,待遇低風險大不說,很多人的習氣很壞。”

韋江山表面上笑,心里卻不是滋味。這話該怎么說?一個局長去干涉人家的戀愛自由?但轉念一想,我們堂堂人民警察,不能沒志氣,不能讓人家瞧不起,這樣的人家我們不結親!于是,在趙文萍走后,韋江山坦然地把電話打到了巡警隊領導那里,讓巡警隊領導做做周朗的思想工作。

對于這件事,巡警隊領導理解得有些偏差,他們認為局長能為這點兒小事打電話來,說明周朗一定有很過分的一面。所以在大隊長和周朗談的時候,態度明顯有些嚴厲:“不可以對那女孩兒亂來,那個女孩兒很有背景,你可惹不起。和那女孩兒的事情,你就死了那條心吧!”大隊長還說,“都找到局長那里了,看你平日很老實,沒想到還有這兩下子!”

周朗有一種屈辱感。但是,屈辱歸屈辱,周朗對自己同趙嘉昱的關系也進行了認真剖析,他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了趙嘉昱,因為最近一段時間他們幾乎天天都要通電話都要見面。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的確不應該和具有那樣家庭背景的女孩兒談什么戀愛。雙方家庭差距太大了,這就是所謂的門不當戶不對!

斷絕同趙嘉昱的來往,這對于周朗來說是一個痛苦的決定。

瑪爾斯酒吧生意紅火。這里的酒賣得比別的酒吧快,因為在這里喝酒總會讓人聯想到戰神,喝酒的豪氣總會多一些。所以,從瑪爾斯酒吧出來的人多半爛醉如泥。

酒吧的酒有些貴,但奉行生活簡樸、吃用節儉的周朗就是想獨自喝一杯。

自己提供了線索,嫌犯卻遲遲沒有抓到,周朗略微體會到了父親當年案子破不了時的愁煩狀態;自己并沒有和趙嘉昱怎樣,大隊領導對自己的批評實在讓他感到委屈;決定不再同趙嘉昱來往,周朗吃驚地發現,自己的內心竟然很慌張,隨之而來的想念一直在折磨著他;巡警隊的生活枯燥乏味……總之,周朗感覺自己這段時間的狀況實在差勁,他覺得自己這個警察當得太窩囊,遠不如當年的父親。

轉眼間,兩大杯啤酒下肚。思緒繞來繞去,想到父親的時候,周朗的眼角滲出了淚滴。就在這個時候,兩個女孩兒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面前。

在暗淡的燈光下,周朗認出其中一個是趙嘉昱。領導和周朗談話后,他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聯系了。

對于兩個人的突然相遇,周朗和趙嘉昱的表情都非常自然,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趙嘉昱向周朗介紹說,陪她一起來的女孩兒叫柯欣,三個人隨后開始推杯換盞。兩個女孩兒喝酒的時候,一點兒都不矜持。那天的氣氛很融洽,他們三人輪流提出各種各樣喝酒的理由,后來還玩色子,三人不知不覺大醉了。臨近午夜,酒吧的一個薩克斯手開始了吹奏,趙嘉昱用手撐著額頭晃著腦袋聆聽。

“我來為你們獻上一曲!”周朗站了起來,走路畫龍,吃力地來到薩克斯手身旁。薩克斯手友好地把手中的家伙借給了他。周朗一口氣吹奏了兩首輕快的薩克斯樂曲,最后又吹了愚人花園的那首《檸檬樹》。

周朗吹奏的時候,很多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那首《檸檬樹》感動了現場很多人。周朗的眼角不知不覺地濕潤了。他每次吹這首曲子都是這樣,因為《檸檬樹》那節奏略快但不乏懷舊味道的旋律會讓他想起很多事……

周朗回到桌旁的時候,名叫柯欣的女孩兒一個勁稱贊周朗吹得好,但她不明白,為什么一首曲子竟能讓他流下淚水。周朗始終沒有看趙嘉昱一眼,盡管內心很想聽到她的聲音。周朗這時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非常在意趙嘉昱,但他瞬間又制止了自己順著這個方向想下去。他知道,他們不般配。

很多醉鬼來敬酒了,他們稱贊周朗的薩克斯有水準。周朗都喝了,柯欣也傻傻地跟著連續干杯,很快醉得趴在桌子上。酒喝多了,周朗鼓起勇氣看了一眼趙嘉昱,他吃驚地發現,趙嘉昱正望著自己抹眼淚。

周朗假裝什么也沒看見,他對趙嘉昱說:“你還記得嗎,我丟失的旅行包?”

“那怎么能忘!”

“那天,我其實還丟了一樣東西——薩克斯管!”

“是嗎?我一定包賠!”

“我可不是讓你賠,不過你可以再喝一杯,就當賠我了。”

周朗忘了自己和趙嘉昱是什么時候離開酒吧的,他們沒有顧及趴在桌子上睡著的柯欣。出了酒吧走了很遠,兩個人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天氣微涼,但并不是很冷的初冬夜晚。周朗和趙嘉昱坐在大路邊,兩個人雙手托著下巴,像小孩子一樣仰望夜空。初冬的天空清澈如洗,紛繁的星辰不停閃爍,有一輪明月斜掛在天邊。趙嘉昱散亂的頭發隨著微風輕輕浮動。

周朗輕聲說:“人們喝酒、醉了,都會有原因。”

趙嘉昱說:“我喝醉,是因為我痛苦,我難過,你知道嗎?”

“酒固然能麻醉人的神經,但清醒后,痛苦卻依然存在。”

“我問你個問題,你感覺活著快樂嗎?”

周朗說:“我覺得你應該快樂,你的家庭是那么的富有,那是很多人窮盡畢生精力夢寐以求的!”

“富有和快樂與否沒有關系。從小到大我就不曾快樂過。”

“那不可能,誰還沒有高興的事情?你仔細回憶,一定會有。”

“也許有吧!我真是記不得了。”趙嘉昱突然話鋒一轉,“你為什么這么長時間不和我聯系?”

其實,周朗不和她聯系,趙嘉昱認為那樣也好。要知道,只要是姑姑反對的事情,自己無論怎樣也不能做,這是她自幼就懂得的道理。既然這樣,周朗不和她聯系當然是好事。但是,她真的非常非常想念周朗,非常希望能夠和他在一起。

“你難道不知道,你姑姑找到了我們局長,我們局長又找到了我們單位領導,他們讓我死了那條心。今天你在這里,你說,我該死了哪條心?”

趙嘉昱未置可否,因為她對姑姑的做法一點兒不感到吃驚。“抱歉,我給你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面對趙嘉昱平靜的態度,周朗感覺趙嘉昱真的就是把他當作普通朋友,自己幾個小時前的一閃念都是不對的。

趙嘉昱認為自己與周朗之間的感情發展只有一條路,但這條路是姑姑不能接受的,所以她必須遠離周朗,尤其不能讓周朗陷入感情的泥潭,那樣對周朗不好。既然沒有希望,又何必拖累周朗呢?但趙嘉昱不知道應該怎樣向周朗表達,便一言不發了。

直到天邊已經有了陽光時,兩個人才起身準備離開。他們彼此都清楚,兩個人未來本應該還有許多約會,但此刻那些約會全部注銷了。

趙嘉昱直直地盯著周朗,周朗也與她對視。隨即兩個人若有所思地轉身,分別朝著不同方向走去。

似乎經歷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周朗聽到了背后趙嘉昱的聲音:“嗨!”

周朗回過頭,真切地聽到趙嘉昱說:“祝你未來幸福!”

第七章

穿上這身警裝以來,周朗第一次有了一種絕望感,他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將走向何方。

分手之后,周朗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他立即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撥通了自己的電話,接電話的竟是那位被他們遺忘在酒吧里的柯欣……

周朗的手機遺忘在酒吧,被柯欣拾到。物歸原主的那一刻,周朗和柯欣的一段感情隨之展開。柯欣是盛景新天地的工作人員,在趙嘉昱手下供職。米菲菲和華中琪結婚了,與趙嘉昱那段似是而非的感情也結束了,周朗沒有抵擋住柯欣的感情攻勢。周朗覺得,米菲菲和趙嘉昱都是富二代,和她們相處總是有某種壓力,而他和柯欣算是門當戶對了,自己應該現實一些,找誰都是一輩子,但最好不要因為婚姻有壓力。

感情生活平淡無奇,工作也異常沉悶。周朗渴望對抗更加激烈的刑警生活,而巡警隊的生活令周朗感覺渾渾噩噩,他認為自己這樣的工作狀態最對不起的人是父親。

周朗想當刑警,然而卻來了另外一個機會。年末,市局政治部宣傳科在全局范圍內挑選年輕宣傳干部,周朗得到了大隊領導的極力推薦,很快被調了過去。周朗為此找過父親的老戰友、北辰區刑警大隊大隊長陸海城。

周朗在一個星期天去了陸海城的家,提著兩瓶高度古井貢和兩只燒雞。陸海城見到周朗,自然想起了周偉龍,他的眼里濕潤了:“孩子,你給我買東西干什么?”

“陸叔啊,小時候您對我最好了,壓歲錢、看電影錢,您可沒少給我。”

陸海城盯著古井貢喃喃自語:“古井貢,過去可是我們和你爸爸破了大案子才會喝的酒啊!”

“陸叔,我想當刑警,可就是當不上。在巡警隊干了這么久,現在又要被調入宣傳科,您得出面找找關系,幫幫我。”

陸海城看著周朗,覺得他和周偉龍太像了。聽了周朗的話,陸海城笑了,他覺得周朗還有些書生意氣,他問周朗:“你為什么那么想當刑警?”

“我在警校學的刑偵專業,不能白學。再說,當刑警才算真正當警察。我要做個好刑警,像當年您和我爸爸一樣。”

“哼,我們有什么好?”陸海城嘀咕了一句,隨后是長久的沉默。他嘆一口氣說:“孩子,我們當刑警的可凈遭罪了,刑警生活可不像電視演得那么簡單。你得現實一些。我干了這么多年,才是個大隊長,你看我們分局長李江海,他早些年就是政治部的宣傳科長,在機關工作進步快呀!安心干,踏踏實實別亂想,照顧好你媽媽!”

“凡是新聞單位的人,都是大爺,我們搞宣傳的都得罪不起。干好宣傳工作必須舍得花錢,我們得和編輯、記者們溝通好感情,人家有個大小事情都要到場表示表示,除此之外還必須經常和他們——喝!越是愛嚼舌的人,越要和他處哥們兒!”

這是周朗到崗之后宣傳科長面對面傳授的經驗之談。周朗立即采取行動,對目標施以大量的酒肉炮彈。酒是很重要的媒介,對周朗的幫助很快顯現出來。他的各種稿件開始在各類報紙、雜志頻繁發表,周朗的工作受到了領導的肯定。

從事宣傳工作,令周朗大開眼界。個別貌似謙卑嚴謹的新聞記者什么事情都干,比如有的人報道前總是暗示需要塞紅包,比如拉虎皮做大旗,把公安機關領導同市領導放在一起搞個整版宣傳,在這個過程中敲詐個三五萬元的贊助。一些男記者的好色更令周朗不齒。周朗曾接待過一些京城來的記者,他們談論全國各地嫖娼的價錢,就像談論茄子多少錢一斤那樣隨便。周朗惡心極了,只有在心里鼓勵自己:“潛伏吧,忍著!”

從事宣傳工作的苦衷,是局外人很難理解的。每當這些酒肉朋友們滿意地對周朗說“好哥們兒”的時候,周朗滿面笑容,心里卻嘀咕:“奶奶的,誰是你哥們兒!”

和柯欣之間的關系也不是周朗當初想的那么簡單。柯欣的家境比周朗略強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兒去。柯欣的父母做小百貨生意,賺不了多少錢。也許是存在決定意識吧,柯欣父母身上充滿著小生意人所特有的斤斤計較的習氣。他們認為女兒既然擁有出眾的美麗,婆家的富裕程度就應該和這一切相匹配。然而,現實卻遠不如他們的心意。他們吃驚地發現,周朗的家庭竟比一貧如洗強不了多少。

柯欣的父母之所以沒有讓女兒離開周朗,也是懷著對周朗前途的預期,尤其是周朗調入市局之后。所以,柯欣的父母把物質要求降到了所謂的最底線:“今年,你必須得想辦法買房子,我們的女兒和你在一起,必須有單獨的房子,面積暫時可以不用太大,一百平米的就可以。”

周朗并沒有覺得柯欣的父母要求過分,但眼下可怎么辦?他到哪里去買一百平米的房子?周朗拿自己的工資和房價進行了對比,算來算去發現:想擁有自己的房子純屬天方夜譚,除非三十年不吃不喝。周朗和母親談起了柯欣家的想法。母親的心情很沉重,一根接一根吸著廉價的桂花煙,吐出的煙霧中飽含著濃重的憂郁。

母親每一絲白發都牽動著兒子的心,每一線深刻的皺紋都是兒子心靈深處的傷口。周朗跟母親說完就后悔了,面對這樣一位飽經滄桑而又始終堅強的母親,實在不應該向她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哪怕是抱怨牢騷幾句,周朗都覺得自己這個當兒子的太不懂事。

母親嘆息一聲:“早點兒睡吧,我明早還要上早市。”

天剛蒙蒙亮,周朗聽見母親開門出去的聲音。周朗說什么也睡不著了,他茫然地睜大眼睛,望著房里的昏暗。很多人和事從昏暗里涌現出來。周朗想起了父親,想起了米菲菲,想起了警校時的夢想,想起了趙嘉昱……一幕幕都是那么真切。周朗又想起了近在眼前的柯欣。這個女孩兒其實沒什么打動他的地方,和她在一起,周朗感覺挺平淡,但他又想,平平淡淡才是真,他有信心和柯欣一同面對沒有房子的困境,一同面對未來生活的柴米油鹽……

房間越來越亮了,周朗起床收拾好被褥,隨后準備洗臉。正在這個時候,母親回來了。周朗非常吃驚,母親開門進屋時兩手空空,表情充滿委屈和無奈。

“媽,你怎么了?”

母親一下子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我怎么這么糊涂,我怎么這么笨!”

周朗這下可急壞了,那樣子明顯是出大事了。他有些害怕,急忙坐到母親近前,摟著母親的肩膀:“媽,你這是怎么了?”

母親哽咽著說:“我買菜的時候一個沒注意,錢就讓人家給偷啦!”

周朗松了一口氣,他取來了手巾,耐心勸母親說:“媽,不要緊,丟了就丟了吧,你不要這么傷心。”

“我到派出所報案,派出所說得到刑警隊反扒中隊報案。我到了反扒隊,他們說會幫著給找找,但又說估計是找不到。”

“找不到就找不到,不要緊。媽,你別哭了。這么早,樓上樓下都能聽見,人家該以為我氣你了。”

聽到周朗這么一說,母親的哭聲沒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媽,你丟了多少錢哪?”

“那小偷把整個錢包都偷走了,里邊一共有三十六塊錢!”

周朗的淚水突然涌了出來。這就是母親,她為了他省吃儉用,她為了遺失的三十六元錢竟然這樣傷心欲絕。而他呢?剛剛過去的一周,他給柯欣父母買禮物花了五百元,給領導送禮呈上兩瓶茅臺。很長時間以來,他請記者吃飯也好,同柯欣出去玩也好,一擲千金的事情時常會有,母親從不責怪他,也從不過問他的錢都花到什么地方了。

周朗的內心被刺痛了,他開始思考:他每天忙忙碌碌,到底是在做什么?

是的,周朗一直堅信自己是在奔前途,他始終相信母親在未來不特定的某個時候會聽到他的好消息;但是,他給母親帶來的唯一好消息就是:柯欣家提出讓他買房子。

母親的淚水,突然讓周朗覺得,自己在生活面前是那樣弱小。

友誼,在張清江眼中永遠都應該是個有預謀的東西,無論是別人相對于他,還是他相對于別人。張清江不認為自己是個沒良心的人,比如說,在他最艱難的日子里,親人們一同陪他渡過了難關,張清江一直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報答母親、弟弟與妻子。他覺得正是因為自己的這種良知,才使他顯得與眾不同,上天才會保佑他一帆風順。張清江認為,這個世界上除了親人,與其他所有人都是逢場作戲,都是一種互相利用的關系。

不過,朋友也好,手下也好,所有人只知道張清江是個重視家庭、有情有義的人,一些手下更是知道,張清江多年來始終對“因公負傷”的刀子給予無微不至的關懷。張清江的手下因此對他更加尊重,他們早就得出了張清江值得信賴和依賴的結論。

周朗經常陪各路記者出入香水灣娛樂城。香水灣娛樂城可以滿足客人的很多需求,到那里消費的人除了享受美食外,可以到洗浴中心放松,到迪廳宣泄,還可以到酒吧喝酒聽音樂。除此之外,誰若是想玩些花樣,比如找女人、賭博、吸毒,只要想到的,就能滿足。香水灣娛樂城從不強迫任何人干什么,但那里會讓人干他想干的任何事情。

周朗沒有別的花樣。他在娛樂城感受到了這個社會繁華浮躁的一面。香水灣是某些人的天堂,但卻不是他的天堂。

經常的情況是,與他同去的人無比歡愉,他卻獨自到娛樂城大廳沙發上看報閑坐。娛樂城大廳環境是生態園式的,比較安靜。周朗在那里曾不止一次看見一個同樣閑坐的老太太,看到老人的兒子,一個中年男人,非常孝順地攙扶著她到來或離去。這個場面令周朗動容,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周朗曾仔細觀察過那對母子。那個兒子神態莊重,氣度不凡,從其衣著和言談舉止可以看出,他是一個老成持重、充滿自信的人。香水灣娛樂城里所有人對他都很是敬重。

周朗曾經好奇地問一位記者朋友:“這個人是誰?你認識嗎?”

那位記者朋友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周朗:“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張清江,香水灣娛樂城的總經理,你連他都不認識?”

多年歷練,張清江絕對有這樣的眼光:善于提前發現一些東西的潛在價值。

周朗相貌英俊,身材勻稱,警校的經歷使他有一種軍人氣質。在這樣的娛樂場所里,周朗胸膛一如既往地高高挺起,骨子里透出的帥氣總是那么醒目,這種帥氣貨真價實。張清江早已打聽過,周朗目前在市局政治部工作,那是一個非常有前途的工作崗位,以北辰分局局長李江海為代表的一批人都是從政治部走出來的干部。單就這一點,張清江就很想結交周朗。更為重要的是,張清江早就通過弟弟知道有這么一個叫周朗的警察,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張清江現在完全有耐心同周朗認真交往,并在這個過程中同他建立良好感情,他現在做些很少的投資,說不定未來會有意想不到的回報。

一次,周朗前來消費,在他從包房出來躲酒的時候,張清江邀請他到大廳坐坐,喝兩杯功夫茶。

“今天沒少喝酒吧,多喝點兒茶水。”見周朗很沉默,張清江以為他是喝過量了。

“沒有,只是有點兒鬧心。”

張清江判斷周朗應該是一個品質很好的警察,洪建國也好,高迅也好,甚至是那些同他有金錢往來的市局、分局、支隊領導,張清江從不認為他們有什么品德。張清江也仔細觀察過自己手下的那些大小嘍啰,沒一個好餅。如果拋開職業因素,張清江相信周朗依然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兩個人相向而坐的時候,忽然有一陣濃烈的香水味襲來。周朗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發式有些刻意散亂的女子從他們身邊走過,緊身上衣勾勒出苗條的曲線,涂了口紅的雙唇豐滿潤澤,她的身上顯示出一種過分熱烈的野性。在這樣的環境里,她的到來完全能喚起某些人心頭的欲望。張清江發現,面對這個女孩兒,周朗的眼神很端正,他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微微停留了兩秒鐘左右,完全沒有任何渴望與留戀,沒有任何游移不定,這點同很多人不一樣。張清江更加確信,和弟弟說的一樣,周朗是一個正直可靠的人。他喜歡和這樣的人交朋友。誰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是好人呢?

周朗返回包房的時候,與他同來的朋友們已經喝得東倒西歪,他們抱怨周朗出去得太久,又罰了周朗幾杯酒。鬧了半天,酒局終于結束了。還好,那天朋友們誰也沒有再玩些其他內容的想法。周朗準備結賬,他估計一千元又沒了。沒想到服務生卻告訴他說:“先生,張總已經把你們的消費記到他個人賬上了。”

臨別的時候,張清江親自出門送周朗和他的朋友們。周朗非要給張清江扔下一千元錢,張清江說什么也不收。

公安局的宣傳工作往往規模很大,各種各樣的動態、靜態宣傳接連不斷,酒水在周朗的生活里很快成了常流水,他的身體常常為此吃不消。但是,往往因為一頓酒的關系,他的那些稿件不僅發得快,而且十分醒目,于是往往頭天晚上他還抱著大樹“哇哇”直吐,第二天領導的稱贊卻經常會令周朗忘記了難挨的燒膛感覺。

有時周朗寫稿子一寫就是一個通宵,有時又因喝酒過多而抱著家中的坐便器吐出了膽汁。母親心疼他:兒啊,別寫了;兒啊,以后可別再喝了。

“媽,做警察就是這樣,讓你抓人就認真抓,讓你寫字就認真寫,讓你喝酒就認真喝,這就叫忠誠!”

周朗絕對不是一個急功近利的人,但在不知不覺當中,他已經把自己的仕途看得很重了。他認為自己得追求一下所謂的前途,給母親一些安慰。

終日大材料、小材料外加各種大小消息、通訊報道及各種應酬,周朗忙得不亦樂乎。年底,周朗取得了很不錯的工作成果。取得了七個最:發稿總篇數最多,發稿總字數最多,從中央到地方發稿層次最廣泛,主流媒體各版面頭條稿件最多,圍繞市局黨委中心工作的重要稿件最多,整版稿件最多,策劃組織拍攝燕江市公安局電視專題片、主要領導電視訪談篇數最多。

周朗為全市公安宣傳工作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然而,他卻很遺憾地發現,這一切似乎沒有任何用處。當年秋天,周朗遇到了一次提拔機會,但還沒等周朗做好準備,宣傳科副科長的位置就被一個分局調來的政工干事占上了。據說,這個人大有來頭,他父親和市局主管干部工作的黨委副書記石景明關系非同一般。在人們眼中,周朗工作很務實,很能吃苦,但那算得了什么?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感受。周朗未能提拔,市局機關里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真正為他遺憾。

提干失敗,周朗的信心已大不如前。他懷著無比的慚愧來到父親安息的那個陵園。看著父親的照片,他對自己的無能充滿自責。穿上這身警裝以來,周朗第一次有了一種絕望感,他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將走向何方。周朗覺得,自己迷路了。

第八章

周朗意識到,傻豹在主人出現后的表現似乎是在向他暗示:他有難言之隱,他在人前是個啞巴、聾子、傻子,不要揭穿他!

張清江同周朗結識后,幾次約他到香水灣,他們一起喝酒聊天,一起游泳,一起到酒吧聽音樂。

張清江向周朗講述自己年輕時在一家綜合性娛樂城擔任經理的種種不快和難言之隱,這令周朗感覺到了一個成功者背后的辛酸。周朗則向張清江述說了自己心靈的疲乏,談到了工作和仕途上的種種不快。

“我會讓所有的人都重視你,我會羞辱任何不拿你當回事的人,你就看我的吧!”張清江對周朗如是說。

市委副書記凌志云和市委宣傳部馬部長的個人關系不錯,在張清江的運作下,凌志云專門把周朗引薦給馬部長。張清江后來又在檔次極高的龍宮鮑魚設宴,宴請馬部長及電視臺、報社主要領導。這種宴請說白了也是為了工作,沒有任何不良動機,凌志云親自主持,他向來客言簡意賅地表明了要大家務必支持周朗、務必支持公安宣傳工作的想法,那些主管新聞的領導都牢牢地記住了周朗。

年終的時候,周朗發現自己的工作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他在全市新聞界已經游刃有余,他不用答理新聞界的那些小人物和各種勢利之徒,他的稿子偶爾會得到市委凌志云副書記的批示,更使他的工作錦上添花。這一切,讓周朗同張清江之間的友誼逐漸深厚。周朗認為張清江對自己的幫助是無私的,他們的友誼是經得起考驗的。當然,通過張清江的幫助,周朗的政治前途似乎也變得一片光明。

周朗曾問過張清江:“江哥,你認不認識張清北,他和你就差一個字。”

張清江回答:“當然認識,他是我弟弟。”

張清江以一種高屋建瓴的姿態批評了弟弟早些年的錯誤,后來又談了在自己的教育引導下,弟弟是怎樣的自強。張清江談到了兄弟情,談到了對母親、對妻子、對弟弟的愛。對于這一點,張清江是發自肺腑不摻虛假的。

周朗和張清江談起了自己同趙嘉昱的交往過程,談起了她的姑姑對兩人交往的阻止。張清江以過來人的口氣告訴周朗:“那種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斷了就對了,要不然會窩囊一輩子。”

自從和張清江接觸以來,周朗發現張清江身后留著長發的啞巴傻豹與自己對視過許多次,總是感覺怪怪的。

夏日的一個晚上,周朗陪同領導和記者們在娛樂城美食廣場喝酒,周朗獨自來到走廊內躲酒。結果,與傻豹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相遇,當他們擦肩而過時,周朗非常清楚地聽到:“喂!”

周朗轉過身看了又看,走廊里除了那個長發保鏢并無別人,疑惑了好一會兒,周朗說:“你叫我?”

“怎么啦,你不認識我了?”

這話若是讓娛樂城里任何一個認識傻豹的人聽了,一定都會十分驚訝。包括張清江在內的所有人都認為:傻豹是個啞巴,傻豹心智不全。

傻豹曾是個流浪漢,他在這座城市里流浪了二十年。

周朗對這個流浪漢最初的記憶,可追溯到他很小的時候。當年,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透過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觀看在那個年代稱得上精彩的演出二人轉——演出的主角就是那個流浪漢。但與正常舞臺上的二人轉不同,流浪漢的二人轉沒有唱腔。

流浪漢非常喜歡讀報紙,經常撿來一堆報紙,在僻靜處專心致志地看;他有食物的時候,總是慷慨地分給別的流浪漢。周朗小時候曾看到他把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燒雞翅膀給了一個八九歲的小乞丐。雞翅膀在當時對有家的孩子來說都是個寶貴東西,所以那場景很令周朗感動。流浪漢的活動范圍就在周朗家附近,周朗經常把自家的饅頭、花卷拿給他吃,兩個人就像老鄰居那樣熟悉。周朗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他讀警校一年級時寒假回家。

說實在的,這個流浪漢的確屬于那種心智不全的人。他走路時有些跛,在他烏黑的臉上,無時無刻不保持著一種在別人看來已經僵化的笑容。他基本不說話,偶爾有聲響,發音也是嗚嚕嗚嚕的,像個啞巴。但他在表演無聲二人轉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有時食指尖頂個破墊子轉得飛快,有時手里拿個紙板當扇子用力舞,步法很瘋狂,動作很夸張,偶爾還會顯露空翻、連環腿一類的絕技。他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還真看不出腦子有問題。

張清江經過觀察發現,這個流浪漢不是一傻到底的那種人,他應該是一臺沒有安裝上軟件的電腦,自己若給他設置好一個程序,他會一條道跑到黑地為己所用。于是,張清江把傻豹及同他在一起的女啞巴收留了。傻豹開始每天洗澡,定期換衣服,很快煥然一新。張清江又把他們安排到香水灣娛樂城后院一個小房子里住下,告訴他們那里是他們的家。流浪漢和啞巴女人迎來了新生。張清江認為,把一個心智不全的人調教好了做保鏢,遠比把頭腦過于機靈的家伙安排在身邊強。

傻豹非常稱職,他給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只有忠誠。傻豹能夠安于在張清江身邊長時間枯燥乏味地站立。傻豹與張清江基本上是形影不離,眼神永遠保持著機警。有傻豹在,誰若是想襲擊張清江,難度肯定增加了許多。傻豹的作用,超出了張清江對他的預期。

從本質上講,張清江一直把傻豹當作獵狗去用。如果說有一天他們這伙人都犯事了,傻豹不會有任何問題,因為他沒有任何違法行為。張清江曾試圖給傻豹配槍,但這家伙不行,他的智商似乎決定了他實在用不了那東西。因為覺得傻豹心智不全,張清江所有違法犯罪活動都不避諱傻豹,傻豹永遠在他身邊忠誠站立,一絲不茍。

“求求你,放過我,這是我一年的血汗錢!”

持刀劫匪正在搶劫剛剛領到全年工資的外來民工夏東山,渾身是血的夏東山把一個皮包死死地抱在懷中。劫匪被激怒了,用尖刀朝著夏東山亂刺。早年曾是刑警的周偉龍恰巧路過,當時他已經調到市局機關,原因在于他已經蒼老,難以適應一線高強度的工作。

“住手,警察!”關鍵時刻,周偉龍氣勢不減當年。歹徒見狀,猛地朝他撲過來。搏斗中,周偉龍身中多刀,其中有一刀傷及心臟。圍觀者不斷涌來,歹徒見勢不妙沖出人群逃跑了。夏東山得救了,周偉龍倒在血泊里再也沒有起來。曾在公安一線上得過數不清榮譽的父親,沒給妻兒留下一句話便永遠離開了。在場群眾提供了歹徒的外貌特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態偏瘦,膚色偏黑,短發,左上臂有一龍頭文身。

其實,當年看熱鬧的人群里就有那個流浪漢。流浪漢一邊啃著一個沒有多少肉的豬蹄,一邊目睹了整個事件。由于那場惡斗過于殘酷,很多年之后,當所有人都已淡忘了一切的時候,流浪漢依然清楚地記得周偉龍、張清江及民工夏東山的長相。

當年,張清江搶劫隆豐金店并干掉兩名保安,由于炎熱而無法入睡的流浪漢就在一個陰暗的角落無所事事,他目睹了張清江進去又出來的全過程。第二天早晨,金店門前密密麻麻全是警察。警察絕對不會向他這個流浪漢調查什么,他們認為他無外乎就是個看熱鬧的傻子而已。

不管任何閑事,是流浪漢的流浪原則。況且,他原本就十分討厭警察,他們曾用警棍粗魯地驅趕過他,他們曾不止一次把他送到遣送站。警察是唯一破壞他流浪生活的人,警察是唯一讓他感到不愉快的人。所以,流浪漢不可能向警方提供什么。

這一切,就是流浪漢與張清江之間的緣分。鑒于張清江的恩情,流浪漢當然會守口如瓶,這同時也保證了他的安全。

傻豹就像天眼,明白張清江的一切罪惡。

香水灣娛樂城越來越有名氣。趙文萍當初聘張清江做經理,說白了就是為了看場子。可張清江一直背著她做違法的事,組織賣淫、設賭抽頭,甚至涉足販毒。趙文萍、趙文宇只是看到了娛樂城利潤攀升的表面現象,并不知道這其中蘊藏著多么大的危機。

香水灣娛樂城有三層地下建筑,第一層是車庫,第二層與第三層曾一度處于荒廢狀態。在張清江的游說下,趙文萍再次出資,將地下二、三層改建成了豪華浴宮。地下二層屬于普通消費,花費個一二百元,就可以享受洗浴、按摩、觀看演出的大眾消費。地下三層的消費很不一般,張清江把那里打造成了整個香水灣最奢靡、利潤最大的地方,撲克機、老虎機、百家樂等賭博設施一應俱全,客人一個夜晚在那里輸個幾千、幾萬、十幾萬都很平常。

說實話,對于娛樂城里暗藏的齷齪行徑,趙文萍從來就沒想得那么嚴重,趙文宇關心的則永遠是娛樂城里新來的漂亮小姐。姐弟二人從未把張清江往壞處想。

公安機關經常接到香水灣娛樂城存在色情、賭博活動及有不法分子吸毒、販毒的舉報,人大、政協也經常接到類似的反映。有著市政協常委頭銜的趙文萍對這類事情的態度還是比較堅決的,她不止一次在各種場合誠懇地保證要凈化娛樂城環境。為此,趙文萍專門叮囑過張清江好幾次,讓他加強管理。

張清江每次答應得都非常好,隨后便開始玩弄兩面手法,表面趕,背地里支持。就拿毒品生意來說,賣到迪廳的毒品最初都是來自張清江那里,然后通過下線幾經周折,再賣回迪廳。各種各樣的毒品,百分之六十的利潤都是他的。公安機關也到迪廳清查,但由于香水灣是市政府重點保護企業,每次行動前必須通知企業。這樣一來,張清江就有備無患了。

張清江也經常會利用公安機關的行動把一些看不上眼或不老實的下線收拾掉,有時就是他和手下主動向公安機關提供信息,這些層次很低的小嘍啰落到公安機關手里,除了他們本人手里的貨,根本不能向公安機關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至于色情和賭博活動,張清江也適當把一些看不上眼的嫖客、小姐、賭客舉報給公安機關。公安機關有打擊戰果,張清江對趙文萍也有了交代。

面對此起彼伏的指責,趙文萍有時會感覺厭煩,張清江總會借機搬弄是非:別人對我們挑三揀四,是看我們賺錢眼紅!趙文萍一向欣賞張清江,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表面行事非常得體的張清江所走的竟是另外一條道路——犯罪道路!不知不覺中,趙文萍進入了張清江的陷阱。

當別人對娛樂城大加撻伐的時候,張清江沒有把所有的問題都讓趙文萍自己扛。他主動聯系治安、刑警部門,主動聯系那些可以對娛樂城運轉有約束的民警,他自己掏腰包拿出厚厚的鈔票滿足他們的各種欲望。他還向一些關鍵人物發了金鉆卡,擁有金鉆卡的人可以在香水灣娛樂城隨意消費而不必埋單。香水灣娛樂城只要有金鉆卡出現,所有非法活動全停,但金鉆卡持有者需要的特殊服務除外。

張清江的做法在戰略上對趙文萍絕對起了配合作用。每當怨聲四起,趙文萍發動力量反擊的時候,公安機關主管治安、刑偵的領導都會非常恰當地配合她,市委主要領導聽到的匯報一邊倒地偏向娛樂城,這在客觀上進一步誤導了趙文萍。最后所有的事情,都朝著張清江希望的方向發展。

那時候,張清江的兩個金佛都被請到了應該去的地方,一個已經屬于主管公檢法工作的副書記凌志云,一個已經屬于市公安局治安支隊支隊長宮寶山。兩個金佛在張清江“事業”發展的關鍵時期,終于起到了保佑他的作用。

張清江是在趙文萍的引薦下結識凌志云的,又通過凌志云認識了治安支隊長宮寶山。凌志云對張清江的作用太大了,他可以直接庇護張清江的生意,也可以間接起作用。張清江若想同哪位警察交朋友,他可以把對方找來吃飯,同時請凌志云出席,而凌志云一般都會給他面子。時間一久,都知道張清江同凌志云關系好,總有人請張清江出面聯系凌志云幫忙提官,北辰分局副局長洪建國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沉穩而又老謀深算,張清江的關系網非常牢固。他送錢送東西,老主顧們都敢于享受。張清江的有些競爭對手也曾試圖大把大把給某些人送錢,但那些人從來都是義正辭嚴地拒絕,有些還被交到了紀檢部門。

傻豹看著周朗笑了起來。要知道,香水灣沒人知道他能夠正常說話。周朗依然疑惑:“我不認識你吧?”

“我是那個……”說著的時候,傻豹做起了二人轉動作。

周朗恍然:“哎呀,原來是你!現在過得很好啊!”

傻豹眼中出現了激動的淚花。沒有人見過傻豹說話,沒有人見過傻豹笑,更沒有人見過傻豹的淚水。

這時,張清江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喲,傻豹這樣子,好像遇見熟人了。”

如果張清江知道傻豹會說話,并且是個智商、情商都正常的人,那么麻煩可就太大了。張清江也許會毫不猶豫地把傻豹干掉。

好在張清江沒聽到傻豹剛才同周朗的對話,他對周朗說:“他是個啞巴,否則他一定會說出在哪里遇見過你。”

傻豹那邊便又像個啞巴似的嗚嗚嚕嚕的。

張清江說:“你看,傻豹同意我的話。”

張清江說話的時候堂音很重,走廊里嗡嗡的。周朗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很怪異。在自己童年記憶中的啞巴流浪漢,今天竟是這個樣子——他是個正常人,他會說話,他的日子不錯,他已經不需要任何人厭惡或可憐他。可是轉眼間,他在主人面前竟然又表現得像個啞巴、像個心智不全的人。

周朗意識到,傻豹在主人出現后的表現似乎是在向他暗示:他有難言之隱,他在人前是個啞巴、聾子、傻子,不要揭穿他!

那個晚上,周朗到衛生間時再次遇到了傻豹,傻豹對他說:“和張清江接觸,你一定嚴加防范,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第九章

目睹了父親和那個女人骯臟的一幕,趙嘉昱早已心灰意冷。她那顆冰凍的心一直凝固到臘月初八早晨。

常年的夫妻不和,令何芳的生活充滿了苦惱,健康也每況愈下。趙文宇和妻子截然相反,他壯如牦牛,加上優越的生活,趙文宇總是容光煥發,充滿活力。

趙文宇從未想到,他起初挑逗艾瑩只是想換換口味,后來卻慢慢地離不開她了。一個終日吃喝玩樂的浪子,遇到艾瑩后竟然有了對自身嚴肅的反思。艾瑩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善解人意的女人。隨著趙文宇同她接觸的深入,趙文宇開始和她談自己,談妻子何芳的一無是處,談姐姐的恩情,也談從找對象開始,姐姐給他帶來的一系列煩惱。艾瑩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非常清楚,要想真正得到一個男人,除了用漂亮的外表吸引,最重要的就是贏得他的心。

趙文萍一見到艾瑩,就感覺到了她過分的精明;用女人的眼光看女人,艾瑩顯得矯揉造作。趙文萍并不鄙視貧窮的女人,因為她也是從貧窮中走出來的,但她卻極端看不起人窮志短的女人。艾瑩就是這種人。

以往,趙文萍和趙嘉昱對于趙文宇的不檢點,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趙文宇只是單純的消費。那些女人只在乎趙文宇的錢,對趙文宇本人其實沒什么興趣。這一次面對艾瑩,她們的感受完全不同——艾瑩的興趣所在,似乎是趙文宇這個人,而且她要把趙文宇從家庭里拉走,從何芳身邊拉走!

趙嘉昱的生日是臘月初五。除母親外,沒有任何人會留意這個日子。早晨,母親給她煮了面條,姑姑和父親對她沒有任何祝福,兩人忙得早把她的生日忘記了。而趙嘉昱也習慣了這種冷漠。

姑姑已經將她停職,商城雇用了一個外來的經理。趙嘉昱在總部擔任閑職。因此,生日那天趙嘉昱呆在家里,除了讀書看報翻雜志,什么事情都沒做。天黑的時候,趙嘉昱感到頭昏發冷,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一摸腦門,有些低燒,趙嘉昱吃了點兒感冒藥便昏昏欲睡。

不知何時,噩夢悄悄而來……

起初,趙嘉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后來發現眼前竟是懸崖。這個時候,姑姑和父親突然出現在她的身邊,他們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他們不知道前邊就是懸崖。趙嘉昱想搞些惡作劇,便突然伸出雙手,分別朝著姑姑和父親輕輕一推,姑姑和父親同時掉到懸崖下去了。他們掉下去的一剎那,趙嘉昱感到一種解脫,甚至是喜悅。可是馬上,她非常清楚地聽到了慘叫聲。趙嘉昱立即產生了仿佛自己也掉進深淵一樣的恐懼感,隨之而來的巨大痛苦更是令她呼吸困難。淚水,在夢中流淌,接著她發出了沉悶的喊聲:“姑姑!爸爸!我不想你們死!”

趙嘉突然驚醒。她渾身大汗如雨,呼吸急促,心臟止不住狂跳。當確信一切是場夢的時候,一種僥幸的感覺才令她全身心地放松下來。趙嘉昱起身離開給她帶來噩夢的大床,喝了杯水,又打開電腦。時間雖然已經是子夜,可因為那個噩夢,她卻再也不敢睡覺了。

網友白水竟然還在網上。她立即把剛才的噩夢告訴了白水。白水開始給她解夢:“夢是愿望的滿足,這不是我說的,是弗洛伊德說的。”

“但謀害姑姑和父親,完全不是我的實際想法,我在現實里不可能那么做。”

“愿望一般都是指好的一面,但根據弗洛伊德理論還可以這樣解釋,表面上不體現夢者現實愿望的夢,從本質上講依然是愿望的滿足,只不過是變形的滿足而已。這里應該有一些值得你注意的潛在問題。你在夢里的表現可以這樣解釋,你原本深愛著你的親人,但同時你對他們有某種不滿,你在一定程度上想讓他們遇到糟糕的事情,以此獲得自我的滿足。這說明,你對親人的感情存在著矛盾因素。”

“在夢里,我怎么能捅那么大的婁子?”

“你在夢里謀害你不滿意的親人,說明你報復心理極強,對親人都可以這樣,別人就更不用說了。在現實里,你需要調整自己。”

趙嘉昱有些不高興:“你就會亂說,什么破理論,什么弗洛伊德,我不和你聊了!”

那一夜,趙嘉昱沒有合眼。第二天上午,她匆忙來到書店,買了一本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

一開始艾瑩的興趣在趙文宇的錢上,但她的胃口比趙文宇以前的那些情人要大許多。也許是看到趙文宇那樣討厭他的妻子,艾瑩感覺自己應該有更大的機會,她于是幻想成為趙家的主人。只有那樣,她才會一勞永逸,才可以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趙文宇非常清楚,有姐姐在,離婚是不可能的。何芳勤勞能干,生活樸素,性格軟弱,篤信佛教,心地善良。相對于何芳,姐姐總是把趙文宇稱為混蛋。

但趙文宇對何芳的感覺就是兩個字——厭惡!這種厭惡沒有理由。何芳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對于趙文宇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如果迷信點兒,趙文宇會認為自己與何芳是嚴重的八字不合。否則,趙文宇相信自己不會是現在這種狀態,自己不會終日在外吃喝玩樂。

婚姻除了能夠產生幸福,也能產生仇恨,這一點在趙文宇的身上得到了印證。趙文宇有時會想,他與何芳還不如陌生的路人,因為自己和陌生的路人還不至于產生仇恨,而他對何芳每時每刻都存在著一種無法言表的怒火。何芳的順從、忍讓,只是加劇了趙文宇對她的厭惡。趙文宇對何芳的厭惡感很快傳染給了艾瑩,使她忘記了自己的斤兩,取何芳而代之的想法漸漸生根發芽。

自從趙嘉昱不當商城經理后,她的辦公室基本上就空了下來,趙文宇與艾瑩晚上經常在那里鬼混。寒冷的冬日,趙文宇提著許多啤酒和艾瑩再次來到了那里。但這一次,他沒有想到隔墻有耳,沒有想到女兒在里間屋內。

趙嘉昱心情不好的時候便會獨自來到自己的音樂房。她聽了一下午的音樂,聽累了,不知不覺睡著了,音樂也停了。突然間,她聽見外間辦公室有響動,于是將門推開了一個小縫。她看到那個女人和自己的父親調情,聽到父親和那個女人談論自己的母親……

艾瑩咕咚咚喝了一大口啤酒:“文宇,你是說,我們只能永遠這樣,為了那個人老珠黃、令人惡心的女人?”

“有我姐姐在,我又能怎樣?”

“人生短暫,我們的年齡也不小了,好時光不多了,我們憑什么要看別人的臉色?”

“不是‘別人’的臉色,是我姐姐的臉色,我姐姐不是‘別人’!”

“我們不要家里的錢,我們私奔!”艾瑩這番話,純粹是一種標榜自己動機真誠的手段。

趙文宇有些感動:“沒錢什么都玩不轉,凈說小孩兒話!”

“但我和你在一起不是為了錢,你知道的。”

趙文宇舉起酒杯:“我保證,我們要相愛一輩子!”

艾瑩像個演員一樣,順著這個情節哭了。

認識艾瑩后,趙文宇有了一種從醉生夢死當中醒來的感覺,他覺得體內有一種年輕時候的活力。

“我真希望她突然死掉!”艾瑩就著淚水狠狠地說。

趙文宇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死了倒省心了!”

趙嘉昱在暗處聽著兩個無恥的人在無恥地議論著自己親愛的母親,她的心已碎了!

父親和那個女人喝了很多酒,接著,不堪入目的一幕出現了……瘋狂過后,艾瑩從冰箱里取出飲料大口喝,那咕咚咚的聲音仿佛魔鬼的鐵錘砸向趙嘉昱的心臟。這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忍受的刺激。

報復艾瑩、報復父親的想法在趙嘉昱心里產生。趙嘉昱希望天下大亂,她想制造一個姑姑和父親都難以收場的局面。但生活畢竟不是做夢,趙嘉昱絞盡腦汁想辦法,要結果艾瑩的性命,無論如何,她都有責任保護母親,捍衛姑姑花費心血創下的家業。

臘月初八是艾瑩的生日。

趙文萍、何芳、趙嘉昱都知道趙文宇在臘月初八給艾瑩過生日的事情。何芳一大早就做好了臘八粥,隨后便開始抹眼淚,自己的丈夫竟然去給別的女人過生日,那是一種多么恥辱的事情。

她幽怨地對趙文萍說:“姐,這日子實在沒辦法過了!”

對于弟弟,趙文萍已經做了很多努力,她一心想把他從頹廢的狀態中拉出來,她在弟弟與艾瑩之間制造了很多矛盾,進行了所謂的調控,但很長時間以來,她的努力不見任何效果。

趙文萍無奈地說:“嘉昱都這么大了,他當爸的也不怕孩子笑話,真是的!”

趙嘉昱聽到了姑姑毫無用處的話,內心厭煩極了。從金錢角度來說,姑姑是這個家的功臣,但就家庭管理,尤其對她弟弟的管束,簡直是束手無策,而這就是這個家里所有不幸的源頭,趙嘉昱已經對她毫無信心。與此同時,她對母親的憐憫與日俱增。目睹了父親和那個女人骯臟的一幕,趙嘉昱早已心灰意冷。

她那顆冰凍的心一直凝固到臘月初八早晨。

第十章

弟弟殺人了!這個念頭令趙文萍恐懼萬分……而趙文宇則堅信——姐姐殺人了!

參加完生日宴會,還處在亢奮中的艾瑩從冰箱里取了一瓶塑料瓶裝的可樂,連喝了幾口。

每當她和趙文宇床上瘋狂后,艾瑩總會習慣性地到冰箱里取一瓶這樣的可樂。在那個冰箱里,這種可樂從來就沒缺少過。

她獨自斜倚在海藍色的沙發上,修長潔白的雙腿軟綿綿地疊在一起。她的神經依然興奮,各種美好的生日祝福依然在她耳邊縈繞。生日聚會是趙文宇精心設計的,五年來他從未忘記過她的每一個生日,她的幾個朋友都來參加聚會,所有人對他們的祝福都是那樣發自肺腑而純粹,要不然那天下午他們不會含著淚水喝下那么多的烈酒。她可以看出,趙文宇的淚水是真誠的。

此時,趙文宇說為了快點兒蒸發掉酒精,必須先去桑拿蒸一下,然后再來和她親熱。一個人的時候,孤單的感覺似乎難以承受,盡管她與他相伴纏綿別有用意,但她在夜晚格外需要他,她害怕孤獨。

也許是酒喝得太多,她突然想嘔吐,五臟六腑撕心裂肺般難受,最后甚至開始在地上打滾,她的視線逐漸模糊。最無助的時刻,一個人影終于出現了,求生的本能使她伸出顫抖的手向來人求救。那人來到她的身旁,她沒有得到任何幫助,反而感覺有冰涼的銳器在她的胸部連續進出,鮮紅的顏色立即罩滿她的雙眼……

臘八之夜,外面寒風瑟瑟。不爭氣的弟弟很晚了還不回來,趙文萍知道他一定是和那個艾瑩鬼混去了。據說嘉昱下午就出去了,直到現在也不著家,但她已經顧不上那個侄女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趙文萍每天都會處理大量復雜的業務,對于那一切,她如魚得水,無論多大的困難都不在話下,但煩亂的家務事令她束手無策。

弟妹又哭了,她的眼淚讓趙文萍也跟著心酸。這哪里還像個家?這時候,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趙文萍接起電話。是個男人的聲音,趙文萍絕對肯定,那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聲音:“你弟弟和一個女人吵架了,吵得很厲害,現在他們去商貿城了!”

那人說完沒等趙文萍回話便撂了電話。雖然這個電話有些突然,有些神秘,但趙文萍沒有考慮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她突然意識到:弟弟能和那個女人吵架,那可是件好事。

趙文萍準備趁熱打鐵,一鼓作氣把他們拆散。趙文萍打算直接去商貿城給弟弟煽風點火,她要在今晚解決問題。起身穿衣服的時候,她不經意間發現墻上馬鹿頭下面的兩把蒙古刀少了一把,她實在難以確定那把刀是何時失蹤的。對于這個問題,趙文萍依然沒有多想,眼下她不可能為了找那把刀而耽誤正事。

就這樣,趙文萍來到了趙嘉昱的辦公室。辦公室所在的側樓留有專門通道。趙文萍打開大門,進入走廊,躡手躡腳來到辦公室門前。四周一片寂靜。

難道弟弟和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她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燈還亮著。趙文萍便大大方方地推開門。然而,就在趙文萍推開門的一剎那,她險些昏厥過去!她非常清楚地看到,艾瑩正躺在血泊中,胸部插著他家的那把蒙古刀!

“弟弟殺人了!”

這個念頭令趙文萍恐懼萬分。她真是后悔,不應該在弟弟和那個女人之間制造矛盾,現在居然出了人命。她來到艾瑩近前,想看看她是否還活著。艾瑩面容猙獰,看來她死前經受了很大的痛苦,那副樣子顯然已經沒救了。

趙文萍一時亂了方寸。她真是恨透了自己的弟弟。該怎么向死去的父母交代?人命關天,這件事該如何收場?趙文萍絕望地搖搖頭,隨后匆匆離去。趙文萍忘了,辦公室里除了留下她身上特殊的香水味道外,還留下了她大量的血腳印!

生日聚會結束后,趙文宇先送艾瑩回到商貿城辦公室,然后獨自出去,一小時后回來了。趙文宇興奮地跑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結果眼前的一切讓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趙文宇忘了自己僵了有多久,他聞到了只有姐姐身上才會有的那種法國香水味,看到了艾瑩胸前那把蒙古刀,更看到了應該是姐姐留下的血腳印。

趙文宇堅信——姐姐殺人了!因為她對趙文宇和艾瑩之間的事反應最強烈。

最初的慌亂之后,趙文宇很快就平靜下來。他仔細翻了艾瑩的衣兜,把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全拿了出來。趙文宇在艾瑩大衣右兜內發現了三張十元面值的紙幣,還有幾個幸運星。艾瑩平日喜歡疊幸運星一類的東西,還曾給他疊過。他想著想著,終于傷心地哭了。趙文宇心想,這錢和幸運星就給她留下吧。

趙文宇在后半夜用艾瑩的大衣把她包裹住,隨后將尸體從后門運了出去,扔在了商貿城旁邊金街一號樓前的地溝里,隨后又處理了現場。

第二天一早,趙文宇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一開門,見姐姐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直盯盯地望著他,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眼神,趙文宇不由得渾身戰栗。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拿起門前姐姐的鞋,翻過來看看鞋底——鞋底的花紋、鞋底的血跡很說明問題。

“真的是你!”

趙文宇感到很絕望。他發現姐姐仍然死死地盯著他。自他記事起,姐姐的眼神就是這樣一成不變。雖然他已經是一個四十五歲的中年人,但這么多年來,這種眼神對他來說始終有著莫大的威懾力。

“你都處理好了?”趙文萍聲音低沉。

“一切都結束啦!”趙文宇雙眼腫脹,連鞋都沒脫便徑直進了自己的書房,隨手將門重重一摔。從小到大,趙文宇從來沒有對姐姐這么沒禮貌,這么不尊重。

趙文宇的身體深陷在皮椅當中,大口吸著煙。姐姐給了他一切,為了他也付出了自己的一切。無論怎樣,姐姐都是自己生命里最為重要的人。趙文宇突然想起艾瑩給他疊的幸運星,那些幸運星裝在一個小瓶子里,放在書架上面。趙文宇于是起身到書架上去找,可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趙文宇意識到,艾瑩兜里的幸運星也許就是書架上的那些,難道是姐姐取走的?她將艾瑩殺死后,又把那些幸運星放到了她的兜里?

艾瑩死后,趙文萍、趙文宇姐弟二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這個家庭突然間變得異常安靜。

趙文宇認為姐姐殺死了艾瑩,也就等于殺死了自己的全部快樂。而且,姐姐觸犯了國法,她能不能逃過這一劫還是未知數。趙文宇怨恨姐姐的同時,對姐姐的未來也充滿擔憂。他無可奈何,只有終日在香水灣醉生夢死,自我摧殘。

趙文宇自我摧殘的方式很簡單,一個是酒精麻醉,一個是荒淫無度。張清江酒量其實很大,但他最害怕同趙文宇喝酒,每當他陪趙文宇喝酒時,都會把自己陪成死人一樣;香水灣的三陪女郎們都是些極度狂野的貨色,但她們陪趙文宇的時候,經常會把自己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以至于最后,她們一見到趙文宇出現就會立即奔走相告:瘋狗來了!

傻豹的啞巴媳婦經常在房門前等待傻豹歸來,香水灣的工作人員平日里總會看到她。啞巴媳婦原本就是個模樣很精致的女人,很多人為了這一點都對傻豹充滿羨慕。然而,啞巴媳婦的美麗再次惹了禍,她的美麗極大地誘惑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像瘋子一樣的趙文宇。看到啞巴媳婦的時候,趙文宇突然有了一種想換換口味的欲望,他借口向啞巴媳婦要水喝來到了房間內……

面對渾身青紫、哭泣不停的啞巴媳婦,傻豹心碎了,他直接找到趙文宇。趙文宇怎能對付得了傻豹?傻豹不由分說將趙文宇暴打一頓,趙文宇因此鼻青臉腫,肋骨折了四根。

趙文萍又心疼了,她完全不顧事情起因,反復對張清江強調:“務必狠很收拾那個傻豹,否則,你就給我離開香水灣!”

張清江內心對趙家姐弟頗為不屑。但他認為自己現在離開香水灣時機不成熟,若是因為這件事被趙文萍炒了,實在是得不償失。張清江把心一橫,傻豹只不過就是他的奴仆,也可以說是條狗,他在任何時候都應該為己所用。

張清江找來了手下,準備暴打傻豹,還特意找來趙文萍,讓她現場觀摩。張清江訓斥傻豹:“你以為自己是什么?你和那個啞巴就是兩堆垃圾,你們還挺拿自己當回事!趙總看中誰是誰的榮幸,何況你那個破爛媳婦!給我打!”

隨著張清江一記重重的耳光,手下對傻豹的瘋狂毆打正式開始,拳腳雨點一樣落在傻豹頭上、身上。轉眼間,傻豹便渾身是血。趙文萍很快就看不下去了,一扭頭走了。

趙文萍離開了,張清江依然沒有讓手下停手。而傻豹根本不還手,任由一幫人毆打。當所有人都打累了,傻豹喘著粗氣,掙扎著爬起來。現場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非常清楚地聽到了傻豹的說話聲:“我欠你們的,這樣一來都還清了!”

最傻眼的就是張清江了。

傻豹分明是個正常人!

張清江被巨大的恐懼撞擊著。

傻豹接著說:“如果沒有今天的事情,我還愿意同你們相處,但今天我發現,你們是一群真正的牲口!從今以后,我們再見吧!”傻豹吐了口血水,又來到張清江身邊,在其耳邊小聲說,“你不要繼續欺騙那個叫周朗的小警察了!你當年搶金店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告訴你,你不要那么自鳴得意,從今以后,你別招惹我,否則我就告發你!”沒出五分鐘,傻豹便帶著啞巴媳婦離開了香水灣。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傻豹離開的日子里,張清江終日在思考兩個問題——怎樣找到傻豹,怎樣殺了他!

第十一章

趙文萍感覺到凌志云的輕佻,她以往就一直忍耐,現在她覺得自己更需要忍耐。

“萍姐,一給你打電話,我的心臟就咚咚狂跳,晚上能單獨給我點兒時間嗎?”

這是一種在趙文萍聽來極其討厭的、黏糊糊的聲音。這種聲音在主席臺上發出的時候,人們都會稱贊他的嗓音充滿磁性。這聲音的發出者,是四十二歲的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凌志云。

“我的心也在咚咚狂跳,可我還是不能單獨和你出去!”

回答的語氣還算舒緩,趙文萍已經不是第一次拒絕他了。盡管如此,她卻從未傷害過他的自尊。他對她實在太有用處,搞地皮、爭項目、逃稅……

趙文萍在這個城市的經濟界是一個無人不知的大人物,她在生意場上有著無可挑剔的長遠眼光。凌志云是政壇上的黑馬,老領導、新同志全都認可他。在各種考核、民主測評當中,他都無可挑剔。很多人斷定,凌志云前程似錦。有著長遠眼光的趙文萍不可能主動得罪他,但是,家有妻兒的凌志云每次給她打這種挑逗電話,趙文萍都很不愉快,甚至有種受傷害的感覺。

“改天有時間專程拜訪吧。”

趙文萍沒想到,自己這句原本的客氣話,幾天后卻成真了。

片警婁躍于“五一”勞動節前夕遇到了艾瑩的母親張老太,張老太告訴他說自己的女兒失蹤了。張老太很窮,是派出所的幫扶對象,婁躍自己掏腰包為她到省市報社刊登了尋人啟事,但始終不見艾瑩的蹤影。婁躍經過和張老太多次閑聊,又找艾瑩的朋友了解情況,他覺得有必要認真查一下艾瑩失蹤的問題。

婁躍和同事很快找到了趙文宇。趙文宇神態中隱含著一種令婁躍不自在的東西,但他還是耐心地說:“是這樣,我們已經知道了您和艾瑩的關系,有人反映她失蹤了,我們經過大量調查發現,她失蹤前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應該是你。”

“我聽別人說她在南方打工,我們之間其實有矛盾,早就分開了。”趙文宇拿著煙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們最后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去年臘月,艾瑩的生日聚會。”

“那天你們不是一起離開的嗎,去哪里了?”

“我們雖然是一起離開的,但隨后很快分手了。我們在路上發生了爭吵,她當時說她要去南方打工,開始新的生活。”

“之后你和她都分別去哪里了?”

“她應該是回家了,我也回家睡覺了。”

“你的家人能為你作證嗎?”

“你的家人能想起來三四個月前的某一天,你都干了些什么嗎?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婁躍了解情況的時候,坐在角落里的趙文萍面無表情。婁躍感覺這個家庭的氣氛非常壓抑。他起身準備離開,一個房間的門開了,隨后走出一個青春亮麗的女孩兒。女孩兒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同這個家庭灰暗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接下來的日子里,婁躍又找過趙文宇兩次,這令趙文萍膽戰心驚。經過了艾瑩的事情,弟弟雖然到目前為止沒有和自己說過一句話,但這不影響她對弟弟雷打不動的責任感。既然警察來家里了,她必須想些辦法,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弟弟很快就會完蛋。

趙文萍走進凌志云的辦公室時,他正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寫寫畫畫。見趙文萍進來,他連忙起身:“哎呀,我的萍姐,今天這刮的什么風啊!趙總能不請自到大駕光臨?”

做領導的都很敏感,都非常善于發現問題,凌志云一打眼就發現趙文萍的神態與往日不同。待趙文萍坐穩,凌志云用充滿憐愛的語氣說:“不要客氣啦,有什么事情我會幫助你。”

趙文萍感覺到凌志云的輕佻,她以往就一直忍耐,現在她覺得自己更需要忍耐。

“凌書記健忘,我說到做到,有機會專程來看領導啊。”

“看看跟我客氣了不是。你的眼神告訴了我,你有事。”

“你能不能管教一下北辰分局的警察?”

“怎么了?”

“一個和我弟弟認識的女人失蹤了,但那和我弟弟有什么關系?有兩個警察三番五次到我家來了解情況,若是有什么證據也行,但他們也拿不出來,這不是在擾民嗎?”

凌志云直盯盯看著趙文萍,仔細端詳她每一絲表情變化。若是趙文萍因為別的什么事情這副樣子,凌志云都能理解,但她竟然為了這么一點兒小事如此慌張,凌志云堅信:里邊沒有鬼才怪!

“你能不能和公安局的人說說,別讓警察再來我家,打擾不說,影響太壞。如果他們有什么證據,該抓人就抓人,但不要這么折騰人!”

趙文萍若是打個電話說這件事,或是在說別的事情時捎帶說這件事,凌志云是不會有任何懷疑的。現在的問題是,趙文萍專門為這件事而來,又明顯過于激動。凌志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按理說,趙文萍和北辰分局局長李江海也算熟悉,這點兒小事,她完全可以直接找李江海。由此看來,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發生。

“萍姐!”凌志云意味深長地說,“我知道,你弟弟一定和那個女人失蹤有關!”

說實在的,這一次,在生意場上叱咤風云的趙文萍失算了,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人命關天,趙文萍欲蓋彌彰,她沒有偽裝的焦躁不安從另一個角度暴露了全部問題。凌志云瞬間就抓住了這個漏洞,但她還在垂死掙扎:“你怎么能這么說?”

“萍姐,多虧你把這件事對我說了,若是對別人說可就糟了。你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你怎么能這么不理智?江隆集團的趙董事長可從來不是這個樣子!”

“你不要胡亂分析!”

認識趙文萍以來,凌志云第一次感覺她如此幼稚可笑。他突然間意識到:趙文萍馬上就會成為任自己擺布的玩偶!“你還嘴硬,這樣吧,我給李江海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說完便拿起電話。

趙文萍一下子沖到近前,按住了凌志云拿著電話的手。凌志云感覺自己的手背上柔柔的,溫熱而又濕潮。

“萍姐,今晚單獨給我一點兒時間,我們仔細商量一下這件事,一切需要從長計議!”

趙文宇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一天事情敗露,他會替姐姐頂罪。但眼下,他覺得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艾瑩有一個好朋友叫辣椒,是一個終日沉浸在麻將里的女人。趙文宇發現,一個賣大碴子粥的女人同艾瑩有著非常相像的嗓音,他于是雇傭這個人假扮艾瑩給辣椒打電話,時機選擇在她打麻將的時間。趙文宇覺得那個時候辣椒接電話一定很不耐煩,可以取得最好的混淆視聽的效果。預期目的很快達到,辣椒得知艾瑩去南方打工的消息,并且很快把這個消息傳給了艾瑩母親張老太。

這樣的事情,趙文宇后來又做了兩次。

婁躍到張老太家了解情況,老人家說艾瑩的好友辣椒多次接到艾瑩打來的電話,艾瑩對辣椒說她在南方打工,挺好的。由于實在沒有多余的錢交電話費,張老太家沒有安裝電話,這種轉達也算正常。

這件事加重了婁躍對趙文宇的疑慮,然而婁躍向所長匯報完全部情況后,所長說局長李江海電話中明確指示:“江隆集團的一草一木都不是隨便碰的,何況是人呢?艾瑩的電話都打來了,還查什么查?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要亂來!”

凌志云為趙文萍辦那件事的時候,是以一種玩笑口吻同李江海說的,而且是在兩個人喝酒時。凌志云當時軟硬兼施,還把上門調查的刑警一番奚落嘲諷:“你手下的警察,就知道天天敲別人家門,擾得別人不能休息!”

李江海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更沒有意識到自己不恰當的干預給偵查員、給案件偵查工作帶來了怎樣的影響。

這年秋天,趙文萍讓侄女“官”復原職,因為趙嘉昱這段時間以來非常聽話,尤其是家里出亂子的時候,她沒有給家里添亂。然而,趙嘉昱復職后發現,盛景新天地再次陷入危機之中,六葫蘆又氣勢洶洶殺回來了……

這一次,對方絕對來者不善!

第十二章

“唐蕭是網上通緝逃犯,當然不能隨便出現。他只是我的一個秘密武器。”

張清江在用槍方面非常謹慎,他每一次動槍都經過深思熟慮和精心設計,這樣一來,張清江每次用槍都直接導致了自己在事業上的“戰略升級”。張清江清理走了很多生意上的競爭對手,逐漸包攬了為碾北鋼廠送廢鋼的生意和為碾北紙廠送造紙木材的生意,與六葫蘆一伙激烈競爭。

張清江和六葫蘆一樣,由于自身本錢有限,他們給這兩家企業送原料全部采取空手套白狼的“拼縫抽頭”形式。當然,任何一個與張清江合作的人都非常守規矩,供貨方絕對不敢繞過他同廠家直接聯系,工廠那邊負責采購的人員也不敢拋開張清江接別人的貨。張清江在給工廠管理層支付回扣方面從不含糊,這樣,張清江的路越走越寬,生意運轉也越來越穩定。張清江非常清楚,一旦自己的資金積累達到一定程度,他完全可以放棄“拼縫抽頭”的形式,直接利用自己的資金進貨,然后再將貨物倒賣給企業,那時候將是他經濟狀況極大飛躍的階段。張清江堅信,用不了多久就會實現這個目標。

這個城市里的江水和大小湖泊每年都是在臨近“五一”的時候融化完畢,那個季節捕撈上來的魚稱作“開江魚”。“開江魚”是一年四季里最好吃的魚,經過一冬天冰面以下的生活,魚兒們腸管潔凈,肉質松軟,沒有任何土腥味,燉在鍋里更是鮮香無比。“五一”勞動節,張清江、張清北兄弟在江邊一家燉魚館進行了一番長談。

“小北,你出獄后的這幾年,我努力讓你接觸社會,是想讓你明白一些道理。現在,你想一想,如果沒有錢,我們會怎樣?我們還能給母親盡孝嗎?”張清江點燃了一支煙,“你知道嗎?就我們這水平,按理說只能干些出賣力氣的廉價活,細想想,我們有什么特別的本事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嗎?我們沒有知識,也沒有手藝,但為什么我現在竟然混到了所謂的上層社會?那些官員們和我互相尊重,做大生意的和我談笑風生,社會上的地痞無賴見我都點頭哈腰,這是為什么?我告訴你,這是因為你哥哥我有頭腦!我現在的這種生存狀態,不再有人給我們白眼看,窮苦人所必須忍受的恥辱和痛苦已經不再屬于我們,我們是否應該滿足?我告訴你,有頭腦的人不應該為眼前的景象滿足,這一切在本質上都是很浮華的東西!”

這時候,張清江的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那痛苦里還夾雜著幾分憂慮。他壓低聲音:“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說。你幫助趙嘉昱,你和六葫蘆斗,你和胡衛、唐蕭交往,后來又將胡衛、唐蕭舉報,你知道我多為你擔心?你知道你是在玩火嗎?你要是再進監獄,母親得多傷心!在我眼里,世間最寶貴的東西就是親情,我現在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任何人知道,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但是你除外,你是除了母親以外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張清江附在弟弟的耳邊說,“我殺過人,殺人后搶來的那一大筆錢,是我今天發跡的基礎。”

張清北的心在狂跳,一身冷汗冒了出來:“怎么會是這樣?”

“你不要緊張。今天和你講這些,是想讓你有個心理準備,我打算讓你打理未來我們的合法生意。不瞞你說,我現在還販毒,搞這個東西利潤很大,你猜誰在替我打理這方面的生意?是唐蕭。我告訴過你的,唐蕭有利用價值。”

張清北愈發吃驚:“這么長時間,我怎么一次也沒看到過唐蕭呢?”

“唐蕭是網上通緝的人,當然不能隨便出現。他是我的一個秘密武器。但是,我不想總在刀尖上跳舞。將來我也許會把唐蕭做掉,在此之前,我也許還會先讓唐蕭把最得力的五個手下都做掉。在必要的時候我一定會這樣做,因為只有這樣,我在別人手里的致命把柄才會消失。在那之后,一切就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了。我會甩掉香水灣,全身心地經營正經生意,到時我們兄弟要好好合作。”

聽了哥哥所說的一切,張清北目瞪口呆,同時也為哥哥擔憂。但是,哥哥畢竟把一切做得天衣無縫,他仍然平安地坐在自己面前,張清北又有一種僥幸的喜悅。

最后,張清江對弟弟說:“你要知道,江隆集團的一草一木都與我們兄弟無關,我不過是江隆集團的打工仔。你對趙嘉昱的幫助完全沒有必要。趙嘉昱沒什么問題,但她在趙家是個孩子,大事還是她姑姑趙文萍說了算。趙文萍不可能讓自己的寶貝侄女和你走得太近,你不要幻想著知恩圖報一類的事情。”

“這些事情我沒有認真想過,不過細想起來,真就是這么回事。”

“我不敢保證我在趙文萍心目中的地位永遠不變。趙文萍是江隆集團的主宰,如果有一天她翻臉了,我就會有麻煩。”

“哥,你說吧,以后怎么辦,我聽你的!”

隨著張清江的地盤不斷擴大,他和六葫蘆一伙再次發生沖突已經不可避免。張清江往鋼廠送廢鋼、往紙廠送木材以及設賭局,都和六葫蘆有競爭。張清江已經調查清楚,為六葫蘆撐腰的保護傘僅僅是洪建國、高迅等人,這和他張清江的政治后盾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張清江和六葫蘆兩伙人馬都在摩拳擦掌,都想一決高下,重新洗牌,以此證明誰是這個城市里的老大。這一次,張清江沒有硬碰硬,而是采取了“文斗”。他讓手下搜集六葫蘆一伙的犯罪證據,重點是在各種市場強行收取保護費的情況,同時加上手下刀子當年被他們重傷害的事實等等,最后形成了完整材料報到了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凌志云那里。凌志云當即批示:堅決鏟除惡勢力,決不手軟!

市公安局局長韋江山隨即也在材料上作了批示。經局領導班子研究確定,案件由分局刑警大隊長陸海城主管。陸海城政治可靠,并熟悉轄區情況,同時為避免走漏風聲,決定從邊遠的城郊分局調用刑警華中琪等人來搞專案,全部工作在高度保密中進行。

洪建國和六葫蘆都感覺到風聲漸緊,他們隱約猜到是張清江在搗鬼。六葫蘆明白,自己和張清江斗政治勢力肯定不行了,于是決定來狠的,老賬新賬一起清算,給張清江兄弟致命一擊。六葫蘆心想,直接把這兩個人廢了,也許自己還有機會。

六葫蘆的手下馬夫不止一次跟蹤張清江,試圖摸清他的活動規律。馬夫發現,張清江大多數時間與自己一幫手下形影不離,前呼后擁的。馬夫一直在努力尋找機會,他想和張清江在沒有第三者的情況下單獨會一會。有一天,馬夫發現機會來了,時常陪伴在張清江左右的那個長發啞巴保鏢不見了。

當天傍晚,六葫蘆、馬夫找到了張清江,當時張清江身邊一個手下也沒有。六葫蘆、馬夫等人把張清江緊緊圍住。張清江被打得很慘,頭腫得像個大倭瓜,他從來沒有這么狼狽過。馬夫用腳踩著他的頭說:“做大哥,不像你想的那么舒服!”

“你要什么,盡管拿去,胳膊,大腿,或是這條命!兄弟,不是我對不起你們,我們之間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張清江還算有種,挨揍的時候一聲都沒吭,表現和當年的刀子一樣。他躺在地上,說話的時候嘴里噴濺著血霧。張清江非常清楚,在社會上闖蕩,保命的最好方式就是永遠敢于把命豁出去,所以他在六葫蘆一伙面前很硬氣。

手中端著短獵的馬夫說:“你能直接承認對我們兄弟做的一切,我佩服你。不過,你為什么總是和我們兄弟過不去?我們招你惹你了?你派刀子到我這里搶地盤不說,為了盛景新天地的事兒,還讓你弟弟拿槍對付我們!”

張清江立刻反駁:“不是我讓我弟弟拿槍的,我不知道這件事,刀子確實是我派的。”

張清江說的都是實話,不過這對于六葫蘆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一心想收拾張清江兄弟。

馬夫說:“江哥,我們的事情在今天算是個了結,不做了結,我對不起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們。我原本準備廢了你的兩條腿,看在你也是條漢子的份上,我不做那么絕。”

馬夫拿過鐵棒子,照著張清江兩條小腿分別一棒子,張清江疼得昏死過去。馬夫沒有砸碎張清江的膝蓋和腳踝,所以他日后不致殘疾。

同一天晚上,張清北剛剛下晚班,六葫蘆等人便將他團團圍住。張清北沒有槍,也沒有棒子,他只能逃跑了。張清北沖出包圍,在前邊瘋跑,六葫蘆的手下在后邊追。趙嘉昱恰好開車路過,見狀把車停在張清北身邊,張清北立即上車,汽車絕塵而去。

“怎么回事?”

“是六葫蘆,他們卷土重來了!”

這時候,張清北接到哥哥的電話:“快來醫院,我受傷了,不要和任何人說……”

張清北、趙嘉昱全部陷入恐慌之中,但這種恐慌是短暫的,僅僅持續了幾天。公安機關著手抓捕六葫蘆,六葫蘆的末日來臨了。六葫蘆不知道,即使他殺了張清江兄弟也沒有用了,他已經成為籠中鳥。除了馬夫外,六葫蘆等人全部到案。

六葫蘆早就厭倦高迅無情無義、認錢不認人,他沒有交代洪建國的任何問題,倒是把高迅給供出來了。雖然刑警大隊副大隊長落馬,但完全不影響洪建國,不僅沒受什么影響,他那打黑除惡的高大形象利用這個機會再添濃重一筆。

訊問出現僵局的時候,洪建國親自出馬。六葫蘆悄悄對洪建國說:“哥,我死也得死在你手里,功勞得給你,不能給別人。”

洪建國暗示六葫蘆罪不致死,六葫蘆心里有底數。別人訊問六葫蘆很困難,但只要洪建國出面就會有效果,洪建國再次威名遠揚。六葫蘆沒有交代他們與張清江火并的細節。此時,交代越多罪行越重,六葫蘆完全明白。

張清江鼻青臉腫,他告訴弟弟是六葫蘆和手下馬夫等人干的,同時囑咐弟弟不要去報案,也不要去報仇。張清江住院的日子里,他告訴手下們所有的不法活動全部停止,尤其告訴唐蕭暫停各種毒品交易。張清北在病房里守護著哥哥。

“為了盛景新天地的事兒,你拿槍打過六葫蘆他們?”

“是六葫蘆他們說的?”

“你呀……為什么非得趟這渾水?”

面對哥哥的慘象,想起了他對自己的關心和愛護,張清北決定這一次不聽哥哥的話。雖然他不會去報案,但他一定會去報仇!哥哥提起自己為了商城而槍擊六葫蘆一事,張清北更加內疚,他覺得哥哥今天的遭遇都是自己早些年給埋下的伏筆,是他給哥哥帶來了麻煩。

護理哥哥期間,他在一天深夜碰見了前來探望張清江的唐蕭。唐蕭消失以來,張清北同他一直沒有見過面。唐蕭當然對張清北舉報自己的事情一無所知,見到張清北的時候表現出了極大喜悅,他對張清北和張清江都是一樣的尊重。

當晚,張清北和唐蕭在醫院走廊里談妥他們最為關心的事情,即怎么收拾馬夫。

除了六葫蘆,張清江最恨的就是馬夫,他下手太狠了。六葫蘆一伙已經被公安機關打掉,但馬夫還在。馬夫不除,張清江和張清北心里都不安穩。

第十三章

醫生一邊搖頭一邊把華中琪推進了急救室,但很快又搖著頭走了出來。周朗感覺天旋地轉,仿佛落入了無底深淵。

又是一年春天來臨的時候,政治部穆主任告訴周朗,新一年工作重點是寫人物,多多宣傳一線的優秀民警,穆主任提出了華中琪的名字。一提到華中琪,周朗的心里便涌上來一股復雜的思緒。

華中琪,周朗如夢的童年里,到處都有他的身影。現在提起華中琪,米菲菲的身影也會在周朗眼前轉悠。

華中琪原是城郊分局刑警隊的重案中隊長。因為打掉六葫蘆一伙有功,最近的干部調整中,華中琪被任命為刑警支隊二大隊長。二大隊全名叫專案偵查大隊,專門負責全市有影響的重特大刑事案件的偵破工作。華中琪很有名氣,除了業務工作扎實外,每天還開著一輛最新款的寶馬X5。別人都說他的岳父很厲害,是房地產商。周朗明白,那是米菲菲的爸爸。

秋天的一個下午,周朗打電話約華中琪下班喝酒,他很高興地答應了。

點菜的時候,周朗發現華中琪嘴唇周圍布滿了水泡,樣子實在有些可憐。周朗關切地問:“怎么上那么大的火?”

華中琪摸了摸嘴角,嘆了口氣:“別看我不大喜歡說話,但我這個人心思重著哪!案子上的事情若是不順利,我就會滿嘴起泡。領導器重咱,咱可不能給領導丟臉。有那么多老偵查員都看著咱呢。哎,我最近在案子上又有了點兒鬧心事兒!”

周朗要了一份大骨頭鍋子,一盤油炸花生米。點酒的時候,華中琪看周朗一眼,臉上終于掠過了一絲笑容,沒問他的意見便要了一瓶高度白酒。

兩個人舉起大號酒盅。“有人只能陪你干一杯,有人卻能陪你干一輩子,希望咱倆能成為干一輩子的那種朋友!”周朗發自肺腑。

華中琪感受到眼前這位童年好友的真誠。“好!”說罷一飲而盡。

酒,越喝越多。兩個人從小時候的往事一直聊到現在的生活。

“嫂子還好吧?”周朗試探著問華中琪。

“她很好,每天主要就是照顧孩子……”

那段時間,市里悄悄出現了一種新的犯罪形式,人們稱之為“扛樓”。

所謂“扛樓”,就是幾個混混兒糾集在一起,哪里有新進戶的樓房,他們就會出現在哪里。他們通過暴力威懾,壟斷一幢幢新樓所有的力工活,強行從力工們的辛苦錢里抽走一多半。比如扛一袋水泥吧,市價就是五角錢一層樓。而若是在被“扛樓”者控制的新樓干活,扛一層樓居民需要付出一元或一元五角錢,而干活的力工只能賺兩三角錢。

對于這種現象,有很多人大代表建議公安機關加大打擊力度,市委、市政府也對公安機關提出了很多要求,指出必須把清除此類現象作為燕江市打黑除惡專項行動的一項重要內容。

那天,周朗剛上班就接到電話:“北辰區江苑小區十九號樓前有一伙‘扛樓’的,市局刑警支隊的兩名同志正在現場觀察動向,現在巡警支隊兩個中隊已經出發趕赴與江苑小區相鄰的福增花園二號樓前集合待命,韋局長要求你們帶上錄像設備馬上趕到。”

周朗到科長辦公室打了個招呼便匆忙下樓,開著自己的破吉普車直奔事發地。周朗趕到福增花園二號樓的時候,三、四中隊的兩輛中巴剛剛到達。這次抓捕行動正常來說沒有什么危險性,只是需要較多人手而已。

周朗是巡警隊調出來的,和隊里的人都很熟。雖然有任務在身,但年輕人在一起的時候仍免不了開玩笑:“朗哥,最近有沒有女孩兒騷擾你?”

大家開玩笑的時候,帶隊的孫大隊與早些時候到達這里的一名刑警來到了周朗這輛中巴上,孫大隊見到周朗點頭示意了一下,便對隊員們說:“你們這輛車從十九號樓東側開過去,我們那輛車從西側開過去,咱給他們圍上,不管樓前都有誰,先全部控制住,然后由刑警隊的同志把‘扛樓’的人揪出來。現在就開始行動!”

人真的有第六感覺。周朗清晰地記得,從孫大隊說“現在開始行動”的那句話往后,他的胸部便異常憋悶,好像氧氣不夠用似的。對于這樣一次普通行動,周朗不知道自己為何感覺這么不對勁。說是緊張,還不像,總之那種感覺怪怪的。當時他已打開錄像按鈕,開始透過鏡頭看眼前的一切,整個世界晃來晃去。

當中巴車以最快的速度開向指定位置的時候,大家聽到了一聲槍響,那是“五四式”手槍才會發出的巨大爆鳴,所有人的神經立刻繃緊。

中巴車剛一停穩,周朗便跟隨隊員們飛速下了車,他看到一群人分別往兩個樓洞跑,有一個人單手舉槍在后面邊追邊喊:“站住,別跑!”周朗認出來了,舉槍追擊的那個人就是華中琪。周朗扛著攝像機飛速追去。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就在華中琪距離樓門洞還有三四米遠的時候,周朗突然看到華中琪的頭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迎面砸了一下,他的整個身體隨著就是一個后仰,重重地倒在地上。隨著華中琪的倒下,周朗感覺周圍的一切頓時都粉碎在時空當中了。周朗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但在華中琪倒下的一剎那,有一種聲音真真切切地存在,那是槍聲!

周朗沖上去將華中琪抱起來,回頭就往中巴車上跑。司機非常清楚眼前發生的一切,發動汽車便朝醫院方向開去。

華中琪的血浸透了周朗的衣服。他沒有表現出不安,他那布滿水泡的嘴角甚至在某一時刻動了動,他是在努力朝周朗微笑,那笑容隨后在他的臉上凝固了,周朗感覺到巨大的恐懼。他把中琪抱得緊緊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中琪,挺住啊!”

司機把應急燈打開,一路闖紅燈,交警都認識巡警隊的車,知道一定是有緊急情況,紛紛讓車,中巴箭一樣駛向醫院。可還是遲了。

醫生一邊搖頭一邊把華中琪推進了急救室,但很快又搖著頭走了出來。周朗感覺天旋地轉,仿佛落入了無底深淵。

市局韋局長和區分局領導李江海等人陸續來到醫院。韋局長首先聯系了醫院的院長,求他破個例,給華中琪留個房間,容戰友們給他清洗一下,換過干凈衣服后再送入冷藏室。在這之后,市局和分局領導研究了中琪后事的處理問題。韋局長已經注意周朗很久了,大致情況研究完后,他穿過人群走到滿身是血,已哭成淚人的周朗面前。

“韋局長,您不知道,我和華中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系和親兄弟一樣啊!剛才我從現場把他抱到醫院,但還是晚了,晚了呀!”

看到周朗絕望的樣子,韋局長眉頭緊鎖,他的心也在顫抖,但他還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彎下腰,右手扶著周朗的左肩,仿佛是在勸自己的孩子:“小周,先不要哭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咱們一起想想怎樣面對華中琪的家人,好不好?”

華中琪出事的消息很快傳開了,戰友們從四面八方趕來聚集到醫院。華中琪的同隊戰友曹海提議,不能讓中琪自己呆在這兒,大家應輪留在這里值班陪他。刑警隊的同事很快就分成了幾個小組,輪流為華中琪守靈。

那天上午原本陽光明媚,臨近中午,天氣卻開始陰沉,到了下午的時候,霏霏細雨竟在不知不覺中飄落。

誰也沒有想到,一次普通的抓捕行動竟會出現這樣的意外。刑警的工作復雜多變,經常會面對各種難以預料的情況;危險,可以在平靜的早晨、在溫暖的陽光里、在無聊看客的視野里突然而至,在事后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巡警隊趕到福增小區二號樓之前的兩分鐘光景,與華中琪同來的隊友曹海去接應巡警隊的中巴去了。這時候,北苑小區十九號樓前突然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戴著面具的家伙,他們并不知道有一雙警覺的眼睛正以極大的興趣注視著他們。這兩個人,正是張清北和唐蕭。

兩個人轉眼間到了“扛樓”者近前,旋即從懷中掏出兩根鐵管,見人就砸。“扛樓”的這些人誰也不怕打架,為了爭地盤,打架對于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是他們生存的需要。于是,幾個“扛樓”的紛紛就地撿了木方、磚頭,開始猛烈還擊。外來的兩個人立即處于劣勢。這時候,只見來人中的高個兒從懷里掏出一把手槍,朝著對手就是一槍,但誰也沒打到。

為防止事態擴大,必須采取果斷措施。華中琪當時已經看到從兩個方向飛速開來的巡警隊中巴,他意識到自己完全可以利用有利時機擒獲行兇者。

華中琪相信自己今天碰到了大魚,除了眼前的現案,一定還能帶破其他案子。他拔出手槍,朝著十米外混戰的人群沖去。跑動過程中,華中琪鳴了一槍,并厲聲高喊:“都別動,刑警隊的!”

面對突然而至的警察,火并雙方也就愣了幾秒鐘,便分別往十九號樓的兩個樓洞里跑。華中琪朝張清北和唐蕭沖去,快拉近了距離。張清北和唐蕭沖進一個樓洞,基本上是在他們剛跑進樓門洞的時候,華中琪也隨著到了近前。

張清北沒想到馬夫的一幫手下還挺團結,竟然能夠聯合起來反擊他們,更沒想到會撞見華中琪。于是,就在沖進樓洞的一剎那,張清北一咬牙,朝著緊隨而至的華中琪甩手就是一槍……

巡警隊后來抓住了馬夫及他手下“扛樓”的那些人,而張清北和唐蕭則從一樓住戶家的窗戶跳了出去。由于家家戶戶都處于裝修階段,門窗都是大敞四開的,張清北和唐蕭順利逃脫。

事情發生得太快,曹海沒有看到張清北,周朗的攝像機里也沒有錄下張清北的影子。除了一高一矮并戴著面具,有關兇手的一切對于公安機關來說都是未知數。

在“扛樓”的那幫人里,有兩個曾經與馬夫一同收拾張清江,但他們都沒有把眼前發生的事情和那件事情聯系起來,他們一致認為:由于使用暴力相威脅強占市場,他們在北苑小區得罪了很多同行,眼前發生的事情,當然同他們從事的勾當有直接關系。

其實,這些人里只有馬夫知道是張清北來了,張清北是替哥哥尋仇來的。但他在警方面前保持緘默。

第十四章

“我必須下基層當刑警,為中琪、為童年伙伴、為我的戰友報仇!”

米菲菲得知華中琪犧牲的消息后,驚呆了。

在親友們的陪伴下,米菲菲去醫院看自己的丈夫。令人費解的是,米菲菲仍沒什么過于激烈的反應。大家感到十分困惑,都擔心米菲菲是不是由于劇烈刺激導致精神出了問題。親友們陪著她走出醫院,誰知剛剛出門,米菲菲竟大哭起來,像是突然間意識到了什么。

“我還以為是夢!原來一切都是真的!”米菲菲發瘋似的往回跑,朝著華中琪尸體停放的地方跑去。在華中琪的身旁,米菲菲放聲大哭:“你是怎么搞的?沒有你,我怎么活啊!”

追悼大會在市殯儀館舉行。華中琪身穿警服,安臥在鮮花叢中,嘴角上為工作著急上火而鼓起的水泡已經干癟。

追悼會上,大人極度的悲傷同小華禹平靜的神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問周圍的人:“我爸爸怎么了,他怎么在那里躺著不動?他怎么讓人推著走?”

華中琪的追悼會,使周朗想起了當年自己父親的追悼會。他看到小華禹,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父親去世時,自己的年齡比華禹大很多,但周朗感覺到,失去了父親的孩子,背影都是一樣的孤單一樣的羸弱,表情無論平靜與悲痛,都有著一樣的茫然。

那天晚上,周朗找到婁躍,兩個人在一家小酒館里大醉。追悼會上米菲菲孤兒寡母的身影,使周朗想起了痛苦的往事,他問婁躍:“在警校的時候,米菲菲追過你?”

“別提了,那都是七八百年前的事了!我當時是在吹牛,騙你們的!”

周朗目露兇光:“你說什么!”

婁躍心里一驚:“你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周朗像一頭發瘋的獅子,一記勾拳把他掀翻:“婁躍,你知不知道,你耽誤了多大的事兒!”

“不行,不能這樣,我必須下基層當刑警,為中琪、為童年伙伴、為我的戰友報仇!”

第二天一上班,周朗就來到了政治部主任穆文瑜的辦公室,提出了自己想到刑偵部門工作的想法,但遭到了穆主任的拒絕。穆文瑜實在不想失去像周朗這樣的一個宣傳干事,現在的年輕民警,愿意從事文字工作的實在太少了,周朗是部門里的人才。但周朗決心已定。

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韋江山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接待著市局機關一名再普通不過的民警,聆聽著這個年輕民警提出的下基層工作的要求。韋江山直視著周朗的眼睛。從周朗的眼神中,韋江山看出了一種堅毅,一種蓬勃向上的年輕民警才會有的剛烈氣息。

“你要下基層,當刑警,給你的好朋友報仇?”

“是的,我必須!”周朗堅定地回答。

韋局長滿臉的欣慰,卻說:“那你和你們穆主任提出來不就行了嗎?”

周朗說:“我們主任不放我走,所以我才冒昧來找您。”

“好,我支持你!”

周朗從韋局長那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把所有的文稿、材料扯了個稀巴爛。

周朗對柯欣的忍耐達到了極限。

一段時間以來,柯欣反復對周朗的家庭說長道短,對周朗的母親挑三揀四。最不可容忍的是,柯欣在不知道周朗和華中琪關系的前提下,談起了對一個陌生警察死亡的看法:“這個警察是傻子,沒事兒閑的,腦袋肯定有問題!周朗,你可別和他學呀!”

柯欣得到的回應,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周朗明白了,自己和柯欣不僅僅是沒有共同語言。

“周朗,我對你已經厭倦了,你寫的那些抓人故事和那輛破吉普車,我膩味透了,你甚至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我們實在不合適,分手吧!”

周朗的母親原本認為兒子和柯欣應該結婚了。說實話,她不大喜歡柯欣這個女孩兒,但兒子喜歡,便不再勉強。她曾經為兒子的婚事大傷腦筋,因為家里存折上不多的余款寢食難安。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她去找夏東山了。她是想通過夏東山給兒子買套婚房,她相信他會給予一定的優惠。

多少年了,周朗的母親第一次來到了翔宇集團總部,她那寒磣的衣衫同豪華的環境對比鮮明。接待她的女秘書和柯欣一樣時尚,但態度比柯欣還要冷。

“夏總不在。”女秘書說,并沒有留她等待的意思。

周朗的母親知趣地離開了,她走出大門,坐在緩臺樓梯上,她在那里等著夏東山回來。

眼前,一輛又一輛車停下又開走。兩個小時過去了,一輛奔馳車在距離她不遠處停下了。車里的人一下來便朝她走來,她正愣神間,那個人先說話了:“大姐,怎么坐這兒了?”

來人正是夏東山。現在的夏東山身體發福了,臉色油光光的。他見到周朗的母親,相當熱情誠懇。他把她讓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表情充滿歉意:“大姐,這幾年太忙了,一直沒有時間去你那兒看看,您別生我氣。”

“你是干事業的人,我怎么能怪你。”周朗母親對他十分理解。

夏東山問:“兒子現在上大學了吧?”

“都從警校畢業好幾年了,現在已經參加工作了。”

“都工作了?那他認識華中琪和菲菲吧?”夏東山急切地問。

“認識!米菲菲和周朗是警校同學,華中琪是他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周朗母親很納悶兒,夏東山怎么會認識這兩個孩子。

“米菲菲是我的女兒,華中琪是我的女婿。”夏東山悶悶地說,“菲菲的姓,隨她母親了,兒子的姓隨我……”

夏東山沒有想到,自己和警察這么有緣。當年警察周偉龍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他的命,警察女婿華中琪又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別人的安全。

周朗的母親也愣了,沒想到當年曾到他家玩的米菲菲竟是夏東山的女兒。“哎呀!中琪是我看著長大的,太可惜了。當警察太不容易了,怎么這些事都攤到咱們身上了?”

周朗的母親流淚了,夏東山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老大姐,您來有什么事?”

聽了周朗母親的述說,夏東山相當爽快:“這事我來辦,您聽我的信兒。”

周朗母親走了,夏東山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女兒米菲菲什么事都不讓他操心,上學、就業、戀愛都是自行其是。但是女兒的命太苦了!他原本想讓女兒學建筑,可她就是不聽。如果不做警察,也許她就不會有這些遭遇。夏東山對警察這個行當除了充滿感激,還充滿了同情。他感激周偉龍,心疼女兒,同情女婿。

夏東山選了一套二百多平米的房子,并囑咐下屬按照老少三代同居的模式,對房子整體進行了豪華裝修。最后把房本和鑰匙一同交到了周朗母親的手中。他說:“老大姐,您什么也不要說,千萬不能提感謝,否則我心里會更加不安。您務必接受這套房子,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我得到的遠遠多于您家里失去的。您在這里養老吧!”

當母親和周朗說起這一切的時候,周朗的吃驚遠遠大于母親。世界之大,世界之小,似乎都被他與菲菲和中琪的關系詮釋。他平靜地告訴母親:“媽,房子先不需要了,我和柯欣已經分手。您放心,我一定會吸取以往的教訓,給您找個孝順的好兒媳!”

第十五章

“這個小警察在我的視線里一再出現,也許,該著你們就是一對呢!”

“周朗,我是北辰分局李江海。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對象呢?”傍晚下班前,北辰分局局長李江海把電話打到刑警隊,問起話來直截了當。

周朗也直截了當回答:“目前,還沒有!”

“我這里有一個條件不錯的女孩兒,給你介紹一下。今晚你有時間我請你們坐坐,如果互相順眼,就處一下。如果不行,就當吃個便飯,聊聊天。”

李江海說話干凈利落,而且人家畢竟是分局局長,周朗怎么好拒絕呢?周朗準時赴約,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次晚宴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李江海和趙文萍很熟,在趙文萍提出要給自己的侄女趙嘉昱介紹一位優秀警察男朋友的時候,李江海大包大攬,因為他心里立即蹦出了最佳人選——市局政治部的周朗。經歷了弟弟的事情之后,趙文萍覺得還是有必要給侄女找一個警察男朋友,她覺得從長遠來看,一個執法懂法的警察女婿對他們家非常有用。

龍宮鮑魚和江隆大廈比鄰,是全市最為富麗堂皇的酒店,裝修奢華的走廊像迷宮一般縱橫交錯。陪著李江海來到這樣一個豪華酒店里,周朗估計李局長給他介紹的女朋友,一定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子,無論成與不成,自己可不能給李江海丟面子,所以周朗邊走邊掂量著酒怎么喝,祝酒詞怎么說。

李江海和周朗跟著一個服務生七拐八拐來到了一間很大的包房。

趙文萍和凌志云先他們一步到,正在房間里等著他們,趙文萍的寶貝侄女趙嘉昱此時正坐在她的旁邊。

周朗一見到趙嘉昱便吃了一驚,趙嘉昱當然也認出了他。

李江海一進屋便主動和凌志云握手:“凌書記,這么長時間見不到您,我還真有幾分想念。”

凌書記笑著說:“李老弟最近的工作很厲害呀!你們分局的案子可沒少破。”

李江海說:“還湊合吧!沒什么像樣的。來,周朗,這位是我們市委的凌書記。這是我們市局最優秀的年輕警察,周朗。”

周朗立即上前與凌志云握手。

“周朗,你不是在市局宣傳科嗎?”沒等周朗說話,凌志云首先發問,“最近,報紙上沒少看到你的大作!”

李江海沒想到周朗與凌志云這樣熟悉:“行啊!周朗,同凌書記這么熟悉!今天你要陪凌書記喝好,喝好了,前途就更遠大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市江隆集團的董事長趙文萍。”

周朗邁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說:“趙董事長,您好!”

趙文萍說:“來,來,快坐下。”然后沖著趙嘉昱揚揚頭介紹說,“這是我的侄女趙嘉昱,今天我的司機有事,她來給打個替補。”

周朗和趙嘉昱會意地互相微笑了一下,誰也沒有說什么。凌書記、趙文萍和李江海很快便觥籌交錯,看來他們是相當熟悉。周朗不太好意思動筷子,沒怎么吃菜,但杯中的酒卻一點兒沒耽誤。說實在的,別看領導把周朗介紹得挺好,但陪著領導喝酒其實令周朗很緊張,總是怕自己言行上有閃失。不過,整個席間周朗頭腦都是非常清醒的,他知道凌志云同張清江關系很不一般,也知道香水灣是江隆集團的產業。

酒桌上,周朗和趙嘉昱的眼神偶爾會有碰撞,四目之間雖有暖流浮動,但兩個人始終沒有說話。他們的眼神似乎在互相告訴對方:這樣一個場合,他們沒有必要表現出很熟悉的樣子。

趙文萍也發現眼前這個青年就是在趙嘉昱辦公室遇到的那個,她知道自己打電話給公安局長韋江山要求其離自己侄女遠一點兒的警察也是他。但此刻,她假裝什么也沒發生過。她心里想:也許,這個人和自己的侄女果真是有緣的。

李江海大聲對周朗說:“周朗,怎么總不說話,敬杯酒!”

周朗起身敬酒:“凌書記,趙董事長……”

“干了,干了,加大點兒力度!”李江海在一旁起哄。

說心里話,周朗對這位分局大員總有些困惑。在周朗眼中,李江海是一個很有人格底蘊的領導,工作上也相當有章法。可是北辰分局財政狀況很不好,這是他們分局面臨的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基層所隊科由于經費短缺,一些必要的辦公用品及水、電、油的費用經常跟不上,很多刑警出門辦案都是自己墊付。雖然這樣,周朗發現李江海的生活卻很滋潤,單就抽煙來說,始終是九五至尊、黃鶴樓之類的高檔煙,而且每天最少兩盒。他的生活與隊伍實際狀況存在著鮮明的反差,北辰分局民警對李江海是有些議論的。周朗覺得凌書記對李江海的前途肯定是大有幫助,而李江海和凌書記、趙文萍的關系,也從另一個側面預示著李江海在未來一定官運亨通。

酒宴進行到三分之二時,周朗就開始反胃了。在領導們互相敬酒的一個恰當時機,他起身離開酒桌。一出包房,周朗加快腳步直奔衛生間。他不知道領導的胃是怎么長的,自己的胃可是承受不了。雖然在喝酒方面曾經大幅度“演練”過,但到刑警隊后,周朗的酒基本上就不喝了,喝酒水平因此嚴重下降。周朗的胃里翻江倒海,到衛生間一頓暴吐。洗臉漱口的時候,周朗有點兒遺憾,他心疼在自己的胃里呆過一會兒的鮑魚,聽服務員說,他們吃的可都是深海鮑。

周朗皺著眉頭走出衛生間。一出門,正好碰見趙嘉昱。周朗心想她一定看出自己剛才“噴”了,有點兒不好意思。趙嘉昱向他點點頭,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包含著一種理解。

晚宴結束的時候,李江海和凌志云、趙文萍一一道別,周朗也分別和他們握手。回家的路上,李江海問周朗:“你覺得趙董事長的侄女怎么樣?”

“不錯,很漂亮!”其實,周朗太知道趙嘉昱怎么樣了,但既然局長問,他還是得回答一下。

“如果讓她給你做女朋友,你看合不合格?”

“我?我能高攀人家嗎?我一個小警察!”

“我說周朗,你怎么這么不自信呀!”

“我是實事求是。”

“告訴你,趙董事長可看上你了。我看,趙嘉昱那個女孩兒不錯,是個有福氣的面相,你們郎才女貌,很般配!這件事,我說了算了,同意!”

“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小伙子,要自信啊!”

趙嘉昱對周朗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但她對姑姑的做法大為不解,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問姑姑:“我記得,你不是不讓我找小警察做男朋友嗎?這個小警察,您應該還認得吧?今天怎么又同意了?”

“找個警察男朋友保護你,我才放心嘛!再說,這個小警察在我的視線里一再出現,也許,該著你們就是一對呢!”

第十六章

“把他留給我們爺兒倆收拾,是天意啊!”陸海城的眼睛濕潤了。

一個早晨,張清江表達了對趙文萍的怨氣:“我告訴趙文萍了,我說我被車撞了,腿斷了。這么長時間了,她從沒有來看過我,哪怕派人來看看也是那么回事啊,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在她眼里,我太不值錢啦!”

張清北深有同感:“是啊,我們兄弟為了她家,可以說肝腦涂地了,怎么一點兒人情味都沒有呢?”

“這就說明啊,人家根本沒拿咱們當回事,我們就是打工的。以前,我就反復和你強調這一點,現在算是印證了。好在我這幾年一直沒閑著,利用趙家生意沒少漁利,否則就太慘了!”張清江搖搖頭,“你說六葫蘆、馬夫和我們結仇,也不能都算在我們自己頭上,最起碼你是為了趙嘉昱才和六葫蘆、馬夫結仇的。趙文萍怎么就一點兒不領情?”停頓了一下,張清江說,“下一步,你猜我要干什么?”

張清北當然是猜不出個所以然的。張清江斬釘截鐵地說:“殺了馬夫、唐蕭是必須的,除此之外,我眼下還要做最為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過去一段時間,針對我的襲擊多的是,我的生存方式決定了那些都是我必須面對的東西。我原本具備正常的防護能力,你知道是誰讓我失去了這種防護能力嗎?如果不是趙文宇惹事,我和傻豹就不會鬧翻,傻豹就不會走。傻豹在我身邊,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張清江堅不可摧的神話被趙文宇這個敗類給打破了!”

讓張清江說不出口的是,他實在沒有想到,傻豹是個正常人,更要命的是,自己多年來的秘密,傻豹竟會知道。張清江覺得,如果不是趙文宇壞事,就算傻豹知道他過去的一切,也不會出賣他。想起這些,張清江更加痛恨趙文宇。“接下來我會做一系列事情,關系著我們兄弟的生死存亡。你今后要謹慎行事,可不要再給我添亂了!”

張清江完全不知道弟弟已經采取了行動,而且還殺死了一名警察。

“接下來,我要敲詐趙文萍、趙文宇,我們將獲得江隆集團大部分財產!江隆集團是個王朝,我們也要建立自己的王朝。”

“哥,我看算了吧,咱們別打趙家的主意了。”

“從古至今,人與人之間都在為一己私利爭斗,我們沒有斗爭意識,早晚會被人干掉!無毒不丈夫,在機會面前不能猶豫!”

張清江敲詐想法的產生絕對不是偶然的,畢竟有些東西存在于他的腦海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只不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促使他要采取實際行動。

張清江的相關準備工作早就開始了。他很準確地發現了趙文萍和凌志云的曖昧關系。為了保證自己在日后對某些事情具有決定性的控制力,張清江窮盡各種手段,錄下了凌志云同趙文萍親熱的大量畫面,最后制成了光盤。另外,張清江對一件事情有著非常準確的判斷——那就是艾瑩的失蹤。

“你還記得艾瑩嗎?”張清江說,“艾瑩早已不見蹤影了!要知道,艾瑩是在和趙文宇最火熱的時候消失的。我們都非常清楚艾瑩是怎樣一個女人,我覺得她在趙文宇那里有很多愿望還遠沒有實現,她不可能那么輕易離開趙文宇!”

“也許是另有新歡了吧?”

“在這個城市,像艾瑩那樣的女人,掛上趙文宇應該算是最高境界了,怎么會另覓新歡?”張清江接著分析,“最可疑的是,艾瑩失蹤后,趙文宇的精神狀態發生了巨大變化,一陣像個死人,一陣像個瘋子。如果艾瑩還在他身邊,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我們得承認,艾瑩是個挺有手腕的女人,她和趙文宇在一起的日子,趙文宇還算規矩。從這個角度來說,趙文宇和艾瑩更是不可能輕易分開!”

這番話提醒了張清北:“還別說,趙嘉昱曾經和我談起過艾瑩和她父親之間的一些事情,趙嘉昱當時恨得咬牙切齒,甚至求我干掉艾瑩,但我記著你的囑咐,沒答應她。”

“你終于懂得觀察生活的細節了!細節決定成敗,細節包含玄機,細節里有黃金!你知道接下來我們需要做什么嗎?我們需要考慮一下,我們敲詐江隆集團多少錢財?一百萬?一千萬?一個億?還是全部?”

周朗來到香水灣,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張清江,令他大吃一驚。

此時的張清江,已經可以拄著拐棍走上一段路了,但他平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輪椅上。張清江見到周朗很高興,至于腿傷,他告訴周朗說遇到了車禍。

張清江請周朗吃晚飯的時候,周朗說起了自己最近的情況。但張清江此時并沒有太多心情和他做過多交流,僅僅是哼哈著。后來,兩個人一起來到浴宮,他們分別坐在了水池里的兩張大按摩床上。躺在激流中,周朗感到遍體舒暢,好久沒有放松一下了。水霧之中,周朗突然驚呆了——因為他看到了張清江左上臂的龍頭文身!

龍頭文身曾經是父親的老戰友陸海城苦苦尋找的東西,那是一個與周朗父親的死有著直接關系的符號。

周朗攥緊雙拳,心中自言自語:“周朗,你可真行,你很可能是在和自己的殺父仇人稱兄道弟,你把一個人渣當作朋友!”

此時,周朗覺得自己必須冷靜。他離開張清江后,大半夜失魂落魄地來到了陸海城家中,向陸海城述說了一切。

陸海城告訴周朗:“殺害你父親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周朗,你不要過分自責,你和張清江過去的交往,對今后我們要做的事情非常有利。切記——要繼續同張清江交往,要控制好自己的感情,不要露出任何不對頭的情緒,這是做一名合格警察所必備的智慧。張清江早晚會被收拾掉。但是,張清江一伙是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集團,想搞掉他們需要完整的證據鏈。要把他們一網打盡,我們要做的工作還有很多。這就需要你和張清江繼續保持良好的關系,只有維系關系,我們才能更準確地掌控他。”

陸海城的話引起了周朗的思考:“兩年前,不是進行了打黑除惡專項行動和嚴打整治斗爭嗎?張清江他們怎么會安然無恙呢?”

“一言難盡。當時接到群眾舉報,公安廳也下了要求調查張清江一伙人是否有黑社會性質的批件,市局將批件轉到了咱們分局。”

“那當時查得怎么樣?”

“查什么呀!我這個刑警大隊長都沒沾著邊。李江海將批件轉給了洪建國,幾天后洪建國簽了一個查否的意見。緊接著,那個批件又自下而上,被領導們一路‘查否’。”

“他們怎么能這樣!”

“周朗,現在又是一個機會。我們把原始證據準備充分,然后送到韋江山局長那里,我相信韋局長不會坐視不管的。如果他不管,我們就送到省廳,送到公安部。”

“陸叔,我現在有些等不及了!”

“急不得。張清江現在是一條大魚,我們得講究方法。張清江逃過了打黑除惡專項行動和嚴打整治斗爭,也不完全是壞事。”

周朗沉重地搖著頭,滿臉都是“為什么”。

“把他留給我們爺兒倆收拾,是天意啊!”陸海城的眼睛濕潤了。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季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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